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有哪些細思恐極的細節?

問題描述:就是故事本身 不要扯什麼政治影射blahblah的 最好是自己的感悟 千萬別抄一段劉心武的索隱= =
, , ,
某某某晗:
添一個不算恐極但是悲極的答案吧

其實林黛玉是知道林家的財產被挪去建大觀園的,而她也正是拿這筆遺產來作為自己與寶玉婚姻的賭注,這樣大的一筆橫財「進的少出的多」的賈家肯定是還不上了,那賬面上的虧空如何填?只能是讓寶玉娶了林妹妹,作為嫁妝入了賈家的庫。結局大家都知道的,黛玉賭輸了,即使是賭上自己祖上幾世積累下的心血,她還是賭輸了。

算不上自己的感悟,是聯考完那段時間看到一期特別有意思的民法節目,——由明清的繼承法來探究林如海遺產去脈,講授者是復旦的教授,名字實在記不起了。


王沐籍:
其實吧,我覺得紅樓夢裡面最恐怖的事情在於:優秀的男青年太少了!

黛玉應該遇到霸氣總裁,千千萬萬人中我只愛你一個;
或者遇到藝文青年,拼了這一條命帶你浪跡天涯。

寶釵應該遇到木下先生,和你一起努力為了到那青雲之上;
或者遇到呆萌才子,可以用愛從凡塵的俗世中把你拯救。

湘雲應該遇到亂世英雄,不論何時何地都在身邊地守護著你;
或者遇到落魄書生,用你的英豪之氣把那個人感染。

迎春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富家子弟,平平穩穩過完簡單的一生。

探春還未嫁之前就該遇到異域王子,帶你開啟一段魔幻的旅程。

惜春在婆娑樹下巧遇看破紅塵的他,用餘生給你講自己的故事。

阿鳳遇到的是真心愛她的男子,而不是三心二意的賈璉。

可卿嫁給的是敢說愛她的男子,而不是死後才哭的賈珍。

賈珠沒有去世,李紈相夫教子。

公子不曾感嘆,妙玉為愛還俗。

巧姐雖小,該有相約青梅竹馬。

元春至尊,不負曾語金屋藏嬌。


斯賓諾狐:

賈寶玉自私到近乎殘忍的天真。

初讀紅樓,寶玉哥哥真是溫柔窩心。可長大後只覺得這個男孩毫無擔當。他對姐姐妹妹們的關懷、欣賞,出發點都離不開一個「我」字。他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內心情感的需要。他需要很多愛,需要很多陪伴,所以當姑娘丫鬟們因為種種原因離開大觀園的時候,他說,你們都走了那留下我怎麼辦呢(大意)?女孩們未來可能遭遇的荊棘與坎坷,實際上並不在他的第一考慮之內。

細細品味之下,心裡真的是漫天的冰雪。

我小時候是把紅樓當成童話書看的啊,正值韶齡的女孩們是繁花似錦的美,賈寶玉則是指向美的愛——他以為自己是萬花叢中唯一的護花人。可是實際上呢,金釧死了,他並沒有深思過自己的罪孽;芳官、四兒被驅逐,晴雯慘死,他也沒有試圖去成為那把保護她們的傘。是否能夠做到不重要,可他連想去做的心都沒有。病補孔雀裘的晴雯,絕望中焚稿的黛玉,她們都有不自由毋寧死的精神,這樣鮮明的愛恨才是紅樓中真正超越時代的現代意識,死亡成為了感情唯一的寄託和擔當,這才是紅樓真正意義上的悲劇。這樣熾烈又濃重的感情,我覺得賈寶玉並不配擁有。

賈寶玉是溫柔鄉里的貴公子,他有一顆柔軟的心,他意識到了女性的價值,他喜歡這樣的價值,卻沒有意識更沒有力量去捍衛這種價值。他空有眼淚,卻缺乏行動。於是,他毫無分寸與遠見的縱容、呵護(針對丫鬟),他直指本心卻沒有擔當的愛情(針對林黛玉),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對這些薄命紅顏的一道催命符。

王爾德筆下的快樂王子也曾無憂無慮,卻因為看盡紅塵有了一顆真正的悲憫之心。成長和成熟都需要磨礪,一個男人的擔當更是源自刻骨銘心的痛苦。但是賈寶玉最終也沒有完成自我的蛻變,門庭的破碎、親人的離散將他壓垮了,他這個時候看清了自己的無力,他選擇求諸佛,而不是求諸己。

實質上不過是逃避罷了。最終他還是辜負了所有愛過他的人,辜負了他曾經珍重萬千的愛。

說到底,他也只不過一塊石頭啊。

另外,還有薛寶釵本質上的冷漠。我發現這個看似完美的姑娘缺少一點屬於自己的靈魂。她對所有人好,可是她不一定喜歡她們。她可以嫁給所有人,或者說她嫁給任何人都能夠安於扮演一個完美的妻子。

細思極恐。

最近有點頓悟,覺得薛寶釵很不容易。

她擁有一種生活的智慧,走了一條與林黛玉截然不同的道路——為了避免在「風霜刀劍嚴相逼」的環境中受到的傷害,她關閉了自己鮮明的愛恨。但可貴的是,薛寶釵沒有泯滅良心,依然在「本分」之內盡可能地關懷身邊的人——體貼史湘雲;在林黛玉失言之後在私下裡善意提醒,還送她燕窩補身體;送禮物不忘趙姨娘,給她一份尊嚴;關心家境拮據的邢岫煙……

她努力適應統治階級的一切,溫柔敦厚,隱才揚德,用「冷香丸」壓抑著人性中的沖動與熱忱,努力做長輩眼中的「好女孩」,把自己培養成未來的「好妻子」、「好兒媳」、「好主母」。

可她還是死去了。

「任性」的林黛玉會死,「懂事」的薛寶釵也逃不過。「低賤」的晴雯會死,「高貴」的元春也亦逃不過。「入世」的鳳姐會死,「出世」的惜春……我寧願相信她得償所願,青燈古佛,平靜了此一生。

這是什麼樣的悲劇,什麼樣的命運。

即使很久不讀紅樓,深夜細思還是會難過。

傑作有餘音繞梁的力量,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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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默默求個關注唄(捂臉)


南虞羅:
個人觀點哈。
個人覺得在第63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

這一回寶玉夜請了黛玉、寶釵等人共聚一堂慶賀生辰,眾人搖筒掣籤。
首先寶釵抽的是

任是無情也動人

這句話什麼意思聯想一下寶釵的劇情大家應該都心裡明白其中的含義。個人大膽聯想,是否有暗示後來賈家傾頹之際寶釵的「無情」。

爾後便是探春了。探春抽的是「瑤池仙品」,注雲」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再同飲一杯。「最重要的是後面的描寫:

眾人說道:「我們說是什麼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笑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並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說著,大家來探春。

這一段暗示了探春遠嫁的結局,也正是我看的細思恐極的地方。文里用了「笑」 「敬」 「灌」 等詞,可見當時熱鬧非凡,大家歡喜異常,可是,大家笑著說的,都是各自以後悲慘的結局。這種暗藏的強烈對比,我看的時候卻是一陣唏噓。這種細思恐極的點我不知道該怎麼闡明,就是暗暗想來會有冷汗的那種。

接著就是李紈了。李紈的是一支老梅,暗示著她心如「槁木死灰」。

緊接著湘雲抽到了「香夢沉酣」的簽,此簽註:掣此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兩家各飲一杯。

湘雲拍手,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籤!」 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 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瞅人不見,遞與芳官,芳官即便端起來,一仰脖喝了。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內了。

這暗示多明顯啊(或許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這里就是暗示了寶黛終究是錯過了啊。

然後就是麝月了,她的簽是一枝荼蘼花。題著一句舊詩:

開到荼蘼花事了

荼蘼花是花季盛開到最後的花,一直開到花季的終結。再結合下面的註:

在席各飲三杯送春。

在第五回 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 中,無論是「群芳髓」、「千紅一窟」還是「萬艷同悲」,這種暗示女孩們命運的,其背後都離不開花,因此曹公將大觀園里的女孩子比作花是有理有據的。再看回簽詞,暗示著在所有女孩子的各種香消玉殞或者離散後,只有麝月是陪伴到最後的。而在席各飲三杯送春,是在此之後,女孩子的命運都開始發生奇妙的轉折了,讀來令人背後冷汗啊。

爾後是香菱,掣了一根並蒂花。

連理枝頭花正開。

這句詩出自朱淑真的《落花》,且看他的下一句:

妒花風雨便相催。

這「妒花風雨’恐怕就是夏金桂吧,所以香菱恐怕在夏金桂的折磨下,並沒有好結局吧。

黛玉掣的是芙蓉花,上題:

莫怨東風當自嗟。

這里的解讀很多,有說「東風」喻指賈府家長,此句是曹公叫黛玉別怨家長,應該怪自己巴拉巴拉的。好吧我不贊同這個觀點。
東風自古是帶來生機與活力的,東風來,百花開,然而他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
短暫的東風之後,就是迎來各種花的殘零了。因此,這里我更偏向於是不要怨嘆東風苦短,只能自恨,自恨什麼呢。這句詩原出於歐陽修的《明妃曲再和王介甫》,前面有一句:

紅顏勝人多薄命。

因此,這句話可能是教黛玉莫要怨嘆時運不濟,只能自嘆命薄。
可是在場諸位也並沒有想太多,腦洞也沒我這么大,大家的表現仍是:

眾人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做芙蓉!」黛玉也自笑了。

從頭到尾,大家都是樂滋滋的,用了各種「」,營造出一派熱鬧的景象,可是,大家都笑著說出自己將來的悲慘命運,還要在席各飲三杯,共送走那充滿歡樂與喜悅的春,終將迎來謝幕的那一刻。這才是我看的細思恐極的地方。

大家都沒察覺嗎?不是的,有一個人在這一片喜悅的氛圍中,表現的有點異常,他就是寶玉。
在寶釵掣籤之後,寶玉的表現是:

寶玉卻只管拿著那簽,口內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

為何眼看著芳官不語?芳官之前唱了一曲

崔鳳翎毛扎帚叉,閑踏天門掃落花。

這是出於湯顯祖的《邯鄲記·賞花時》,講的是我們耳熟能詳的「黃粱美夢」的故事。
而在麝月掣籤之後,寶玉是

寶玉皺皺眉兒,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吧。「

為什麼在一派歡聲笑語中,曹公特地安排寶玉有了這兩個不合時宜的小動作?僅僅是為了體現他的」痴「?
而這些,可不正是曹公所道:
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這句話殺傷力真的很大,因為說不定說的就是現在在唏噓紅樓中人命運的我們。

如若有錯誤的地方,請和氣的指正,我是被一個滿口臟話的答主搞怕了,文明社區,你我共創,謝→_→


匿名用戶:
即便是在古往今來最能體恤這些女孩的作者筆下,她們也一樣是被關在籠中,無非是這個籠子,修得精緻、華美了些

「大觀」二字已足夠令人恐懼
大觀園中的女孩,沒有一個人見過真正的大觀世界

如果她們能活在今日

寶姐姐或可經商,一力接過紈絝哥哥承擔不了的重擔,振興家族
敏探春多願從政,施展才幹,就算不能為國為民成就大業,也能讓心中抱負不至落空
林妹妹這樣才華橫溢的白富美,深可做學者,淺可當藝文青年暢銷作家,哪怕偶爾在Aorqu「如何看待劉姥姥」的問題下,抖個「母蝗蟲」的機靈,也必有幾萬贊
迎春最不濟也可以找到一個良善青年,建個溫馨的小家,平凡穩定地過日子 柴米油鹽之外,還有閑暇讀讀老莊,下下圍棋
惜春大約會帶著畫夾四處寫生修行,尋找信仰,遇到同是看破紅塵的知己一同參悟,無論如何不會心如死灰流落到那腌臢庵堂中
湘雲定要瀟瀟灑灑環游世界,體會萬千風土人情,在狂歡節開懷暢飲,在珠穆朗瑪峰登頂雲霄,在非洲聽雄獅怒吼 一生無拘無束,方不負她坦蕩胸懷

但是
她們都被鎖在大觀園里,每日所見的是昨日所見的人,每日所讀的書是禮法規定可讀的書
寶玉偶爾帶回來一兩個拙劣的手工藝品,都能讓她們大感新巧有趣
對於錦衣玉食的她們來說,真的新巧有趣嗎?
新巧有趣的大約是,那尚未褪去的更廣闊的世界的氣息吧。

沒有自由,沒有選擇
不寒而慄
———————————————
鄙人一個腦洞而已,拋磚引玉,評論里諸位紅友觀點更精彩。
歡迎探討!
掐架勿擾!

天下紅友各有所感,和而不同,還望彼此友好地交換意見,謝謝!

唉。可嘆世人被大觀園榮華富貴迷花了眼,曹公嘔心瀝血凝成一本風月寶鑒,竟有這么多人只照正面。


葉銘:
更新:
紅樓夢里讖語極多,除詩文韻語外,就連唱戲的名目也有講究。試舉例:

清虛觀打醮,珍哥在神前請戲,戲目是:《白蛇記》、《滿床笏》、《南柯夢》,賈母的反應很有意思,「神佛要這樣,也就罷了」。

賈妃省親,點的四齣戲:《豪宴》、《乞巧》、《仙緣》、《離魂》,脂批雲,分別伏賈家之敗,元春之死,甄寶玉送玉,黛玉之死。

其餘,薛寶釵過生日時,唱的是《山門》,還引出一句「赤條條來去無相掛」,是不是也隱喻了薛賈二人的未來呢?

每次讀到這些妙處,都覺曹公用心之苦。即使看不到後幾十回,從這些讖語伏筆中,大方向也可略知一二,總歸都是大悲劇的意思。就在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光明景象下,作者不遺餘力地用各種暗示提醒你:都是一時的繁華罷了。看著這些美好的人和事在一步步走向深淵卻不自知,只有我們讀者在作者的提點下暗暗為其拙計;故而,我覺得,細思恐極。

題外話: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中,這些戲曲舞台是實景演出的,正宗的崑曲,為劇組走心贊一個。

———————-分割線——————–紅樓夢里的詩文韻語很多細細品味都有背後生涼之感,繁華之下的危機,脂粉香濃掩不住白骨森森。試舉全篇最令我膽寒的一篇:《恨無常》,元春的判曲。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里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其餘,如「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時看已化灰」等句,結合人物命運來看,無不有寒意叢生之感。


Aorqu用戶:
《紅樓夢》里的一些戲曲劇目在真實反映社會生活的基礎上非常巧妙地暗示了賈府所代表的貴族社會的升沉枯榮及其規律。

《紅樓夢》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鳳姐遭遇賈瑞後到天香樓和其他人一起聽戲,尤氏拿戲單來讓鳳姐點戲。

於是,鳳姐兒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尤氏的母親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聽戲,尤氏叫拿戲單來,讓鳳姐兒點戲,鳳姐兒說道:「太太們在這里,我如何敢點!」邢夫人、王夫人說道:「我們和親家太太都點了好幾出了,你點兩出好的我們聽。」鳳姐兒立起身來答應了一聲,方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出《還魂》,一出《彈詞》,遞過戲單去,說:「現在唱的這《雙官誥》唱完了,再唱這兩出,也就是時候了。」

《雙官誥》,清陳二白撰,寫書生馮琳如避難出逃,妻妾棄家改嫁,婢女碧蓮撫孤守志,教子成名。不久,馮琳如高官榮歸,扶碧蓮為正室。一家三口,「忠孝節義」,得到雙份官誥。

《還魂》,即明湯顯祖《牡丹亭》傳奇的第三十五齣《回生》(舞台本稱《還魂》),寫杜麗娘死去三年後因情緣難斷還魂陽世。

《彈詞》,即清洪升所撰《長生殿》傳奇的第三十八出,寫宮廷樂師李龜年在戰亂中流落江南賣藝,彈唱唐明皇、楊貴妃的榮枯陳跡。

這三齣戲,一寫極盛,一寫復甦,一寫敗落,正暗示著賈府如今雖是「雙官誥」(寧榮二公世襲公爵俸祿),但世澤難以延續。《彈詞》所描繪的破落局面正向他們招手;中間雖經《還魂》(賈元春才選鳳藻宮、加封賢德妃),也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

「再唱這兩出,也就是時候了。」
是什麼時候了?

參考資料:《名著大講堂·紅樓夢》。
江蘇文科考生讓我看到你們的手 ( ´_ゝ`)。


張佳瑋:
謝邀。

眾所周知,《紅樓夢》里,賈瑞是有筆墨人物里,第一個死的,還死在秦可卿們前頭。
而他是自慰而死的。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些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裡面,唬得賈瑞連忙掩了,罵:「道士混賬,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想著,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盪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噯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裡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這個情節便是告訴你:把正妹當成紅粉骷髏,才能解脫;如果不斷自慰,只會死。
但,這還不只是個戒自慰公益廣告而已。

賈瑞照的這個鏡子——或者叫高模擬自慰體驗器——叫做風月寶鑒
《紅樓夢》的書名呢?

而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

那麼多名字,起什麼不好,非要把鏡子和書起一個名字。
理由?

