《水滸傳》好在哪裡?

問題描述:是說《水滸傳》的原著好在哪裡?哪些價值支撐它位列四大名著。看過原著和改編的電視劇,其中的確有許多精彩故事,但總是覺得不如《三國演義》酣暢淋漓。Aorqu上關於《三國演義》和《紅樓夢》的討論也遠遠多於《水滸傳》,不太相信這本書被過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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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品章:

水滸是我人生中讀過的第一部小說,它對我的影響是一生的。但說實話,小孩子還是去看電視劇版的好。因為原著實在少兒不宜,無論是其中的淫穢與血腥場面,還是全書的精神,都遠遠超出了小孩子的理解能力。兒童尚未形成完善的價值觀,他們往往會想當然地認為主角就是「好人」,而當主角做出「好人」所不會做的事的時候,他們要麼會不假思索地認為這也是好事,要麼就會覺得這是一本壞書。
很多人把水滸當做武俠小說看,認為這本書說的就是一百零八個大俠如何懲惡揚善行俠仗義的故事。持這種想法看水滸的人大部分都會失望,因為全書都是在殺人放火欺負老百姓,就連那些「大俠」也不例外。尤其是領頭的那個宋江,身為江湖領袖,不英俊瀟灑氣度不凡也就罷了,怎麼能如此陰險猥瑣!這真是一本壞書。
覺得水滸差的,大抵就是這兩種人:小孩子和被電視劇誤導的大人。
抱著這樣的觀點來讀,未免忒輕看了水滸的深度。
水滸講的從來不是什麼懲惡揚善,替天行道,更不是所謂忠義兩全,浩氣長存。全書說淫說盜,說快意恩仇,歸根結底說了四個字:逼上樑山。
水滸是一本屬於成人的黑暗故事。
世界上最好的黑幫小說是哪一本?教父?那是第二。
世界上最好的黑幫小說非水滸莫屬。
教父只告訴你西西里的故事,而水滸里的故事,地球上的每個角落,每一天都在發生。
絕望的故事。
水滸世界裡只有一種顏色,那就是黑色。不僅江湖是黑的,尋常巷陌,清修之所,就連廟堂之上也全是黑的。黑道是黑的,白道比黑道更黑。那是血乾涸的顏色。水滸的每個字都帶著血的沉重,它撕下了現實最後一塊遮羞布,把一副地獄圖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我一直認為,真正的地獄,是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變成鬼。
水滸中的人間,就是這樣的地獄。沒有輪回,沒有解脫,永遠出不去的地獄。
悲慘世界裡的冉阿讓好歹有他的上帝,而水滸中的好漢們,沒有救贖,只有手裡的刀。水滸更加一針見血,不留餘地地指出了這世界的殘酷,從而更加真實地展示出了生活在這殘酷世界中人的選擇。

林沖是第一個展現出全書精神的人物。他做事低調,事事讓人,從不惹是生非,是個標準的普通良民。他擁有不高也不低的職位,美麗的妻子,和睦的家庭,高超的武藝,還有幾個知心好友。我們理想中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不正是如此嗎?然而作者告訴我們:你不找事,事也會來找你。官二代高衙內闖進了普通良民林沖的生活,於是這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被撕碎了。大好的前途沒了,幸福的婚姻沒了,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他。就因為一個官二代看上了他妻子,一夜之間,他幾十年奮斗得來的東西全都沒有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忍耐。甚至當兩個公人差點暗殺了他,他還是勸魯智深不要殺了他們。因為林沖還相信,靠勤勉和本分,自己有朝一日還能掙回所有的一切。就算魯智深再三勸他乾脆落草,他還是想做個清清白白的正經人。直到草料場那一夜的忍無可忍。
沒有人天生想做壞人,怎奈這個世界裡只能有兩種人:壞人,和死人。
那就他娘的做個壞人吧!
林沖終於被逼上樑山。在那裡等著他的是最後一道試煉:投名狀。
你要做壞人?殺個無辜先。林沖蹲在山下等了幾天,想動手,又沒機會。敢情當個壞人也這么難。真的難嗎?還是你骨子裡不夠壞?
等到期限最後一天,等來了楊志。長得這么凶,就你吧。
楊志其實就是另一個林沖。做壞人第一個要殺的不是別人,正是還有良知的自己。納了這投名狀,從前那個一心想做正經人的自己也就徹底死去了,從此之後,世上少了一個良民,多了一個魔頭。
看著楊志下山遠去,林沖想必感慨良多:
早晚有一天,你也會來到這水泊梁山的。早晚。

普通人如此,英雄也逃不掉。
武松是小說前半段最光彩照人的形象沒有之一。但很多人只看到他的武勇,他的機智,卻忽視了他所遭受的人間慘劇。
水滸里有各種各樣的兄弟,有何濤和何清那種為了錢可以翻臉不認人的,有李達和李逵那種弟弟剛到家哥哥就去報案的,也有武大和武二這種兄弟情深的。
武家兄弟倆從小父母雙亡,是哥哥武大郎一手把弟弟武松拉扯到大。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這苦命的兩兄弟從小到大都經歷了什麼。武大郎矮小醜陋的身體難道是天生的嗎?一奶同胞的弟弟武松為什麼反而如此高大呢?把這些資訊拼湊起來得出的結論,幾乎可以解釋武松所有的行為。
武大郎含辛茹苦將弟弟養得又高又壯,自己卻因為營養不良加上過度勞累成了個人人嘲笑的半殘。而武松也是個有良心知感恩的弟弟,哥哥的所有付出他都看在眼裡,因此武松在家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敢欺負武大。二人雖是兄弟,情義勝卻父子。
這兩兄弟的感情,是一個潘金蓮可以撼動的嗎?
武松那麼反感誘惑自己的潘金蓮真的是因為他也喜歡潘金蓮嗎?武松說:「武二不是那沒人倫的豬狗!」有人說這是封建禮教,是大男子主義。說這話的人有沒有想過:如果誰有個從小把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對自己百般照顧無微不至,甚至飽經風霜卻不說苦不說累的哥哥,他還做出對不起哥哥的事,那這個人不就是豬狗不如嗎?有點良心的人誰會這么做?
武松從小命苦,沒爹沒娘,只有一個哥哥可以依靠,長兄如父,是哥哥給了他一個雖不富裕卻溫暖的家。如今自己終於發跡,總算可以好好報答哥哥了。戲文里的大團圓結局也不過如此。可出差一趟回來,哥哥卻死了。武松在世上唯一的一個親人,死了。
武松什麼心情,可想而知。
武松在靈堂哭泣的那個夜晚,讀來令人心碎。
哥哥死得蹊蹺,武松一看便知。他從小吃盡苦頭,心思細膩,又做了兩年逃犯,江湖經驗極豐富,這點手段如何瞞得過他!於是他默默查清真相,收集了全部證據,準備用法律手段讓仇人得到應有的下場。
武松不是天生殺人狂,他也曾相信法律,相信公道。
他的公道卻沒有來。
整個縣的法務系統都被西門慶買通了。世間的公理就是誰有錢誰有理。
你叫武松怎麼辦?忍了這口氣?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武松不去為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哥哥討回公道,他還配叫人嗎?
於是武松做了個決定,他決定放棄自己的人生。法不給我公道,我自己來給自己公道。於是他精心設計了一個局,在所有街坊鄰居的見證下處置了兩個主犯,押著一個教唆犯自首了。
打虎英雄的行為感動了所有人,一直很賞識他的官員特地輕判了他,街坊鄰居和部下自發送他盤纏食物。而武松的心裡卻是空虛的,天地悠悠,家在何處?哥哥的恩情已經無法再報,自己生活的意義是什麼呢?
就這樣,他到了孟州。此時的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桀驁,彷彿打虎當日喝醉後的不顧一切。前途已經如此黯淡,再糟又能怎樣呢?他就這樣捲入了施恩與蔣門神的恩怨。
所謂施恩與蔣門神的恩怨,其實是施恩的父親與新來的張團練在孟州的地盤之爭。武松不是不清楚,但那又怎樣?武松不在乎,隨你們吧,你讓我打,那我就打,我還要索性打得好看一點,教大家笑一笑。整個醉打蔣門神的故事裡,武松的精神是頹廢的,他完全失去了人生的目標。明知施恩圖報,卻並不在意,好歹還有酒喝。
這時候,張都監出現了。他給了武松目標與希望。金錢,地位,這些都無所謂,武松把錢都鎖進了箱子。最重要的是希望,在張都監這里,武松忽然看到了重新開始的可能,他甚至有了一個未婚妻。武松的精神久違地一振:難道這樣的自己還能為了什麼而奮斗嗎?
——騙你的啦。
一切的一切原來是個騙局。希望之後是更深的絕望。那些關於未來的美夢,一個個全都破碎了,只剩下一片黑暗。解決掉刺客們,武松走向了鴛鴦樓。他冷靜得可怕,就像為兄報仇的那天一樣,只是這次,他不會再留餘地了。為了不暴露自己,武松把一路上撞見自己的人全部殺光,包括那個欺騙了他的未婚妻。這不是精神病式的屠殺,而是有計劃的謀殺。武松的黑化,黑得令人毛骨悚然。一個最強大的英雄,也可以變成一個最可怕的兇犯。
「殺人者,打虎武松也。」這是挑釁?是炫耀?不,這是投名狀。
從此以後,他拿人祭刀,搶人酒肉,打家劫舍。武松終於成了一個和張青孫二娘他們一路貨色的江湖人——一個壞人。
因為水滸的世界,好人無路可走,只有壞人才能活得快活。這是一個逼得好人去做強盜的世界。水滸告訴我們:當法律無法捍衛正義的時候,人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林沖,成為楊志,成為武松。每一個人心中都有的最後一條路,就叫做水泊梁山。

但是,如果梁山中只有林沖和武松這樣被社會逼迫而不得不落草的良民,恐怕水滸的現實意義要低一大截。水滸如實地寫出了在主流社會之外的另一股惡勢力:黑道。它沒有簡單地將梁山好漢與朝廷寫成善惡二元的對立,而是極其細致地描繪出一個與表社會同樣復雜而醜陋的里社會。
江湖人稱自己為「好漢」而非「英雄」,他們崇尚的不是正義,而是血性,是義氣,是快意恩仇。這群人的組成是極其復雜的:不光有晁蓋、裴宣、歐鵬這樣的揭竿而起者,還有史進、呂方、郭盛這樣從小崇拜古惑仔的殺馬特少年,有周通、燕順這樣的土匪惡霸,有張青、孫二娘這樣的人肉作坊、有揭陽鎮三霸這樣的成熟黑社會組織,有石秀、焦挺這樣的社會閑散人員,有李逵這樣的精神病患者,更有一些人,像宋江、戴宗、柴進,遊離在黑白兩道之間的灰色地帶,左右逢源悶聲發財。這幫人有的是天生兇惡,有的是被逼無奈,總之,什麼都干,就是不怎麼干好事。事實上,水滸中的普通百姓不但受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的欺壓,還受到那些打著替天行道旗幟的所謂「義士」的殘酷對待:周通、王英強搶民女,燕順、孫二娘好吃人肉,穆家兄弟橫行鄉里,李逵濫殺無辜。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和高衙內、西門慶、毛太公之流沒有任何不同。整部書的一開頭就告訴你了,他們不是什麼好人,是魔。
於是水滸中有了一種特殊的受害者:被江湖逼入江湖的人。
秦明,好好一個軍官,剿匪失敗被活捉,隨即被宋江、燕順等陷害,全家被殺,在威逼利誘下無奈落草。
扈三娘,好好一個巾幗英雄,援助結盟村坊時被活捉,全家被殺,在威逼下無奈嫁給變態色魔王英。
李應,好好一個土豪,梁山要打祝家莊,錢也給了,糧也給了,最後他們說這點錢哪夠啊,乾脆你人上山來得了。
徐寧,好好一個教頭,因為梁山要破連環馬,被自己親戚湯隆當了投名狀,連全家一起誆上了山。他的內心是幾乎崩潰的。
李雲,好好一個捕頭,教了個叫朱富的孝順徒弟,自己做賊不忘接師傅上山享福,簡直日了狗了。
安道全,好好一個大夫,因為千里之外的宋江背後生了個癤子,就被張順給坑了。想和姘頭多待一晚,結果那狗日的居然就把人給殺了還嫁禍給自己。
最無辜的兩個,是朱仝和盧俊義。
朱仝這個人長得像關公,做事也像關公。義氣深重,人見人愛,魅力值滿點,男神一樣的人物。他為了義氣,放走了晁蓋,又放走了宋江。如果沒有他,梁山的兩任老大連村口都出不去就掛了。
然而這卻成了朱仝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
搭檔雷橫犯了事,朱仝故技重施,偷偷放了他,不惜為此被判了個玩忽職守,刺配滄州。在滄州,朱仝憑著自己的聰明機靈很快就獲得了知府的賞識和其子小衙內的喜愛。伶俐人到哪裡都吃的開,不出意外的話,相信不久之後,朱仝的生活就能回歸正軌了。
朱仝做著東山再起的美夢,卻忘了他的「兄弟」們是怎樣的一群豺狼。
看到小衙內支離破碎的屍體的那一刻,從沒失態過的朱仝瘋了,他沖上去想和李逵拼個你死我活,卻被吳用等人的一跪擋了回來。看著自己不惜犧牲前途也要放走的兄弟們如今居然想出如此毒計來陷害自己,看著那麼可愛的一個小孩子因為自己的緣故慘遭橫死,朱仝何嘗不想把面前這些滿嘴大義的禽獸全都砍了。可他能嗎?他連李逵都制裁不了,何況晁宋。
他打心眼裡不想和這些人待在一塊,可他還能去哪呢?

對救過自己的恩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別人。
盧俊義是一個糊塗人。人傻錢多,名望高,底子乾淨,這樣的他成了宋江上位計劃理想的的關鍵棋子。
出身於財主家庭的盧俊義,像大多數富二代一樣從小被嬌生慣養,剛愎自用。雖然武藝超群,但這並沒有什麼卵用。他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險惡,號稱自己一個人就能平了梁山,可梁山真來了的時候,沒有任何勢力的他又能做什麼呢?
一代社會名流被扮成氣功大師(誤)的吳用成功洗腦,不聽忠言,執意作死。被引到梁山泊還高舉大旗獨自一人挑戰整個山寨,結果被車輪戰打得找不著北。被抓上山的他天真的以為對方會簡單地放了自己。沒想到吳用這頭穩住他,轉頭就把牆上反詩的秘密告訴了管家李固讓他回家發財。等盧俊義回到大名府遇上報信的忠僕燕青,竟還不相信李固已經背叛他,反而怒斥燕青,自投羅網,身陷囹圄。
不知深淺,不識好歹。天下無雙的玉麒麟,終究只是個外強中乾的公子哥而已。在凶殘狡猾的黑道面前像個嬰兒一般不堪一擊。
智賺玉麒麟這一計,作為宋江上位計劃的關鍵一環,雖然在後半段跟進的時候還是出現了吳用標志性的掉鏈子,但依然是水滸前七十回最陰最損最毒最厚顏無恥的一計沒有之一,堪稱吳用狗頭軍師生涯的巔峰之作。
這一計中最富戲劇性的是管家李固的命運。李固本來就對不明事理一心作死的主人心懷不滿,當聽到吳用告訴他的秘密,他卻像他的二貨主人一樣蒙住了雙眼,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自己的發財大計。故事的最後,他被綁在柱子上,耳邊響起了宋江的聲音:「休問這廝罪惡,請員外自行發落!」,恐怕直到這時他才醒過味兒來:原來自己只是一枚一開始就註定要被捨棄的棋子。可惜為時已晚。
盧俊義和李固的故事,展示了普通人面對犯罪團伙侵害時的真實狀態。
像大多數上山的好漢一樣,遭逢慘變後的盧俊義也變了,他不再是那個目空一切的公子哥,徹底地屈服了。他乖乖地配合宋老大演戲,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
宋江順利的開展上位計劃,先是利用絕對不可能做老大的盧俊義捉了史文恭,徹底斷絕了山寨內部人員(林沖)奪位的可能,接著又做了一齣戲,安排了一場所謂的「公平競爭」,但就算吳用不在盧俊義身邊,難道他還敢贏不成?
盧俊義比誰都清楚自己在梁山的地位:名為副統帥,實際上就是個墊腳石。他也只能安於這種地位。也許在他殺李固的時候就已經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走。
身陷魔窟,周圍是群魔亂舞,一步走錯就性命不保。這些被江湖逼進江湖的人,是真正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水滸對於黑道的描寫,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循環:普通人被惡人所害,成為更壞的惡人,然後再去害更多的人。黑惡勢力就這樣如同滾雪球般不可控制地越來越壯大。
有一個人曾試圖打破這個循環,那就是公孫勝。他曾以探母為由逃離了宋江與晁蓋的權力爭奪戰,結果費盡心思躲藏卻還是被強行帶回了山寨,宋江用行動告訴他:你一天是黑的,一輩子都得給我是黑的。於是公孫勝再也不敢藏私,從被吳用一喝就能嚇住的普通妖道搖身一變就成了大法師。排座次後,他和盧俊義一起住在西邊房內,警衛員是宋江的徒弟:孔明和孔亮。擺明的被監視。
公孫勝的故事告訴我們:一旦進入這個循環,就沒有人能夠逃脫。
水滸的這種對於地下社會形成機制的深入探討已經足以讓它超越其他所有黑幫小說。但水滸並沒有止步於此,它更加深刻地指出了如此龐大的黑勢力以及這黑暗的人間地獄能得以形成的根本原因:亂自上作。
有人說連城訣等作品在黑暗程度上不亞於水滸,兩者的差距就在於此。連城訣之類作品僅僅將問題歸咎於人性的貪婪這種老生常談之上,而水滸對社會問題的剖析達到了外科手術般的精準,一下子命中了專制社會的死穴,不僅對人性本惡體現的淋漓盡致,更進一步說明了什麼樣的社會能夠激發人性的惡。這就使水滸不僅僅是一部優秀的小說,而是一部不朽的名著。

從前有座魔窟,魔窟里有個魔王,魔王的夢想是不要做魔王。
作為全書第一男主,宋江是水滸塑造得最成功的形象之一,也是最復雜的形象之一。
就像乞丐的霸主還是乞丐,人渣的首領也只不過是個人渣而已。毫無疑問,宋江是一個壞人,而且是壞人中的壞人。他陰險狡詐,不擇手段,厚顏無恥,睚眥必報。他同時擁有老維托·柯里昂的手段與蔣天生的虛偽,是個天生的黑社會老大。
可他一點也不想當個黑社會老大。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似猛虎卧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宋江是個有野心的人,他原本為自己設計的人生軌跡絕不是每天和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一起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從一開始,宋江對自己的定位就不是黑道。黑社會,從來都只是宋江的一部分,而不會是全部。宋江的夢想,不是替天行道,而是出將入相,功成名就。
他開始結交黑勢力,只因為他是個老油條。小吏這種工作本來就是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黑白勢力之間閃轉騰挪的。而宋江長袖善舞,對人情世故鑽營投機之事十分精通,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已臻化境,不僅在縣衙上下無一人說不好,居然還在黑道上博得了「孝義黑三郎」的名聲。憑他的精明,如果沒有卷進晁蓋這件轟動全國的大案,相信他早晚會有機會魚躍龍門吧。
某種程度上,宋江上樑山也是被逼無奈。他本已經無數次拒絕了黑道朋友的邀約,可惜酒後現形,栽在黃文炳手裡。一生謀劃,毀於一旦。小說里展現宋江凶殘的情節有很多,但對黃文炳,是這個平日里的斯文人最失態的一次:「生食爾肉」不再只是個形容詞,甘冒被全殲的風險也要跑去殺你全家。宋江一輩子再也沒對誰有過如此之深的恨意。
無極里的謝無歡說得好:「你毀了我做好人的機會。」
被逼成了黑社會的宋江不甘心,於是他找到了另一條路:招安。

招安一直是宋江身上最大的黑點。但事實上招安也許是這些江湖人唯一的出路了。
與方臘不同,沒有根據地,沒有人民支持,連糧食都不能自給的梁山,拿什麼跟朝廷死磕?人才方面,林沖不過是八十萬禁軍中一個普通教頭,魯智深不過是老種經略相公帳下的一個提轄,而官軍中還不知有多少林沖魯達。如果真的惹惱了朝廷,調一支身經百戰的邊防軍來,剿滅小小的梁山只是須臾之間。何況人是會老的,而梁山沒有持續補充人才的好方法,等林沖他們打不動了,梁山的末日也就到了。李逵之流動輒叫囂打上東京,哪裡有那麼簡單!更重要的一點是山上兄弟的子孫後代怎麼辦?難道子子孫孫都要做賊嗎?
無論是從實現宋江個人的野心的角度,還是從山寨整體利益的角度來看,招安都是唯一的選擇。古往今來幾乎所有的黑幫,最終要走的路都是洗白。
於是宋江聯合了同樣想洗白的吳用,對一心「與朝廷做個對頭」的晁蓋一派亮出了爪牙。並最終獲勝。金聖嘆直說晁蓋是宋江所弒,其實我覺得證據不足。但不管怎麼說,阻礙山寨發展的晁蓋不在了。之後宋江費了一番周折,總算上位。沒有顧忌的宋江立即開始了招安大計。幾次試探,終於成功。
宋江走向了人生巔峰。
然後帶著所有人落入了深淵。

歸根結底,梁山的賊,只是小賊。真正的大賊,在廟堂之上。
在寫梁山的一百零八個魔頭之前,作者寫了一個人:高俅。而且重點寫了他的發跡史。
高俅是什麼出身呢?潑皮,也就是梁山裡一抓一大把的那種流氓無賴。如果你注意觀察,你會發現對少年高球的描寫和對梁山好漢燕青出場的描寫幾乎一模一樣,除了顏值。而他陰險又精明的性格,和宋江極其相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高俅就是一個未入黑道的成功版宋江。
高俅這樣的人是怎麼坐上太尉的位子的?因為他背後有人。
天下的大賊,就是以宋徽宗為首的統治者們。
一個在大陸盜賊四起,邊境硝煙不斷的時候還饒有興致地逛妓院的荒唐皇帝,提拔起一眾荒唐大臣:因為球踢得好而青雲直上的高太尉,年年壽誕都要收取無數金銀財寶的蔡太師,因為搜刮奇珍異寶而起家的童媼相,陪著皇上尋花問柳的楊太監······
單只是花石綱就讓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其中又有多少人迫於生計不得不走上犯罪的道路?四大寇為什麼能一呼百應?為什麼武松和林沖們得不到法律應許的公道?若天下太平,誰願落草?眾匪首尚且是走投無路,更何況那成千上萬的嘍啰。
宋江作亂,亂卻自上而起。
宋江自以為能憑著自己的小聰明在朝堂之上遊刃有餘,卻不知真正的魔窟就在此處。梁山的小賊殺人尚有屍首可尋,朝廷的大賊吃人卻不吐骨頭。最凶殘的惡人不是梁山的殺人狂,而是這些談笑間數萬生靈塗炭的國之蛀蟲。小賊想和大賊斗?你們還太嫩了。
君不聞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上山?不上山?招安?不招安?無論哪條路都是死路。

縱觀水滸,你找不到一個高大全的人物,每一個主角都只是如你我一樣有好處也有缺點的普通人,一百零八將,一百零八種面目,卻只能走向同一個歸宿。
他們可恨嗎?當然可恨。
他們有多可恨,就有多可悲。
和四大名著的其他三部一樣,水滸也是一部關於人生,關於社會,關於世界的大悲劇。水滸講的是在一個扭曲的世界中普通人的選擇與畸變。它用近乎完美的古白話與精巧的謀篇布局把一個觸目驚心而又發人深省的故事傳達給讀者。作者春秋筆法不做評判,而其中的悲壯與凄涼卻透紙而來。
水滸不只屬於一個時代,而屬於所有時代。每次翻開水滸,看著其中的一些面孔,總令我想起另一時空中的另一些面孔,是否,他們本不必走上這樣的道路?是否,這個社會可以少讓一些人走上樑山?水滸對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意義,也許就在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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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這賬號八百年不上一次,非盈利的個人轉載想轉就直接轉吧。不用私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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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大家去讀辛棄疾的《論盜賊劄子》。


凱常:

水滸傳好的地方太多了,只就對故事的直觀印象來說,怕是說一個禮拜也說不完。這裡面最貼切的,我覺得還是金聖嘆的一句話:行文如行兵。

即謀篇布局、組織文句上,彷彿名將用兵一般。

這是水滸的緊要處,也是中國文學的一個大道行,我印象里歐美文學似乎很少有從這個角度切入的。行兵實在是門有意思的學問,可小可大,可靜可動,聚能成雲,散能成星。可以用在戰時情況,也可以用在太平年景。凡所待人接物,舉動行止,探求新知,推進事功……一句話,只要能牽涉到「組織性」的,皆可以行兵之道觀之。

我先稍舉一個例子,對《史記》略知一二的朋友都聽說過這么一件事。項梁起事反秦之前,曾流落鄉間,為人張羅喪葬徭役等事項,就「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用兵法來組織調度眾賓客及工作人員。

這是兵法在日常組織性活動中的一個小應用。

具體到《水滸傳》里,是什麼情況呢。這就是調度文字、人物、事項,主次分明,一眼豁然。外行的人看著煞是熱鬧,內行一看秩序井然,的是大家風范。所謂大手筆,就是不疾不徐,不切不滯。

這里隨便舉個例子。

楊志配軍大名府,於梁中書麾下和索超諸人較量武藝一節。梁中書看他人才可喜,有心提拔他,便在校場演武,以振其聲。這里有個進場畫面,作者是這么寫的:

梁中書早飯已罷,帶領楊志上馬,前遮後擁,往東郭門來。到得校場中,大小軍卒並許多官員接見。就演武廳前下馬,到廳上,正面撒著一把渾銀交椅坐上。左右兩邊,齊臻臻地排著兩行官員,指揮使、團練使、正制使、牙將、校尉、正牌軍、副牌軍,前後周圍,惡狠狠地列著百員將校。正將台上,立著兩個都監,一個喚作「李天王」李成,一個喚作「聞大刀」聞達。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統領著許多軍馬,一齊都來朝著梁中書呼三聲「喏」。

但凡狀景之事,最忌呆板,也最易呆板。呆板的典型有巴爾扎克,寫人物生活環境向來都是開頭一氣交代,讀之令人昏然。大師尚且如此,俗手在處理類似情況時更等而下之。再看《水滸》,同樣是個場面交代的描寫,是怎麼做的呢?

第一感覺,是一切場面都在動作之中。梁中書先是「早飯已罷」,隨即「帶人上馬」,於路途中「前遮後擁」,出發前即錨定「東郭門」,隨後下馬、坐定,無不如此。讀者但覺目不暇接,跟著情節一路走下去,哪有功夫犯困?好萊塢動作片里也經常使這種手段,特工執行任務之前,一定要擺弄各種槍械,拆槍,拭槍,組裝,上膛,收拾衣服,帶齊通訊裝備……這些動作一氣呵成,即便對情節推進沒什麼意義,觀眾也會看得很爽。為什麼?一切都在動,大家喜歡看這個。

以動寫動尚且沒什麼大不了,你看他能把靜的也寫出動感。這就是隨後校場場面的安排,各級將官,兵士壯勇,誰在左,誰在右,誰在前,誰在後,諾大場面沒點幾個名字,但是千軍萬馬的盛景卻如在眼前。可以想見,這些場面的元素宏觀上都是不怎麼動的,為什麼讀者看來卻感覺不止動了、還極有次序感呢?這其實就是作者引領的「視野」在動,視野移動的非常有章法,先看見誰,後看見誰,作者心中自有丘壑,然後你才能齊整整、密麻麻,看到一派惡狠狠的眾兵壯。

這就是手段。

但是只有動作嗎?不是,你再仔細一看,便能看到秩序。或者用中國兵法的術語講,就是「奇正」。

梁中書的出場,是首領一人,後頭前呼後擁。將官的出現卻要分「左右」兩邊,並且為首兩個有名字的,「李天王」、「聞大刀」,也是成雙。

中國的社會到文化再到建築布局,都非常講究對稱的應用(想一下紫禁城)。用對稱強化核心要素,用對稱來分主次,用主次來定秩序、分座位。

梁中書肯定是要單著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下面的將領必要分著來,非此不能襯托主將的地位。你再往軍中細看,指揮使、團練使、正制使、牙將、校尉、正牌軍、副牌軍,誰前誰後,誰高誰低,一目瞭然。這是組織的章法,也是文章描寫的章法。

《霸王別姬》里袁四爺批評段小樓,少兩步是黃天霸,不多不少才是西楚霸王。為什麼?原頭也在這里。

有章法,有規矩,才有威重。

劉邦平靖天下,立時有叔孫通定禮儀。為什麼?也是個章法。

理解了這一點,對中國古代史則思過半矣。

這裡面還有更深入的一點,便要涉及到中國傳統文學之美,更嚴格來說,就是散文之美了。

這就是長短句的交錯使用。

你看這一段描寫,或者水滸一部書里任意一段描寫,無不是長短錯落有致,儼然史遷手法。

最近在Aorqu上有短句風,以為這便是漢語精要,實際上這才算是皮毛。水滸傳里的長句,有31字一短句的,讀來如黃河之水天上來,滔滔之勢,一發不可遏止,倘若改成短句,哪還有氣勢?

長和短,須得辯證著看,或者說奇正著理解,才能一窺中國散文之斑斕。

還有些讀個四六就高潮的,只能說見識太淺,趣味太俗。須知散文可偶可散,可韻可不韻,聲韻協和,又靈活多變。在駢文里你散一個我看看?我不是說沒有,駢文大家散起來也很六,可惜不是一般見對仗用韻便高潮者便罷了。

除此之外,我還要說水滸的另一個優點,這是中西方文學都相通的,是可以相互比較的。這就是對人物的描寫,或者更具體一點,對人物服飾的描寫。

說到人物服飾,最先要提的莫如福樓拜左拉等自然主義作家。他們對人物服飾、自然環境的描寫,講究照相機一般的精確復制,似乎把眼前之物描寫出來,便能抓到外物的精髓。

果然這樣嗎?

還是舉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

他的帽子像是一盤大雜燴,看不出到底是皮帽、軍帽、圓頂帽、尖嘴帽還是睡帽,反正是便宜貨,說不出的難看,好像啞巴吃了黃連後的苦臉。帽子是雞蛋形的,裡面用鐵絲支撐著,帽口有三道滾邊;往上是交錯的菱形絲絨和兔皮,中間有條紅線隔開;再往上是口袋似的帽筒;帽頂是多邊的硬殼紙,紙上矇著復雜的彩綉,還有一根細長的飾帶,末端吊著一個金線結成的小十字架作為墜子。帽子是新的,帽檐還閃光呢。

這是開場對一頂帽子的描寫,至矣盡矣,就差沒直接貼圖片了。但是它抓住什麼精髓了嗎?恐怕沒有,甚至連客觀也沒達到。「說不出的難看」、「啞巴吃了黃連後的苦臉」等等,可以看到作者自己都沒客觀,而是帶有色眼鏡看人。

這難看並非帽子或者戴帽子的人物本身具有的性格稟賦,而是福樓拜強行賦予的。這裡頭恐怕難說有什麼自然的真實。至於敘述本身,更是拖沓至極。

同樣的情況交給托爾斯泰或者荷馬會怎麼處理?

喬治·斯坦納給出一個答案,我認為是一定程度上是符合托爾斯泰的口風的:

這是一頂嶄新的帽子,帽檐閃閃發光。

即只保留最後一句,並強調帽檐在「閃閃發光」。只這四個字,讀者足以如見其人,如睹其性了。

觀察從來不是巨細靡遺,而是一個選擇的過程。

托爾斯泰所精通的手藝,就是告訴讀者看哪裡。而不是看似交出主導權地把什麼都給讀者。事實也非常有意思:只有你分主次、有選擇地進行圖景、器物的呈現時,讀者才能真正去行使主導權。你什麼都給了,等於什麼也沒做。

施耐庵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可以說,他所展現的景物,一看就是一個熟手千挑萬選拿出來的。不單挑的東西有選擇,連拿的順序、促緩、關聯,也都精心布置過。

作為話本小說,許多服飾裝備描寫都是程式化的,感興趣的可以看看《隋唐演義》、《東周列國志》,看看裡面英雄們騎的穿的用的,跟《三國演義》能有多大差別。這一點就情理上我覺得比較好理解,因為是話本嘛,說話的底本,說到底其實是一種表演藝術,並非成型的文學作品。英雄亮相時的著裝,是通過一種類似於「貫口」的形式傳遞給聽故事的人,只要聽起來熱鬧就行,至於表演者嘴裡在禿嚕什麼,並不是最緊要的。

但《水滸傳》絕非如此。它的衣物服飾描寫,即便就文學的角度看,也是非常過硬的。這裡面舉個例子,阮小七第一次出場的時候,還是個打魚的,吳用向石碣村找他,但見:

那阮小七戴著一頂遮日黑箬笠。身上穿個棋子布背心,腰系著一條生布裙。

一頂遮陽笠,一個布背心,一條生布裙。

利索,也寒酸。確是漁家打扮。

後來阮家三兄弟隨晁蓋吳用劫了生辰綱,上了梁山,待林沖火併了王倫,梁山泊里排了座次分了金銀,再次出場時什麼打扮呢?

四個人搖著雙櫓,船頭上立著一個人,頭帶絳紅巾,都是一樣紅羅秀襖。

又是絳紅巾,又是紅羅秀襖,諸位,這還是個普通漁家嗎?

這是戴金鏈子綠水鬼剃炮子頭的社會大哥啊。

僅衣著一個亮相,昨今際遇不同便如在眼前。對此金聖嘆批道:

棋子布背心,不知拋向何處。貧富之際,令人深感。

老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話世俗的很,也真實的很。具體到文學描寫里,人物穿著更是和性格息息相關,是打開人物生存狀態的一把鑰匙。

紅樓夢里的富貴人家,一會兒換一身一會兒換一身。衣服是節候,也是心情。到托爾斯泰筆下,衣飾甚至能夠打上靈魂的烙印,看到他穿什麼,你甚至可以直接在腦海中浮現此人的精神狀態。比如《安娜·卡列尼娜》,看過這本書的人,都能遙想安娜下火車的情景吧,甚至能夠補充出當時的每個小細節,盡管托爾斯泰並非巨細靡遺地都交代了。

當然也有作家的人物,從出場到結局只穿一身衣裳的。你甚至能感到衣裳長在了他的人物身上。

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一個經典的陀式人物畫像,大約是這樣的:

最後歡迎關注公眾號:凱鵝


老梁:

很多人說水滸傳這部小說寫的就是個「英雄不問出身低」,其實我倒是覺得,水滸傳妙就妙在–

英雄,也要問出處

很多人看完《水滸》後心裡不舒服,覺得招安就是宋江一個人的主意,宋江把梁山的路線給帶歪了。那實際上是不是這樣?我們分析一個團隊向哪個方向走的時候,一定要分析團隊里每個人的不同利益訴求。毛主席當年有一篇很有名的著作,名字叫作《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它就是通過對各階層人利益訴求的分析,最後得出他們最終要走的方向是對還是錯,是必然還是偶然。這種方法在分析復雜局面下各方的利益訴求的時候,是屢試不爽的。

我們不妨對《水滸》一百零八將,做做階級分析,看看招安到底是宋江的主意還是大伙兒的主意?

咱首先得說水泊梁山起義,是什麼起義?以往教科書把它定為農民起義。這是大錯特錯。為什麼?農民起義要有農民,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將裡頭有沒有農民?有,但就一個九尾龜陶宗旺剩下那些人全不是農民。有人說菜園子張青是,不對,他是莊園主。宋江弟弟鐵扇子宋清也是莊園主出身。就是說,他們雖然是以農業為自己的主要收入,可是他本身是地主階級,不算真正的農民。真正的農民就九尾龜陶宗旺一個。

九尾龜陶宗旺在水泊梁山排名第75,使的兵器很怪,是一把鐵鍬。陶宗旺在黃門山裡落草,跟他一起落草的有神運算元蔣敬、鐵笛仙馬麟、摩雲金翅歐鵬。這四個人挺有意思,上了梁山之後呢,基本乾的是後勤工作。除了摩雲金翅歐鵬沖鋒陷陣打打仗之外,神運算元蔣敬干會計了,鐵笛仙馬麟當了造船廠的廠長。這個九尾龜陶宗旺修城牆,搞基建去了。這跟現在差不多,失去土地的農民最後只能當農民工,當建築工人。這九尾龜陶宗旺在征方臘的時候死了,是第一個死的梁山好漢。宋江也沒表示什麼,也沒說如何如何。可見陶宗旺在宋江心目中的地位不高。

水泊梁山裡就這么一個農民,你能說這是農民起義嗎?農民的力量在水泊梁山裡頭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計。那麼水泊梁山最主要的階級構成是什麼呢?頭一類是地主地主是水泊梁山的中堅力量。水泊梁山有兩位出了名的大地主,一個是盧俊義,一個是小旋風柴進。大地主給梁山提供了什麼呢?提供了資本支持。說白了,水泊梁山頭半截兒吃的是柴進,後半截吃的是盧俊義。他倆家產最多。柴進是根紅苗正的地主,祖上是後周皇帝柴世宗,可以說是身份、後台比較硬的地主。但在亂世當中,依靠祖上留下的餘蔭還不足以求得庇護。柴進為什麼結交那麼多江湖好漢?因為北宋末年比較亂。作為富甲一方的地主,他要保護自己的私有財產,所以他要結交這些黑白兩道的英雄,來護著自個兒。

可即使是這樣,他在跟統治階級內部的一些邪惡勢力鬥爭的時候,也落了下風。他的叔叔讓高唐州知府的小舅子給欺負得夠嗆。柴進趕去想調和這個事,沒想到的是,這小舅子太欺負人。最後,李逵忍不住了,把這高唐州知府的小舅子給宰了。這下惹了禍了,柴進受到連累,被關進了監獄。照理說,柴進有丹書鐵券,可以免一死。

這時候你會發現宋江有多壞,他領著一撥梁山好漢劫牢來了。這不等於成心告訴世人,柴進跟梁山反賊有勾結。這么著,宋江就斷了柴進的後路了

宋江成心斷了柴進跟大宋皇帝之間的關系,根本就不是想救柴進,而是沖著柴進的家產去的。書里寫了,宋江把柴進家產都搬到梁山上去了。柴進這個大地主,是梁山的一個重要的財產來源。再說那盧俊義,也是宋江給誘騙上山的。

吳用:哥哥放心,不消半月,那盧俊義必打梁山經過,到時把他賺上山來,哥哥曉以大義,此事必成啊。

宋江:他如果不願意留在梁山呢?

吳用:我有親筆反詩題在他家的牆壁上,到那時他想回家也回不去了。

宋江:哎呀,軍師果然好手段吶。

大伙兒琢磨琢磨,像柴進、盧俊義這樣的人物,他們能願意到梁山落草為寇嗎?都是宋江使奸計把他們騙上山的。他們也是沒辦法了,其實他們心裡頭無一日不想恢復過去的榮光——富甲一方,有權有勢。再像小地主撲天雕李應、一丈青扈三娘,他倆是梁山打來了,被逼無奈投靠了梁山。所以這些大地主、小地主沒有誰是真心實意地想投靠水泊梁山的。一旦有招安的機會,你想他們能不想恢復過去的榮光嗎?魯迅先生講,「曾經富過的要復古」,他們當然想回去了,那多逍遙自在!所以說這些人是絕對擁護宋江的招安政策的。

第二類是官吏。這里有文官,也有武官。作為一個押司,宋江是一門兒心思想報效朝廷。

《水滸傳》第71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眾英雄排座次」中寫道,梁山伯眾英雄座次排定,宋江坐上了第一把交椅,並在重陽節前的「菊花之會」上趁著酒興,寫下了一首《滿江紅》道:「中心願,平虜保民安國。日月常懸忠烈膽,風塵障卻姦邪目。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這實際上就是制定了 「早招安,心方足」 的方針政策。

作為招安的主導力量,宋江有他的階級理想,認為報效朝廷是正途

咱們再看武官。梁山泊的大多數武官原來在統治階層里都掌握著一定的權力。比方說大刀關勝、雙鞭呼延灼、小李廣花榮這些人,本身還擁有一定的武裝力量。他們投奔梁山有各種各樣原因,但說白了,也是宋江把他們給坑了。這些人也屬於被逼無奈上了梁山。人家原來在統治階層里有地位,只不過過得不如意,這迴轉一圈兒再回去,可能地位會提升。所以這些當官的都願意接受招安。

在那個體制下,人們都被洗腦了,正經有功名的人誰願意淪落為草寇,為這個朝廷所不齒呢?所以如果他們能回歸「體制內」的話,肯定不願意在梁山落草。大家渴望著招安,渴望回歸正途。

第三類人是知識分子。梁山泊的知識分子里就三個人,神運算元蔣敬,聖手書生蕭讓,智多星吳用。這些人呢,跟官吏和地主想法不一樣,他們本身也是屬於受迫害的。像吳用,原本是村學先生,沒撈著什麼功名,屬於底層知識分子。可是由於他有知識有文化,他想得比那些莽漢子深遠。吳用清楚地意識到,這滿朝文武,姦邪居多,不好打交道。

這些人也不願意混同為草寇,那麼他們的利益訴求是什麼呢?說白了,他們想的是:我自個兒的利益是最重要的,我自個兒別吃虧。比如吳用衡量再三,覺得在梁山落草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支持宋江招安。吳用是典型的唯利是圖的人,原來跟著晁蓋,一看宋江這得勢了,就跟著宋江。

這幾位知識分子見哪兒有利,就向哪兒靠攏,所以他們也不是反抗朝廷的中堅力量,而是以自己的利益訴求為依據,怎麼合適怎麼來

第四類人是水泊梁山最多的:土匪、惡霸、流氓、地痞、無賴、小偷……這伙人裡頭什麼樣的人都有。比方說,時遷是個盜墓賊;白日鼠是偷雞摸狗的;李逵是個殺人犯,後來篡改檔案,混到監獄里當了個管理員;阮氏三雄是漁霸。

這個階層的人在梁山是最多的,在起義里是中堅力量。他們大都是因為不滿意原來的生活狀態,想追求更自由的生活,所以造起反來。對於這伙人來說,現實稍微滿足了他們的慾望,就快樂無邊了。他們沒有遠大的理想,也沒有什麼政治抱負

這些人,有的盲目聽從「公明哥哥」,像李逵,你說造反我就造反,你說招安我就跟你招安;有的覺得有可能不合適,所以主動退出。但是這伙人由於沒有明確的政治理想,不可能成為反抗朝廷或者說歸順、招安的中堅力量

所以把這四類人分析一遍,你會發現,沒哪一類人是堅定反抗朝廷的,倒是大多數起主導作用的人是願意歸順朝廷的。你說這招安能是宋江一個人的事嗎?其實宋江是代表108將里大多數人利益的。

我們再仔細看看梁山的管理體制,其實跟朝廷沒啥兩樣。看著好像說,咱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其實奪了金銀,一半歸庫存,屬梁山公有;另外那一半呢?頭領得一半,士兵分一半。這就是說,還是頭領分得多,階層分得特別明顯而且梁山同樣有嚴重的派系鬥爭,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四海之內皆兄弟」。比方說水軍這塊兒,我們可以把水軍分成「晁蓋系」和「宋江系」。阮氏三雄劫生辰綱,跟著晁蓋,算是晁蓋系。宋江系的水軍頭領呢,有混江龍李俊、船火兒張橫、浪里白條張順。結果你發現,在水泊梁山108將排名的時候,李俊比阮小二高一位,張橫比阮小五高一位,張順比阮小七高一位,一個壓一個。從水寨的布局上來講,也是宋系的頭領壓蓋過了晁蓋系的頭領。所以這裡頭的派系鬥爭也是非常激烈的

另外,你看凡是來自統治階層的人,外號多威風!比方說九紋龍史進、撲天雕李應、玉麒麟盧俊義,都是好聽的;再看那些武官,霹靂火秦明、大刀關勝、豹子頭林沖,好聽吧?可你再往下聽,你看那些地痞流氓的外號,白日鼠、鼓上蚤、金毛犬、混世魔王、險道神……這些都是帶有侮辱性的諢號。所以我們可以說,施耐庵這種綽號的分配方式也就決定了他要推崇哪些人,要貶低哪些人。說白了,還是「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那一套

所以對於水泊梁山,我們通過階級分析法就知道,招安是一種必然,而起義是一種暫時的手段。這就是宋江的打法——

「若要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待我施為地煞變:

好在哪三言兩語是說不清的,說了人也不信。以下我通過
(一)從王寶強馬蓉的事看水滸傳的厲害
(二)宋江怎麼把名譽掃地的事公關成名聲鵲起的事
(三)一些有趣的小細節對比
(四)柯南看多了的楊志
有所心得感悟就不斷記錄過來,來論一論水滸傳是否浪得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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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寶強馬蓉的事看水滸傳的厲害

(在此致謝 @劉真暢 。劉兄批評質疑說宋江因為「好使槍棒」才使閻婆惜出軌的,而王寶強沒有這樣,所以宋江類比王寶強並不合適。這之前我還真沒注意到,於是搜了下搜到了「馬蓉吐槽王寶強不懂浪漫 只會打拳翻跟頭」。多虧了劉兄的質疑,更說明施耐庵寫的太准了。)

其實,只要看看王寶強and馬蓉VS宋江and閻婆惜,就知道施耐庵對人心的了解是不是到了嚇人的程度,水滸傳名列四大名著有沒有浪得虛名。
閻婆惜,長得挺漂亮。但漂亮畢竟沒想的值錢,十人中就有一個漂亮的,班花就是十足的漂亮了。所以,閻婆惜出場時啥也不是,窮困的父親死了也買不起棺材。後來給宋江當上小妾,過上了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日子。按說閻婆惜應該對宋江怕怕的才對啊。怎麼就跟個沒啥本事的張文遠勾搭上,並且幾乎半公開地通姦,把宋江看的鱉孫子都不如。很多人覺得這太不合理了,只是為了推動故事情節,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
直到一千年後一位叫馬蓉的」大正妹」出現。
馬女士,說她是校花實在是看在王寶強面子上抬舉她。退一萬步講就算她是校花,王寶強只要願意,演藝圈立馬會出現幾卡車比她漂亮十倍的正妹排隊等著。她沒有亮瞎眼的學歷,沒經濟來源,沒背景,可以說沒有王寶強,她啥都不是。可她為什麼這么鄙視王寶強,近乎半公開地跟宋喆秀恩愛呢?
咱們從水滸上分析分析。
很多人對宋江的印象就是「黑矮」「懦弱」「無能」「迂腐」「廢物」。但我們翻開水滸,扔掉有色眼鏡再看看宋江:
為了收服秦明殺了幾百戶百姓,還把秦明全家設計殺了,然後跪在秦明面前請求原諒。全書誰有這狠勁、惡勁?見了戴宗,幾句話擊破戴宗的心理防線,一個囚犯收監獄長當小弟。剛被劫法場救出來,立馬率人馬打無為軍,報仇立威。有幾個有這情商,智商的?
就這樣一個宋江,居然還能跟”無能””懦弱”聯系在一起,只能說他平時都是擺出一副窩囊廢的樣子,裝的太成功了。
懂得了這么凶殘、狡詐的宋江為什麼要擺出窩囊廢的樣子,差不多就能懂了為什麼,真正勢力極大窮凶極惡的黑老大,人精中的人精的高官基本都是一副文質彬彬誠懇和藹的樣子。
人對能穩固得到的好處都不知道珍惜,慢慢就覺得這些好處是自己應得的。宋江對閻婆惜太好了(物質上),慢慢讓她覺得以她的美貌得到這些好處是天經地義的。然後看著眼前這宋江又矮又胖,又黑又丑,還不解風情,一點也配不上自己。

所以說,那些想靠付出特別多的愛感動對方的,都是被那些一切圍著”愛”轉的腦殘狗血電視劇忽悠瘸了的。水和空氣重要嗎?實在太重要了。可又有誰會覺得水和空氣寶貴呢,因為這東西實在太多了。付出的愛越多,就是讓自己的愛越貶值,也讓對方越覺得自己多高貴,更看不起你。
我們再看看王寶強是啥人。
同樣,很多人把王寶強的印象等同於傻根。但要知道,王寶強一個沒啥背景的農村孩子,混成今天的影帝,影視、企業雙豐收。娛樂圈裡牛人輩出,有長相的、有技藝的、有背景的數都數不過來,多少人紅了一下後就默默無聞,更多的人打拚一輩子都紅不起來。王寶強能一直備受矚目,並且越來越紅,事業越來越強。說他沒好幾把刷子,智商情商就一傻根,你信嗎?
宋江、王寶強都是人中龍鳳,外表都是一傻子。關鍵是,以他們女人的眼力勁,都信以為真了。宋江王寶強又都是上進心極強的男人,有空閑就磨礪自己,宋江好使槍棒,王寶強翻跟頭練拳。看著窩囊廢老公,再看看美若天仙的自己,那個失落啊。

幸好,張文遠、宋喆出現了。她們又找到了愛情。
愛情這東西,基本只存在於校園中。等結婚了,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後,別說買車買房子了,就是誰多抱會孩子,走親戚時買什麼禮物,也比勞什子愛情重要啊。但大多數導演、編劇駕馭不了復雜的社會博弈,只能讓裡面的人全都圍著”愛”轉,為愛生為愛死,班可以不上,錢可以不賺,愛不能沒有,所以出現了層出不窮的腦殘狗血劇。
為啥學校里有愛情呢,因為學生拿著父母的血汗錢衣食無憂,只要臉皮厚點不怕成績差,就可以沉浸在愛情中了。上了班就得成天考*慮柴米油鹽醬醋茶了。但閻婆惜、馬女士不一樣,她們花著宋江、王寶強的錢,又啥都不用做,有的是時間金錢去追尋愛情。
她們對自己的情郎都是至愛。閻婆惜拿到宋江的一塊金子,第一想到的就是給張文遠買吃的;馬女士呢,可沒少拿自家的錢補貼宋喆。
花著又丑又廢的老公的錢,睡著帥情郎的床,生活挺美好。可是,她們都覺得自己老公玷污了自己跟情郎的愛情,阻礙了自己跟情郎的聯系,於是都對老公恨恨不已,甚至都不加掩飾的。
閻婆惜以為張文遠來了:
“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兩個耳刮子著。」飛也似跑下 樓來。就隔子眼裡張時,堂前琉璃燈卻明亮,照見是宋江。那婆娘復翻身再上樓 去了。依前倒在床上。
這樣表現傻子也知道她有姦情了吧,可她仍給宋江臉色看。
馬女士,王寶強參加軍訓老長時間回不了家,給她打電話時,她的厭煩之情溢於言表。
這樣的女人,已經完全沒了理智,忘記了她現在的財富、地位都是誰給的,一心想著拿了老公的財產去跟情郎過兩廂廝守的日子。
閻婆惜,抓住了宋江通匪的證據,勒索宋江一百兩黃金,結果送了命。
好在宋江走的是黑道,王寶強走的是正道,馬蓉想抓把柄找不到,只能轉移財產。結果讓王寶強忍無可忍,化身武松搜羅證據,一舉讓兩個狗男女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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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宋江怎麼把名譽掃地的事公關成名聲鵲起的事
第三十九回開頭講,一個女孩上來行禮賣唱,李逵上去把她打暈。
很多人覺得這不是啥事,但你想想現實生活中一個壯漢無緣無故把一個靠賣唱糊口的女孩差點打死了,讓誰聽了也得義憤填膺啊,擱現在很可能會爆紅網路。傳出去李逵的名聲就會壞透了,走到哪都被指指點點,背後說壞話,那是啥感覺?並且以後要有人想整李逵,就可以往死里整了,因為這會得到吃瓜民眾的支持。
可以想像當時李逵的前任大哥戴宗也傻了眼:你個二貨,惹這么大事,不給你擺平吧,老子的名聲也被帶壞了,成了惡棍的保護傘,老子也是有頭臉的人,讓老子以後咋混。給你擺平吧,少不了真金白銀,老子辛辛苦苦地在牢里壓榨倆錢容易嗎?!所以戴宗一直沒表態。
站在女孩的父母角度看,這事說小吧,影響太惡劣了;說大吧,只能驗出點皮外傷,告官公事公辦實在賠不了幾個錢。
所以,宋江詢問他們的打算的時候,她母親說:
只有這個女兒,小字玉蓮。因為家窘,他爹自教得他幾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
先道出自己生活不容易,引發同情心。然後說:
為他性急,不看頭勢,不管官人說話,只顧便唱,今日這哥哥失手傷了女兒些個。
無故被打的居然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這讓誰也得心懷愧疚吧,覺得這人太通情達理了,心甘情願地多給點賠償。
最後說:
終不成經官動詞,連累官人。
這話實在是綿里藏針。說不去告官,實際上是在提醒我們可以告官。要想保證我們絕對不會去告官宣傳,大家都是明白人,應該知道咋辦。
不像現在有些人遇到類似的事,占理了就氣勢洶洶的,並且滿天要價,讓對方上來就反感,愧疚心全無,甚至惹惱了對方,雙方沒法達成協議。最後一方受到官家處罰,另一方也沒撈到幾個錢。
再看宋江怎麼說的:
「你著甚人跟我到營里,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將息女兒,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里賣唱。」
沒有說要賠他們。因為他們已經說原諒李逵了,若接受的是賠償金,多少顯得他們有些虛偽。給足了賣唱老夫婦面子。這一點很微妙,不注意感覺不到。但對場面、情面沒有微妙的察覺力、掌控力,怎麼會成為稱雄一方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這是告訴李逵:兄弟,你沒有做錯,大哥不會怪你。以後,你想做什麼事盡管去做,有大哥給你擺平。
宋江這是告訴他們,我佩服你們的寬宏大量,同時我也得替你們著想。他們最焦慮的事是什麼呢?無疑是女兒的婚事,想想咱們當年父母催著相親有多著急吧。但他們的收入僅夠糊口,估計置辦不起什麼像樣的嫁妝;還從事著賣唱這個不怎麼體面的工作。
宋江敏銳地看出這就是她父母最大的心病。在最短的時間里抓住最主要矛盾,這是宋江以後跟晁蓋奪權,打的晁蓋幾乎無招架之力的一個重要原因。
看到宋江理解自己,又拿出超乎想像的銀子給自己雪中送炭,賣唱老夫婦感激的跪謝。
但有點不敢相信,不會是逗他們的吧:
「怎敢指望許多!但得三五兩也十分足矣。」
宋江打造自己品牌的時候到了:
“我說一句是一句,並不會說謊。”
你們不相信我,是因為你們不知道我宋江是個實在人,你們有困難,我宋江就要幫,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啊。
讓人暖融融的,可以想像當時老夫婦對宋江多麼發自內心的感激與佩服。
宋江花錢多嗎?挺多,水滸傳里一兩銀子能買二十斤牛肉,兩只大雞,一瓮酒,還能剩下許多還酒賬。他們說三五兩就非常夠了,那給他們一二兩也肯定會滿意了,但宋江卻冤大頭似地給了十倍。但這宣傳效果要比花上幾百兩銀子到處貼小廣告強多了。
柴進、晁蓋比宋江還花錢如流水。為啥他們的名聲遠沒有宋江大呢?因為宋江能在最需要花錢的時機以最合適的方式花出去。
現在大家也明白為啥比爾蓋茨,巴菲特熱衷做慈善,很多黑老大落網前基本上都有個身份是慈善家了吧。
有很多人不解,一個如此能打能殺的李逵怎麼死心塌地地跟著一個沒啥武藝的宋江。我們注意下,李逵這么好的身手遇到宋江之前混的一個慘,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兩斤肉都吃不起,因為他太一根筋好惹事了。通過這件事,宋江告訴李逵:兄弟你愛惹事,以前不敢惹,以後跟著大哥,想幹什麼幹什麼,出事大哥給你擺平。就像一個老闆告訴一個好酗酒鬧事的員工:只要你跟我干,以後想遲到遲到,想早退早退,想曠工曠工,看誰不順眼上去打,出啥事有我,獎金照發,工資翻倍。你說他會對這老闆不言聽計從嗎。
很多人看到宋江那麼大名聲,以至於黑白兩道見了都”納頭便拜”。書里也沒寫為啥,他是屠過龍啊,還是梁山劍道第一啊,還是他是宋健林的兒子啊,還是一人踢了五台山斷魂刀整個門派啊,還是帥的驚爆了一城啊。都不是,反倒是一臉的懦弱、無能、迂腐,你施耐庵編故事也編的太假了吧?
但你想一下:賣唱的老夫婦每到一處,一有機會就本著最真摯的感激對人說”宋三郎好啊。。。。”。並且,按人之常情來說,說的時候肯定會添油加醋地說,越說越傳奇。你還會認為宋江名聲大噪不是必然的嗎?
好,水滸、西遊好在哪?就好在這。
一流二流三流不入流的小說,主角惹事了咋擺平?好說,扔幾億塊錢,一人打翻幾百人,湊巧發現威震全省的黑老大是自己表哥。
水滸、西遊怎麼擺平?靠智慧。這些智慧看似平淡無奇,卻基本是解決這事的最好的法子了,關鍵是能用到現實生活中去。不像某相對來說已經很優秀被不少人奉為宮鬥智囊的某某傳里的”妙計”一樣——要麼有腦子的就能看穿,要麼實施了第二天人就要砍死你,要麼想有用還得靠逆天的好運。
一流二流三流不入流小說,主角為啥那麼厲害?因為一拳能打爆個星球,因為爹是宋爾蓋茨,因為雖然笨但跳懸崖撿到一個秘籍等等。
水滸、西遊裡面很多人為啥那麼厲害?因為,他在努力地攢人脈、收小弟、擴名聲,積累自己的資本。並且他的方式、方法,都實實在在地寫了出來。只是太多人不屑於看而已。
見過有的大仙說四大名著能成為名著,是因為當時書不多,這是最早的幾本書。還有的說,四大名著里的人物是為了情節服務的。我也不知道該說啥了。