這面鏡子=風月寶鑒=《紅樓夢》這本書。

東吳弄珠客題《金瓶梅》說:

余嘗曰:「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

所以:
《金瓶梅》和《紅樓夢》一樣,是面鏡子。
你讀《紅樓夢》,猶如賈瑞看《風月寶鑒》。

所以賈瑞是全書第一個死的有筆墨人物,就是提醒大家這一點。

如果能從中體會從諸行無常、盛極必衰、不過是骷髏,你就悟了。
如果你看得樂在其中、流連紅粉,就好比賈瑞不斷自慰,最後下場,就是自慰而死,猶且不覺。


莫雲深:
《石頭記》中的男性人物有一個默認規則:
一,老大要麼早死,要麼有嚴重缺陷;
二,活著的主要人物,大部分是老二;
三,如果老大老二都活著,或者都死了,則長幼關系會亂。

為方便表示,特一個小家庭一個小家庭的看:

賈府:
寧、榮二公
寧國公是哥哥,根據脂批,名字叫做賈演;榮國公是弟弟,名字叫賈源。

從字上看,叫「源」的,表示根源,應該是哥哥,叫「演」的,表示流變,應該是弟弟;長幼翻轉。

寧國府:
賈敷&賈敬
賈敷很早就死了,家敬是不理家事的。

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子名賈敷,八九歲上死了。只剩了一個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別事一概不管。

甚至秦可卿死了,一點觸動都沒有。

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因自為早晚就要飛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故此,並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扒灰者·賈珍&聚麀者·賈蓉
父子兩個都是獨子,很喪失。照後文來看,秦可卿與賈珍有染,賈蓉肯定是知情的。

況知與賈珍賈蓉素日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

榮國府:
賈赦&賈政
最明顯的一對長幼顛倒,明明是二兒子的賈政,卻住在賈府的中心地位,且以家長自居:

賈政聽了,驚疑問道:「好端端,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待下。--大約我近年於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克奪之權,致使弄出這暴殞輕生的禍來!若外人知道,祖宗的顏面何在!」

名字也有翻轉:「政」表示武力征服,「赦」是赦免死刑,應當是先有「政」,後有「赦」才對。

賈?&賈璉
賈赦疑似應當有另外一個長子,據某個不太靠譜的版本說叫「賈瑚」,但傳世本中午此人物,盡管如此,賈璉仍然保留了「璉二爺」的稱呼。或許是這位賈?,與賈珠的形象很近,故被刪除。此處存疑。

賈璉比賈蓉更喪失:

卻說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兒三姐兒相認已熟,不禁動了垂涎之意。況知與賈珍賈蓉素日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

試想和自己堂哥、侄兒一起……

賈珠&賈寶玉
賈珠很好,小說里說的挺清楚的:

這政老爺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叫賈珠,十四歲進學,後來娶了妻,生了子,不到二十歲,一病就死了。
(王夫人)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寶玉就不說了。

照曹公這個套路,喜歡讀書,又很循規蹈矩的賈蘭很危險:

珠雖夭亡,倖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

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絕句,寫道是:打開字典姽嫿將軍林四娘,玉為肌骨鐵為腸。捐軀自報恆王後,此日青州土尚香!眾幕賓看了便皆大讚:「小哥兒十三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深,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為他。」

在女孩子方面,也有一個好玩的地方:

薛寶釵的哥哥,是薛蟠。

賈元春的哥哥,是賈珠。

賈迎春的哥哥,是賈璉。

賈探春的哥哥,是賈珠、賈寶玉。

賈惜春的哥哥,是賈珍,名字合起來是「珍惜」。

秦可卿也有個哥哥(當然也可以說她還有個姐姐):

他父親秦邦業,現任營繕司郎中,年近七旬,夫人早亡。因年至五旬時尚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下個女兒,小名叫做可兒,又起個官名,叫做兼美……

王熙鳳也有哥哥:

又有胞兄王仁連家眷回南,一面寫家信並帶往之物;又兼迎春染疾,每日請醫服藥,看醫生的啟帖,講論症源,斟酌葯案……各事冗雜,亦難盡述。因此,忙的鳳姐茶飯無心……

王夫人也有:

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又有王夫人的兄嫂處遣來的兩個媳婦兒來說話。

薛寶琴:

後有薛蟠之從弟薛蝌,因當年父親在京時,已將胞妹薛寶琴許配都中梅翰林之子為妻……

甚至襲人:

茗煙先進去,叫襲人之兄花自芳。

至於李紈、妙玉、湘雲似乎都是獨生子女,沒有哥哥,但是也沒有弟弟。

唯獨林黛玉不是:

今如海年已五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又於去歲亡了,雖有幾房姬妾,奈命中無子,亦無可奈何之事。只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愛之如掌上明珠。

也就是說,《石頭記》最主要的女性角色中,只有唯一一個嫡出的長姐,我們卻叫她」林妹妹「。


倒數第五:
細思極恐的事情,是有一位Aorqu答友說,鳳姐和寶釵前80回沒有說過一句話,然後就有1000多的回復和8000多的點贊。問題是這倆姐妹明明有說過話,只是不多而以,比如29回第二段,我這才讀第一遍還沒看完的人都發現這個問題了。那麼可見,關注這個問題的朋友們,其實有一大部分是沒好好讀過甚至是沒讀過紅樓夢的。這才是極恐的一件事吧!


酊時:
夏金桂快要出場的時候香菱好開心,拍著手說又有個姑娘可以和他們一起作詩了。

太心疼她。


麓童:
蘅蕪苑,恨無緣。瀟湘館,消香館。。。
怡紅院,遺紅怨。離香院,離鄉遠。
有些人沒懂啊(⊙o⊙)林黛玉住在瀟湘館,越住越是香消玉殞啊!因為瀟湘!就是消香!
分割線♪───O(≧∇≦)O────♪
兩年前的答案,沒想到還有人點贊。
好吧,我解釋一下。
瀟湘,取自娥皇女英。但是娥皇女英的結局如何?沒有跟舜一起,淚灑湘妃竹。也是眼淚不斷,跟黛玉的愛哭不是一樣?
其次,娥皇女英的結局,也不好,沒跟愛人白頭到老。
第三,諧音。消香。紅樓夢有大量諧音。私以為,這個也用了諧音。最後,黛玉,香消玉殞在瀟湘館
怡紅院,遺紅怨。
怡紅院,我第一反應是妓院。。。但是說明,寶玉牽扯的女人多。
其次,怡紅。使姑娘開心。和寶玉一起玩兒,確實讓這些姑娘們開心。
第三,遺紅怨。最後寶玉誰都辜負了。留下一群悲傷的姑娘


蓮桑:
這些十三四歲就作詩行令,極盡榮辱,講透人情道理的少年兒女們……
都是有生活原型的。

十三四歲的我還在傻呵呵地玩尿和泥巴,和小鎮同學在學校走廊上滾來滾去踢自製足球。而二百年前同樣土地的一群被稱作不肖乖戾的小兒女們所演繹的日常與嬉笑怒罵,將會被後來的大家們反覆咀嚼回味。


匿名用戶:

最近看紅樓夢的時候,看到寶玉生日那裡,以前基本就是一帶而過,這次突然好奇每個人的花簽到底是出自哪裡。於是費心查了一下。林黛玉的花簽是這樣的:莫怨東風當自嗟。

這句詩出自一首寫王昭君的詩: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

猛一看,這句話一點毛病也沒有,林黛玉真的就是紅顏薄命。

但是,我突然想,原來這里作者又把黛玉比作了王昭君。

我想到了黛玉的其他對應的人物:西施和趙飛燕。

我在想,作者把林黛玉比作這些人,到底有多少相似度呢?如果簡單的想,王昭君是「意態由來畫不成」,這和林黛玉無法用文字描述的美貌形容是一樣的。趙飛燕呢是體態輕盈,而西施是有西子捧心的說法對應林黛玉的多病身。

這些當然是很好的,但是萬一作者不是在簡單的寫樣貌上的相似呢,萬一作者寫的是深度相似呢。尤其是王昭君這個比喻這里,林黛玉的對照組薛寶釵的詩詞: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儂華過此身,幾乎明寫薛寶釵被遺棄被辜負的結局。既然這里薛寶釵的詩詞是在寫結局,沒道理林黛玉的詩詞寫的只是相貌,我想和她的結局應該有關的。

我突然覺得趙飛燕、西施、王昭君這三個女人有相似之處,至少西施和王昭君的相似之處是非常明顯的,都是和親的女子,兩個人都是被一個國家送給了另一個國家,這場婚姻身不由己,完全是政治交易。那麼趙飛燕有沒有類似的情況呢?答案是有。趙飛燕被送給皇帝的方式等同於衛子夫故事。趙飛燕也是被一個公主送給了皇帝,也是政治活動的一個棋子。

這一點牽強的聯系,突然就讓我覺得很可怕。

我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可是突然又想到了林黛玉的住處,林黛玉住的地方,一開始的名字叫:有鳳來儀。林黛玉的詩社稱號叫:瀟湘妃子。瀟湘館的竹子又被人戲稱為:湘妃竹。

王昭君有個別稱叫明妃。瀟湘妃子實際上說的是湘妃。簫韶九成,有鳳來儀。這一切都在指向林黛玉未來夫家地位之高。

我覺得賈府在危急時刻想到將林黛玉送給貴人以解危機的可能性,也許真的有。

然後今天又看到一個很奇特的觀點,且不說,只說提到一個細節:有一天賈母和王夫人薛姨媽在那裡聊天,賈寶玉就想引著別人誇林黛玉,沒想到最後賈母卻誇起來了薛寶釵,這可真是意想不到。

這一點當然就是那個「我們家的四個女孩……」,如果我們把它當作一個簡單的生活場景描寫當然也是很和諧的,大人們在一起互相吹捧對方的孩子又乖巧又可愛又聰明也是常有之事。

但是,萬一,這個不經意的場景偏偏寫的是後來林黛玉的結局呢?