海問香:

水滸對江湖描寫很到位,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作者:冰臨神下的《死人經》的這三篇外傳,借《水滸》說江湖人的。就是下面的文字,我把它搬運過來。
  初更時分,「武行者立在嶺頭上看時,見月從東邊上來,照得嶺上草木生輝。」
  《水滸傳》當中,這一場景最令我印象深刻,它是一幅充滿象徵意義的畫面,正是以蜈蚣嶺為界,武松的人生前後截然不同,他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拋掉從前的幻想與原則,成為一名真正的江湖人。
  水滸諸好漢的形象與性格,大都出場即定型,從頭至尾極少變化,唯有武松是個另類,有一個清晰可辨的轉變過程,依稀就是一名從小痴迷蠱惑仔電影、對江湖充滿熱情的青年,守在江湖的門口卻不被允許進入,最終發現一切皆虛,唯有手中的刀最為真實,於是將規矩踩在腳下,反而一步邁進了江湖的中心。
  三次殺人,解釋了一切。
  初時的武松,一心想成為江湖人,可惜遞上的卻是一份不光彩的履歷:他在家鄉打傷了人,以為對方死了,結果那人只是昏迷,過後又活過來。
  武松隨口將這件事說給宋江,想必也隨口說給了柴進莊上諸人,全然不知這會給自己的名聲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柴進以孟嘗君自居,所救助的人越是犯法橫行,越顯得他仗義疏財,殺人的武松與打架的武松,在他眼裡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
  柴大官人的眼光,就是江湖的眼光。
  聲名顯赫者如宋江,初出江湖時尚且要將「殺閻婆惜」一事掛在嘴上,直到江州題了反詩,才算有了更光輝的履歷,武松誤以為自己殺人,怎能不惹人恥笑?
  柴進對武松先恭後倨,其實與武二郎的「氣性剛」無關,他的莊上慣常接納亡命之徒,武松絕不是最剛烈者,他輸在事跡上,比如投名狀,別人送上一顆乃至數顆人頭,他卻只有將人打昏的一拳,差別相當於會捕獵的狼與發瘋咬人的狗。
  「身軀凜凜,相貌堂堂」的武松對「狼」的江湖一心向望。
  跟所有江湖人一樣,他喜歡吹牛,在眾口相傳的世界裡,這是必須的基本貭素之一,好比現在的網路名人,哪怕花錢買,也得存幾個能逗人會心一笑的段子。
  他也知道自己的事跡不佳,所以初見宋江時才會說「只一拳打得那廝昏沉」,想像武二郎當時的樣子,腦子里得存著三五好友酒桌比斗的場景,「只一拳」就是他最值得炫耀的本事了,在正常的世界裡,這足以使他鶴立雞群,在江湖,不過是笑柄。
  宋江比柴進有眼力,看出武松是真正的江湖人,是石頭包裹的璞玉,他的熱情接納、十里相送,在這塊石頭上鑿出了第一個孔眼。
  武松希望融入江湖,但他也是普通人,遵守社會中的一般準則,所以,他的第一次殺人是為兄報仇。
  同樣是殺「淫嫂」的情節,武松的手段與另一位梁山好漢石秀幾乎處處相反。
  武松要證據,這證據是給街坊、給官方、給天下人看的,所以他要仔細探訪,甚至一件小事也要人證物證俱全。石秀也要證據,卻只是給義兄楊雄一個人看,潘公待他不薄,石秀從未想過要給這老兒一個交待。
  武松要當眾殺人,遍邀左鄰右舍,不準不來,然後他記下口供,拔出刀來,「只一剜」,取出潘金蓮心肝五臟,祭奠亡兄,然後又一刀割下婦人頭,接著又去酒樓殺西門慶。石秀與楊雄將潘巧雲與丫環騙到荒山野嶺,暗中殺人,並無他人得見。
  武松殺過人自來見官,石秀、楊雄望後山逃亡,徑投梁山泊。
  此時的武松,與真正的江湖人天差地別,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他守法。
  武松守法,而且知恩圖報,知縣讓他當都頭,他不能甩手就走,石秀對潘公毫無交待,更不在乎官府的看法,潘巧雲死後,地方官只能猜測真相,就連不願落草的楊志,丟了生辰綱也是甩手就跑,沒回去向恩主說個明白。
  武松主動提供了一切證據,事情在這里發生了有趣的轉變,即使放在現在,仍有極深的教育意義。
  武松的拿出的證據是「錯誤」的。
  法律中的正義與普通人的想像有很大區別,武松執行了普通人的正義,殺死淫嫂與姦夫,除了西門慶的家人,滿縣稱贊,但是在法律上,即使有一百個理由,主動殺人也是重罪。
  知縣是個懂法的人,與手下小吏將武松送上的供詞稍作修改,於是主動殺人變成了爭執中不慎殺人,帶有正當防衛的性質。
  守法卻不會利用法律,向望江湖卻不懂江湖規則,這時的武松就是如此尷尬,他第一次殺人,得來的名聲仍然不如此前的打虎,十字坡張青聽得姓名,問的是「莫不是景陽崗打虎的武都頭?」
  因此,發配孟州的路上,張青、孫二娘勸武松落草是不可能成功的,武松尚且記掛著兩名押解公人的好處,這樣的人如何混得了江湖?
  在這種情況下,武松與張青喝酒時的場面不免有些喜感,書中寫「兩個又說些江湖上好漢的勾當,卻是殺人放火的事」,關鍵是武松一樣不沾,他殺嫂也不是江湖手段,卻與真正的江湖人張青說得興高采烈。
  兩個公人聽到這些話,嚇得呆住了,只是下拜,武松勸慰道:「我等江湖上好漢們說話,你休要吃驚,我們並不肯害為善的人。」
  哈哈,每次讀到這一段文字,我都忍不住要笑,此時的武松何其形象、何其真實、何其可愛?
  也算在江湖上混跡過的人,武松還是顯得那麼稚嫩,張青剛剛說過孫二娘不分青紅皂白地下迷藥殺人,武松卻說「我們並不肯害為善的人」,夫妻二人聽在耳中該是何等心情?
  武松終於能與江湖人搭上話了,但他還是未得其門而入。
  孟州牢營里,施恩拉攏武松這一段文字,必須與柴進莊上宋江的行為對比著觀看,才有大意思。
  論江湖手段,施恩也是個愣頭青,手段笨拙得像是初經雲雨的青澀少年。
  送飯人已經將事情從頭到尾備說一遍,連主人姓施名恩人稱「金眼彪」都透露了,末了卻說「小管營吩咐小人道:『休要說知備細』。」施恩之猴急心態躍然紙上。
  回過頭再看宋江,喝酒、贈銀、送行,無一刻倦怠、無一字相求,卻將武松的心牢牢攏住。
  施恩是管營公子,放在如今算是不大不小的官二代,沒多少江湖經驗,做人不說,尤其不會說話,先是讓僕人透露實情,接著又故作矜持,求人幫忙,卻說讓他「將息三五個月」,這話在武松聽來,無異於懷疑自己的本事,當然很不順耳。
  等到施恩同意武松舉石墩證明實力,兩人的交情也就止於此了,金眼彪只是一個小混混,成不了宋江,甚至當不得張青。
  書中著力描寫施恩之愣,最明顯也是最有趣的對比發生父子之間。
  說起快活林的生意,施恩極為直白,「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二者捉著營里有八九十個棄命囚徒,去那裡開著一個酒肉店,都分與眾店家和賭坊、兌坊里,但有過路**之人到那裡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她去趁食……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
  這一番話格調極低,盡是**、銀子的事,那一句「營里棄命囚徒」,在武松聽來必定更為刺耳,原來施恩根本沒將他當成江湖好漢看待。
  都說官場也是江湖,老管營一開口就與兒子有雲泥之別,說起同樣的生意,老管營道:「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買賣,非為貪財好利,實是壯觀孟州,增添豪傑氣象。」
  「壯觀孟州增添豪傑氣象」,將一件骯臟生意說得如此大氣磅礴,老管營證明,官場才是更高級的江湖,宋江當小吏無所作為,在江湖中卻混得風生水起,就是因為他那一套籠絡人心的本事,放在官場里實在不值一提。
  讀懂這兩番話的區別,差不多也就能看透一多半的日報文章了。
  武松要去醉打蔣門神,這一回他沒有殺人,其實連打人也不是重點,他隱約明白了江湖中名聲的重要,他要揚名,所以一路喝酒,一路無所謂,非要將施恩等人鎮住不可。
  武松還是沒有領悟行走江湖的竅門,在他身上,缺少亡命之徒的氣質,與石秀、李奎這些人相比,他太謹慎了,勉強達到魯智深的水準:先要挑事,然後再打。
  官場與江湖,雖有共通之處,手段卻截然不同,這很正常,強健者覺得力量最重要,聰明人覺得智慧最重要,人人都選自己的長處當標准,江湖人有刀劍,為官者掌法律,發生沖突的時候,當然各自要用最擅長的手段。
  陽谷知縣利用法律救了武松一命,張都監則要用同樣的方法殺他。
  武松不懂官場,就跟他不懂江湖一樣,張都監將武松留在身邊,大概是怕老管營看出破綻吧。
  武松的「不懂」並非愚鈍,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極有自製力的人,後者才是他處境不上不下的根源。
  江湖中有太多不能宣之於口的規則,說出來就顯得勢利,會壞了交情,武松懷著理想,以至於無法看破這層窗戶紙,他也沒交到真正的知己,宋江、張青夫婦都不可能對他坦誠相待。
  張都監的家宴上,武松生怕酒醉之後失了禮節,不敢痛飲,早早拜退,結果落入陷阱。
  事發之後,施恩「慌忙入城和父親商議」,果然還是老管營立刻看清真相,「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
  在老管營的指點下,武松勉強保住性命,他的夢想是江湖,雖然當過都頭,對官場卻只是遠觀,從未涉足,第一次接觸,頭破血流的是他。
  官場固然黑暗,江湖也絕非光明,武松的夢想即將轟然坍塌。
  官場的手段是法律,但是當法律不能完全達成目標時,張都監等人打算破壞規則,也要藉助於刀劍。
  江湖的手段是義氣,施恩卻只能做到一半,他不是魯智深,沒有那個本事,也沒有那個膽量,做不到有始有終,更做不出野豬林飛鏟救人的事跡。
  武松只有一個人。
  在飛雲浦,武松殺死兩名意欲害他的公差,開始他第二次殺人,他「提著朴刀,躊躇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裡來。」
  一個念頭,就是一個念頭,武松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變成了江湖人。
  他不想再要證據,那是官場的手段,與江湖何干?他不想當眾殺人、沿途喝酒,那不過是虛名,在險惡的江湖裡毫無意義。
  一個念頭,武松捅破了心裡的那層窗戶紙,即使如此,他仍然保留了幾分從前的性格:自製而謹慎。
  他永遠也不會像李奎那樣殺進仇人家裡。
  血濺鴛鴦樓一段寫得極為細致,連更換衣裳、上牆跳牆、刀放何處這樣的小事都不遺漏,通觀《水滸傳》,再無一處如此詳盡。
  為兄報仇時,武松只殺淫嫂與姦夫,連王婆都留給官府,十字坡酒店裡,他堅決拒絕傷害押解公人,快活林中,他拳拳皆有分寸。
  飛雲浦的一個念頭,讓武松變了一個人,他殺馬夫、殺女使、殺養娘玉蘭、殺張都監夫人,等等,不問善惡、不多一言,他終於用上了江湖手段,畫蛇添足的是,他在牆壁上血字書寫:殺人者打虎武松也。
  殺人留名後來成為許多江湖小說的橋段,其實在《水滸傳》這部書里,留名絕非標准行為,武松此一舉動顯露出的更多是稚嫩,而不是兇狠。
  多年前有一部專拍武松的電視劇,裡面放大了養娘玉蘭的情節,武松對她頗為心動,為了情節合理,只好安排玉蘭自殺,而不是被武松殺死。
  這一改動,讓武松保留了更多從前的性格,也延後甚至斷絕了武松的江湖之路,大大減少了江湖的血腥氣。
  在張青的店裡,武松換上了頭陀的行頭,從此不再是「打虎武松」,他擁有了更值一提的偉大事跡,即使放眼江湖也是出類拔萃。
  初更時分,武行者來到蜈蚣上,將要進行他第三次殺人,象徵他的徹底轉變。
  首先他的念頭就跟從前不一樣,「刀卻自好,到我手裡不曾發市,且把這個鳥先生試刀。」武松的謹慎沒有了,這次殺人既不為報仇,也無關交情,他只想「試刀」。
  其次打法也不同,再無各種挑釁,也沒有安排退路,拿起石頭砸門,一刀殺死道童,直奔道人,大戰十數合,砍下人頭。
  直到殺人之後,武松才問明緣由,放婦人下山,擱在從前,武松會先問後動手。
  武松是江湖人了,從此以後的故事便是江湖老套:惹事生非、不打不相識、落草為寇。
  那個謹慎而自製、守法守規則、滿懷夢想的武松消失在蜈蚣嶺上。
  相比蜈蚣嶺之後的快意恩仇、行走江湖,我更懷念武松從前的稚嫩與愛吹牛,甚至覺得他就生活在我身邊,舉起屠刀的武松,與普通人再無瓜葛,也無法得到普通人的理解。
  有意思的是,金聖嘆在點評中往往勝贊武二郎,將其視為「天人」,唯獨對於蜈蚣嶺這一段覺得索然無味,「武松蜈蚣嶺一段文字,意思暗與魯達瓦官寺一段相對,亦是初得戒刀,另與喝彩一番耳,並不復關武松之事。」一
  所見不同吧,我在蜈蚣嶺上看到兩個鮮明的武松,一個死去,一個出生。
  江湖人從來就沒有想像中美妙,若干年之後,武松將領悟這一點,失掉一條臂,真正出家為僧。

在電影《東方不敗》里有一句台詞,「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聽上去很酷,可是我感覺不到電影里的江湖與真實世界有何相似相通之處,直到看過《江湖叢談》這本書,才真正相信處處皆有江湖。
此書作者連闊如,說評書的,女兒是連麗如,許多人對她或許更熟一些。
書成於三十年代,報紙連載,對當時的真實江湖有著白描式的記述,雖然關於江湖的書不少,但是大都來自於道聽途說,向連闊如這樣親身經歷、親筆寫成的書極少,因此非常有價值。
總的來說,這本書很枯燥,大量的江湖術語,要不是懷著探索真相的興致,很難讀下去,即使讀過,也可能一目十行,過後即忘。
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初看時的印象仍然鮮明,尤其是裡面一些很有趣的細節。
長春會是舊江湖的組織,只有老江湖才能參加,各行各門的人在這里互相扶持互相幫助,但是規矩極多,稍有違背,即被行家不恥。
會首得是個大家尊重的人物,自己有藝傍身,懂得人情世故,譬如某地要開廟會,他負責與當地士紳商量大事小情,然後邀請有實力的賣藝人,能讓廟會熱熱鬧鬧,又能排憂解難,不出意外。
江湖行當頗多,辦一場成功的廟會並不容易,說書、算命一類的文把式和舞刀弄棒的武把式都得有,而且比例得適當,互不干擾,比如說書的和賣膏藥的不能挨著,全是大嗓門,總有一方壓一方,生意沒法做。
哪行挨哪行、隔多少距離、各占那一塊,其中都有門道,不是懂行的人做不得。
這一段描述倒是解開我心中的一個疑huo。
《水滸傳》當中有一段故事,病大蟲薛永到揭陽鎮使槍棒賣膏藥,圍觀者沒人給錢,原本他不懂規矩,到了鎮上沒先去拜訪穆弘、穆春兄弟二人,不僅得不到錢,連住店吃飯都沒去處。
穆氏兄弟是惡霸,但也有一套規矩,江湖名聲要靠口口相處,如果一味逞強好勝,賣藝的人都不敢來,兄弟倆也就沒錢可賺了。
如果不看手段,在這個故事裡不懂規矩該受懲罰的是薛永。
薛永沒去提前拜見當地江湖人物還是小事,關鍵是他隨便選了個熱鬧地方賣藝,很可能擋了別人的財路,比如旁邊是個卦攤兒,被他一通吆喝,將客人都給引走了,算卦的就沒法攬生意了。
算卦的人若是拜過穆氏兄弟並交過分成,就得找他們解決問題,兩人當然要懲罰不懂行的新人,保護守規矩的老人。
在外人看來,受欺負的是薛永,但是在老江湖眼裡,薛永咎由自取。
外人當然是多數,大家都喜歡猛龍過江、打敗地方惡霸的故事,我也一樣,即使對江湖稍有了解之後,還是幻想一身本事闖江湖的逍遙自在。
所以江湖不易,所以才有那麼多人處處受挫,所以才有「人就是江湖」這種說法。
連闊如筆下的江湖,幾乎就是各行各業的真實寫照,即使單純如學校,新轉來的學生也經常會犯薛永的錯誤:不小心坐在了某人固定的位置上,不合時宜地在某人說話時接茬,然後惹來麻煩。
有意思的是,學校也跟江湖一樣,轉校生無意中得罪的同學可能永遠都不會將不滿表lu出來,收拾他的總是另一些看似無關的「壞學生」。
壞學生跟穆氏兄弟一樣,以惡人的形象,不自覺地維護著某種不成文的規矩。
單位與江湖就更加相似了,每一位職員都是「賣藝人」,分為各行各業,有著相對固定的地盤,輕易不允許他人進入,尤其不允許新人染指。
新人想迅速融入單位,也得跟老江湖一樣「拜碼頭」。
掌控江湖規矩的人未必是領導,更可能是某個八面玲瓏的小職員,他的用處不在於告訴你如何工作,而是指點新人的「位置」。
大多數人不自覺地做了這些事情,一點也不覺得為難,但是總會犯下或多或少的錯誤,少部分人自覺地反思,開始總結出成套的規矩,這就是所謂的老江湖。
哪裡都有老江湖,他們可能看上去一無是處,卻總能化險為夷,甚至成為領導與職員之間最重要的溝通橋梁。
病大蟲薛永是失敗者,即使後來不打不相識,他也只是陪襯。
他也是能獲得同情的人物,面對陌生的環境,我們都會有薛永似的困huo:為什麼我一身本事卻得不到應有的賞識呢?
站在某一方的立場上判斷是非極為容易,但是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站在更客觀的角度,是非就會變得模糊不清:某方得利,就有某方失利,為了共贏,就得有規矩,有規矩就得有執行者。
當規矩沒有寫明的時候,就有了江湖。
《江湖叢談》里有一個故事:某大盜是位講義氣的江湖人,臨時需要銀兩周轉,於是向一家富戶借貸,居間傳話的是富戶家的護院,護院也是江湖人,因此願意為大盜擔保,富戶當然不同意,護院只得辭職。接下來,富戶家頻繁被盜,請來警察也擋不住,最後沒辦法,只能請回護院,從中說和,破費不少錢財。
大盜、護院、富戶,立場截然不同的三方,因為其中一方不守規矩,鬧出一場是非來,站在其中任何一方的角度,都能寫出一段ji昂慷慨的情節:大盜是俠盜,富戶就是不仁者,護院是識時務講義氣的人;大盜是惡人,富戶就是受害者,護院助紂為虐。
連闊如自己就是江湖人,所以他對江湖規矩沒有批判,他反感的是那些不懂規矩、不守規矩的人。
《江湖叢談》值得細看,我打算再看一遍,哪怕是草草地翻一遍。

相關三 古今之俠
兩千多年前,太史公司馬遷在《史記·遊俠列傳》里用主要篇幅記錄了郭解的故事,稱其為「俠」,西元2010年之後的某一日,相聲演員郭德綱在單口《皮鳳山發財》里神采飛揚地插入李金敖(音)的一段故事,稱其為「俠義的混混」。
  ——轉變——
  郭解「少時陰賊」,做過不少殺人越貨的事,稍有令己不快意者,想方設法殺人報仇,李金敖年輕時混街頭,打起架來奮勇直前,不怕死,刀光血影中闖出的名聲,這兩人都是名符其實的狠角色。
  年長之後,郭解性格大變,「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李金敖退出街頭,換上長衫,開始營造扶危濟困、排憂解難的形象。
  ——低調——
  郭解「不敢乘車入其縣廷」,這句話在現代人看來有些古怪,縣廷即是縣衙,不能乘車出入應是常規,兩千多年前,郡縣制剛剛由秦國向天下普及,各地貴族與豪強的地位往往高於官吏,以至於西漢時拒官不當者層出不窮,郭解身為四海聞名的「俠客」,能對縣廷表現出尊敬的態度,在當時是頗為難得的。
  李金敖每次回家,隔著一里地就要下轎下馬,步行回家,不願在街坊四鄰面前顯得高高在上,每有相遇,都會熱情打招呼,客客氣氣,好像教書先生。
  ——忍辱——
  郭解在當地極受尊重,獨有某人「箕踞視之」,對他不敬,郭解暗中詢問此人姓名,找到相熟官吏,替「箕踞者」求情,免其國家勞役,此人知情後親自謝罪,郭解因此名望愈盛。
  李金敖某日得大鯉魚,在街上碰到一名不認識他的小混混,小混混奪魚,李金敖乖乖交出,不露一絲聲色,過後人問其故,他說:「我不能說自己是誰,我怕嚇死他。」
  ——盛名——
  兩人各有一段顯赫事跡
  洛陽兩家人有仇,勢不兩立,當地有名望的人多次調解也沒有效果,於是有人去請郭解。郭解並非洛陽人,受託之後連夜前往洛陽,勸說仇家盡釋前怨,獲得承諾之後囑咐對方不可聲張,仍要由當地豪俠說和再化解仇怨,以示不奪人之美的意思。
  上海戲劇名角小楊月樓因水被困在天津,行頭典當,無力贖回,求到李金敖頭上,李金敖沒有一言推辭,私下代為出錢,發送小楊月樓回滬。過後天津大寒,李金敖請小楊月樓唱三天戲,由他賣票,得到的錢救濟碼頭兄弟,小楊月樓也是毫不推辭。小楊月樓曾經送錢給李金敖,李金敖不高興,說:「你我之間這段交情從來到往誰手上見過錢呢?咱們是『仁義』二字。」
  郭解不求名,而名聲遠揚,天下皆知其洛陽事跡;李金敖不談錢不見錢,可一來一往都是為了解決錢的困境。
  兩千多年,有些東西消r失,有些東西變得面目全非,也總有些東西不變,故事未必是真,其中體現出來的行事規則與俠義標准卻是一致的。
  俠的變遷已經太久了,可以說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定義,附上的兩段小故事,看著好玩吧。


吳易:

《水滸》的一大魅力在於人物的塑造,它的文本善於將角色放置在極端的生存場景下,並在角色與場景的互動中,反覆拷問自我與世界的關系,並代表生命個體提出問題。這是優秀的小說家應該做的事。至於鮮活的人物形象,則只是副產品了。

我讀過幾遍《水滸》,可謂常讀常新。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悟,核心還是對角色的性格側面有了新的理解。這樣下來,自然對一些角色有話想說,於是效 @馬伯庸親王故智,以塔羅牌的二十二張大阿卡那牌比附水滸人物,語多牽強,聊為談資。

本文的塔羅牌圖片來自目前最通行的塔羅牌版本Rider-Waite,水滸人物畫像來自著名插畫師正子公也的作品《繪卷水滸傳》。

零 愚者 九紋龍史進

在梁山一百零八人大聚義前夕,他們之中第一個正式登場的史進再次在書中亮相。這一次,他因為過於信任一個妓女而被關進東平府大牢,被董平嚴刑拷打,險些因此丟掉性命。這多少讓人想起《麥田守望者》中輕信妓女,反而也被痛打一頓的霍爾頓。

雖然離青澀美好的少華山時代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回,此間經歷了數次背叛、逃亡,見到了很多人事,史進看上去還是那個少年。那個在王進面前自得地花拳繡腿舞槍弄棒,被打倒後又毫無心理障礙地拜師學武;被朱武以下三人的「義氣」打動,毀家棄業,一把火燒掉祖產莊園,從此走上江湖無盡道路的少年。

同樣是排在首位出場,愚者這張牌象徵著天真單純的心性,以及無盡的可能性。對史進來說,他的心智一直到最後都還不足以駕馭沉重的問題。他只是單純用少年的本能反抗一切權威,無論是酒後的狂歌,還是背上大逆不道的九條龍紋身,都是某種孩子氣的舉動。就像霍爾頓在湯姆遜山上罵道「那尊什麼在獨立戰爭中立過功的狗屁大炮」一樣,他們並不是出於某種成熟的目的性而去刻意消解神聖,只是像剛具備自我意識的孩子一樣去本能地反抗一切枷鎖。

最後,他們也同樣不容於灰暗的,人情潛流交錯的成人世界。在昱嶺關下,亂箭射入史進的身體時,無論是多年革命戰友陳達、楊春,還是啟蒙師傅李忠,反應都是分頭逃命。消息傳到大營時,多年前跪在史進面前求饒,從此把史進拉入江湖世界的朱武則為陳達、楊春痛哭了一場,並沒有提到史進。

一直到最後,史進也沒找到一個人,在他的墓前感嘆:「你這個大笨蛋。」

壹 魔術師 智多星吳用

魔術師這張牌代表創造力、野心與潛力,但如果目的不明,也可能反而走向滅亡。這是理解吳用的一個可行的註腳。無論他的個人品德如何不堪,在創造某種格局的能力方面,必須承認,吳用是有天賦的,無論是說三阮撞籌,還是火併王倫,都可以說是吳用利用自己的語言能力,憑空開辟的傑作。江州事件前後,他在晁宋間走鋼絲般的平衡技巧也妙到毫顛,一言一行都值得反覆揣摩。

即便如此,顯然他並不是那種善於處理「情況」的策士,他的底氣是來自於自己對人際關系的精準把握。在團體面臨純粹的軍事危機時,吳用的表現事實上相當一般,乃至拙劣。絕大多數時候,他都嘗試利用自己更熟悉的人際關系在危機前創造縫隙,無論是連環馬事件中請徐寧上山,還是祝家莊之役陷入絕境時利用孫立的來奔,都屬此類。

如果一定要對這個問題較真,恐怕可以說,《水滸》的整理者本身對戰爭策略的描寫還比較單一化,所以頭號軍師也跟著作者的局限遭殃。不過對吳用來說,在生辰綱事件前,他只是一個鄉村教師,沒有經過任何系統的理論訓練,感性經驗則主要來自於在鄉里的人際交往。在這個層面上,這個角色的塑造是連貫的,合理的。

吳用的發跡與走上樑山最高權力舞台,與單純的智商關系大概不深,更多與其精神力強韌、道德感底線低等原因有關。這讓他成為一個意志堅強,作風狠戾的非典型謀士角色。大多數時候,他並不是一個優雅、氣定神閑的人,但他在危機前的神經強大的驚人。陳橋驛事件發生時,他第一時間決策犧牲掉小卒。征方臘之役中,他總是在同袍的犧牲前保持冷靜,穩定宋江的情緒,安排下一步的進軍。至於賺人上山的江湖把戲,則無需多言。

如果以魔術師作比,吳用大概終身和大型舞台魔術無緣,他是個優秀的近景魔術師,能在小環境中閃轉騰挪,用手帕和撲克牌開創一塊天地,卻在更大的舞台前束手無策。吳用在大格局前的見識極有限淺薄,征遼時他曾經建議投降遼國,平定王慶後,面對李俊等水軍頭領殺回梁山的建議,他嘆氣說宋大哥不會答應。很難說他真正對宋江的「忠義」發自內心地服從與認同。

那麼,既然文本反覆渲染吳用招安後的動搖,到底是什麼支撐他南征北戰,冷靜甚至冷酷地面對犧牲?我倒不認為他主觀上把同袍當成功名富貴的墊腳石,大概從一個鄉村國小教師的視角出發,他是存在某種僥幸心理的。這是無奈的選擇,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牽涉其中太深了。

畢竟,他是領袖身邊的那個魔術師啊。

女祭司 神機軍師朱武

如果說魔術師這張牌象徵的是一種開放的智慧,那麼女祭司更多面向的是人類的直覺與內心世界。作為地煞星第一名,朱武在小說的結尾跟著樊瑞投奔了公孫勝,修道以終天年。雖然之前的情節並沒有過度渲染朱武和這種閑雲野鶴式生活的交集,但他做出這樣的選擇並不太讓我們意外。在梁山上的絕大多數時候,他都躲在吳用身後的陰影中,難以得到發揮。直到後期大兵團作戰,他作為分兵一路的軍師,才得以稍稍施展筋骨。

七十回後,朱武有兩次閃耀的表現。其一是招安時建議走宿太尉的門路,其二是征遼時,在吳用束手無策時破陣。這兩次都是團體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朱武的偶露崢嶸起碼讓我們看到了某種可能性。但過度誇張朱武的能力同樣不妥,在梁山軍團分兵合進的過程中,除了斗陣等特殊場合,他並沒有表現出穩壓吳用一頭的能力。用簡單的空營計活捉血債累累的龐萬春,算是不多的亮點之一。不過這也是昱嶺關前失敗的指揮換來的教訓。用正規軍頭領去哨探險關前唯一的一條小路,全部犧牲後才想起軍中的時遷,這種錯誤,吳用大概不會犯。

對朱武其人準確的定位,大概是天賦一般,理論水準中上的軍師。布陣調兵等基本功還算紮實,劫營哨探放火這些偏門技巧雖然了解,卻不能熟練運用於實踐。事實上,朱武這個角色整體上立的很「正」,自然,戲劇沖突也因此缺乏了。我們一般不會想起,他曾經是正牌的山大王。

作為水滸中第一個出場的山頭,少華山在命名上就隱藏著單純、正派的意蘊。前七十回中,最後一個出場的山頭是焦挺、鮑旭的枯樹山。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那個單純的江湖已經隱去了。此時,梁山上的朱武已經安心接受了「以次弟兄」的身份,他的內心世界仍然躲藏在暗影中,我們不得而知。

但我相信,他還保存著一部分初心。一個日常不注重自省的人,是不會在最後投入宗教的懷抱的。

女皇 小旋風柴進

女皇象徵著生命的孕育,優越的物質生活,如同大地一般哺育眾生。同時,她的逆位也警告人們,過於安逸的生活將導致懈怠與虛榮心。

作為梁山組織事實上的孕育者,柴進配得上「女皇」的地位。三代梁山領導核心都曾受他資助:柴進資助王倫的金錢成為梁山最初啟動資金的一部分,晁蓋蒙柴進介紹上山,而宋江殺人亡命後曾在柴進的莊園中隱匿。他的莊園曾經是冒險者的樂園,犯罪家的天堂,但毋庸置疑,他並未將自己所擁有資源的力量最大化。

在上樑山前,柴進表現出來的人際能力與他的模板孟嘗君差得太遠。不要說提拔雞鳴狗盜之徒了,武松、林沖一度在他眼皮底下,他卻沒有識別這些精英的眼力,讓他們為自己所用;小衙內事件後,李逵明顯是梁山派來搗亂的棋子,他卻優柔寡斷地對待,最後釀出大禍。

好在,離開優越的環境後,柴進得以從新的角度思考人生。他毫無疑問是擁有「人物弧光」的角色。從出場時仗義疏財又好大喜功的紈絝子弟,一直到小說末尾的高級間諜,拋棄官位的退隱者,在這一過程中,他的情商顯然有了本質的蛻變。從威風凜凜的貴公子到死囚牢中引頸待戮的犯人,再到落草為寇的山賊,直到出入京畿、河北、江南,在無聲間引領團體走向勝利的情報工作人員,不知道滄州平民柴進會不會像張岱在《陶庵夢憶》里那樣感嘆:「一夢耳,唯恐其非夢,又唯恐其是夢,其為痴人則一也。」

不過至少,他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豐富而厚重的生命個體,猶如女皇代表的大地。

皇帝 呼保義宋江

女皇代表著大地,而皇帝代表天空。這張牌代表著權威、力量、責任,以及某種精神上的孤獨。無疑,這張牌應該送給梁山永遠的大頭領宋公明。

金聖嘆曾評價宋江:「無青天之曠盪,明月之皎潔,春雨之太和,夏庭之徑直,唯一銀子而已。」好像此人是一味揮舞支票本的土老帽。這顯然是一種對角色的偏見。需要面對的事實是,文本中對宋江用銀子結交人心的刻畫,從定量的角度看,並未跳脫出其作為下級文職官員的身份。初次結交武松、李逵,前後不過各用十兩銀子而已,薛永事件則僅用五兩銀子擺平。

以水滸的貨幣體系衡量,一兩銀子約合三名成年男子一餐的消費。那麼宋江的手筆雖然遠非吝嗇,倒也和豪奢無關。至少,若純定量分析,戴宗、柴進在李逵、武松身上的花費應該不止十兩銀子。王陽明曾說:「莫要看輕了豪傑。能做一番大事業的人,總有一段真摯的精神在內。」除了與生俱來的人格魅力之外,宋江的識人之明及施善的時機掌握也是天賦表現之一。如此,事半功倍的效果也順理成章了。

當然,這些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皇帝之所以能成為皇帝,根源還在暴力。除了對暴力的掌握,宋江更了解在何種尺度下使用暴力,以及保持這種暴力的能力。和所有成功的上位者一樣,他恩威並施,天威難測。當他要復仇時,殘酷的滅門案件不勝枚舉,更不用說令人髮指的秦明、朱仝事件。他在眾人前頻繁的痛哭絕不是脆弱的體現,而是對個人形象的塑造、對團體凝聚力的維系與內心深處某種真誠的驚鴻一瞥,三者的奇妙結合。

宋江唯一一次真正展現出自己的脆弱,應該是潯陽樓反詩事件。事件的起因顯然是對個人在白道世界命運的不順遂的感傷,而醉酒後的表達卻又明確指向了黑道與暴力。正如字裡行間「忠義」和「替天行道」的悖謬碰撞,除了情節中的大頭領,宋江還充當著文本深層主題中那些關於個體與權威,服從與反抗的嚴肅拷問的代言人。

應該說,和書內宋江地位與精神上的孤獨一樣,這也是另外一種形式的「高處不勝寒」。

教宗 入雲龍公孫勝

除了代表宗教事務之外,教宗這張牌還象徵心靈成長,精神上的提升。說到梁山上的首席宗教人士,自然除了這位身居高位,卻幾無事功的公孫一清,不做第二人想。

事實上,公孫勝在文本前後,精神上的日漸「成熟」,應該有一部分要歸咎於水滸版本的歧異。學界傾向認為,早期版本中公孫勝的形象並非道士。在一次明中期由著名政治投機者郭勛主導的改寫中,為了阿諛一心修道的嘉靖帝(對,就是《大明王朝1566》里讓人猜不透的陳寶國),公孫勝才搖身一變,成為道行高深的法師。如此一來,生辰綱事件中那個魯莽地上躥下跳,與劉唐三阮無異的公孫勝形象才顯得那麼荒謬可笑。

當然,我們同樣可以從文本本身去理解這個形象。生辰綱事件結束後,雖然公孫勝有意遠離梁山權力中心,跑到師傅那裡專注修道。但若說這樣的行為是和他最後的歸隱同種性質的完全避世,似乎還是過於溢美了。且不說高唐州事件中的躍躍欲試,樂於向梁山高層推薦楊林這樣的江湖行走人士,足以見得入雲龍並非完全將紅塵置之度外。更何況,公孫勝離山的時機在情節中的銜接十分微妙,讓人難以不想像他離山的目的之一,是躲避梁山即將到來的激烈政治沖突。

在增插的征田虎王慶情節中,公孫勝的謝幕演出則是精彩的、境界高遠的、幾乎不帶煙火氣的。以精湛的法術,在攻心政策的指導下,一連串華麗的情節後,公孫勝以德服人,最終降伏河北幻術師喬道清。在淮西攜手建立功業後,兩人雙雙在團體大潰滅前夕歸隱,得到圓滿的結局。

從出場時江湖騙子般的盲流,一直到此處儼然一代宗師的形象。我們發現,在可能經過數人不斷改寫、增插的版本中,公孫勝的形象不斷高大,反映在情節的前後上,竟然剛好在通行本中刻畫出一個心靈不斷成長的浮士德式形象,不知道該說是歪打正著,還是整理者處心積慮。

畢竟,在那個年代的小說中,宗教總是能給角色蒙上一層光環的。

戀人 沒羽箭張清

戀人是一張充滿年輕的荷爾蒙的牌,它代表著敏感、對未來的抉擇、光明的前途,當然,還有浪漫的愛情。

梁山集團征田虎時,梁山天捷星,少年將軍沒羽箭張清與田虎帳下女將,隱忍等待復仇機會的少女瓊英相愛,經過波折,終成眷屬。他們之間的羅曼蒂克情節,是水滸中唯一一段完整的、純正的愛情故事。正因為其唯一性,所以才顯得珍貴。

層出不窮的姦夫淫婦在水滸的道德坐標中,顯然不是可以被祝福的對象。而燕青與李師師這樣充盈著可能性的關系則最終沒有修成正果。至於林沖、徐寧這樣的通勤族與妻子的關系,雖然頗有一粥一飯的韻味,但用愛情形容總有點不合時宜。與之相對,張清的故事雖然放在後世只不過是個才子佳人的俗套,但出現在水滸構築的那個灰暗的江湖世界中,卻像流星一樣照亮了夜空。

水滸的作者應該是很鍾愛張清的,這個「百分之百的男孩」的羽翼總得到情節的分外愛護。東昌府前,他如同天神,石子連發。作為最後上樑山的戰將,他手上沒有沾任何血債,甚至習慣性殺盡地方官「滿門良賤」的梁山集團也饒過了東昌府太守。在出戰中,他一次次靈敏地扔出飛石,輕捷地給敵人造成打擊,在紮實到肉的水滸武鬥體系中,像是一個優雅的異數。

作者當然沒有把他塑造成完人,而是賦予了他屬於少年的弱點。他力量不足,槍法怯弱,又因為過度自信而被遼將的冷箭貫穿脖頸,大難不死。但我們只覺得他愈加豐滿可愛,年輕人犯錯,上帝都會原諒的。他同樣會做出稚氣的舉動,譬如惡作劇般一石子打在罵陣的宣贊的嘴角上,但比起氣死母親的史進、橫行鄉里的孔亮那樣頑劣不堪的問題少年,他實際上是個乖孩子。就像我們在中學重點班裡見到的那種調皮的尖子生,雖然也會早戀、詰難老師,本質上卻尊重著傳統價值觀,有著無比光明的前途。

當然,這一切隨著獨松關下歷天閏的一槍,戛然而止。和愛情一樣,少年的意氣總是像劃過天空的流星一般,短暫而絢爛。

戰車 玉麒麟盧俊義

戰車是一張代表絕對戰鬥力的牌,它意味著開拓精神與百戰百勝的輝煌成果。然而,戰車的逆位也預示著「過剛易折」的危險性。在水滸世界中,梁山副手盧俊義在正面戰場上幾乎是獨孤求敗的。對他來說,出類拔萃的戰斗能力決定了他的性格,而性格又最終決定了他的命運。

在《水滸》誕生與之後的年代,關雲長是毫無疑問的武神。後世的《盪寇志》想要污名化梁山,首先要創造一個類關羽角色雲天彪,然後讓他戰勝冒牌的關聖後人關勝,對梁山實施道德打擊。不過,性格模糊的關勝更多是繼承了關羽的基因以及裝備,朱仝繼承了外表,而真正繼承關羽「剛而自矜」的性格的人,大概還是要首推盧俊義。

當然,這么說也許是對關羽的一種貶低。在大名府的死囚牢中垂死掙扎時,我們沒有發現盧俊義的氣概和傲骨。此前,在自宅,他大聲斥責勸阻他前往梁山的燕青與李固,就像關羽斥責王甫和糜芳一樣自信篤定。在中計被擒後,他在梁山上的表現也堪稱不卑不亢,起碼比很多骨頭發軟的官府將領表現好得多。

我們可以試著為他辯解兩句。顯然,整日打煞筋骨的盧是個有遠大抱負的人。在決定去梁山前,他把自己的志向表達的很清晰,絕非安坐當富家翁。在一連串突發事件之前,盧俊義氣質高貴,視角高傲,嚮往著為官府貢獻自己的一身武藝,實現自我價值。在死囚牢和流放路上,被主流體系豬狗不如地對待,打破了這所有的一切。他必定經歷了痛苦的價值觀崩潰與重建的過程,更不要說肉體的痛苦。

一面是用下三濫的江湖方式陷害自己的梁山集團,一面是徹底對自己關上大門的主流世界,盧俊義的內心世界不得而知。總之,死過一次的他終於還是站了起來,將人生目標重新窄化為表現武勇。招安後,他得以在更大的舞台上表現著自己。義釋馬失前蹄的孫安,讓人想起戰長沙時的關羽。征方臘時,單騎追擊手上握有張清血債的歷天閏,並親手誅殺,則比起沖陣斬顏良的英勇,猶有過之。

應該說,在水滸的道德體系中,至少在客觀上,梁山組織的平台是讓盧俊義充分施展了自己的才華的。他不太需要組織層面領導的地位,而更傾向於讓世界認識到自己的武勇與忠義。他的確做到了這一點,奸臣謀殺宋江前明確表示了他們對盧俊義可能復仇的忌憚,而非生存下來的關勝、呼延灼、花榮等其他勇將。

於是,對卸下戰甲的盧俊義來說,「千古蓼窪埋玉地」的命運就此註定了。

力量 豹子頭林沖

在塔羅牌體系中,力量並非指單純的蠻力。從牌面上就可以看出,這張牌的重點在於人類內心強大的力量與意志,它足以馴服肢體層面的力量。此外,它還代表著不屈不撓的鬥志,以及刻苦的堅持。

作為普通讀者在全書中最熟悉的武將之一,林沖的純武力雖然是頂尖,但第一第二的位置倒還輪不上他。真正令人矚目的,是他深邃內心世界的張力。對這點,前人早有指出。版本研究普遍認為,早期的林沖形象非常單薄,是只有「小張飛」雛形的粗魯角色,而通行本的林沖故事是由文人獨立加工而成。

正因此,林沖身上充滿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士人」理想形象的寄託。憂郁孤憤的人物底色,浮雲蔽日的心態,以及落魄漂泊的境遇,都契合了某種下層士人的文化心理。在這個形象誕生前,幾乎沒有創作者在武將身上開拓這一側面。

文人往往更能精確地捕捉林沖的內心片斷,並加以表達。金聖嘆說林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在讀者的閱讀心理中,也總有類似這樣既害怕又期待的想法。他們渴望著,在一段漫長的隱忍後,張力達到界限後,林沖將會引來力量的爆發,正像他在山神廟、誅王倫事件中的行為一樣。

但林沖終於長久的沉默下去,一直到因風癱而走向生命的終點。作者安排林沖得這樣因鬱結而起的病,絕非閑筆,而是曲折向讀者掀開角色內心密布的蛛網一角。林沖的確是太苦了,在一次次沉默的出陣中,林沖總讓我想起哈金筆下《等待》中的那個沉默的軍醫。

懦弱的軍醫壓抑著等待了十八年,才最終離婚。那麼林沖在等待著的是什麼?文本中沒有答案。我們只能看到他在曾頭市沖突中晦暗不明的表現,以及招安過程中不發一言的狀態,即使高俅已經被囚禁在山上。壓抑一顆心所需要的力量,大概比壓抑戰馬和武器的力量還要沉重百倍吧。

所以,在那之後,我們唯一能看到林沖爆發的場合,是他在戰場上處於相持階段時,突然「大喝一聲」,然後突然用力斬殺敵將。馬萬里、寶密聖、柳元都是這樣死在林沖的蛇矛下的。

看上去,這是對林沖現實境遇的一種微薄的補償。

隱士 撲天雕李應

如字面意思,隱士代表著冥想、退隱、沉默寡言的狀態。大概很多人第一感覺會想到公孫勝,甚至樊瑞朱武之輩。但很顯然,在這張牌的主題下,第一感覺往往是不符合的。

作為與柴進一同掌管梁山錢糧的頭領,李應的身份與隱士無涉,他也終身沒有想過去退隱到哪個深山老林里。不過,如薩特告誡過我們的一樣,存在先於本質。李應這一角色的精神內核事實上和隱士是最為相近的:對於他,低調不是完成某種目標的手段,而是存在本身。

李應不是沒有過顯露手段的瞬間。於關勝征梁山時,突襲其本營,救回被其俘獲的張橫、阮小七的行動,十七八回合正面擊敗祝彪的戰績,以及高居天星第十一位的地位,都表明他的低調並非平庸之下的被迫,而是出於主動的選擇。祝彪後來曾和八彪之首花榮十餘回合持平,可見李應戰陣上的水準絕然不低,保守估計,五虎檔次的水準應該可以保底。甚至,他背上的五口華麗的飛刀也不是擺設,征方臘時他就曾利用其殺死方臘麾下將領。如果放到後世的武俠小說中,這樣的人物設定恐怕大有可為。

雖然都是腰纏萬貫的角色,但李應既非柴進那樣的大貴族,也非盧俊義那樣出身首都的富豪。作為一庄之主,個人資產雖然可觀,但若要劃分出階級,恐怕李應未必能和他們談笑風生。我們可以看到,李應身上有很鮮明的農民性,樸實與狡黠合為一體,不太會犯貴族老爺那些過剛易折的錯誤。被祝彪挑釁後,他在祝家莊沖突中嚴守中立,本來算是厚道也合理的決策,但梁山一口吞下祝家莊,則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上樑山後,李應基本處於失語狀態。梁山賺財主上山,固然頗有先例,但柴進和盧俊義理論上最後都是被官府定罪,然後被梁山營救。李應則並未經此過程,他的莊園是明明白白被梁山燒為白地的,要說毫無怨言,恐怕不現實。但他再次用農民的承受能力,默默接受了這一切。

戰爭全部結束後,李應去當了半年官,情理之中地感到不適應,又與老僕人杜興一同回到故鄉,重新經營產業,最終再次成為富豪,獲得善終。情節中寥寥數行的交代,對當事人卻是漫長的一段人生。我想,在跨越河北、淮西、江南的作戰中,這個低調的土財主一定無數次在心中勉勵自己「這一仗結束後,我就回老家去。之後,我將白手起家,重新開始。」最後,他成功了。

在回到查爾斯頓前,郝思嘉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命運如此弄人,在你承受它的時候,也同時征服了它。

命運之輪 青面獸楊志

命運之輪代表個人與世界命運的變化無常,如同白雲蒼狗,疏忽交錯。梁山上的人物,命運復雜坎坷的密若繁星,但我還是想把這張牌送給楊志。

人們總把楊志與林沖並稱,作為逼上樑山的代表人物。事實上,如果細心揣摩文本,會發現兩人的本質其實差別頗大。林沖有著穩定的生活,他和外界是一種壓迫-逃避的單純二元關系。楊志則不同,在命運面前,他是一直有自己的主動性的,在上二龍山前,他一直在尋找機會,建立屬於自己的功業。這點是和林沖截然不同的。或者,林沖是被命運從自己的舒適區拉出來,而楊志是一直在和命運反覆纏斗。

命運女神也不是從未眷顧楊志,撇開立場來看,他和梁中書的那種知遇之情被作者描寫的頗為感人。可惜,這些都只是短暫的歡愉。在基調昂揚的情節間隙,楊志的遭遇零星散落在文本里,從失花石綱到初次經過梁山,從攀附高俅失敗,殺牛二,一直到最後的失生辰綱,作者一直把楊志放在主線情節的側面,乃至反面。這樣的敘事視角,使角色身上天生帶了沉淪的氣質,這種氣質與楊志個人強烈的功名心一同形成張力,推動命運之輪緩緩轉動。

卡夫卡曾感嘆,世界只不過是上帝的一個「惡劣情緒」,而我們都誤入其中了。對於這種捉弄,楊志的體會應該是深刻的。和「冤有頭,債有主」的古典話本風格不同,他的經歷像一首存在主義的長詩。

還是拿林沖做比較,在落草前後,冤屈是另外一回事,但冤讎的來源本身是清晰的。楊志則不同,在一路走來的,曲折的命運小徑上,他應該責怪閉門拒絕他行賄的高俅?對他欣賞不已的梁中書?王倫為首的梁山集團?晁蓋為首的七星集團?潑皮牛二?恐怕都不能完全理直氣壯。那麼,落腳點便只有在無常的命運上了。

最後,剛一渡過長江,楊志就病倒了,靜靜死在江南的小縣城裡。剛出場時,他流落關西,想去投奔西北邊防軍,一刀一槍,搏出一個功名,和生命終結之處恰好是對角線。這大概是命運給他開的最後一個玩笑。我相信,他彌留之際大概看到了先祖楊業,並發生了如下對話。

「跟我來吧,你是楊家的優秀子孫。」

「可是……先祖,我不配啊。您為國效力,殺敵無數,我這一生……」

「不,你配得上。你和最強大的,無形的敵人戰鬥了一生。」

拾壹 正義 行者武松

如名字顯示的一樣,正義代表公正、坦蕩、光明正大的人格,逆位的正義則是失衡、偏見、專橫的象徵。

說到梁山上正義的象徵,武松大概會贏得不少的選票。他的原型是刺殺蔡京之子的杭州義士,在道德層面,這個角色佔據著天然優勢。打虎、殺嫂諸事則給他打上濃重的標簽,讓他煥發光彩。

清河縣時期的武松,確可稱正義化身。這不僅表現在除害、報仇的行為上,更因為這時期的武松發自內心地尊重程序正義。殺嫂前後,他有周密的計劃。通過各種通路,掌握了充足的人證物證後,第一次他是試圖通過官府解決問題的,但由於西門慶的行賄而失敗。此後,他擺出證據,獲得書面供詞後,親手殺死兩名主犯,將沒有親自動手的從犯(王婆)交給暴力機關處理。在全過程中,他一直保護著何九叔和鄆哥兩名關鍵證人。

武松在該事件中的一系列操作,基本上達到了水滸世界的法務體系下,普通人能做到的極致。上路去刺配前,他給鄆哥的父親十二三兩銀子,作為答謝。須知,宋江初次在柴進莊上結交武松時,也只付出了十兩銀子。但那時正是武松低潮的時期,他自感得到了重視。

這是武松的關鍵弱點所在。在黑化前,他固然常是正義的,但他渴望他人的傾慕與肯定,並從這樣的儀式中反覆確定自己的價值。這樣的性格弱點,事實上已經為這種正義的蒙塵打下了伏筆。被施恩利用這樣的弱點而供其驅馳,痛打蔣門神時,武松身上的已經靜悄悄地從普適的正義轉變為江湖的正義。至於被張都監陷害,徹底失去立身的價值基石之後,清河縣時期的武松已經完全消失了。