賈寶玉一心認為眾人一定會同意他和林黛玉的婚事,也把賈母當做對他們婚姻最大的支持者、後盾和靠山,可誰知結果竟然意想不到。

我覺得這種可能不能說沒有。

至少前八十回中,賈母一直都沒有讓二玉定親是真的。

紫鵑試玉之後,我覺得應該是最適合的時機,可是這里偏偏根本沒有大人提起寶玉的瘋態,彷彿每個人都在逃避一般。薛姨媽還給出了一個檯面上的說法,說寶玉是兄妹情深,突然聽說黛玉要走,受不住。

林黛玉在書中幾乎沒有出過大觀園的門的,但是在書中大概是後期的一個章節,林黛玉突然出去了一次。

那一次是王子騰的女兒出嫁,王熙鳳回娘家操辦婚事,然後王子騰的夫人設宴答謝王熙鳳,並請一眾甥女。王熙鳳帶出去的人是:賈探春、賈寶玉、薛寶釵、林黛玉。

探春是王夫人名義上的女兒,王家是探春的正經娘舅家,薛寶釵是王子騰的外甥女,賈寶玉是王子騰的外甥。你看,林黛玉是裡面唯一一個外人。

我幾乎要懷疑賈母此時已經想要把林黛玉嫁出去了,又或者是此次林黛玉出去被人看到了人品相貌,繼而讓賈府發現了林黛玉的政治用途。

以賈府的節操,女兒都能送進宮,難保遇到危機時他們不會又想著用林黛玉來做投資。


宋定伯:
前八十回里薛蟠都沒有對焦大說過一個字。細細極恐!


王二:
給我印象挺深的是賈環碰倒油燈燙寶玉。

賈環想的不是嚇寶玉一下,也不是燙他的臉,而是「燙瞎他的眼睛」,目標明確而毒辣。一個孩子,對自己的兄長恨到了這種地步,對這個家族來說也是一個悲劇。


敢處實乎:
"曹"與"賈"是同一個字,後者是前者的變形!
曹➡️賈:削去上部的兩個出頭,落到底部成為兩點,一橫從上部移到下部,代表曹家被削去冠冕,踩在腳下,顏面盡失,風光不再。
如果真如此,則這支持了胡適的"自傳說",即認為紅樓夢是曹雪芹的自傳,賈家是曹家的映射。也反映曹公實在用心良苦,令人拍案叫絕!


Oren:
《紅樓夢》中有哪些細思極恐的同性戀情節?

——聲明的分割線,大家不要再冤枉我了啊!本文只是純文學研究討論,絕沒有歧視同性戀群體,也不存在這個問題——因為,請檢視我的其他答案吧!——另外,「細思極恐」指的是曹公文筆功力深厚,處處有劇情,處處需推敲,不是說同性戀可怕啊,天啊擼!——

在《紅樓夢》的世界裡,男同行為是被默許的,這與當時「男風」盛行的社會風氣相互吻合。曹雪芹寫《紅樓夢》,總體上對男同性戀(男同行為)持包容態度,在塑造賈寶玉、柳湘蓮、秦鍾等人物形象時,通過同性之間的相互欣賞,精神共鳴,從為社會邊緣人立傳的角度,向讀者展開了豐富多維的同性故事,令人唏噓贊嘆的同時,也發人深思:當今中國主流社會何時才能夠對多元的性取向和戀愛觀採取更平等更包容的態度呢?

《紅樓夢》是曹雪芹增刪五次,批閱數載,嘔心瀝血之作。書中極少有費文贅墨,每一筆每一字可見曹公心血。歷經反覆刪減的《紅樓夢》,如今呈現這樣一種格局,那麼被曹雪芹刪去的文字中,會包含什麼故事呢?

我認為其中一塊內容,是對當時社會「男風」盛行的一種全面式的揭露。這個推測是有依據的,書中有很多細節描寫了同性戀行為。在文本刪減的過程中,盡管剔除了不少同性故事,但剔除的不夠乾淨,留下了許多蛛絲馬跡供我們探究;又或者,曹公在整體構思時,本就不打算寫出此類故事,而這些故事又在曹公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大家要清楚一點,《紅樓夢》是帶有自傳性質的小說,書中很多故事是曹公親身親歷),於是曹公很巧妙地設計書中的人物和情節,故意留下一些奇怪的線索,供讀者探索玩味。無論是哪一種成文路徑,總之我們現在看到的《紅樓夢》就是這樣,其中很多情節,寫的隱隱綽綽,含蓄曖昧,值得讀者仔細推敲。

下面就和大家共同探討下:《紅樓夢》中究竟有哪些細思極恐的同性戀情節?

如若展開這個話題,涉及到書中眾多人物,包括:賈寶玉、秦鍾、柳湘蓮、薛蟠、馮淵、蔣玉函、北靜王(忠順親王)、賈珍、賈蓉、賈薔、賈璉、邢大舅、憐香、玉愛、金榮、賈府小廝等。下面我只對重點人物、重要情節進行分析,其餘的點到為止,以便給大家呈現立體化的「紅樓同性故事」觀感。

在探究之前,先來解決一個問題:《紅樓夢》為何要刪掉大量的同性戀情節呢?其實在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通過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的「石兄」和空空道人的一段對話,作者已給出答案: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在此……我總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也!若雲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何難也?……再者市井俗人,喜看治理之書者甚少,愛看市趣閑文者特多。歷代野史……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塗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若至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健、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之名姓,又必傍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戲中小丑然……竟不如我半世親賭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所有書中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至若悲歡離合,興衰際遇,則又追蹤攝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耳目而反失其真傳也。……所以我這一段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再者,亦令世人換新耳目,不比那些胡拉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健、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如何?」

通過石兄一番自述,大致清楚了《紅樓夢》成書的初衷及獨特性。在此我只提一點,即《紅樓夢》不是世俗的才子佳人小說,不是描寫性愛的皮膚濫淫之書,而是帶有紀實性質、自傳性質的一部小說,對此上面一段話交代得很明白。由此,作者刪去大量同性情節的原因之一,是為了避免此書流於純虛構情愛故事的俗套,避免成為皮膚濫淫之書(書中涉及到性愛描寫幾乎是蜻蜓點水式的暗處理手法)。

再者,《紅樓夢》是為閨閣女子立傳,刻畫的主要群體是作者【半世親賭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開篇作者自雲一段,將本書主旨交代得很清楚:

(作者)又自雲:「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

從寫作的角度看,為了切合全書主旨,突出主要群體和情節,保證全文的統一性、嚴肅性、蘊藉性,從而刪除一些與主旨不符的故事,是很有必要的。

一、《紅樓夢》中的同性故事探究——從寶玉秦鍾說起

賈寶玉這個形象,就算放到現代社會,恐怕也不能被世人接受——天生一段風流,三分獃性,十二分痴情,整日在女兒堆里廝混,有那「愛紅」的毛病,且和許多男子過分曖昧——這些用今天的大眾觀點來評價,恐怕會被扣上「矯情」,「娘炮」,「同性戀」的帽子。然而真正讀過《紅樓夢》的人,大都會喜歡寶玉這個角色;真正讀懂《紅樓夢》的人,知道寶玉的種種怪癖不過是真情流露,寶玉的痴情已經到了忘我的境界——他關心青春兒女,甚至忘了自己;他和草木花鳥對話,將感情賦予本沒有情感的事物,所謂「情不情」。這種性情流露是自然的,不是表演類的做作矯情。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與寶玉有著同性戀關系的人,都是和寶玉性情相近,互相賞識的風流人物,他們之間是一種精神的契合與共鳴——所謂」惺惺惜惺惺「。不像薛蟠賈璉之流,純粹是為了滿足肉慾,獲得快感而與男性發生性行為。

這一部分,就從和寶玉相關的人物輻射開來,探究書中的同性戀情節。

1.寶玉和秦鍾誰攻誰受?

寶玉和秦鍾的同性關系是書里重點寫出的,兩人十分親厚,發生過性行為(書中寫的很隱晦)。於是產生一個有趣的問題:寶玉和秦鍾誰是攻、誰是受呢?書里有交代嗎?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第七回《送宮花賈璉戲熙鳳,宴寧府寶玉會秦鍾》,鳳姐和寶玉去寧府做客,正巧秦鍾也在,鳳姐便命賈蓉帶出來相見:

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較寶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的向鳳姐作揖問好。

看完這段秦鍾出場描寫,你的腦海中浮現的是怎樣一種畫面?我對秦鍾的基本印象有兩點:第一,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帥哥;第二,有小受的氣質——比寶玉還「瘦巧」,行為舉止扭捏,似女兒之態!