武松最終以殘廢的軀體與行者的身份,迎來無望的下半生。我們往往熟悉武松作為打虎英雄的英姿和六和寺前失落的背影,很少有人細究其間漫長的灰暗隧道。從角色的主體視角出發,那或許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文本用一隻空蕩盪的袖管告知我們,江湖世界所理解的正義概念永遠不是烏托邦式的不偏不倚。在現世尋找出口幾乎是徒勞的,所以武松沒有再取下自己的頭陀打扮,那象徵著宗教與彼岸世界。

拾貳 倒吊者 小李廣花榮

倒吊人是一張強調自我犧牲精神的牌,它包含不畏艱辛的行動、奉獻的愛,以及考驗之下的付出。

和塔羅牌面上的人物一樣,花榮最後以懸吊的姿態離開人世。在西方文化背景中,倒吊者這張牌常常象徵著殉道者,而在水滸的文本中,作者最後為花榮選擇了這樣的離世方式,多少也有點隱喻意味在。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如夏夜傍晚的風一樣,倏忽而逝,只留下淡淡的感傷。

在自殺之前,花榮面對吳用的自述說,自己想「留得個清名於世」,正如綽號中的李廣那樣,是一種類似於百戰歸來後,不想再次面對刀筆吏的情感。但這種畏懼與逃避,顯然並非花榮站在絞索前的全部念頭。

從梁山射雁,一直到小說末尾烏龍嶺上的極端危急時刻,花榮展現出來的氣質底色都是優雅、自信的。他似乎很少在正面戰場上困窘與驚慌失措,並且總能用一種輕盈的方式——箭術來解決問題。與之相對,在文本的暗面中,他事實上是個一直默默承受漫長歲月與苦難的聖徒型角色。如果平實地判斷,大概可以認為花榮是個為「義」甘於奉獻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的人。偌大一個梁山,雖然不把口號當回事的多的是,但如果這樣的角色一個都沒有,那水滸也就全不成書了。

更進一步,大膽地揣測,或許作為一個聖徒,花榮認為自己有值得跟隨的人。宋江初到清風寨一段,花榮先收拾好宋江的行李,又拜了四拜,請自己的妻子、妹妹等家人來拜宋江,最後安排宋江換衣服、沐浴,一絲不苟。這里,作者的筆法十分精細,和宋江在江湖上行走遇到的豪放對待全然兩樣。

《紅樓夢》里,評家向來認為賈寶玉去襲人家中一段的描寫非常精彩,讓在怡紅院令行禁止的襲人回到自己家,從角色塑造上來說有種「燈下看美人」般的妙處。花榮在清風寨庇護宋江這一段,亦可從如是觀。所謂「為一句無聲的諾言,默默地跟著你這么多年」,在人物的微妙互動間,已經映照出了角色的悲劇命運。

在最後的自述中,花榮說自己在梁山泊時「已是大罪之人,幸然不死」。這樣的口氣,不太像是那個射雁前想著「教他們眾人看,日後敬伏我」的自信形象。我們已不得而知這究竟是最後的真心吐露,還是多年征戰後的疲憊,抑或乾脆是受宋江思想的感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是哪一種動機,這個人的生命中都包含了很多忍耐、寂寞與無奈。花榮對宋江的眷戀,究竟是發自人格最深處,還是像身負絕技與壯志,卻像李廣一樣數奇難封的寂寞,使他需要東西來充實自己的內心?這些,全部隨著他的殉道而成了謎。

《寂寞的十七歲》里,同性情感一直晦暗不明,在小說末尾,楊雲峰用被窩蒙住自己的頭,摟緊枕頭,進入了夢鄉。從水滸文本的紙背面,我好像能看到花榮的身影。他落寞地站在清風寨的轅門前,往外面的世界走去。他一直走,終於感到疲倦,於是就像楊雲峰一樣,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了。

拾叄 死神 黑旋風李逵

死神代表結束、毀滅,與有可能的新生。和一般觀念認為這張牌象徵肉體死亡不同,死神更多是代表抽象上的命運更替。

雖然死神並不總帶來肉體死亡,但總帶來肉體死亡的一定是死神。把這張牌安到殺人魔王李逵身上,想必異議不會很大。作為主要人物中不多見的平面人物,這個角色本身討論意義甚微,我不想牽涉燕青焦挺,項充李袞這些人物去給李逵做娛樂性質的武評,而是想簡單探討一下李逵背後折射出的小說主題,及其富有爭議性的道德體系。

李逵某種程度上具備符號性,如果說他是梁山的人格化未免刻薄與不實,那麼他至少代表了梁山在光鮮的外表下的堅硬核心中,值得爭議的那一部分。文學締造的虛構王國是否享有道德警察禁入的豁免權,一直是衛道士和藝術家爭論不休的話題。對於李逵這樣惡魔般的人物,若以寫實主義角度衡量自然十惡不赦,不過那顯然不是我們能從這一角色上獲取的全部。

水滸文本及角色塑造的魅力,大半在於極端情境下生命個體與外部環境的互動,並從中傳達作者對一些終極命題的看法,這種極端化就是金聖嘆大加褒揚的所謂「奇書」。作為極端暴力的人格化代表,李逵事實上是作為梁山組織的黑暗面象徵而存在的。這意味著我們時刻得注意「替天行道」的反面,當然,作者並未在文本中對其掩飾。李逵個人因江州沖突中的濫殺與小衙內事件而廣受唾罵,而僅在大名府之戰中,吳用指揮的梁山軍隊就屠殺掉這座北方邊防重鎮的一半居民,小衙內事件則出於宋、吳的策劃,李逵只是終端執行者而已。

當然,即便如此,李逵還是承擔了最多的譴責目光,這當然也談不上冤枉。在文本中,作為天機象徵的羅真人解釋李逵「天殺星」的星號,稱他是上天恨下界失德,派來殺人的使者。這番話在用宿命論解釋李逵殺人魔人格的同時,拋出了新的疑問。在這里,「下界失德」背後的具體指代究竟是什麼?同樣是殺人,宋江吳用乃至高俅蔡京戴著白手套的雙手,真的比李逵持板斧的雙手更乾淨嗎?另外一層悖謬是,人間使用暴力尚且要精密偽裝,宣之於密室,上天派來的天殺星卻是直接用板斧砍殺的死神。

遺憾的是,在水滸在極端情境中構造的那個道德體系中,即使是至高無上的上天,也只能用更簡單直接的暴力來解決人間的種種沖突與醜惡。更遺憾的是,我們並沒有底氣說這樣的描寫違背了真實世界的運行原則。

拾肆 節制 神行太保戴宗

節制代表理性與感性的調和,帶來內心的平靜感覺,也象徵著旅行、教學。這張牌的代言人,以四季奔走的神行太保戴宗為宜。

水滸塑造人物的一大佳處,在於人物身上超越與真實成分的對立與統一。素稱「天人」的武松酒醉後尚且受窘於一條大黃狗,出場自帶聖光的魯達則曾因飢餓,而在鬥毆中落荒而走。戴宗自不例外,作為宗教神秘色彩頗濃重的人物,他卻以惡霸的身份粉墨登場。

身為獄警,戴宗向宋江囂張索賄,得知其真實身份後又前倨後恭,雖然是水滸情節的老套路,但已足以貽笑大方。之後他誤傳假信,教宋江裝瘋失敗等戲份,則更加滑稽化,近乎於跳樑小丑。讀者賴宋江的查訪,才得知該角色的另一側面,「他又無老小,只止本身,只在城隍廟間壁觀音庵里歇」,我們驚訝地發現,這個獄警竟然是無欲則剛的人物。

這種性格上的沖突本足以構成相當的情節張力,不過戴宗上樑山後,很快收斂起跋扈的一面,而是變得節制克己,恐怕一來是自己的主動轉變,二來也與職業要求有關。身為奔走四方的秘密機關核心,若延續昔日獄警時期的性格,恐怕整個梁山組織都有累卵之危。

於是,戴宗從此隱藏在情節的暗影與縫隙里,幾乎沒有一處關鍵過場里沒有他的身影,但他的台詞則日漸稀疏。大多數時候,他僅承擔令情節合理化的功能。但這不意味著他在此過程中毫無成長與蛻變。七十回後,當鏡頭開始正面推向他的行動時,他已和燕青這種見多識廣的角色同時行動,出入京畿重地,於無聲處主導著招安的成功。此時,那個江州土包子的形象已經很遙遠了。

梁山組織遠征河北時,敵方陣中同樣會神行的馬靈在潰敗時遁走,眾軍束手無策之際,戴宗不發一言,從陣中趕出,只是窮追不舍。在我心目中,兩人在廣袤華北平原上的這場追逐戲,是整幕水滸中最輕盈與唯美的場景之一,甚至具有某種不可言說的禪意。雖然戴宗最後並未追上道行更高一籌的馬靈,而要賴另一位宗教界人士魯智深降伏後者,但在追逐的過程中,我想他的內心世界並非一無所獲。

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在征方臘結束後,梁山倖存者的辭官大潮中,被文本第一個明確點出來的辭官者正是戴宗。他並未到任哪怕一天,而柴進、李應等都是到任後,間接受他的影響,才辭官為民。戴宗在梁山組織中的形象,應該正是這樣越來越輕盈與神秘,直到最後瀟灑轉身,成為眾人眼中一個模糊的影子。

卡爾維諾嘗謂:「如果要顯示生存的重負,那就應該輕盈地顯示。」戴宗並非一直如此輕盈,當他第一次面對死亡時,他的反應是「低了頭,只嘆氣」。穿越無數生死之後,最後一次面對死亡時,他則選擇用大笑送別自己。

和生命中的大多數時候一樣,他表現得很節制,甚至沒有留下一句禪語。我們只能從最後的笑聲中試圖徒勞地揣摩他對生命的態度。

拾伍 惡魔 拚命三郎石秀

惡魔是一張代表個體內心深處黑暗慾望的牌。它的正位象徵人類成為誘惑、慾望的俘虜,以及墮落,逆位則代表心中的理性戰勝了慾望。

以現代人的道德標准看來,石秀殺嫂這一水滸全書最黑暗血腥,堪比地下邪典電影的情節,已能奠定事主變態殺人魔王的地位。上世紀,鴛鴦蝴蝶風格統治文壇時,施蟄存石破天驚般寫了篇《石秀之戀》,反覆渲染石秀對潘巧雲黑暗的隱藏慾望及朦朧的虐戀情愫,被譽為白話小說中人物心理描寫的傑作。雖然是二次創作,但石秀的人物形象天然具備這種張力,也是不爭的事實。

文本中有個不算隱蔽的細節,石秀是個出沒在山東的江南人。他來自金陵建康府,那個「南京的雨不停地下,不停地下」的地方。和當地氣候一樣,石秀的人格似乎總粘稠褶皺,像有什麼東西蘊藏其中,久久化不開一樣。水滸中內心阡陌交橫的人物不算少,但大多數角色心中綿密的蛛網背後,驅動的核心仍然是外部因素,諸如社會迫害下坎坷的身世。在石秀的身上,我們很難一眼看到這種外部因素。正如作者跳出來給他下的結論,「石秀是個精細的人」一樣,這個角色真正的戲份在內心。

弔詭之處在於,這樣內心世界有極大可開拓空間的角色,被普通觀眾打上的簡單標簽卻是「拚命三郎」。這樣,我們有了兩個觀照這個人物的角度,一為用殘忍方式殺嫂,被慾望驅使的殺戮惡魔,另一為朗聲大呼「梁山好漢全伙在此」,行事如皓月青天般的江湖英傑。在兩個角度的碰撞、互動、統一中,我們得到了一個深刻豐富的人物形象。

進入梁山集團後,石秀並未再次集中展現自己內心血腥的慾望。只有在為組織執行地下工作任務時,將無辜人員滅口時的果決與狠戾才讓人多少想起此人在翠屏山上糾結扭曲的表情。征四寇時,他屢有精彩的潛伏演出。無論是征田虎時,和時遷一同斬殺值夜的道人,還是討方臘時,與阮小七一同將一家老小滅門,他的表現給人的印象都不是李逵、武松之類大刀闊斧的殺戮,而是某種精確、缺乏感情的程序化操作。

那是因為,和大多數深具反抗符號的梁山人物不同,石秀事實上是頗具現代意義上「職業精神」的人物。接手潘公肉鋪的時期,他在職權上的進退與分寸感遠超平庸的綠林人物,甚至放在今日職場上也是楷模。這種職業意識大概是他屢屢承擔重要秘密任務的原因之一。石秀總讓我想到一位衣冠楚楚,內心卻蘊藏著黑暗的都市白領。在運行健康的現代社會中,他或許下班之後會成為都市傳說中的雨夜連環殺手,更可能用合法合理的方式宣洩掉自己的慾望,並因敬業而穩步升職。但在水滸的殘酷世界與相伴的道德體系中,浮士德那般「兩種精神寓於心胸」的個體的精神世界中,惡魔的那一面往往會被最大程度地激發出來。在這背後,悲哀的不僅僅是石秀一人的命運。

好在,劫法場的情節還是讓我們看到了該角色身上的某種超越性。昱嶺關下,亂箭射入胸膛時,我相信,面對同時來接他去彼岸的天使與惡魔,石秀會做出自己正確的選擇。

拾陸 雙槍將董平

塔是一張寓意十分不佳的牌,甚至被很多人認為是大阿卡那主牌中最不祥的一張牌。它象徵個體生命歷程中巨大的變動,猝然而致命的打擊,以及因為傲慢而導致的毀滅。不過,在某些特殊的牌陣中,塔也代表著洗滌舊惡後的新生。

董平事實上是原作中相當有人氣的角色,作者似乎在基礎設定上對他和張清有一定厚愛。作為最後出場的重要角色,文本在此處捨棄了堅持大半本書的紀實風格,而是花團錦簇地,以日式動漫的方式去塑造董、張二人的形象。無論是飛石,還是雙槍與箭壺中的小旗,都帶幾分夢幻的色彩,令人為之心動。

但此人雖有少年熱血漫的人物設定,為人處事卻與灰暗的水滸世界和光同塵,甚至更加惡劣。他的人品污點事實上很難洗白,拿最引人注目的東平府滅門案為例,有人稱程萬里是童貫的門館先生,所以必是貪官污吏,滅門在水滸的道德體系中有正義性。雖然原著並未正面交代程的賢愚,但邏輯鏈還算堪堪完整。至於從封建愛情悲劇角度解讀董平與程府千金關系的觀點,則屬於自開腦洞的二次創作了。

無可置疑的是,若董平外形和周通王英之輩類似,定會削減大半人氣。但他也並不是這類草莽英雄簡單地換了一張皮。相對於職業綠林的狡黠橫暴,董平行事風格近乎於某種少年得志後的傲慢與自矜。和生死拍檔張清相同,直到生命盡頭,他的心理大概仍然處於青少年時期。在心理冷靜時期,董常能控制局面,集中展現自己的能力,如彈壓東平府叛亂、坐鎮八卦陣等情節。可惜這樣的場景不算多見,大多數時候,他沖動易怒,並因此屢屢受到懲罰,直到在獨松關上失去生命。

現代城市生存守則常教導我們不能招惹深夜捷運街頭的高中生,他們熱血上頭後便不計後果,下手不分輕重。董平就是這樣危險的人物,這和「心靈機巧,三教九流無有不能」之類描述並無矛盾。社會運動來臨之際,打砸搶燒的年輕人中,來自高等學府者也為數甚眾。並非有哪一面不真實,而是年輕人情緒的劇烈波動,本來就難以預料而已。

董平最後的孤身搦戰,或許也能如此解讀。為周通報仇不是能站得住的理由,他只是在漫長的關隘攻防過程中消磨掉了耐心,於是情緒躁動的一面再次抬頭,不可抑制。雖然《殘水滸》中程小姐殺害董平是二次創作,但說董平終身沒有得到愛情,應該是合理的推測。否則,他不至於在退場時性格還如此躁鬱不堪。

此外,傲慢的董平顯然渴望某種形式的陪伴。強拉張清一同上關,雖然有種中學生「在暑假拉不會游泳的同學去水庫玩」般的幼稚自私,但最後張清被刺倒時,他毫不猶豫地挺槍來救,沒有顧及身後張韜的突襲。對於曾經連躲張清飛石的他來說,這不是真實敏捷能力的體現。

我想他需要一段真正的感情來洗滌自己,認識自己,控制自己,然後走向成熟。可惜,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拾柒 浪子燕青

和大多數人一樣,我小時候是在《水滸》之後看的《說岳》。看到燕青做了山大王,偶遇宋高宗一段時,我竟然毫無遇故人的欣喜,反而有種極端的失落。現在想來,我大概是認為,這樣的下落對於他太屈才了。

和寓意靈感、光明的「星」牌一樣,燕青總被歷代讀者寄予深厚的希望。一向喜歡將人物結局落到實處的水滸作者也並未正面交代他的最終下落,央視電視劇讓他與李師師泛舟五湖,做逍遙遊,雖然引人嚮往,卻在文本中沒有根據可言。當然,如果說招安時期燕對李冷淡的態度只是因為身在組織,難以摻雜感情,脫離梁山後還有機會再續前緣,這樣的解讀也未嘗不可。燕青這一角色引人著迷之處正在於無限可能性。此處的無限可能,可做兩方面的理解。

其一,燕青走南闖北,技能駁雜,在小說情節構造上,是萬金油般的不二之選。正如危急時刻柯南就會拿出一項「我爸爸在夏威夷教我」的技能,當梁山需要的時候,燕青作為大名府頑主,可以熟練地說江南方言(隨柴進卧底時),也可以以奴僕的身份引出各種相識的奇人異士(許貫忠),更不要說相撲弩擊此類雕蟲小技。放在今天,這樣的角色即使隨手掏出飛機駕駛證,我也毫不奇怪。

其二,燕青似乎很少真正袒露自己的真實想法,這讓他的內心迷宮充滿多義性。應該說,除了在處理與盧俊義的主僕關繫上,他動情的場合幾乎是零,因任務而苟且相處的李逵之流完全不可能被他引為同道。要切入燕青的內心,最大的突破口只能是盧燕關系。

而即使是這段關系,也並非毫無陰影籠罩。一直到全書末尾,對燕青寵愛有加的盧俊義都並沒有認識到這位忠僕的傑出判斷力。至於燕青那邊,則用一次瀟灑的轉身為他與盧俊義的羈絆劃下句號。在這件事上,我們仍能給出不同的解讀,從而引向燕青不同的內心世界。

文本中的事實是,在分道揚鑣前,燕青不斷向盧俊義單方面默默付出,配合他出場時盧俊義的一句「怎生不見我那一個人」,讓人甚至有了斷袖方面的想像空間。而這種付出越深厚,燕青最後的轉身離去就顯得越刺眼。當然,燕青留下了一句「也只在主公前後」,拿著赦書隱在暗處,確實更有把握保護盧俊義遭受明面上的迫害,以免覆巢之禍。最後在御膳里下水銀的毒計,也確實防不勝防。但如果燕青的真實打算是訣別,那麼,縱然我們沒有立場指責他,這背後的心靈世界也多少讓人心悸與嘆息。

不過,無論燕青抱著何種想法離開盧俊義,大家的共識是,他在盧俊義被害後還會有一段更精彩開闊的人生。他不太會走入死衚衕,為主人或者信念殉身之類,甚至《水滸後傳》中向宋徽宗獻橘子的情節也多少有些迂腐。作為三十六天星之末,他不是什麼朗照天穹的大星,而是在星圖邊緣一閃一閃的靈動小星,不奪人眼目,卻永遠在天空一角眨著單純而透徹的眼睛。

這里的單純與透徹並不矛盾,因為總有一種人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後,仍然深愛著這個世界。據說,這是世上唯一真正的英雄主義。

拾捌 病尉遲孫立

月是一張代表迷惑不安的牌,也暗示著背叛與欺騙。當月牌逆位時,則代表暫時的安寧與逃脫危機。

如果只看戰場交鋒的場景,孫立顯然是一名堅定剛強,又不乏智商的猛將。征遼戰寇鎮遠時,他面對敵手的戳刺,竟然「挺起胸脯,受他一槍」,然後賣破綻擊殺。這種融詭計於二愣子勁的陣前招數,在全書中並不多見。

當然,水滸世界中從不缺良將。孫立身上令我們矚目的是,這樣作戰風格剛猛的將領,似乎並不符合水滸對於「英雄豪傑」的定義,這也讓他成為地煞星中爭議最豐富的人物之一(「之一」似乎可以去掉)。甚至在文本外,孫立也顯得尷尬。作為《宣和遺事》時期就出現的老革命,他最後竟然在通行本水滸中名列地星,這是絕無僅有的例子。

文本之內,孫立最受爭議的行為自然是出賣同門師兄欒廷玉。在江湖的道德坐標系中,這顯然是最低劣的行為之一。大眾觀點認為這是他被貶地煞的原因之一,其實不無道理。水滸作者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他創造出了怎樣的人物。在祝家莊情節收尾處,他用筆晦暗不明,僅此一例地採取隱寫的手法,表現梁山集團敵人的下落。宋江也一反常態,為欒廷玉發出嘆息。比欒廷玉武藝高強的敵人,梁山不是沒遇到過,如果單純各為其主,似乎不必如此。

我們仍未知道那天祝家莊的弔橋上發生了什麼,只能看到孫立自此隨梁山集團一同沉默地南征北戰,並接受了與自己實力不相稱的地位。孫立應該不是甘於落草的人,在劫獄之前,他專職清剿登州的草寇,和江湖氣的二解二鄒都看不出親密的關系。劫獄計劃由顧大嫂一手主持,孫立在全過程中只不過扮演了黎元洪那樣被脅迫的領袖角色。在說服他的過程中,稍微一言不合,顧大嫂和二鄒就持刀在手,恐怕他們並不真心認為孫立會甘心拋棄公職。

孫立的可怕之處便在於此,被挾持時,他顯得格外死板,反覆強調自己朝廷軍官的身份,甚至顯得有點迂。但一旦下定決心落草,他便馬上獻出反間毒計。無論在什麼環境,他都充滿上進心,但他缺乏某種天生的「強盜氣質」,從未全身心融入江湖的遊戲規則。出賣師兄在官場或許不算大事,在江湖的嚴重性卻顯然被孫立低估了。於是,他也只能在相對邊緣的地帶,懷揣不安之心地度過梁山歲月。

孫立的結局倒很完美。征方臘結束後,他毫髮無傷地歸來,和顧大嫂與孫新一同返回登州,重新接受朝廷任職。這樣的收束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顧大嫂與孫家兄弟總讓我感受到一種濃濃的煙火氣,這種煙火氣會給他們注入強大的生命力。水滸末尾寥寥無幾的生還者中,大多已經失去了這種生命力,他們選擇辭官修道,消此殘生。他們把太多寄託在梁山組織身上了,組織消失時,他們也無處容納自己。

而作為刻意被邊緣化的人物,孫立能從更冷靜的角度旁觀這一切,從而保持現世中的慾望與活力。就像天邊的殘月一樣,雖然上半夜被星光遮蔽,下半夜群星隱沒時,月亮的故事才剛剛開始。雖然明暗不定,在特定的場合時,也能給仰望天穹者某種柔和的安慰。

拾玖 太陽 浪里白條張順

把太陽牌贈給張順,初看起來像是個諷刺。張順重要的出場,幾乎全部在夜間。夜鬧金沙渡,夜請安道全,夜伏金山寺等情節自不必說,最後在涌金門濃墨重彩的犧牲,也是半夜發生的事。實際上,在水滸的江湖世界中,黑夜本就是極重要的敘述空間,逃亡、行軍、劫道這樣的劇情單元與陷於困境,不見容於正統社會的角色被放置在這樣的空間中,映照出一種獨特的生命原始氣質。作為長期執行放火襲寨這類秘密任務的水軍,這一點自然在張順身上體現的更為明顯。

但張順配得上太陽牌。這是塔羅牌中寓意相當光明的一張牌,象徵活力、溫暖與充滿生機。同樣在黑夜裡頻繁出鏡,張順卻毫無其他草莽角色身上殺戮甚至略帶驚悚的氣質。在文本中的半夜場景中,無論是在江上殺人劫財的親哥哥張橫,還是身背滅門案走上蜈蚣嶺的武松,都顯得讓人懼怕。張順則多半在黑夜中承擔情報類工作,除了殺李巧奴的污點外,並無血腥氣縈繞。因為伏水絕技的神秘性,反而還有幾分輕盈的味道。

作者在塑造張順的審美形象時,應該是有意識的。和在大半夜出場的張橫不同,張順初次登場是在陽光下,作者特意用李逵作映襯,著意描寫張順的雪白皮膚,「穿心紅」背心,以及在水上搏鬥時優雅的姿態。作為人物的標志與活動空間,廣大的水域不僅讓張順顯得輕盈與充滿生命活力,也從另一層面上隱喻了他一生的命運。

人如其名,張順身上一直有種抹不去的「乖學生氣質」,如果說阮氏兄弟身上有水邊的草莽氣息,李俊身上帶著水底潛龍的梟雄氣,張順則在大多數時候像午後湖面一樣,安靜地閃耀。遇到宋江前,他在做魚牙子的正經職業,幾乎是江州事件發生前,唯一沒有牽涉入龐大的潯陽江黑幫集團的相關人物。在和宋江建立紐帶之後,這種乖學生的氣質日益固定下來,並將伴隨他一生,直到慘烈的死亡。

張順之死,不僅是角色個人生命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更是混亂的征方臘戰事中最具標志性的情節。作者不惜在減員狂潮中花幾乎一回的筆墨,來交代張順的犧牲與宋軍悲壯的復仇。所謂悲劇,就是毀滅美好,然後示眾。作者如此安排,恐怕和內心對角色的定位不無關系。文本中的交代是 「張順為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這算是某種蓋棺定論。張順與他人的這種情分並不建立在宋江、李俊的那種領袖馭下的基礎上,而是出自生命內核中太陽般的溫暖。

宋江對張順最後的評價是,「張順是個精靈的人,必然死於無辜」,這是非常痛切的結論。像無盡的廣袤水面一樣,張順的人格世界單純而充滿延展性。從潯陽江時期起,他時刻渴望去看廣闊的天地,但僅僅是能在水下伏七天七夜,還不足以讓他在兇險的外部世界中遊刃有餘。在漫長征途上,悲劇從而如影隨形。

但我們也許不必過於感傷,張順自己大概是知道這一點的。畢竟,無論多麼單純,他還是強盜而非稚童,早對生死有所準備。西子湖畔,他面對美景,想到此前征戰過的無數江河湖海,感嘆說自己死在此處,也值得了。一直到生命盡頭,他的追求依然是單純的,不是功名,甚至也不是施展本領。看到更大的世界的渴望在這一瞬間跨越了生死,張順在西湖邊的最後背影也如朝陽一般,溫暖而明亮。

「當你前往伊薩卡,願你的道路漫長。」再見,浪里白條。

貳拾 審判 混江龍李俊

審判的牌面上,天使正吹響末日審判的號角。這張牌代表清晰的判斷力,復甦的喜悅,以及內心的呼喚。

在人物軌跡上,李俊絕對是水滸中的異數。前七十回中,他相當缺乏令人印象深刻的事跡,令人幾乎遺忘水軍大頭領的崇高身份。而隨著征戰舞台的變大,他反而愈加綻放光芒。直至末尾處,在梁山集團的愁雲慘霧中,轉身蛟龍入海,異邦建國,達到人生的高峰。相對於傳統梁山頭領上山前轟轟烈烈,上山後日益平庸隨班進出,直至窩囊地返回原點的人生軌跡,李俊的經歷頗令人驚嘆。不難想像他經歷了多麼艱難的韜光養晦。

李俊遇費保一段情節,算是這段漫長幽暗隧道的出口。一部大書行文至此,本來已經審美疲勞,山窮水盡,卻又因為費保四人的出場,陡然擴展出一片新天地,頗能給讀者愉悅的閱讀體驗。文本中,作者著意將費保嘯聚的榆柳庄描寫為桃花源般的世外烏托邦,並將這一場景作為李俊回望、反思梁山經歷的敘述空間。

在榆柳莊上,李俊對費保吟出一闋古詩。詩的作者是唐朝詩人李涉,他夜泊被強人打劫,雙方竟然一見如故,設宴談天,李涉於是即席賦詩。詩曰:「暮雨瀟瀟江上村, 綠林豪客夜知聞。他時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在特殊的場景下,李俊引用此詩,在文本中的作用絕不僅是暴露自己的文化修養,而是隱隱投射出角色內心深處的一角。

事實上,以三國人物作比,如果說宋江更像百折不撓,將狠戾埋藏在仁義之下的宋江,李俊似乎更像那個境界闊大,嬉笑怒罵,深具詩人氣質的曹孟德。淹太原的雞犬不留,先斬後奏殺劉夢龍的果決,令人多少想起曹操決漳水淹鄴城,報父仇屠徐州的梟雄氣質。最後以裝風疾的方式告別宋江大軍,則像是少年曹操詐病譎叔父的另一版本。

去世之前,曹操分香賣履,殷殷囑托。而誤以為自己會被費保殺害時,之前幾乎和多年的忠誠跟班童威、童猛間毫無對白的李俊也動了情,對他們總結了自己的人生,其中說到自己「梁山泊內妝了幾年的好漢」。不說「做了幾年好漢」,而著一「妝」字,李俊此處的表態頗耐人尋味。與他引用的詩句合而視之,則李俊此處表達的,已不單純是對綠林生涯「覺今是而昨非」的悔意,更摻雜了一絲對「忠義」的冷嘲。嘯聚山林固然不是出路,廟堂之上也不過一丘之貉,「世上如今半是君」而已。李俊的反思不僅代表他與梁山集團的徹底分道揚鑣,更向全書的主旨拋出了嚴峻的問號,說他在此處扮演末日審判官的角色,大抵不錯。

面對費保出海的提議,李俊終究選擇替梁山討伐方臘結束,再來尋找費保。他給出的理由是「宋公明恩義難拋」「平生相聚的義氣」。這讓人多少感到一絲溫暖。對於李俊這樣的人物來說,山東的小水窪終究只是一段插曲,但我相信,他不會恥於提起「梁山泊好漢」的身份,正如曹孟德忘懷不了那塊「漢征西將軍」碑。

只不過,隨著他的揚帆遠去,直到在海天之際消失,梁山集團中寄寓的某種精神也徹底在書中構造的世界失去了存在的空間,只能寄希望於空間外的烏托邦去存放。聖人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雖然頗具浪漫主義精神,說到底,也不過是大悲劇的幕布下,無關緊要的安慰劑而已。

貳拾壹 世界 花和尚魯智深

世界牌是最後一張大阿卡那牌,代表使命完成,獲得完美與快樂的結束。占卜者的靈魂與宇宙的靈魂處於協調狀態,從而窮盡生命的可能。

對於魯智深這一形象,和歷史上的大多數水滸評家一樣,我難以掩飾自己的偏愛。我們發現,這樣的角色如何迥異於水滸世界中大多數人物形象,卻並不顯得格格不入,而是反過來賦予了全書以超越性。在冰冷、殘酷的江湖世界中,他如同異數,總能帶給人超脫的溫情,讓普通讀者期待他的每一次登場。

當然,細讀過文本者明白,魯達並不總是神佛般完美無缺的形象,作者也從未想過將他刻劃成此類泥塑木胎。金聖嘆曾對此有過誤解,認為華州事件中,魯達對賀太守的狡辯有失身份,於是在七十回本中,將前者一番狡黠的辯白改為共產黨員就義前大義凜然的演說,可謂大煞風景。

從世俗角度看,魯智深的人物形象有大多數水滸人物塑造上的優點,即性格生成與發展符合自己的身份。作為職業軍人,魯性情急躁,他看不上李忠的慢性子與吝嗇,也看不起朱武在華州躊躇不前,不救史進。但這種藐視更貼近於阮籍那類魏晉名士對權貴的「青白眼」,而不至於像李逵之輩那樣墮入對弱者的暴戾,在酒樓上一巴掌打昏賣唱女,令人心悸。他有私心,但在行為上的體現往往卻是漫畫式的,至多不過是捲走桃花山的金銀器皿,從後山滾下去。雖然在動手教訓潑皮與刺殺賀太守前,他也仔細地觀察情況,但這種冷靜與明進退的性格側面,遠不如石秀、武松身上的類似特質那麼帶給人寒意,倒頗有幾分憨勁。

在閱歷與性格互動,反覆打磨魯智深精神世界的同時,星號早已註定他的命運。梁山上並非沒有追求超越梁山本體的人物,但無論他們的追求是功名上的自我實現,抑或忠義價值觀的完成,都逃脫不開梁山生涯的洗滌與過渡。魯智深則不然,在他圓寂之際,我們順情節回頭望去,發現梁山對於他僅是符號,除了填充生命中的一段時間外,不具備更多深遠含義。身為「天孤星」,文本關注的一直是他尋覓、發現自我的旅程。

對塔羅牌大阿卡那的一種解讀,正是二十二張牌一同反映了生命存在的旅程。由懵懂的愚者,一直到開悟的世界。我們當然能看見魯智深在旅程中的變化,不過,水滸仍然為魯智深最後的開悟抹上了一層東方禪宗式「當下頓悟」的色彩。就在圓寂之前,他還誤將潮信認作敵軍夜襲,手提禪杖,準備迎戰。他的告別並非寂滅式的,而是經過反覆的高峰與沉淪,在生命體驗達到最後的高潮之際,某種驟然的發現與解脫。旁觀者無法做別的事,只能默默祝福這孤獨的靈魂。

「如果說他們似乎逾越了大部分法律與道德的界限,他們的出發點也僅僅是在另一端找到信仰。」不再需要緣纏井內的僧人指引方向,在此刻,魯智深自己會向光明的地方走去。


姚宏:

金聖嘆先生(即我頭像中的人物)將《莊子》、《離騷》、《史記》、《杜工部集》、《水滸傳》和《西廂記》評為六大才子書,並一一評點。我覺得要認識水滸傳寫的有多好,為什麼可以列為四大名著,就一定要認真看金聖嘆先生對他的評點。

本寫了一一大長串自己的話,但怎樣寫脫離不了金先生的窠臼。最終想想,實在不如當一把搬運工,將其評點本總序中的一段貼出來供大家賞閱。

《水滸傳》方法,都從《史記》出來,卻有許多勝似《史記》處。若《史記》妙處,《水滸》已是件件有。

凡人讀一部書,須要把眼光放得長。如《水滸傳》七十回,只用一目俱下,便知其二千餘紙,只是一篇文字。中間許多事體,便是文字起承轉合之法,若是拖長看去,卻都不見。

《水滸傳》不是輕易下筆,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已算過百十來遍。若使輕易下筆,必要第一回就寫宋江,文字便一直帳,無擒放。

某嘗道《水滸》勝似《史記》,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卻不是亂說。其實《史記》是以文運事,《水滸》是因文生事。以文運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卻要算計出一篇文字來,雖是史公高才,也畢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順著筆性去,削高補低都由我。

作《水滸傳》者,真是識力過人。某看他一部書,要寫一百單八個強盜,卻為頭推出一個孝子來做門面,一也;三十六員天罡,七十二座地煞,卻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強盜,顯見逆天而行,二也;盜魁是宋江了,卻偏不許他便出頭,另又幻一晁蓋蓋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現,四也;臨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結,五也。

三個「石碣」字,是一部《水滸傳》大段落。

《水滸傳》不說鬼神怪異之事,是他氣力過人處。《西遊記》每到弄不來時,便是南海觀音救了。

《水滸傳》並無「之乎者也」等字,一樣人,便還他一樣說話,真是絕奇本事。

《水滸傳》一個人出來,分明便是一篇列傳。至於中間事跡,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亦有兩三捲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

別一部書,看過一遍即休。獨有《水滸傳》,只是看不厭,無非為他把一百八個人性格,都寫出來。

《水滸傳》寫一百八個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若別一部書,任他寫一千個人,也只是一樣;便只寫得兩個人,也只是一樣。

《水滸傳》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人家子弟稍識字,便當教令反覆細看,看得《水滸傳》出時,他書便如破竹。

江州城劫法場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大名府劫法場一篇;一發奇絕。

潘金蓮偷漢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潘巧雲偷漢一篇,一發奇絕。景陽岡打虎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沂水縣殺虎一篇,一發奇絕。真正其才如海。

劫法場,偷漢,打虎,都是極難題目,直是沒有下筆處,他偏不怕,定要寫出兩篇。

《宣和遺事》具載三十六人姓名,可見三十六人是實有。只是七十回中許多事跡,須知都是作書人憑空造謊出來。如今卻因讀此七十回,反把三十六個人物都認得了,任憑提起一個,都似舊時熟識,文字有氣力如此。

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時遷、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

魯達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心地厚實,體格闊大。論粗鹵處,他也有些粗鹵;論精細處,他亦甚是精細。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達已是人中絕頂,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處。

《水滸傳》只是寫人粗鹵處,便有許多寫法。如魯達粗鹵是性急,史進粗鹵是少年任氣,李逵粗鹵是蠻,武松粗鹵是豪傑不受羈靮,阮小七粗鹵是悲憤無說處,焦挺粗鹵是氣質不好。

李逵是上上人物,寫得真是一片天真爛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個入得他眼。《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語。

看來作文,全要胸中先有緣故。若有緣故時,便隨手所觸,都成妙筆;若無緣故時,直是無動手處,便作得來,也是嚼蠟。

只如寫李逵,豈不段段都是妙絕文字,卻不知正為段段都在宋江事後,故便妙不可言。蓋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詐,故處處緊接出一段李逵朴誠來,做個形擊。

其意思自在顯宋江之惡,卻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槍,本要殺人,反使出一身家數。

近世不知何人,不曉此意,卻節出李逵事來,另作一冊,題曰「壽張文集」,可謂咬人屎撅,不是好狗。

寫李逵色色絕倒,真是化工肖物之筆。他都不必具論;只如逵還有兄李達,便定然排行第二也,他卻偏要一生自叫李大,直等急切中移名換姓時,反稱作李二,謂之乖覺。試想他肚裡,是何等沒分曉。

任是真正大豪傑好漢子,也還有時將銀子買得他心肯。獨有李逵,便銀子也買他不得,須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樣人。

林沖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業來,然琢削元氣也不少。

吳用定然是上上人物,他姦猾便與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卻心地端正。

宋江是純用術數去籠絡人,吳用便明明白白驅策群力,有軍師之體。

吳用與宋江差處,只是吳用卻肯明白說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說自家志誠質朴。

宋江只道自家籠罩吳用,吳用卻又實實籠罩宋江。兩個人心裡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寫得真是好看煞人。

花榮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寫得另是一樣氣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個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對之,齷齪都銷盡。

楊志、關勝是上上人物。楊志寫來是舊家子弟,關勝寫來全是雲長變相。

秦明、索超是上中人物。

史進只算上中人物,為他後半寫得不好。

呼延灼卻是出力寫得來的,然只是上中人物。

盧俊義、柴進只是上中人物。盧俊義傳,也算極力將英雄員外寫出來了,然終不免帶些獃氣。譬如畫駱駝,雖是龐然大物,卻到底看來覺道不俊。柴進無他長,只有好客一節。

朱仝與雷橫,是朱仝寫得好。然兩人都是上中人物。

楊雄與石秀,是石秀寫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楊雄竟是中下人物。

公孫勝便是中上人物,備員而已。

李應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體面上定得來,寫處全不見得。

阮小二、阮小五、張橫、張順,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劉唐是中上人物,徐寧、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卻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讀書,都不理會文字,只記得若幹事跡,便算讀過一部書了。雖《國策》、《史記》都作事跡搬過去,何況《水滸傳》。

《水滸傳》有許多文法,非他書所曾有,略點幾則於後:

有倒插法。謂將後邊要緊字,驀地先插放前邊。如五台山下鐵匠間壁父子客店,又大相國寺岳廟間壁菜園,又武大娘子要同王乾娘去看虎,又李逵去買棗糕,收得湯隆等是也。

有夾敘法。謂急切里兩個人一齊說話,須不是一個說完了,又一個說,必要一筆夾寫出來。如瓦官寺崔道成說「師兄息怒,聽小僧說」,魯智深說「你說你說」等是也。

有草蛇灰線法。如景陽岡勤敘許多「哨棒」字,紫石街連寫若干「簾子」字等是也。驟看之,有如無物,及至細尋,其中便有一條線索,拽之通體俱動。

有大落墨法。如吳用說三阮,楊志北京鬥武,王婆說風情,武松打虎,還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莊等是也。

有綿針泥刺法。如花榮要宋江開枷,宋江不肯;又晁蓋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勸住,至最後一次便不勸是也。筆墨外,便有利刃直戳進來。

有背面鋪粉法。如要襯宋江奸詐,不覺寫作李逵真率;要襯石秀尖利,不覺寫作楊雄糊塗是也。

有弄引法。謂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如索超前,先寫周謹;十分光前,先說五事等是也。《莊子》雲:「始終青萍之末,盛於土囊之口」。《禮》雲:「魯人有事於泰山,必先有事於配林。」

有獺尾法。謂一段大文字後,不好寂然便住,更作餘波演漾之。如梁中書東郭演武歸去後,如縣時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岡來,遇著兩個獵戶;血濺鴛鴦樓後,寫城壕邊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後,又寫李逵殺虎,又寫二解爭虎;潘金蓮偷漢後,又寫潘巧雲偷漢;江州城劫法場後,又寫大名府劫法場;何濤捕盜後,又寫黃安捕盜;林沖起解後,又寫盧俊義起解;朱仝、雷橫放晁蓋後,又寫朱仝、雷橫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題目犯了,卻有本事出落得無一點一盡相借,以為快樂是也。真是渾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沖買刀與楊志賣刀,唐牛兒與鄆哥,鄭屠肉鋪與蔣門神快活林,瓦官寺試禪杖與蜈蚣嶺試戒刀等是也。

有極不省法。如要寫宋江犯罪,卻先寫招文袋金子,卻又先寫閻婆惜和張三有事,卻又先寫宋江討閻婆借,卻又先寫宋江舍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

有極省法。如武松迎入陽谷縣,恰遇武大也搬來,正好撞著;又如宋江琵琶亭吃魚湯後,連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縱法。如白龍廟前,李俊、二張、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卻寫李逵重要殺入城去;還有村玄女廟中,趙能、趙得都已出去,卻有樹根絆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臨了又加倍吃嚇是也。

有橫雲斷山法。如兩打祝家莊後,忽插出解珍、解寶爭虎越獄事;又正打大名城時,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鰍謀財傾命事等是也。只為文字太長了,便恐累墜,故從半腰間暫時閃出,以間隔之。

有鶯膠續弦法。如燕青往梁山泊報信,路遇楊雄、石秀,彼此須互不相識。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徑,又豈有止一小徑之理?看他將順手借如意子打鵲求卦,先斗出巧來,然後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來等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來。

舊時《水滸傳》,子弟讀了,便曉得許多閑事。此本雖是點閱得粗略,子弟讀了,便曉得許多文法;不惟曉得《水滸傳》中有許多文法,他便將《國策》、《史記》等書,中間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來。舊時子弟讀《國策》、《史記》等書,都只看了閑事,煞是好笑。《水滸傳》到底只是小說,子弟極要看,及至看了時,卻憑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這些文法,他便《國策》、《史記》等書都肯不釋手看,《水滸傳》有功於子弟不少。


何日君回來:

水滸的好,僅僅從寫武松的拾回就驚人。

不看水滸的人說起武松,總是說兩樣,一樣是打虎,一樣是被嫂子勾引,這兩樣書里寫得也超有意思。

武松的主篇十回,從醉酒打虎開始,到醉酒打蔣門神結束,這個結構很有意思。

而書裡面西門慶在王婆協助上搭上潘金蓮也令人忍俊不禁,躍然紙上,作者筆力深厚。

西門慶想潘金蓮,就在隔壁王婆門前轉轉,一日來回四五次,第二天早上王婆一開門就發現西門慶又在那兒,王婆說,大官人,好幾個月不見了,稀客啊。——看到這兒我真是噴了。王婆的揶揄和西門慶的猴急,一句話就寫出來了。

這些大家自己去看,我這篇文主要想談談武松的幾次被發配的經歷,看了這個,就知道為啥我說中國現代的官場小說都low極了的緣故,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

好,我們一起來從頭理下武松的經歷。

潘金蓮是怎麼跟西門慶勾搭上並毒死武大郎的?天時地利人和。那會兒武松剛出門公幹去了,大概去了三個月。

那麼武松為什麼出去公幹?是上頭做官的攢了兩年的很多金銀要送到親眷那去,看武松本事高,讓他護送過去。這么多財物哪兒來的?肯定不是靠俸祿。雖然宋朝官員的俸祿相對各朝算高的,但是萬不至於此,從書中那官員對武松沒有直接說明也可以猜出。

此一個極小極微的細節都在穿針引線,為武松之後的經歷埋下伏筆。

武松回來,發現哥哥死了,再找出陪武大郎捉姦的鄆哥和驗屍的何九叔做人證,武松先是按照流程到衙門上報,畢竟武松也在官衙里混過的,這是走的正常程序。縣吏都收了西門慶好處,說是武松沒有親自捉姦到,人證是他人挑撥,不算,駁回了武松的狀子。

而武松怎麼樣呢?他也不鬧官場,為什麼?細思極恐啊,多半是他早對官場這種作風心知肚明,一早我也根本沒指望你們幫我伸冤,我就走個形式而已。武松自己回去了,先是把左鄰右舍全部往他哥哥靈堂前抓,沒人願意來,但是迫於他的蠻力,不敢不來,然後當著左鄰右舍的面,捉著潘金蓮和王婆供人罪狀,不供就剁死你們,當然,供了潘金蓮也都給剁死了,然後寫狀子讓圍觀眾人畫押,試問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一個人敢不畫押嗎?武松再跑到獅子樓去找喝酒的西門慶,一刀要了他的腦袋。

這種情況,即使武松是在理的一方,也是完全不合法的,在審犯人的時候,對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是使用的屈打成招,是「專制強權」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接下來,武松押了王婆,直奔縣衙,此處真是非常恐怖,以王婆穿針引線的罪過,睚眥必報的武松為什麼不殺她?敢是這時候已經想到接盤俠頂罪了。

那麼縣衙怎麼審理的這個案子。縣官一念他是條好漢,二念他曾幫自己辦過事,護送過金銀,三也不怕得罪西門慶了,總歸人死茶涼,於是偽造出「潘金蓮靈堂前跟武鬆起爭執,西門慶幫手導致武松殺人的結果」,將武松從寬處理了發配出去了……而把王婆拉到市場斬首。

潘金蓮在靈堂前嚇得直激靈,何曾跟武松頂過一句嘴,更不用說起爭執了,而西門慶好端端的在獅子樓喝自己的酒,這些都是好多人親眼見的事實,但是上面說是這樣的,那麼事情就是這樣的。

這是武松第一次被發配的經歷。

武松因為殺了西門慶潘金蓮被發配安平寨,剛到牢里,就有犯人過來跟他說,手頭有銀兩就給當差的,到時候打板子也打的輕些,武松寧可被打也不服軟,被抓至管營相公處,剛準備打,結果被其兒子施恩攔住了,接下來好酒好吃好伺候的伺候得武松服服帖帖,卻為何?原來這施恩跟蔣門神掙地盤掙輸了,看武松生的高大威猛,讓他去幫忙,武松收了人好處(這自然也算好處的一種),自然是醉打蔣門神,給這施恩出氣。

看看這段可知,當差的找犯人要錢已是常態,所以武松才進牢房已經如此,然後,武松最後免於被打又是什麼原因呢,你不肯給錢,你出力嘛,一樣的,你給我把我掙錢的地盤拿回來,那不等於間接給錢嗎?

武松給人一好聲好氣的伺候了幾天,那種「我是好漢我牛逼」的優越感發作,立刻願意去給施恩出氣,其實他真搞清楚了誰對誰錯哪方正義哪方不對自己真正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我看未必,非但他未必,梁山很多好漢都未必搞清楚了,所以央視版那個主題曲,路見不平一聲吼啊,那都是他們自己感覺的,未必是真相。施恩用囚犯去為自己私人牟利,照樣不合法,也就是,武松搞了這么久官司,進了這么多衙門,他的遭遇就沒合法過一次!

武松打了蔣門神,管營的上級張都監要把武松調到他身邊重用,施恩只能任由他調,武松才去,就被陷害偷盜,卻原來,這張都監送了蔣門神的錢財,故意整治武松,張都監又買通了知府,張知府受賄,當然逼得武松屈打成招。這個案子所有牽涉在內的人都收了錢財,都要弄死武松,只有一個姓葉的官目正直,稱贊武松是條英雄,沒肯落案,於是這施恩為了救武松,兩條路行事,一條是送錢給牢里的看頭,保證不虐待武松,另一條是賄賂這姓葉的跟前身邊的人。這姓葉的一力主張輕判武松,而知府想明白了,為什麼你張都監收錢,我也只是收了錢,為什麼這惡人主要我來做,於是也不怎麼管了,於是武松就被輕判了。

這段幾乎是最恐怖的一段。

假設武松此時是正義的,當然未必真是這樣,為了解救他,正義方採用的手段是什麼呢?他們採用的手段其實跟敵方採取的手段一模一樣,賄賂!天大地大,孔方兄最大!他們也是靠給錢才把人給買下來了。說到最後,還是錢和權的問題,錢買通官,官撈錢,還是這么個鏈條。

武松又被發配,發配路上,差人受命要殺他,反被他殺死,結果怎樣呢,武松越想越不忿,要回去弄死張都監,血濺鴛鴦樓,殺了相關的幾個人也就算了,這時候武松心裡想的是,殺了一個人也得抵命,殺了一百個也只是抵命,乾脆都殺了算了,於是把張都監的夫人奶娘丫鬟和孩子等十五人一起給砍了。

這一段寫的相當之好,尤其是細節描寫。

武松割張夫人的頭,割不掉,拿到月光下一照,殺人殺到刀都缺了,這時候武松心想,可知割不下頭來,於是換了把刀再殺人。

這個讀來令人膽戰心寒啊,這種殺人全家的事竟然是這么輕描淡寫一句話。輕描淡寫的程度就好像只是,某人走路走著走著,腳後跟給磨破了,把鞋脫下來一看,感嘆一句說,這鞋不太好穿,換一雙好了。


陳風暴烈酒:

主席說過:「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作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這是其一。

其二,梁山好漢大多也是有污點的,例如李逵濫殺、時遷偷雞惹事。這幫人真農民沒幾個,大部分是被權力所害落草為寇,有的壓根就是寇。但為什麼說「好漢」?那就是因為世道已經黑白顛倒是非不分了;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壁之間禽獸食祿;人間墮落於此,卻只有一些有缺點甚至有污點的人打擊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這是社會的悲哀。

高俅為代表的高官權貴草菅人命的時候,那些身份乾淨學富五車身居高位的士大夫們去哪了?普通民眾呢,看戲的麻木民眾不在少數。很多連小偷都不敢呵斥的,在找梁山好漢污點時特別有熱情。但梁山好漢殺貪官、沖擊封建王朝腐朽統治,這事兒給鍵盤俠十個膽也不敢呢。

人間煉獄就是壞人爬上去了,普通人不說話了,好人被害死了,逼得莽夫暴動還被潑臟水了。


半清齋:

水滸最感人的在於:真實,平凡,堅定。這是它在四大名著中顯得最為獨特的要素,也是三俠五義、隋唐演義和絕大多數武俠小說難以企及的地方。

大一讀的時候寫過一篇感想,剛剛翻了出來:

初讀水滸傳的時候,對其中反覆宣傳的兄弟之義並不認同。幾個財主單憑有錢有莊園,偷偷接濟幾個犯人就可以贏得忠義之名?

武松、魯智深這樣的俠客打抱不平還值得尊敬,但只靠拳頭說話、來不來殺人放火、傷及無辜就只能算莽夫所為。

阮氏三雄、穆氏兄弟,也結識了不少綠林中人,不過除去對兄弟忠心耿耿、兩肋插刀,平時的行徑若稱作地痞惡霸估計也不會有人持反對意見。

李逵跟了宋江還是幸運的,要是跟了道君皇帝誰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蔡京、高俅(榮與堂刻本評語)。更不用說時遷、王英、周通等人居然也能躋身天罡地煞,讀慣了《隋唐演義》中的「秦叔寶裴元慶」式山寨之後,這樣的「英雄」可是讓人難以接受。

梁山泊整日宣揚自己劫富濟貧、為民除害,這個口號有時也值得推敲。雖然小說中很少提到梁山好漢侵擾百姓,但是不由分說就殺人傷人可是常有的事。

祝家莊、曾頭市裡的人,以及落草前的呼延灼、關勝、盧俊義等人,最初對梁山都非常鄙視甚至有些仇恨,這些人都是那個時代的好漢,我想他們的態度也說明了一些問題。

算算孫二娘差點給多少好漢下過葯,這些人要不是報出自己的名號或者葯暈了之後被人認出來,並最終投靠了梁山泊,也許就屈死了——孫二娘夫婦投靠梁山後依然在開黑店,這么想來數十年裡光冤死孫二娘店中的良民就不知道有多少。

此外所謂「逼上樑山」,有時不僅是官府逼的,還有兄弟逼的。除去呼延灼、董平等降將不提,朱仝、秦明、李應、盧俊義,都算栽在自己人手底下這一類。當然這種事情都是梁山泊高層智囊策劃的,通常派李逵等人來背殺人放火的黑鍋,或是借官府之手殺人,而把自己推得乾乾凈凈。

更不用說宋江當上寨主的過程了。宋江以解救時遷為名三打祝家莊,實際原因卻是覬覦祝家莊錢糧已久,以及想拉攏祝家莊的盟友李應。與人為善、「施仁政於民」的晁蓋此後被架空權力,整天看家,好不容易上了戰場就被史文恭射死,臨死的遺言令人印象深刻:「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言下之意就是:「誰都能做梁山泊主,除了你這個武功低微的宋江。」而後宋江的做法至今令人津津樂道:從大名府拉了個外人盧俊義來殺死史文恭。

盧俊義知道自己沒有資歷,又曾得罪過梁山泊,是不可能坐穩寨主的,自然不允。總之,晁天王的遺言大家都沒有遵守。不過宋江可能覺得自己這么出爾反爾有點說不過去,於是抓鬮決定自己打東平府、盧俊義打東昌府,誰先取得勝利誰就當寨主。結果當然是宋江先勝。其實攻打兩鎮說白了就是宋江、盧俊義、吳用及梁山泊大小頭領配合起來演的一出大戲,其目的就是讓宋江當寨主當得名正言順。如果從表面上來看,宋江當寨主的過程是符合「義」的,但深究起來這個「義」還是經不起推敲。

老大換代的事情,在《隋唐演義》里也有。見識過李密和翟讓的明爭暗鬥,對「兄弟」之間的反目成仇已經見怪不怪。但《隋唐演義》小說中對李密負義的批判毫不掩飾,更會把他的招數一件件都拿到陽光下讓讀者放開了鄙視。《水滸傳》卻很奇怪,如果想批判宋江,為何不將他與晁蓋的矛盾用說書人的角度闡釋出來?如果想要歌頌宋江,把他塑造成一個喬峰一樣的幫主,那麼把梁山寫的和和氣氣、大家都是英雄人物就好了,又何必去寫晁蓋的仁善和宋江的假仁假義呢?