兩人相見後的反應,書里交代得很清楚:

那寶玉只一見秦鍾人品,心中便如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秦鍾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浮,更兼金冠綉服,驕婢侈童,秦鍾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忽又有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鍾見問,便因實而答。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除了明寫二人相見後自嘆不如,這段文字還傳達出什麼意思呢——寶玉和秦鍾是不是有點一見鍾情的味道啊!兩人第一次見面,就心懷鬼胎,胡思亂想,若有所失,看「呆」了,其實是被對方的相貌身段所吸引——畢竟還沒交流過嘛,只能「看臉」嘍!然而兩人開始說話,十來句後就越來越親密了——說話就說話唄,怎麼會越來越親密,兩個男人能怎麼親密啊,怪不怪!?接下來,寶玉便邀請秦鍾和自己一起去家塾讀書,對此事寶玉十分心急:

寶玉笑道:「放心,放心!咱們回來先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稟明令尊,我回去再回明家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的。」

寶玉是最討厭讀四書五經的人,怎麼突然對上家塾這么積極,還要「速成」?恐怕讀書事小,急於把秦鍾留在身邊事大吧。

到了第九回《戀風流情友入家塾,起嫌棄頑童鬧學堂》,寶玉和秦鍾便一同上學了。

原來寶玉急於要和秦鍾相與,卻顧不得別的,遂擇了後日上學。後日,請秦相公一早到我家裡來,會齊了一同前去。

自此後,二人同來同往,同起同坐,愈加親密

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一般模樣,又見秦鍾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作女兒之態,寶玉又是天生來慣能小心伏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綿纏,因此二人更加親厚,怨不得那些同窗之人起疑心,背地裡你言我語,垢誶謠諑,滿布書房。

曹雪芹寫《紅樓夢》,將多個故事多種場景穿插著寫,使全書結構立體化,是大家手法。比如寫秦鍾從出場到去世(秦鍾所至之處,必寫寶玉),共跨了十迴文字,十迴文字中又包含其他豐富的人物和事件。有時候讀到一段描寫寶玉秦鍾的文字,覺得剛有點意思,作者卻就此打住,含蓄帶過,插寫其他更為重要的人物及事件。我們的思路自然要跟著行文走,於是將剛剛領悟到的那點趣味拋之腦後,沒有深入思考。但如果把關於秦鍾和寶玉的情節全部抽出來,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去分析,就會發現這些零碎的片段隱含了豐富的劇情——實際上作者寫了寶玉秦鍾,從相識相知到親密,再到發生關系,最後秦鍾死去寶玉憑吊,如此一個完整的「基情」故事的。

上面抽出的這些片段,總共出現三次形容寶、秦關系的詞——「越覺親密」,「愈加親密」,「更加親厚」,一個意思重複三遍,強調兩人關系層層遞進,從起初「感覺挺親密」,到後來「變得很親密」,再後來「二人更加親厚」,以至於不加遮掩,同窗人盡皆知,背地裡風言風語,這是怎樣的一種「基情厚誼」?兩人的感情好到了什麼程度?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為何同窗之人起疑心,造謠言呢?顯然二人此時的關系已超越了普通朋友。

再來看寶玉和秦鍾的相處模式。秦鍾是【溫柔靦腆,未語面先紅,作女兒之態】,寶玉是【慣能小心伏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綿纏】,這怎麼看都像是「一對小兩口”,或者說」一攻一受「的相處模式吧。(/(ㄒoㄒ)/~~)

如果分析到這,還只能說明二人不過是感情好,寶玉對待秦鍾細心體貼,並沒有肉體之歡的話,那麼接下來的情節就可證明兩人確實行過雲雨之事。第十五回【王鳳姐弄權鐵檻寺,秦鯨卿得趣饅頭庵】,鳳姐帶著寶玉秦鍾去到賈府家寺,晚間歇腳在附近的饅頭庵。饅頭庵有一小尼姑叫「智能兒」,自幼到賈府走動,無人不識,常和寶玉、秦鍾玩耍。這「智能兒」和秦鍾二人是互相屬意,只是未曾上手。如今二人在饅頭庵相會,秦鍾性急,晚間趁黑尋智能,便要「霸王硬上弓」,被寶玉捉了個正著(寶玉是有意跟蹤的),於是就有下面一段對話:

秦鍾連忙起身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到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影里跑了。寶玉拉了秦鍾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鍾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賬。」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裡間,秦鍾、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坐鋪打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鍾算何賬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系疑案,不敢篡創,一宿無話。

這段話含蓄點出了寶玉和秦鍾的床笫之歡,秦鍾說【「你要怎樣我都依」】,寶玉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算賬」】,這還不夠明顯嗎?兩個男人怎麼能夠這樣說話呢,太奇怪了吧!曹公怕大家讀不懂二人的「黑話」,還特意用通靈玉的第三視角交代了一筆:【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鍾算何賬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系疑案,不敢篡創。】如此交代,難道我們還能認為兩人只是感情上的好基友嗎?那真有點膠柱鼓瑟了。再提一點,如此含蓄處理文本是符合創作《紅樓夢》初衷的,即為閨閣女子立傳,避免才子佳人、皮膚濫淫之說,保證了文本的統一性、嚴肅性、涵蘊性。類似暗寫的情節還有很多,再遇到時不再重複解釋。

寶玉秦鍾發生過性行為是大家公認的了,但究竟誰是攻誰是受呢?我的結論是二人相處過程中,寶玉主攻,秦鍾主受。首先,從文本來看,秦鍾從體型、性格、氣質等各方面更偏受,相對來說,寶玉更強壯,會照顧人,百般體貼秦鍾,為秦鍾出頭,種種行為較為強勢,更偏攻的角色。其次,結合上面一段對話推斷,兩人在雲雨時,寶玉是攻,秦鍾是受。注意寶玉說秦鍾的一句話【「你可還跟我強?」】,秦鍾無論是出身地位、家世權勢、還是言行舉止、體型氣場,都是弱於寶玉的,怎麼還要「強」呢?他想「強」的是什麼?肯定不是上面那些無法改變的局面,我們大膽推斷下,秦鍾和寶玉從日常相處到上床交歡的過程中,鯨卿一度扮演「受」的角色,但他不甘心嘛,想「翻身農奴把歌唱」,就向寶玉提出「反受為攻」的要求,寶玉自然不肯(就不讓你丫攻/(ㄒoㄒ)/)。所以當寶玉捉住秦鍾把柄後,問出一句很怪的話,轉譯過來就是「被我逮住了吧,看你還跟我強,要反受為攻,別做夢!?」哎,誰讓被人揪了小辮子呢,無奈的秦鍾只好服軟回答【「好人,你要怎樣我都依」】,轉譯過來就是「得了得了,我不敢強了,只要別告密,我怎樣做「受」都可以!」(可憐的秦鍾,始終沒能反攻啊)於是到了晚間,二人便細細地「算賬」。

由此可見,二人都是話里有話。只有彼此心知肚明,才會有那樣奇怪的問法和如此曖昧的回答,不知你意會了沒(好污的我╭(╯^╰)╮)。

我們再來推敲寶玉的【「你可還和我強」】,一個「可還」,說明秦鍾不止一次提出「做攻」的要求,說明二人發生關系不是一次兩次,想想他們可是【「同來同往,同起同坐」】啊,自然有很多機會做羞羞噠事;秦鍾的【「你要怎樣我都依」】,說明寶、秦做愛時經常變著花樣玩啊,有時寶玉要求了,秦鍾還不樂意,如今落了把柄,秦鍾氣焰自然又矮了一截,於是便「怎麼上我都可以了。」(捂臉O(∩_∩)O~)

2.被刪去的寶薛爭風往事

好景不長,書里寫到第十六回,秦鍾便去世了,留下寶玉日思夜念。此後書中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提到秦鍾,但是在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錯里錯以錯勸哥哥》,寫寶玉因藏匿棋官一事,被賈政打個半死,寶釵去到怡紅院看望寶玉,心疼之極,便問襲人:老爺為何打寶玉?襲人之前聽茗煙說,一是因為賈環搬弄是非,說寶玉調戲了金釧;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因為棋官之事,據茗煙推測,挑唆告密者就是薛蟠(藏匿棋官一事大家都清楚,不特別說明了)。

襲人道:「老爺怎麼知道的?」茗煙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爺素習吃醋沒法兒出氣,不知在外頭挑唆了誰來,在老爺跟前下的火。」

見寶釵問,襲人便將茗煙的話說了出來,寶玉怕寶釵因為拉扯上自己的哥哥,心中不自在,便攔住襲人,並為薛蟠澄清,寶釵知其意,有一番心理活動,其中有一處很關鍵:

寶釵……暗想道:「……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攔襲人不叫說,難道我就不知道我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忌犯的那種心性!當日為一個秦鍾,竟還鬧得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更利害了。」

【當日為一個秦鍾,竟還鬧得天翻地覆】——這句話怎麼理解?