看完《水滸傳》的前七十回,就是一個很復雜的感覺。梁山泊里大多數次要人物要麼是只有武功沒有頭腦,要麼什麼都有就是缺德。而城府極深、手段花樣繁多的大哥和軍師被所有人追隨擁護,其中除了純粹武夫的李逵等七八十人,竟然還包括著名的義士魯智深、武松,以及還稍微有點見地的林沖、花榮、戴宗、公孫勝、史進等(盧俊義智商是否大過膽子還有待考證)。很多人物的事跡被作者贊嘆一番之後,其粗俗、狹隘、猥瑣、盲目的一面也會被放大。除了燕青這種做派上符合主流審美的人物之外,剩下的人基本不容易引起讀者的興趣。

讀《水滸傳》的過程中,我常常拿它和《三國演義》以及武俠小說相比較。水滸傳里的人物比起三國謀士、江湖大俠簡直是下腳料。但就是這么一幫烏合之眾,讓我讀著新鮮得不得了,越到後頭越覺得有意思。

就和《三國》比吧。最開始還挺關注《水滸傳》的戰術,但是漸漸發現武將臨陣除了打打殺殺,無非就是「大戰數合,賣個破綻,轉身便走」,之後誘敵伏擊。這個招數從陸上用到水裡,從地保用到樞密使,從宋人用到遼人,甚至宋、盧二人為了騙取遼人信任而進行火併,用的都是這一招。後來被遼人學會,原封用回來,別說還又管用了。卻不見這是《三國演義》一開頭就玩剩下的。

而水滸傳的計策中堪比美人計、反間計等「文戲」的部分寥寥無幾,除掉用來對付自己人的「反詩」事件(盧員外成為陪襯軍師的背景桌面),「智取生辰綱」倒是令人印象深刻,但究其根本,不過是江湖騙子的把戲罷了。

與《三國演義》、甚至《隋唐演義》相比,《水滸傳》的戰術理解起來基本毫無難度。可是他們怎麼就戰無不勝呢?

說起來 ,《水滸傳》中最令三國謀士羨慕的應是宋江對吳用無條件的聽從。第八十七回開頭有一段話讓我感慨頗深,說是遼兵被宋江奪了四郡之後,整頓三萬五千精兵前來攻城。宋江火急火燎地問吳用:「遼兵累敗,今次必選精兵猛將,前來廝殺,當以何策應之?」吳用道:「先調兵出城,布下陣勢。待遼兵來,慢慢地挑戰。他若無能,自然退去。」宋江道:「軍師高論至明。」

第一遍讀完這段就沒明白吳用這句話怎麼就「高論至明」了。但看了大勝的過程再反過來想,吳用一句話有這么幾個意思:現在與之前不同,輪到我們守城了,主動權在我們手裡;我們先紮下營以逸待勞做好戰斗準備,他們長途奔襲兵卒疲弊,我們又佔一優;我們在城外交戰有一座城市作為後方,他們補給不及,慢慢地磨時間他們磨不過我們;什麼「精兵猛將」,他們既然「累敗」,就是因為打不過我們好漢,到最後總得落個無能退去的下場。

這一句話雖短,卻可以使人看到吳用的冷靜和對戰局的充分掌握,更重要的是作為將領對自身實力毫不掩飾的自信,而宋江聽罷這話之後的「軍師高論至明」更是把這「狗頭軍師」和「黑三郎」之間的默契與相互信任表現到了極致。

吳用對宋江又何嘗不是如此?他曾在八十五回中勸宋江反了昏君徽宗、跟從遼國,「豈不勝如梁山水寨」,「只是負了兄長忠義之心」。宋江沒有怒髮衝冠,只是心平氣和地說「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吾輩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吳用會意,便接著和宋江討論怎麼打遼國,好像沒有發生過這事一樣。

後來梁山好漢在代號為「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的南征過程中傷亡很多,每次宋江哭哭啼啼要打退堂鼓(且不論真假)的時候也都是吳用無情地要求大家淡定。宋江被佞臣毒死以後,吳用自縊,讓人頗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慨。

《三國演義》的謀士忠信者多、有才者多,深孚主公厚望、整日與其出入無間的也不少。但若小說中的郭嘉、賈詡、諸葛亮等人看到有一個軍師能和將領默契如兄弟、同生共死如知己,想必也會自嘆不如吧。梁山泊有這么惺惺相惜又智勇皆全,性格上還有點互補的一對將與相,謀劃怎能不周全?上下怎能不團結一心?

再說和武俠小說的比較。正如前面所說,梁山泊好漢的一些所作所為有時很令人不齒。甚至,八十六回里一位尋常老太太收留謊稱獵戶來投宿的解珍解寶兄弟時說,「自古雲:誰人頂著房子走哩。我家兩個孩兒,也是獵戶」,這句話都不知比多少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更見俠義心腸。

但是處在作者(們)的角度想想,像現在的武俠那樣塑造高大全的人物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就拿武松為例,他很令人詬病的一件事就是給「孟州小管營」施恩當打手奪下「快活林」。

在這個事件中可以有兩個著眼點,一點是他們敵對的一方蔣門神是個「保護傘」下的地痞流氓,武松打他是為民請願,替天行道。另一點就是施恩也好不到哪去,是個「富二代」式的地痞流氓,武松替他出氣是解決私怨(甚至公報私仇)、為虎作倀。

如果是當代的武俠小說,往往會突出前一點,之後再找各種借口,比如說施恩開「快活林」是為了保護良民百姓、周濟過路窮人;或者說施恩的父親是個好官等等,那麼武松出拳就是天經地義——這樣子高大全形象不就出來了?

而實際上作者偏偏說「快活林」也是個讓路人「留下買路財」、供新來的土匪拜山頭的的地方,偏偏不肯替武松和施恩說話,就是要用此寫出綠林中人盲目的「義」,也表現出那個世道無論投靠誰都不得不幹壞事的不合理,之後武松由此事而被逼上二龍山更是體現了他的不智。可是我寧可相信這是真正的梁山好漢,也不願意相信一輩子都行的端走得正,永遠不會做錯事的「大俠」真正存在。

就好比在考試里,死黨讓你幫忙作弊,你不幫忙卻至少不會告發他——水滸傳里常常可見這種錯誤的、卻又偏偏讓人無法完全拋卻的「義」,我們還沒有看懂自己的「義」的荒謬,怎麼能去批判《水滸傳》寫出了和我們一樣有私情、會犯錯誤的普通人,在面對「義」的時候的悲哀與無奈呢?

和水滸傳相比,現在的武俠,讓我想起《水滸傳》第十六回里的一句詩: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紅塵道。金庸成功塑造了陳家洛、袁承志等家世顯赫、以追求大義為己任的英雄,更有「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郭靖,但是越往後越樂意將主角塑造成普通人,比如優柔寡斷的張無忌、善良卻無謀的莊稼漢狄雲、出身名派卻愛上「魔女」還順道和田伯光關系不錯的令狐沖,韋小寶的「反英雄主義」更是沒得說。似乎也是對最早的「高大全」有一些顛覆了吧——而這種顛覆幾乎貫穿了《水滸傳》全書。

這就又回到了《水滸傳》一開始讓人困惑的主題:何為忠義。全書中充滿了矛盾。宋江用三教九流的人物和各種手段縱然不義,但使梁山泊雄霸一方,各位兄弟躋身正規軍行列,周邊百姓不再受侵擾,替北方百姓抵禦遼人進攻,讓南方百姓不受方臘壓迫,算不算義?始終對朝廷保持愚忠,因此使眾多兄弟陣亡,遺留下來的人多受排擠陷害,卻保得北宋朝廷苟延殘喘,繼續玩樂享受,又算不算義呢?書中對討論忠義的主題很多,但這是最大的一個。

作者(們)的褒貶總是隱現在文字之間,耐人尋味。吳用規勸宋江降遼時沒有說完的話,只有看了結局才能猜出來,而每個人猜的可能都是不一樣的,而那應該就是不同的讀者對忠義的理解。

在四大名著里,《水滸傳》入選理由被很多人認為是以「忠義思想」為幌子的「招安思想」。但我覺得梁山泊中人永遠都是在跟著宋江奮斗,如果宋江不是個以招安為理想的人,水滸傳的核心也可能是「割據思想」、「歸遼思想」、「內耗思想」、「散夥思想」。宋江能把這一撥人凝聚起來,是因為他憑借自己強大的號召能力,幫所有人堅定了一個叫作「招安」的信念。

因為這個信念,水泊梁山跟朝廷作對,目的卻是歸順朝廷;因為這個信念,天罡地煞一直打到擊敗方臘,除了有修道約定的公孫勝,沒有一個人主動離開;同樣的,各頭領被朝廷四散分配之後,盡管有的歸隱、有的出海,但也再也沒有人重新抄起打家劫舍的勾當。

《水滸傳》里讓人心甘情願稱為好人的不多,但不能因為人不好、義不正就對《水滸傳》大肆指責,說這是粉飾強盜流氓的小說。相反,我認為正是這種亦正亦邪折射出了當時那個社會的復雜性:當好人不容易,當壞人也難。而且,作者在寫故事的時候,並非全面宣傳忠義,而是由自己所見所聞,混入了對所謂「忠義」的很多思考,甚至有時候刻意引導讀者去指責梁山中的人所作所為不符合儒家理念,偶爾也不會掩飾自己的「口是心非」。

《水滸傳》最可貴之處正是在於它讓我們感受到了這種儒家體系之外真性情的英雄,回歸到真實與平凡。《三國演義》描述的是眾多精英為了維護自己的國家而施展謀略武功,《水滸傳》里則是描寫了三教九流的一群普通人為了不算光明的未來而聚在一起同進退。與《三國》中人面對敵國不同,《水滸傳》里的好漢除了面對敵人,還要對付奸臣,甚至有時候是忠臣和良民百姓。他們所要背負的比三國群英沉重得多,目標也盲目得多。

這就註定了《水滸傳》中的大多數人物不可能整天忠孝仁義掛在嘴邊而且有機會叱吒風雲、一逞所能。書中的主角們無非就是路邊驛站大塊吃肉喝酒、眼光狹隘、氣量狹小、有兄弟之義無男女之情、最後死無葬身之地的所謂「好漢」的普通人。

如果說三國英雄里沒有失敗者,水滸傳一百單八好漢則是沒有成功的人。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無論是面對朝廷還是面對敵國、叛軍,都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勇敢和永遠改不了的難免潑皮無賴的個性。

直到最後,張橫、劉唐、解氏兄弟等人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莽撞也好悲壯也罷地送了命;魯智深的「灑家聽得戰鼓響,待要出去廝殺」依然毛躁,卻又反襯出了花和尚沒辦法再上戰場的落寞;我不喜歡李逵,但他最後的「哥哥,反了罷」卻讓我很是認同——經歷了令人心寒的種種遭遇,有誰會沒有反心?但除了李逵,又有誰能將這反心絲毫不加修飾不帶功利色彩地表達出來?阮小七依然嬉皮,看著他以獨特的半吊子方式辭官回鄉才總算把心放了下來;吳用、花榮的生死追隨則更使人說不清是感動還是酸楚。

一百回完,想起無論是儒家思想盛行的古代,還是高大全備受推崇的當代,或許再也不會有人如此不顧讀者的褒貶好惡,單憑著對現實的理解寫出這么多三教九流匯到一起,趨近真實,讓人又愛又恨更同情的普通人,不禁心生悵然。


Aorqu用戶:
看了 @段品章 的解讀,深以為然。

只是一點不敢苟同,當代官方把《水滸》打上」官逼民反「,」農民起義「的標簽,實是在小說中尋覓到了些許泥腿子」革命「的共鳴(說來也是諷刺)。這才是最大程度造成《水滸》被曲解的來源。

《水滸傳》的嚴肅之處在於,這部小說設定,或者說呈現了一種最危險,最糟糕的社會形態。高層糜爛,不知民間疾苦,政府受官僚主義支配,官僚依靠媚上而不是為民上位。從高俅們的發跡史中可窺見一斑。

同時底層暴戾,民怨四起,需要以暴制暴圖生存。普通人因為法務系統崩潰失去保護,魯達拳打鎮關西,就是間接因為鄭屠這樣的惡霸得不到法律制裁。甚至體制內的下層武官都無法自保。

多年前看水滸,覺得宋江真是惡。梁山拖著那麼多無辜的人落草下水。現在看起來又多了一層意味。宋江,吳用這種下階層的冗吏和邊緣知識分子,兼具的官場手段和江湖路數,靠陷害逼人落草,實比高俅,蔡京之流陰騭得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宋正好是中原王朝吏治化的伊始,到明清發展成高峰。」員外「一詞就是暗指富人能夠通過買官成為冗吏(正員以外的官員),催生了柴進和宋江這種遊離黑白的階級,能左右逢源。他們相比朝廷的奸佞,也熟悉殘暴的強盜作風,兼具底層的雞賊氣質。

秦明被梁山害了全家妻兒,只聽說宋江能許配他花榮的妹妹,頓時感動到痛哭流涕,沒想到組織把後路都給他安排好了,這才放心落草。這樣的情節,現在讀來真是不寒而慄。這是宋江的話術在起作用,同時他知道秦明一類的下層武官都是些什麼人,缺什麼。比起晁蓋這個單純的鄉紳,宋江更擅長把官場一套對接到江湖中來,最後順利取代前者上位。

撇去李逵這樣濫殺成性的貨色,連武松都按耐不住殺掉了張都監一家老小。其實即便宋代也已經流傳了數百年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惻隱之心「,儒家那點最基本的人道都無法踐行。更何況孔子原教旨式的」仁政「、」德治「,在吏治社會糟踐殆盡了。

然而不提有前科的梁山成員,逼上樑山的林沖,丟生辰綱的楊志,報官無門的武松,拳打鄭屠的魯達,這些相對遵紀守法的莽漢,都曾相信過體制不沖撞底線。然而無形的壓力屢次把他們推上落草的絕路。在展示完合法的途徑正義得不到伸張後,這些人才動用起江湖規矩。一個治世是不會存在反社會暴力團伙的,而一旦有這么一個團伙,其殘酷程度不比腐朽的封建王朝更不令人觸目驚心。

歷史上愛蹴鞠愛瘦金體的宋徽宗是被自己的朝臣指認給金人擄走的,最後在苦寒之地被點了人油燈。吏治帝國的受害者甚至包括皇帝本人。

整個體系之內,從上到下都沒有德性可言,恣睢橫行,成就了《聖經》中的索多瑪。施耐庵的草莽背景,使得他更加熟悉社會基層的形態。這正好是當時社會最真實的寫照。

這也正是施耐庵對歷史洞見的高明之處。幾個世紀之後的李自成,洪秀全們,又何曾不帶有宋江的影子。李,洪分別是基層郵吏和知識分子,他們相對普通受壓迫的百姓有著更廣泛的組織力和對權力的渴望。這種遊民+盲流式的造反運動,比陳勝吳廣式的單純農民起義破壞更大,需要更尖銳,更積郁的社會矛盾才能引發。從這個程度上講,《水滸傳》對中國歷史有著寓言般的意義。


北溟客:

覺得說自己理解的水滸原著的價值之前,也許有必要先掰扯一下這本書的成書過程:

《水滸傳》這部書,本質上是一部「成於眾手」的民間話本。而流傳比較廣的「《水滸傳》作者施耐庵」,多半是杜撰,實無其人。
原因是關於施耐庵寫了《水滸傳》的說法,包括關於施耐庵本人的一些生平記載,最早也是到明中期才出現的,有的甚至是清代才冒出來,遠遠晚於《水滸》的成書時間,而且有些出處是族譜之類一看就不靠譜的文獻,偽託附會的痕跡很明顯。學界對於這個問題,早年的主張還是三說,即羅貫中說,施耐庵說,施、羅合著說;但近年隨著研究的深入,基本都認為這本小說是層累創作的產物,很少有還堅持有施耐庵這么個人的了。

而《水滸傳》的故事原型,也就是最早刺激民間「說話人」的靈感、引的他們想要向更多的人傳播這么一個故事的原始素材,也不是北宋末年的淮南盜宋江,而是比宋江稍晚一些的、活躍於南北宋之交的太行山抗金義軍(另外按侯會先生的分析,可能還有南方的洞庭湖楊幺義軍)。但是後來在傳播過程中,故事因為種種原因,越來越脫離原型。同時故事本身也變得越來越龐大,越來越曲折、系統。比如「三打祝家莊」這一段情節,就是最早出現在元雜劇里,後來又被吸收到《水滸傳》成書里的。
簡而言之,這是一部最開始由「時事」促發,後來在民間傳播過程中不斷吸收新的素材和衍生作品,不斷豐富、完善的巨著。而它著力宣揚、刻畫的人物,從最開始的民間抗金義軍到後來《水滸傳》里純粹的強盜(甚至地痞流氓小混混),不管平生事跡、人品性格、所作所為的目的有多麼不同,都始終有兩個共同點:一、都是「強人」而不是一般人,本事比平常人大,性子也有異於常人處;二、都屬於草根階層或者相對的草根,至少沒幾個混入統治精英階層的。即使是盧俊義,後來在《水滸傳》原著里的人設搞的那麼牛掰,放到當時環境里看其實也就是個土財主。

這樣的傳播過程、成書過程和內容特點,使得《水滸傳》的原著至少有這么幾個價值:
一、文學價值極高。特別是節奏明快、情節緊湊曲折傳奇性強、對話生動、白描手法高超這幾點,達到的高度和藝術效果,即使放到今天也是讓人驚嘆的。
這點就不舉具體例子了,一則其他答案已經有很不錯的分析,二則大部分都是只要拿起書自己看一下就能感受到的優點。想補充兩句的是其實這幾點都是典型的民間文學特色,或者說評書特色:能抓住人,能讓讀者迅速的對情節發展和人物命運產生關切,同時根據作者或者說講話人的描述,在腦海中快速的建立起主人公的形象和故事發生的環境、氛圍。另外情節發展靠人物推動、特別重視主要人物的「出場」,不拖泥帶水絕少廢話等等這些技巧上的亮點,也都是從這點上來的。
當然具備這種優點的評話類作品還有很多,但是《水滸》第一是這方面最早也最成功的作品,第二是集大成者,影響十分深遠。「山藥蛋派」等現代文學創作的學習和致敬就不說了,說一個我偶爾看到的好玩的:
爽歪歪》(線上觀看地址:邯鄲獨立電影《爽歪歪》)——這是有次一個網友推薦的小電影,拍的說不上多出色,當時看也主要是想聽聽邯鄲方言看看另一個視角的冀南風土;但是這片子有兩個我覺得算得上亮點的地方:一個是開頭白話翻譯的《送董邵南遊河北序》,搞笑但又有點帶感;另一個就是這電影後半段,拍幾個小混混揍人的時候,其實就是把水滸里魯提轄打鎮關西那三拳的那段經典描寫,直接拿過來化作鏡頭語言了。
一部數百年前的文學作品,直到現在還在被搞藝文的學習、借鏡,還在給今人提供靈感,這就是價值的體現了。

二、描摹人情世態極為深刻、生動。有時候深刻到了讓人寒生毛髮的地步。
前面說了,《水滸傳》從最早的故事雛形創作素材,到後來的傳講流播,再到二度、N度創作吸收的素材,都是來自民間的。它的創作者也可想而知大都來自社會底層,不會有太高大上的人士。所以裡面寫社會生活,寫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感情,不管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都細致入微,活靈活現。拿現在話講,創作者是有生活的;當然也有那份才情,不然光看的到感受的到,未必概括的出來。
這方面我個人感受比較強烈的是「武十回」和石秀相關的那幾回,小時候看就覺得緊張刺激好看,稍大點兒再復習就開始抽冷氣了。。不過這點也是其他答案都說的很多很好了,所以也不再贅述,感興趣的Aorquer大可調出書來復習一下~

三、有「草莽氣」和「不平之氣」。
這里可能要涉及到一個《水滸傳》一個很有爭議的地方,就是《水滸傳》里的那些「好漢」,到底算不算英雄?
這點上我個人還是比較贊同孫述宇先生的意見,就是《水滸傳》原著里的這群好漢吧,大部分,恐怕放到哪個年代都算不上英雄。只是同樣是孫先生的意見,《水滸傳》本來就是「誨盜」的,所以它一方面刻畫社會生活和人情世故極為真實細致,另一方面又有故作誇張甚至極端化的地方,比如殺人不眨眼而且很多手段稱得上恐怖;比如反覆出現的關於「吃人肉」的描寫;比如「女人都是禍水」(這點以前寫過一個答案:「水滸論衡(馬幼垣).pdf
水滸二論(馬幼垣).pdf
水滸傳的來歷、心態與藝術(孫述宇).pdf
水滸源流新證(侯會).pdf
這裡面馬幼垣先生的書應該說是功力最深學問也最硬的,原因是他老人家其實是治海軍史的,同時受過西方的學術訓練,特別注意研究方法和材料的掌握程度;但是老人家同時也火氣比較大。。有些論斷和批評以我的淺見未免太嚴苛了。再就是討論版本的篇幅,如果不是票友、不特別熟悉的話,可能會有點暈,所以有興趣閱讀的話不妨先挑一些小問題考證或者人物點評看;孫述宇先生的那本現在有了大陸簡體字本:水滸傳:怎樣的強盜書 ,但內容是一樣的,文字本身也很好看好讀;侯會先生那本也是很紮實的研究著作,除了版本分析特別有用之外,分析水滸故事和楊幺事跡淵源的篇幅尤為有趣。
另外還有幾本覺得不錯的研究書目暫時沒找到網上資源,先列個豆瓣條目:
《水滸傳》資料匯編 《〈水滸〉研究論文集》 ;《宋江三十六人考實 楊家將故事考信錄》(余嘉錫)
——其實曾經有段時間特別不喜歡讀這些名著研究類的書,因為總覺得文學故事憑自己閱讀感受就好,看多了分析研究反而容易被框住;但後來慢慢發現還是應該讀的。一本好的小說往往是一個時代的另類編年史,那麼龐大的資訊量,單憑自己去汲取和體會總難免有不到之處;何況出色的文學研究,是能夠激發新的閱讀原著文本的興趣的,甚至有的本身就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


山上下雪:

四大名著中,《水滸》是第二部,成書晚於《三國》。我們來比較下這二者吧。答主簡單地說一點自己的理解:

在人物塑造方面,水滸實現了縱向與橫向的突破。

先說縱向。剛開始看四大的時候答主也覺得三國比水滸好看很多。看看人家那場面,那氣勢,動輒就是萬人級別的大戰。水滸什麼鬼啊,一打開書就是鳥事鳥事的,這對於純潔的我來說實在太下流了(捂臉)

但是仔細研究就會發現,嗯,怎麼三國裡面的人一本書寫下來都保持一個模子不變啊?曹操奸雄一直就是奸雄,周瑜小心眼一直是小心眼,諸葛亮鞠躬盡瘁就一直死而後已——人物的形象一直是靜態的,沒有變化

但水滸在這方面就有了突破,出現了人物性格的發展變化。

典型的栗子當然就是林沖了。想想教頭剛登場什麼形象,八十萬禁軍教頭啊,高大帥氣又能打,簡直高富帥形象(話說我一直覺得老施給林沖建模的時候是不是就參考的趙雲啊哈哈哈~)。

但一開始,林沖的性格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你看林沖撞到高衙內調戲自己老婆的時候,「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林沖不合著吃他的請求,權且讓他這一次」。就算之後被陸虞侯算計,也只是拿了刀在人家門口晃悠晃悠而已。

你看林沖被下套誤入白虎堂的時候,「恩相明鏡,念林沖負屈銜冤。小人雖是粗鹵的軍漢,頗識些法度,如何敢擅入節堂?」,老闆我冤枉啊,是有人說您要看刀我才來的,你要相信我啊。

你看林沖被發配滄州的時候,面對一路上董超薛霸各種SM,「哪裡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 」、「沒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上下方便,小人豈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實是腳疼走不動」。最後董薛二人兇相畢露的時候,林沖也只是「淚如雨下,便道:『上下,我與你二位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這哪是豹子頭,簡直是包子頭。作為梁山上坐第六把交椅的,戰鬥力比肩我趙子龍的林沖,生死關頭了連句罵娘的話都沒有,教頭你果然抖M~

不過一路虐下來,教頭體內的熱(shou)血(xing)也開始一點點萌發了,比如就出現了棒打洪教頭這個插曲。

在此之前,不能說教頭心裡一點兒火沒有,可也僅僅是奪妻之恨,從來也沒發展到造反這一高度。然而到了山神廟這張新地圖上,教頭終於解放獸性變成了真漢子。火燒草料場這個副本里,教頭的講話的畫風都變了:「潑賊哪裡走!」「奸賊,我與你自幼相交,今日倒來害我,怎不幹你事!」不過KO了三個小人之後,教頭想的還是「你們快去救應,我去報官了來」。直到路過草屋,教頭想取個暖討點酒喝,被莊客們無情的拒絕,包子頭終於變成了豹子頭,「這廝們好無道理!」、「把手中槍看著塊焰焰著的火柴頭,望老莊家臉上只一挑將起來,又把槍去火爐里只一攪,那老莊家的髭鬚焰焰的燒著」、「都去了,老爺快活吃酒。」

殺人放火啊,這尼瑪還是京城高富帥么,已經變成黑社會了啊。

到此,教頭終於完成轉職,洗掉了包子頭的恥辱,正式獲得梁山好(fan)漢(zei)的稱號。而教頭這一性格的轉變,也為之後火併王倫的情節埋好了絕佳的伏筆。

這便是水滸在人物塑造方面縱向的突破,除了教頭,諸如盧俊義等人也有類似的性格變化路線,不一一列舉,而至於老大宋江,就更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說完了縱向再說橫向。大家知道,歷史上,劉關張曹操孫權諸葛亮這些人物也算得上名人了,不僅如此,如果大家去翻翻《三國志》就會發現,《三國演義》裡面出現的人物,在《三國志》中基本上都找得到,而且99%都是有傳記載的,絕非醬油。所以不論是「戰不三回合,被趙雲一槍刺落馬下」的高覽,還是「捻長槍與韓當交鋒,當手起一槍」就被刺死的焦觸,人家可都是在歷史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上過史書的。

因而,《三國演義》的人物塑造還是停留在對於大人物的描寫,極少涉及下層民眾及小人物的細節刻畫。

而水滸則不然了。咱們再以教頭的故事為例。在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這個副本中,出現了一個叫做李小二的酒生,出場次數不超過兩章。我們來看老施都賦予了他那些屬性。

比如,知恩圖報(「我夫妻二人正沒個親眷,今日得恩人到來,便是從天降下。」、「誰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說。但有衣服,便拿來家裡漿洗縫補。」)

比如,處處留心(「大姐,這兩個人來得不尷尬。」「這兩個人語言聲音是東京人。初時又不認得管營,向後我將按酒入去,只聽得差撥口裡訥出一句高太尉三個字來,這人莫不與林教頭身上有些干礙?我自在門前理會。你且去閣子背後聽說甚麼。」)

比如,思慮周全(「只要提防他便了。豈不聞古人言:『吃飯防噎,走路防跌?』」)

比如,善解人意(「恩人,只願如此。只是自放仔細便了」、「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沒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離得遠了,過幾時挪工夫來望恩人。」)

雖說有些地方概括的比較牽強,但是老施在有限的筆墨里勾畫出的小人物形象,確實讓人眼前一亮。其實單就店小二這一角色,水滸中還有很多典型的案例,比如景陽岡打虎中與武二郎對戲的店小二,同樣是形象飽滿,可圈可點。小人物的出現,使得水滸整本小說變得生活化了許多,更真實可感,更接地氣。

綜上,這就是《水滸》相較之前作品在人物塑造方面所取得的新突破,而這一突破使得小說這一文學形式得以更好地在市民階層中傳播,無疑是促進了這一藝術門類的發展。除此之外,《水滸》在情節曲折方面的進步也是有目共睹,就留給其他Aorquer補充吧。而思想高度方面,大家見仁見智,答主也不多說,畢竟查水表。

就醬~


李定國:

1.武松醉打蔣門神不是為了行俠仗義,而是被「施恩」了。2. 武大郎的四個鄰居開銀鋪的,賣冷酒的、賣紙馬等分別對應酒色財氣。3.洪太尉上山請張天師碰到一條雪花蟒蛇和一隻老虎分別對應白花蛇楊春和跳澗虎陳達,而張天師對應朱武。這仨人又分別對應明朝開國元勛朱洪武、常遇春、徐達.4.智真長老給魯達賜名智深,他還有一個師弟是大相國寺智清禪師,三人名字同一個輩分,隱喻這位心底剛直的智深必成正果。5.晁蓋夢見北斗七星,外加一道白光,他認為白光是白勝,其實那道白光是他自己,他不屬於108星宿之列。


秋原:

《三國》是大人物大格局大事件高調門,場景恢弘深厚,讓讀者只可遠觀、仰視,聯想。

《水滸》是小人物小格局小事件低調門,環境局限淺露,讓讀者能夠近觀、平視,觸摸。

1、

A、」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三國》一開篇、第一章第一句話,就在醞釀氣勢如虹的大場面。「天下、分合」都是抽象詞匯,天下是無邊無際的,分合是沒有定勢的。這句話就是在提示讀者:迎面而來的將是一個時空格局極為寬廣、且動盪紛爭不斷的故事環境背景。《三國》講的是改朝換代的故事,所謂改朝換代,就是打破秩序,重新構建

反過來,再看《水滸》的開篇——

B、「話說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

時間和地點,都是具體固定的了,故事發生的時空一下子就受限了,還非常具體,有明顯的邊界;而且作者明確強調了故事內的社會等級秩序,故事再曲折婉轉,人物命運再波折,也不會打破秩序。

2

A、《三國》整部書里的內容,是無數大人物支撐起來的故事,從開篇的漢末黃巾起義開始,哪怕已經淪落為賣草鞋的主角,一出場,也要刻意強調他姓劉,是血統高貴的皇族龍種。大排場+大人物,決定了他講的不是小老百姓的生活。

反過來,再看《水滸》——

B、整部書里的內容,是無數小人物支撐起來的故事,市井小民、物業遊民、開黑店的、賣私鹽的、落草為寇的……還充斥著大量社會邊緣群體。

就以武松這個人物的出場故事為例,從景陽岡打虎到殺姦夫淫婦大鬧陽谷縣,全篇中最精彩的單元,出場人物中社會身份最高的角色,不過是陽谷縣縣令這么個芝麻官,還是個配角。

偷雞摸狗、鬥狠報仇、尋釁鬥毆、聚賭作亂、攔路搶劫、圖財害命、買凶殺人……各種社會小人物和邊緣人物的刑事案件,撐起了這部小說2/3的篇幅內容。

3、

「大丈夫抱經世奇才,豈可空老於林泉之下?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開備愚魯而賜教。」
玄德曰:「大丈夫抱經世奇才,豈可空老於林泉之下?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開備愚魯而賜教。」
孔明笑曰:「願聞將軍之志。」

這種語氣格調的對白,在《三國》里比比皆是,一起步就是戰略格局。這種謀士為主公出謀劃策的情節描寫,實際上是一種變通的說教,騎潛意識是在給讀者上課,灌輸給他們「大智慧、大戰略、大曆史」。《三國》的要點是謀略,是腹黑,是三思而後行。所以三國里的人物都愛打官腔多套話,很少講人話。

反過來,再看《水滸》——

「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谷縣做都頭,只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你敢來我這里,貓兒也不吃你打了!」
「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箇打死了他。灑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
「你這個撮鳥,兩個公人,平日最會詐害做私商的人,今日卻撞在老爺手裡!你三個卻是要吃板刀麵,卻是要吃餛飩?」

情緒太多,謀略沒有,凡事先行而後思,後悔葯有價無市買不著。既然《水滸》里的主角全是市井小民和邊緣人群,所以說話非常富有生活氣息與人格特色,符合他們的身份身份和職業。讀者會感覺到,這些人物在現實中,都可以在自己身邊找到相似的原型,是可以觸摸到的。他們說的各種俚語俗語臟話大白話,都是人話。


白蜜:

想起來一個細節,李逵老媽被老虎吃掉後回梁山向宋江眾好漢哭訴,眾好漢不為所動,卻是紛紛大笑。想一想,老媽死了找兄弟哭,兄弟們渾不在意,紛紛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什麼寫法?

不管百回本還是金聖嘆本,都有這個笑,只是笑的次序稍有變化:百回本是在李逵說了自己打殺了吃母的老虎後又說到假李逵剪徑被殺「眾人大笑,晁、宋二人笑道…」,金批本是直放在老母被吃一事之後「宋江大笑」;前後次序處理上看得出金聖嘆動了小心思,但其實不論哪一版,在現代人的視角看來都未免太過冷血不近人情。

水滸傳寫的不一般,就不一般在宋江等好漢這個笑,而不是李逵的哭。突破了人性和秩序的好漢們是怎生做人做事的?水滸里的一個個人物,不是以我們這個時代慣常的社交模式和情感慣性來行事,它近乎原始地描摹了那個時代下匪類的真實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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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號:liudianbuwan(六點不晚)
偶爾在這兒寫點更恣意更沒譜的,用心瞎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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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通明:

他是河北省有名的富豪,家財萬貫,儀表堂堂,還有一身武藝。他為人低調,從不招惹是非,更不會穿著華麗皮草在的台階上招搖。
他太太比他小7歲,姓賈,長得美,身段窈窕,也算一時名媛,兩口子無論在哪方面都很和諧。但就在最甜蜜和愜意的時候,山東一夥流氓開始打他的主意,他們跑到他家裡書寫反動標語,然後鼓動他的家人出首揭發。後面的事情很容易想到:他先是被打了個半死,然後關進大牢。
那時候,只要被關進監獄,就會被獄卒認成是行貨,一天不挨打就算過年了。這位富豪也不例外,在獄中受盡受盡荼毒,幾次差點因躲貓貓而死。出獄後老婆跑了,豪華宅邸被燒成白地,萬貫家財盡入流氓之手,真叫個家破人亡。
這人就是盧俊義。在《水滸傳》最後一回,他被幾位高官聯手下毒,毒發時站立不穩,落入淮河深處,死得相當凄涼。
在我看來,水泊梁山是世上最像傳銷窩的地方。為了拉人入伙,他們不惜使出任何卑鄙手段,蕭讓和金大堅是騙來的,徐寧是誆來的,呼延灼是綁來的,王矮虎、段景住之類的流氓無產者是被「大塊肉、大碗酒」、「待到打下汴梁城,一人一個林志玲」等口號忽悠來的,至於盧俊義和秦明,你簡直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來的,如果非要找個說法,那大概就是「坑得他家破人亡,坑得他痛不欲生,坑得他找不著北」來的。
盧俊義被盯上,說到底是因為他有錢,而水泊梁山自始至終都有財務問題,他們不事生產,不賣鴉片,也沒有境外勢力的資助,開了幾家餐館生意都很清淡,堪比後世的駐京辦事處,除了接待,基本不做外人生意。搶劫是他們的主營業務,但在西元12世紀早期,這行當競爭相當厲害,而且市場本來就不大。當山賊也是有成本的,上萬人要吃要喝要發展,打土豪已經成了他們唯一的選擇。盧俊義壕則壕矣,智商卻明顯不高,連金聖嘆都說他「帶些獃氣」,其實不止是獃氣啦,這貨就是個二百五,吳用跑他家裡一通胡謅就能騙得他團團亂轉。另外,土豪君也沒什麼背景,既不是誰家的白手套,也沒有送乾股給當朝大佬,錢多人傻沒人愛,不弄他簡直天理不容。

第66回有幾句堪稱文眼,說盧俊義把金銀財寶全都搬到車上,「往梁山泊給散」。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弄得人家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還騙得人家心甘情願地交出全部財產,打土豪打到這個份兒上,基本上也是沒誰了,論手段,論智謀,論社會效應,比你們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更難理解的是他接下來的反應。在正常情況下,一個人要是有過類似經歷,難免會有點心理陰暗,說不定就會成為影響社會穩定的噴子,而盧俊義簡直就是正能量之神,家裡死了那麼多人,他不僅毫無怨言,而且還滿懷感恩,當他歷盡劫難上得梁山,第一件事就是拜到在宋江面前,不住聲地叫他哥哥,還表示要加入革命陣營,「願為一卒,報答救命之恩。」我一直懷疑是宋江喂他吃了什麼東西,要不然就是聽了於丹大師的課,因為這行徑顯然不是「缺心眼」三個字能夠解釋的。

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種比較糟糕的東西,大概可以稱為「被強奸的哲學」,它不僅教導人們如何適應不公正的生活,甚至還會要求人們愛上這種生活,達到某種極端之後,這些本應起而拯之、境遇悲慘的人們就會主動地為不公正辯護。「說那些有什麼用啊,湊合活著吧。」「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憑什麼你就不行?」「這種制度自有它的合理性,你不喜歡你滾啊。」水泊梁山是這種病症的高發區,盧俊義、秦明和扈三娘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這三個貨都被坑得不善,一個全家死光,另一個也是全家死光,還有一個基本死光,都有十足的理由操宋江的阿么,最後卻心甘情願地拜倒在這黑廝面前,心甘情願做他小弟,死心塌地為他效力。恕我直言,豬圈裡也很少見這么沒腦子的。
套用胡編錫進的理論,西元12世紀早期也是一個復雜社會,在政府公文和官方歷史中,那是一個了不起的詩酒風流時代,其時蘇東坡辭世未久,驛亭僧舍依稀可見他當年的題詠;李清照初為人妻,少女情懷不改,常被自己的想像感動得珠淚暗墮;李師師正當妙齡,正在京城的高檔會所中風情萬種表演各種才藝,很快就會有大佬過來跟她說「有事找大哥」;廟堂之上,滿坑滿谷都是思想家、藝術家和文學家,一句話要是不帶幾個典故,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連契丹人蕭峰這樣的粗莽武夫都會裝模作樣地拿把摺扇,扇子上還有一首格調不俗的詩:功名恥計擒生數,直斬樓蘭報國恩。
但在民間說部中,那個世界相當兇險,基本沒道理可講。從北京到河北,從山東到山西,一步一個黑店,是個樹林就有土匪,道德高尚的老闆還能堅持自己的原則,比如十字坡人肉連鎖店的張青張老闆,其人品性高雅,一生堅持三不害:一不害和尚道士,二不害失足婦女,三不害勞改犯人,堪稱山賊中的道德標兵。不高尚的就太下流了,管你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只要進得店來,一碗葯酒麻翻了,抬到後面大卸八塊,肥肉做成菜餚,瘦的剁成臊子,吃不完的用鹽腌了掛牆上風干,到年底就是上好的火腿。蘇東坡這種無拳無勇的基本沒有活路,走不出河南就會被孫二娘拾掇進鍋里,把滿肚皮的不合時宜和錦銹文章都煮成高湯。而廟堂之上,除了皇帝都是混蛋,人人卑鄙,個個下流,每一個大腦門上都刻著一個光閃閃的「壞」字。這種論調史不絕書,所謂「奸黨勢大,皇上聖明」,其實更可能是馬屁文人一廂情願的單戀。如果滿朝都是貪官都是奸臣,那肯定還是皇上不行。套用現時流行的話語,也可以說是那一屆的人民不行。
讓我來論述「復雜社會」,那首先就是制度的復雜。這里的「復雜」和「壞」是同義詞。只有當虐待成為常態,甘心受虐才會成為社會主流,而研究如何更好地受虐、如何讓虐待者虐待得更賞心悅目就會成為顯學。魯迅說中國歷史每一頁都寫滿了「吃人」,這是修辭性的說法,但盧俊義的時代是真吃,而且極為流行,幾乎每家飯店都有一條剝人凳,動不動就要把人心剜出來做醒酒湯。在這樣的時代,被吃者與吃人者結成親密伴侶並不奇怪,這就是「被強奸的哲學」的精義所在:如果強奸不可避免,那就把強奸者當成是自己的夢中情人。同例還可以參照上世紀蘇聯的大清洗,那些功勛卓著的元帥將軍,每一個都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也知道難逃一死,可他們還是會對斯大林感激涕零。
直至晚近,中國人才對這問題有所認識。胡適、林語堂、傅斯年都不同程度地談過「正常的人性」,意思很簡單:人應當像人一樣活著。有人罵你,你就該感到憤怒;有人打你,你就該還以顏色;要是有人害得你家破人亡、肢體不全,你就該拿起刀來給他個說法。即使力不能敵,至少也該怒目而視,即使不敢當面瞪眼,至少也該背地裡罵娘泄憤。盧俊義、秦明和扈三娘的做法或許值得憐憫,卻完全不值得提倡,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已經成了加害者的幫凶,而正是因為有了他們,加害者才會那麼猖狂。
盧俊義大約死於秋冬之交,其時蘆花似雪,江水茫茫,當他在刺骨的江水中載沉載浮,不知還會不會想起當年與賈氏娘子在大名府廝守的溫婉時光,一盞茶,一甌飯,一次溫柔的對視,一聲低低的耳語,當時未必在意,撒手之後方知彌足可貴,直令人肝腸寸斷。上蔡黃犬,華亭鶴唳,這些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幸福,如今已不可復得,遙遠得恍如隔世。


淚痕春雨:

《水滸傳》的優秀在什麼地方,只要拿它和流行的經典武俠、穿越、古代神探故事相比,就可以看出來。

現代武俠、穿越小說、古代的神探的故事,意境之所以非常低(常常淪為意淫的幻想),主要是因為,它們大多是商業化的產物,換而言之,作者最多考慮的如何讓讀者喜歡,如何讓讀者接受。

我們可以想像,如果《水滸傳》出現在現代社會,而且作者願意按商業化套路去寫,根本用著後來的編劇去修改,作者就會把幾個英雄人物的惡行、醜行,全部做出修改。

比如,武松不會濫殺無辜了,再比如,武松不會拿著刀,連條狗都打不過去了;再比如,李逵不會拿一個不高興,就把魚湯潑在一個店小二身上,更不會一個不高興,就把一個小姑娘打昏在地了;當然了,魯智深也不會為了搶酒喝,就把一個無辜老百姓,踢得半天站不起來;當然了,扈三娘的全家,就不會被梁山好漢殺光了;當然了,宋江收服秦明時,只是派人裝成秦明在青州城下,跑了兩圈,根本不會把數百戶人的房子燒了、把數百戶人屠殺了……。

我們也可以想像,如果《水滸》出現在現代社會。而作者也願意按商業化套路去寫。

宋江出場後,每做一件事。作者都會給他加上一大段心理活動描寫;更會給周圍人,都加上一段心理活動描寫。如果實在不行,作者就會赤膊上陣了,總而言之,對宋江的行為,進行不厭其煩的解釋、說明、介紹。所有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廣大讀者都相信,宋江之所以能讓江湖好漢們一見面,就是「納頭便拜」,那是事出有因的,那是合情合理的。

當然了,更得給宋江安排一些,展示他絕代風採的機會。總而言之,作為書中的領銜主角,宋江總得沒事就擺幾個大家都認可的造型。否則,作者也感覺宋江塑造的太不豐滿了。

如果施耐庵這樣塑造宋江,大家自然不會覺得宋江無能、軟弱、廢物了。

當然了,為了讓宋江這種奸雄、梟雄形象可以維持,施耐庵還可以按《三國演義》的套路寫宋江。總而言之,如果不是天意難違,宋江不會這樣輕易失敗的。

如果這樣一寫,人們看完《水滸》,自然更不會覺得宋江無能、軟弱、廢物了。相反,難免會留下太多的唏噓之聲,總而言之,假如不是宋江英年早逝,歷史就會改寫了。再總而言之,以宋江奸雄之才、梟雄之才,一旦活下來,岳飛自然不用嘆息「靖康恥,猶未雪」了。

如果為了更狗血一些,就用《宋史》、《明史》的套路寫宋江。總而言之,自毀長城啊!自毀長城啊!

於是,徽欽二帝,在被俘北上的途中,最念念不忘的事,就是奸臣害死宋江。總而言之,如果不是奸臣毀我長城,我大宋帝國,哪能這樣不堪一擊呢?當然了,金國君臣,難免也會得意的說了。你們為什麼會殺宋江呢?我告訴你們吧,那是因為我們用了反間計。

面對這樣的宋江,人們自然更不敢說宋江無能、軟弱、廢物了。相反,人們總會認為,宋江的何去何從,關系著整個歷史的發展。

如果施耐庵,也按金庸《鹿鼎記》的套路,那宋江所有的行為,大約都得輔助一段心理描寫,更得加上一段作者的解釋、介紹、說明。否則,我們就永遠無法理解主人公為什麼要這樣作,更無法理解,為什麼主人公這樣作,就會取得相關的結果。

金庸在《鹿鼎記》中,大約總是如此的。每當韋小寶有所選擇時。金庸就會借韋小寶的心活動,或是周圍人的心理活動,讓讀者明白,韋小寶為什麼會這樣做;這樣作又有什麼意義。如果金庸認為,這樣也無法讓讀者能理解、接受,就會輔以一段解釋、說明、介紹。總而言之,韋小寶這種行為,看似荒唐、幼稚,但都是非常高明的。而且韋小寶用這種方法,取得驚人的成功,那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水滸》中,也不間斷的夾雜著書中人物的心理描寫,再加上作者不厭其詳的解釋、介紹、說明。那我們對宋江的江湖大哥之路,自然不會感到奇怪了。比如,金庸筆下的韋小寶,他的成功遠比宋江要離奇,但是因為作者不厭其詳的解釋、介紹、說明,再加上書中人物不間斷的心理描寫。讓我們對韋小寶那種離奇的成功之路,也認為多少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水滸》中卻顯然很少有類似的心理描寫,也沒有與此相關的解釋、介紹、說明。換而言之,讀者永遠無法窺見宋江的內心活動,也無法理解宋江為什麼要這樣作。而作者也從來沒有試圖揭開宋江的內心。所以,我們看到的一切,永遠只是表象。在這種背景下,我們看《水滸》時,自然總會奇怪,為什麼宋江一點本事也沒有,卻能成為那個時代江湖偶像。

我們可以想像,如果把《鹿鼎記》中,韋小寶的心理活動,相關人物的心理活動,作者的解釋、介紹、說明,全部抽去。那韋小寶的所有行為,恐怕就更會變得莫名其妙起來。如果是這樣,我們肯定更會覺得韋小寶的成功,實在有些莫名其妙了,更牽強的不可理喻了。

《水滸》沒有相關的內容(大段的心理描寫,作者近於不間斷的介紹、解釋、說明)支撐,所以宋江這個人物,會讓許多人感覺塑造的非常失敗。因為,宋江的成功,似乎來的太過莫名其妙。但是,如果把《鹿鼎記》中的相關內容抽掉。韋小寶的形象,恐怕單薄的都無法站立了。

我覺得,施耐庵把宋江這個人物塑造得,最神奇的地方在於。施耐庵把宋江的邪氣、霸氣、虛偽、做作,寫得非常清楚、明白。但是,人們卻喜歡認為,宋江太迂腐、太軟弱、太沒有魄力、太傻了。 事實上,正是因為施耐庵把宋江塑造的這樣神奇,才更讓人覺得他真實可信。因為,宋江的演技、能力,可以把絕大多數的讀者都騙過去,自然也可以把當時的人都騙過去了。

小時候看《水滸》,總覺得,江湖人一見宋江,就迅速圍在宋江身邊。實在有點太符合情理、常理了。因為我怎麼也看不出,宋江有何德何能,為什麼會有這樣大的感染力。

我們看現代武俠、穿越小說,看到裡面的主人公,表現出強大的感染力,通常一點奇怪的感覺也沒有。因為怎麼看也符合情理、常理。實際上,我還是前面的話,現代武俠小說,種種內容,都是供人意淫的。他表面上符合情理、常理,實際上都是天馬行空的、遠離生活的想像。

宋江產生強大的感染力,表現上不符合情理、常理。但細分析下去,那才是真正的符合常理、情理。比如,一個人如果有蕭峰的武功、大仁、大義,他有感染力,自然不奇怪了。問題是,現實中可能有這種人嗎?現實中的大哥,哪個不是宋江這種樣子?要武功沒有武功,要大仁大義,更沒大仁大義。

塑造一個武功高強、大仁、大義的主人公,有著極強的感染力,這很容易!

只要你敢吹他的武功就行,總而言之,一個人打三五十個人不行,咱就讓他打一二百人,而且還全是高手。

只要你敢吹的他的大仁大義就行,總而言之,這個主人公的一生,就是為了兄弟朋友的一生,就是為了正義、公理的一生;如果不行,咱再繼續吹,這個主人公的一生,就是為國為民的一生;如果不行,咱再繼續吹,他為國為民,不求回報,願意受人誤解,更願意獻出生命。總而言之,只要你不服,咱就一直吹下去。

如果武功不行、大仁大義不行,咱就吹他的地位。

和成吉思汗關系密切不行,咱就讓他和康熙當鐵哥們。總而言之,沒有這個主人公,成吉思汗早就失敗了;總而言之,沒有這個主人公,康熙也成功不了。如果還不行,咱繼續吹,朱元璋你們都知道吧!但有一件事,你們肯定不知道,那就是朱元璋,從前是給主人公當小弟的,如果主人公想當皇帝,根本就輪不到朱元璋。總而言之,只要你不服,咱就接著吹。秦始皇你們知道吧?但是有許多隱秘的事,你們肯定不知道,那就是秦始皇本身屁也攔不成(因為他是個冒牌貨),完全是主人公一手扶起來的傀儡,完全是主人公一手培養出來的。反正吹牛不犯法,有本事咱就吹。

在這種書裡面,大家都非常佩服主人公。哪個讀者也不奇怪!因為,人家都這樣有本事了,你還不佩服人家,你要作者還怎麼吹呀?總不成讓主人公給玉帝當小弟,給孫悟空當大哥、給如來佛當朋友去吧!總不成讓他一個人能打十萬天兵天將,而且宇宙的和平、人類的安危,都是他保護的結果。

如果寫成這樣,那豈不是成了神話故事?

但是,要塑造一個真實的江湖大哥,並讓他擁有極強的感染力,那可難了。這種功力,就絕不是現代武俠、穿越小說作者,可以夢到的東西。

因為,世上絕沒有一個真實的江湖大哥,一個人能打一二百人,甚至你讓他出去單挑,他都不行。當然了,世上也沒有一個真實江湖大哥,有那種偉大的人格、道德品質,不要說江湖大哥了,就是自吹人類大救星的人,也沒有那樣偉大。當然了,一個人,如果和康熙皇帝是最親密的好朋友,和成吉思汗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他還混個屁的社會啊?在現實社會中,一個人都混到了那種地方,還出去混社會,他腦子沒發燒吧!所以,現代武俠小說塑造出來的江湖大哥,都是只在天上有,現實中絕對不會出現的。所以,大家看那種小說,爽一下就行了,如果非要認為那種小說有生活,那就是想的有點太深了。

想塑造一個真實的江湖大哥,必須得有著足夠的生活,否則,打死你也編不出來的。其實,宋江有一個重要的才能,那就是操控人心。表面上,是宋江一直是處於被動之中。但事實上,宋江身邊的人,情緒一直都在隨著宋江的節拍走。

不知我們注意到沒有,宋江一報名字,人們都是「納頭便拜」,而宋江卻是傻乎乎的走到哪裡,也不報自己的大名,於是順順的路,總是走的磕磕碰碰。宋江為什麼要這樣作呢?簡單的去看,自然是因為施先生為了編故事方便,如果宋江走到哪裡,都是直接報大名,故事還咋編呢?其實,這是因為,宋江一直都是在玩操控人心的手段,如果宋江見面就報大名,就不會後來的神奇效果了。


黃粱:

《水滸傳》娓娓道來的說書敘述模式,讓人彷彿在跟著作者的筆觸行走江湖。其書描寫下層英雄的反抗故事,故事之精彩紛呈,人物之形象生動,較三國不遑多讓。

其筆法更是為讀者津津樂道,如【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中【緊】字之傳神;又如【景陽岡武松打虎】中【一撲一掀一剪】之絕妙。

其故事推動,前半部分以人為單元,分別敘述史進、魯智深、林沖、晁蓋、楊志、武松、宋江等人的傳奇故事,後半部分則以事為順序,環環相扣,如祝家莊,如連環馬,如曾頭市等,再到一百單八人聚義,之後則是破童貫高俅,招安征大遼,征方臘。

袁行霈的《中國文學史》曾這樣形容:「這樣的藝術結構如長江的上游百川匯聚,形成主幹;下半部則如長江的主流奔騰而下,直瀉東海。」

閱讀時候的我一度忘記了其故事中時間的存在。

可能是受到央視版電視劇的影響,我一直感覺水滸的前七十回故事,從開頭到聚義,前後不過三五年時光,然而細細究察小說,卻發現已經過了十年。

《水滸傳》主線時間從西元1111年(王進出逃)到西元1124年(吳用花榮自殺),計13年。(不過書中有幾處時間矛盾,但編年不會有大錯)

第一年,王進出逃,王進告別史進父子;
第二年,史進逃亡,魯智深拳打鎮關西,五台山出家;
第三年,林沖雪夜上樑山,楊志汴京城賣刀;
第四年,智取生辰綱,梁山破黃安;
第五年,怒殺閻婆惜,武松打虎;
第六年,武松殺嫂,醉打蔣門神,宋江路過清風山;
第七年,宋江刺配江州,眾好漢劫法場;
第八年,三打祝家莊,大破連環馬;
第九年,三山歸水泊,晁天王中箭,攻打大名府;
第十年,盧俊義上山,打破曾頭市,石碣排座次;
第十一年,兩贏童貫,三敗高俅;
第十二年,全伙受招安,奉旨破大遼(該年為宣和四年,西元1122年)【田虎王慶為一百二十回本內容,屬於平行世界,不討論】;
第十三年,出兵平方臘,魯智深圓寂;
第十四年,林沖病逝,宋江李逵花榮吳用自殺。

如此算來,林沖去世的時候,也都快五十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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