從後文可知,不僅茗煙疑心告密者是薛蟠,賈府上上下下,包括寶釵薛姨媽都疑心薛蟠,這一點從薛家母子對話中知悉:

薛姨媽道:「你還裝憨兒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說的,你還賴呢!」

薛姨媽道:「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說的,難道她也賴你不成?」寶釵……因向薛蟠道:「……我只勸你從此以後少在外頭胡鬧少管別人的事,天天一處大家胡逛,你是個不防頭的人,過後沒事就罷了,或者有事,不是你乾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乾的。不用說別人,我先就疑惑你。」

連妹妹和母親都懷疑自己,可想而知其他人,必是認定無疑。

大家都是一半猜度,一半據實,竟認準是他說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這個聲名其實這一次卻不是他乾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難分。

上面兩句話,用第三人稱的敘述,交代了兩件事:第一,賈府闔家上下已經認定告密者系薛蟠;第二,真相是,這件事不是薛蟠所為,況且薛蟠雖粗俗下流,但為人爽快,敢作敢當,他死活不承認此事,足見此事確實非他所為。

這就有一個奇怪的問題:為何所有人都疑心薛蟠呢?誠然,這與呆霸王平時胡作非為又不防頭的行事做派有關,但不能因為一個人行事大大咧咧,愛招惹是非,就說他是一個告密者吧,這在邏輯上講不通。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薛蟠之前做過類似的事——或者挑唆了別人,或者自己泄密,將一件對寶玉極不利的事透露(有意或者無意)給了賈政,賈政很生氣,責打了寶玉,鬧得賈府人盡皆知,過後老太太還為此怪罪。所以,當再次遇到因泄密寶玉遭賈政毒打之事,大家首先懷疑薛蟠就順理成章了。

這樣推斷有沒有依據呢,書里是有的。注意到引文部分加粗的詞句了嗎?薛蟠【「素習吃醋,沒法出氣」】,【「素日有這個聲名」】——如果沒有前科且人盡皆知,這「素日」一詞如何得來;其次,寶玉被打是因為和戲子交往過密,這個戲子薛蟠也十分羨慕,恨不能結交得手,薛蟠還就此事說:

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後,你怎麼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別說多的,只拿前兒棋官的事比給你們聽:那棋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我並未和他說一句親熱話,怎麼前兒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兒給他了?難道這也是我說的不成?

薛蟠的一番話里滿含委屈和對寶玉的不服氣——憑什麼他能得手我就不能,索性一氣之下就去「告密」了(按照眾人猜測的邏輯)。由此可見薛蟠的「告密」前科很可能就是因為和寶玉爭風吃醋(薛蟠不得不吃寶玉的「醋」,這一點後面還會分析)所致。

再者,寶釵勸薛蟠【「以後少在外頭胡鬧,少管別人的事」】,可知薛蟠素日喜歡胡鬧和管閑事。假設這次是薛蟠告密,那麼他之前管了誰的事,並且和這一次的情況很類似呢?【其實這一次卻不是他乾的】,這句話點出一個重要資訊:薛蟠和寶玉至少發生過一次沖突,且事件鬧大導致寶玉受政老責罰。

在薛家搬來榮國府後,寶玉不止一次遭過賈政責打,這是書里明確交代的。就在此回,薛蟠為自己辯白時有下面一段話:

薛蟠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見不得這樣藏頭露尾的事……又罵眾人道:「誰這樣臟派我,我把困攘的牙敲了才罷!分明是為打了寶玉,沒得獻勤兒,拿我作幌子。難道寶玉是天王?他老子打他一頓,一家子定要鬧幾天。那一回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子,過後兒老太太不知怎麼知道了,說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罵了一頓。」

由薛蟠口中可知,寶玉之前挨過一次賈政較為嚴厲的責罰,且賈府上下都知道,還驚動了老太太,一大家子為寶玉挨打的事折騰了幾天。那麼,寶玉之前挨打因為什麼呢?大家之所以懷疑薛蟠,是因為他有前科,那麼他的前科又是什麼呢?我認為寶玉上一次挨打就是與薛蟠有關,因此到了這回,大家首先懷疑薛蟠。

說了大半天,究竟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啊?書里並沒有明確交代,但是我們可以根據書中的一些線索進行推導。還記得上面寶釵看望被打的寶玉時,說的很突兀的那句話嗎——【當日為一個秦鍾,竟還鬧得天翻地覆】。仔細翻書的話會發現,書中並沒有提到秦鍾和薛蟠發生過什麼事情,甚至二人在書中沒有交集!為何寶釵突然冒出這樣一句奇怪的話呢。這就說明,《紅樓夢》本來有一段秦鍾和薛蟠的故事,後來在反覆修改中刪去了這段故事,只留下了一些沒有剔除乾淨的尾巴。

現在我們看到的文本,秦鍾很早就去世了,在此之前,有沒有一回故事能將秦鍾和薛蟠兩個人聯系起來呢?仔細回想,薛蟠和秦鍾有可能因為什麼而出現在同一個場合呢——他們是不是都在賈府家塾待過啊!

回到第九回,寶玉秦鍾一同上學,發生過大家印象很深刻的「鬧學堂」一事,曹雪芹將一群紈絝子弟的頑皮嘴臉刻畫的惟妙惟肖。這一回講秦鍾上學,在學堂里和金榮(賈府一支窮親戚璜大阿么的侄子)發生沖突,秦鍾挨了板子,寶玉不幹,要回明眾人,攆了金榮,最後經李貴勸說,逼著金榮給秦鍾磕頭賠不是,方才了結此事。

到了第十回,接續第九回末,寫金榮回家向其母親抱怨,顯然對於自己認錯很不服氣: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眾,又兼賈瑞勒令,賠了不是,給秦鍾磕了頭,寶玉方才不吵鬧了。大家散了學,金榮回到家中,越想越氣,說:「秦鍾不過是賈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賈家的子孫,附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他因仗著寶玉和他好,他就目中無人。他既是這樣,就該行些正經事,人也沒的說。他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只當人都是瞎子,看不見。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裡。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麼不成?

上面一段話點出金榮雖然在學堂里低頭認輸,但那是不得已為之,心裡尤其不服氣秦鍾——又不是賈家的子孫,仗著和寶玉要好,就可以騎到自己頭上。金榮最後那句【「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麼不成?」】很關鍵,現在我們看到的故事寫到這就沒有「鬧學堂」的下文了,而是寫金榮的姑媽璜大阿么去寧國府討說法,得知秦可卿病重的消息,從而轉入了其他故事情節,硬生生把鬧學堂事件撇開了。但是金榮會善罷甘休嘛?通過他的口氣和言辭,顯然不會就此忍氣吞聲。他沒有能力和寶玉對抗,但他卻有個重要的靠山足以和寶玉杠一杠,那就是薛蟠。於是,他很可能將自己在學堂受委屈之事添油加醋地跟薛蟠匯報一番,挑唆薛蟠出頭。以呆霸王的個性,只有欺負別人的時候,怎麼能讓別人踩在自己頭上呢?就這樣,薛蟠出面干預此事,鬧學堂事件開始發酵。

這樣推斷依據有很多。第九回寫鬧學堂事件,正面出了很多人物,薛蟠當時雖不在場,卻暗出過許多次。比如,學堂中很多子弟和薛蟠有聯系;金榮和秦鍾發生沖突,也是因為「薛蟠沒來上學」等等。為了讓大家明白薛蟠這一角色的重要性,還是引出這段故事。請注意「薛蟠」暗出過幾次: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脩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國小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更又有兩個多情的國小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一號「玉愛」。雖都有竊慕之意,將不利於孺子之心,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寶,秦二人一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綣繾羨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賈瑞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因此秦鍾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遞暗號兒,二人假仙出小恭,走至後院說梯己話。秦鍾先問他:「家裡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者。香憐有些性急,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秦,香二人急的飛紅的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鍾香憐二人又氣又急,忙進去向賈瑞前告金榮,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又附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故賈瑞也無了提攜幫襯之人,不說薛蟠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攜幫補他,因此賈瑞金榮等一幹人,也正在醋妒他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來,雖不好呵叱秦鍾,卻拿著香憐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白了幾句。香憐反討了沒趣,連秦鍾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了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閑話,玉愛偏又聽了不忿,兩個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里親嘴摸屁股,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干。」金榮只顧得意亂說,卻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你道這個是誰?

上面這三段交代了鬧學堂事件的來龍去脈,你發現沒,這一回薛蟠並沒出現,但他卻是整個事件中至關重要的背景人物,三段文字中一多半在鋪墊薛蟠與眾子弟的關系。以薛蟠為背景,我們來捋一捋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薛蟠上學的目的是滿足龍陽之興,結交契弟;香憐、玉愛、金榮曾經是薛蟠的「相好」,和薛蟠關系曖昧;薛蟠喜新厭舊,在外交了新朋友,拋棄了金榮、香、玉、不來學堂上學了;由此,便給了秦鍾機會,得以和香憐眉來眼去,進而被金榮抓住把柄,誣陷兩人「貼燒餅」;秦鍾香憐不服氣,去找學堂代理主管賈瑞告狀;賈瑞平時依仗薛蟠錢勢,圖些好處,如今因薛蟠拋棄香憐,賈瑞沒了幫襯提攜之人,心中怨恨香憐,故不主持公道,反拿香憐作法;金榮越發得意,繼續罵罵咧咧說閑話,激怒眾人,惹出一場風波。

我這樣梳理,大家是不是有種薛蟠「未出實出」的感覺呢,曹雪芹寫書,是「草蛇灰線,伏延千里」,處處用伏筆,有些線索可能在後面幾十回才用到,有些線索上一回交代了,下一回接著用到。而第九回,如此大篇幅地暗寫薛蟠,絕非只是交代背景,而是為薛蟠插手鬧學堂一事伏筆。賈薔的一番心理活動,將這一點透漏了出來:

賈薔……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卻忖度一番,想道:「金榮賈瑞一幹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老薛,我們豈不傷和氣?

賈薔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據他推斷賈瑞金榮一幹人定會將鬧學堂之事告訴薛蟠,這一筆絕非亂寫。事實上,後來金榮賈瑞就是去和薛蟠告狀了,即使他倆不說,學堂中貪圖薛蟠錢財勢力,與之交好的子弟眾多,總會有人獻好告密吧。隨便說兩句對秦鍾不利的話(比如他竟敢勾引薛蟠的相好、把薛蟠不放在眼裡之類),以薛蟠那蠻橫無理、無法無天的行事風格,不大鬧一場才怪呢!

然而,現在我們看到的第十迴文字,薛蟠並沒有出場,反而是一片風平浪靜。曹雪芹丟開鬧學堂一事,轉手寫其他故事了。如果薛蟠未插手鬧學堂事件,之前分析的種種線索不是很奇怪嗎?第九回又何必大費筆墨交代薛蟠上學堂的背景呢?顯然,第十回刪去了關於薛蟠秦鍾的故事。

就在第九回,上面引出過的【……怨不得那些同窗之人起疑心,背地裡你言我語,垢誶謠諑,滿布書房。】一段後面,戚序本《紅樓夢》有一條很重要的脂批:伏下文阿獃爭風一回。「阿獃」顯然指薛蟠,「爭風」可以理解為「風月之爭」、「爭風吃醋」。如果說之前的分析僅僅是一種推斷,那麼這條批語則透露了《紅樓夢》稿件中確實存在過薛蟠爭風的故事。有批書人看過未刪減的第十回,故出此語。

按照這樣的構想,第十回就該寫薛蟠在金榮、賈瑞等的挑唆下,來找秦鍾算賬,由此引出薛秦故事。如此第三十四回,寶釵那句【「當日為一個秦鍾,竟還鬧得天翻地覆」】方不覺突兀。

薛蟠見了秦鍾會發生什麼故事呢,會把秦鍾狠狠教訓一頓嗎,顯然不是。按照曹雪芹寫薛蟠一貫的思路,應該是薛蟠本打算去學堂教訓秦鍾,結果一見面,反被秦鍾那風流人品、清俊相貌所迷倒,愛他都來不及,何談打他?於是薛蟠想盡辦法拉攏秦鍾,百般討好,卻不得上手。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薛蟠利用權勢逼迫秦鍾與其交往。寶玉和秦鍾交好,自然出手干涉,保護秦鍾,而薛蟠早聽說二人相好,越發爭風吃醋,想得到秦鍾的歡心。以薛蟠那【「恣心縱欲、毫無忌犯」】(寶釵語)的心性,很可能將此事越鬧越大,到最後賈府人盡皆知,消息傳到賈政耳里,賈政大怒——寶玉不好好讀書,竟為一個男人和親戚爭風吃醋,大鬧學堂,這還了得!?於是將寶玉狠狠教訓一頓,打了他兩下,責罰了跟他上學的奴才,並追究秦鍾的責任。這時候賈母已經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出面維護寶玉秦鍾,並制止了薛蟠對秦鍾的調戲,事件方才平息。

這樣推斷的依據有很多。首先薛蟠是一個好色之徒,尤其喜歡美男子,薛蟠上學的目的是動了龍陽之興,去結交「契弟」,說白了就是玩弄男子。秦鍾是一個極風流人物,其身材相貌皆在寶玉之上,薛蟠見了怎能不起色心?第九回大筆墨交代薛蟠好男色收小弟,是為其動心秦鍾作鋪墊。

請注意一個有趣的現象——凡是書中和寶玉交好的美男子,薛蟠同樣喜歡,卻無法得到對方的賞識。比如棋官蔣玉菡,和寶玉第一次見面就親密地互換大紅汗巾子(系內褲的),而薛蟠自言【「那棋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我並未和他說一句親熱話,怎麼前兒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兒給他了?」】。再比如柳湘蓮,寶玉見之是【「如魚得水」】,二人關系十分親密;薛蟠一見柳湘蓮便動了色心,結果卻遭到柳公子一頓毒打。在薛蟠心中,不可能對寶玉十分滿意——自己得不到的男子卻都喜歡寶玉,他怎能不吃醋呢?同時,薛、寶是平輩姨表兄弟,寶玉處處得寵,被視為賈府的掌上明珠,受到眾心捧月的待遇,將心比心,薛蟠怎能不嫉妒呢?所以第三十四回,當自家人都懷疑薛蟠告密時,薛蟠藉著酒勁就發泄了對寶玉的不服氣:

難道寶玉是天王?他父親打他一頓,一家子定要鬧幾天。那一回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子,過後老太太不知怎麼知道了,說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罵了一頓。今兒越發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我替他償了命,大家乾淨。

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後,你怎麼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

真真的氣死人了!賴我說的我不惱,我只為一個寶玉鬧的這樣天翻地覆的。

再回到薛蟠秦鍾故事,根據人物設定,秦鍾既然和寶玉一類人品,絕不可能答應薛蟠行酒肉之歡的,因此三人必有一番齟齬,釀成一場風波。

其次,第九回寫鬧學堂一事之前,還寫了賈政將寶玉叫到書房,當眾訓斥他不務正業一段情節,我們來回顧下:

偏生這日賈政回家早些,正在書房中與相公清客們閑談。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里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臟了我這地,靠臟了我的門!」……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聽外面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母之子,名喚李貴。因向他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麼書!倒念了些流言混語在肚子里,學了些精緻的淘氣。等我閑一閑,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帳!

李貴等一面撣衣服,一面說道:「哥兒聽見了不曾?可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好體面,我們這等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的。從此後也可憐見些才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別委曲,我明兒請你。」李貴道:「小祖宗,誰敢望你請,只求聽一句半句話就有了。」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鍾早已來候著了,賈母正合他說話兒。

曹雪芹為什麼偏要在鬧學堂一事前先寫賈政訓斥寶玉呢?很明顯這又是一種「草蛇灰線」的寫法。他要告訴讀者,賈政對於寶玉上學一事十分看重,是一種望其好好讀書、不許貪玩的嚴厲態度。平時寶玉玩笑也就罷了,但對於進學堂一事,政老堅守原則——如果寶玉不肯用功,胡作非為,定要好好教訓!跟隨寶玉讀書的李貴勸他今後「老實點」,不然連奴才們也跟著受罰,也是一種伏筆寫法。從後文可知寶玉對賈政的訓話壓根沒聽進去,該玩的玩,該鬧的鬧,簡直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試想,鬧學堂及寶薛爭風一事被賈政知道了,會是什麼後果?聽賈政的口氣,沒出事前就對寶玉狠得咬牙切齒,出事後定會掀起一番波瀾,不但寶玉挨打,跟班的奴才也會受罰,甚至連秦鍾都要追究。

最後,爭風一事如何化解的呢?我的推斷是賈母出面,維護了寶玉秦鍾,並制止了薛蟠逼迫秦鍾的行為。這個推斷是根據蒙府本《紅樓夢》第九回的一處脂批得來。就在上面引出的那段話的最後一句【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鍾早已來候著了,賈母正合他說話兒】,有一條很重要的脂批:此處便寫賈母愛秦鍾一如其孫,至後文方不突然。這條脂批透露出後文有賈母和秦鍾的故事,再結合上面的分析,當事情鬧到人盡皆知,秦鍾被賈政追究責任,並受到薛蟠的威逼時,因賈母愛秦鍾如寶玉,就出面袒護了秦鍾,將此事化解。書里多處描寫賈母喜愛秦鍾——舉一處最直接的【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的留下秦鍾,住上三天五日,與自己的重孫一般疼愛。因見秦鍾不甚寬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這些文字絕不是隨便點出,如果沒有「爭風事件」將寶玉、薛蟠、秦鍾、賈政、賈母一系列人物串聯,那麼這些零星的過場、細節描寫的伏筆意義就全無了。

另外,書中還有兩處筆墨也逗露出存在「爭風”一事。從書里描寫可知,秦鍾家境貧寒,連上學堂的二十四兩贄見禮,都是父親東拼西湊出來的,平時的衣食住行,多受賈府資助。可是到了第十六回,寫秦鍾去世,臨死的時候心中百般記掛,有這樣一筆:

那秦鍾魂魄那裡肯就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掌管家務,又記掛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記掛著智能尚無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

秦家不是連二十四兩的學費都要拼湊嘛,怎麼突然多出三四千兩銀子?這樣一大筆錢財從何而來?根據書中情節推斷,這筆錢財的來源可能有兩處:一是寧國府因為秦可卿之死而給予秦家的補償費;二就是在爭風事件中秦鍾吃虧,賈母出面干涉,薛蟠贈送銀兩以表歉意。

秦鍾在第十六回去世,後面鮮有提到他的文字,然而到了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調情遭毒打,冷郎君懼禍走他鄉》,寫柳湘蓮出場,寶玉見了他,便問他近日可曾到秦鍾的墳上去了。秦鍾至此方再出現,大有物是人非之感。

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鍾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麼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

上面一段對話透露出柳湘蓮和秦、寶二人是故交,感情非常要好。那麼,如果秦鍾生前遭遇薛蟠「調戲」,且事件鬧得很大,柳湘蓮對此事能不知情嗎?柳湘蓮肯定知道「爭風」一事,甚至還出面幫助過秦鍾,書里是有線索可考的。就在同一回,寫薛蟠見到柳湘蓮,又起淫心,想「泡」柳公子,反糟毒打教訓。在這一回之前,柳湘蓮這個人物沒有出場過,更別提和薛蟠有所交集。但是書中卻寫道:

因其中有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日可巧遇見,竟覺無可不可。

寶玉道:「好容易會著,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迴避了倒好。寶玉想了一想,道:「既是這樣,倒是迴避他為是。只是你要果真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

書中何時交代過薛蟠和柳湘蓮會過面?聽柳的口氣【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好像對薛蟠好男色的癖性很是了解。為什麼要迴避呢,顯然是之前發生過什麼,讓柳不得不迴避。再看寶玉反應,寶玉【「想了一想」】,應該是想起了什麼情節,寶玉說【既是這樣,倒是迴避他為是。」】,一個「還是那樣」,一個「既是這樣」,二人並沒有將迴避的原因明確點出,卻已瞭然於心。這就說明柳、薛二人之前有過接觸,薛貪慕柳的姿色,柳不得不迴避。二人念及此事,彼此會意,不言自明。

再結合柳湘蓮和秦鍾、寶玉的關系,如果之前柳就出過場的話,就應該是在鬧學堂事件發酵之後,薛蟠調戲秦鍾,具有俠義心腸的柳湘蓮,出面幫助秦鍾,從而和薛蟠見過面,而薛蟠一見柳之花容月貌,便念念不忘,無奈柳天天浮萍浪跡,不得尋覓。如今卻在宴席上偶遇,薛蟠得空便入,怎能放過調情的機會?結果是被柳一頓教訓,也致使柳遠走他鄉,迴避此事。

分析到這,差不多將薛蟠寶玉爭風事件的疑點全部解開了,如此我們再讀三十四回一些對話,是不是感覺豁然開朗了呢。

被刪去的「爭風」事件點出了寶、秦、柳之間的曖昧關系,同時也寫了薛蟠的迷戀男色,肆無忌憚和無遮無攔。曹雪芹下筆,必定十二分精彩,可惜我們看不到這篇故事了。

——呼,累慘了狗了,各位看客記得評論點贊,以表鼓勵。跪謝!♪(^∇^*)——

3.《紅樓夢》中處處有「男風」

如果說和寶玉交好的男性是因為彼此賞識,惺惺相惜,存在精神共鳴的話;那薛蟠的同性行為純粹是皮膚濫淫,滿足肉慾。二者對比來看,可成趣文,是曹公對不同角色的不同性格、行為、行事的一種真實刻畫,從而讓我們對《紅樓夢》中同性戀情節有多層維度的認知。

除了寶玉和薛蟠的同性故事,《紅樓夢》中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可謂處處有「男風」存在。在當時,結交美男、消遣男子似乎是被社會默認的一種行為。社會上孌童、優伶大有人在,人們可以公開與這類男子玩樂結交。這一部分,就來考察一下書中呈現的「男風」現象。

同樣是第九回,賈薔正式出場,有一段對他身世的介紹,其中有一筆頗為奇怪:

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亦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兒跟著賈珍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常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這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仍是鬥雞走狗,賞花玩柳。總恃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人誰敢來觸逆於他。

沒錯,正如你所想,賈珍和賈薔之間存在著亂倫的嫌疑。第六十六回柳湘蓮非常不留情地諷刺寧國府【「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幹凈。」】第七回寫焦大醉罵【「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可見寧國府主子奴才的生活淫亂不堪,十分不凈。有了這個意識,當我們再分析上面這段話時,就要注意兩個問題——寧國府的奴僕們到底誹謗賈薔什麼,以至於讓賈珍覺得名聲不大好,還要避嫌疑?賈薔是賈珍的一個侄子,生的風流俊俏,喜歡賞花玩柳,賈珍對他不是一般的好,是「溺愛」!如果珍薔之間只是正常的叔侄關系,何至於要分房舍,讓賈薔搬出寧府呢,賈珍不是很「愛」賈薔嘛!這說明寧府眾人對二人的謠言實屬真情,賈珍不得不避嫌。

你可能會說,賈珍一貫花天酒地,有眾多姬妾,還和尤氏的兩姐妹有染,這只能說明他喜歡女色啊,書中有寫他喜歡男色嗎?如果賈珍是純「直男」,上面的分析不就是曲解原文了嘛?在第七十五回《開夜宴異兆發悲音,賞中秋新詞得佳讖》一回,寫到賈珍薛蟠一席紈絝子弟聚賭吃酒,並特別交代此間服侍的小廝全是男孩子,更寫到兩個陪酒作樂的孌童,唯獨沒有寫到女性。可見在寧國府的酒肉場合中,美男子代替了女子,被用來尋歡作樂。

此間服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里,故尤氏方潛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趕著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洑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體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

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趕贏的話說了一遍。這一個年少的紈絝道:「這樣說,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並沒有輸丟了雞巴,怎就不理他了?」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

上面的場面描寫十分露骨,大家想必都看的明白,不多解釋,在此只提一個問題:那兩個服侍的孌童是哪裡來的?難道是因為寧府聚會,臨時在外面找的?如果是從外面召來的,沒有必要每次點名要同樣的人吧,可邢傻舅卻說【「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可見這段時間里,每逢寧府徹夜尋歡,兩個孌童都在場侍奉,如此說來,他們應該是寧國府家養的專門用來侍奉主子爺的孌童,忠順王還養戲子在府里呢,寧國府養幾個清俊男童不也正常嘛!寧府當家人可是賈珍啊,你說他近不近男色?

書里明寫公子爺拿小廝瀉火的是賈璉。第二十一回寫巧姐出天花,鳳姐便與賈璉隔房,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但是賈璉哪裡是會齋戒的人呢,書里寫道: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

僅此一筆,給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想像空間。賈璉離開了鳳姐後,每當性慾勃發,只得用小廝來洩慾,這種事情在侯門府第好像正常不過,無人過問追究;這也反映出當時的奴才命運實在悲苦,身體髮膚皆屬於主子,由不得自己做主。

無論是薛蟠、賈珍還是賈璉,上面提及的都是侯門貴族的公子爺愛好男色的行為,作為賈府下層小人物及社會一般人,書中有沒有提及「男同行為」呢?答案是有的。在第六十五回《賈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寫賈珍、賈璉與尤二姐、尤三姐的荒淫行為,期間穿插寫了幾個小廝見面後的一番場景,細細品味,甚是有趣。

賈璉的心腹小童隆兒拴馬去,見已有了一匹馬,細瞧一瞧,知是賈珍的,心下會意,也來廚下。只見喜兒壽兒兩個正在那裡坐著吃酒,見他來了,也都會意,故笑道:「你這會子來的巧。我們因趕不上爺的馬,恐怕犯夜,往這里來借宿一宵的。」隆兒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爺使我送月銀的,交給了阿么,我也不回去了。」喜兒便說:「我們吃多了,你來吃一鍾。」隆兒才坐下,端起杯來,忽聽馬棚內鬧將起來。原來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來。隆兒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來喝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進來。鮑二家的笑說:「你三人就在這里罷,茶也現成了,我可去了。」說著,帶門出去。這里喜兒喝了幾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兒壽兒關了門,回頭見喜兒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說:「好兄弟,起來好生睡,只顧你一個人,我們就苦了。」那喜兒便說道:「咱們今兒可要公公道道的貼一爐子燒餅,要有一個充正經的人,我痛把你媽一肏。」隆兒壽兒見他醉了,也不必多說,只得吹了燈,將就睡下。

這次珍、璉來看望尤二姐,都是騎馬而來,曹雪芹特意交代了這個細節,還寫到【「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來」】——你領會了其中諷刺的意味沒有——二馬尚不能同槽共處,而珍、璉兩兄弟卻和兩個漂亮女子共處一室,互相「幫助」,相互「禮讓」,公然喝「雜燴湯」,實在連畜生都不如。

回到我們討論的話題,喜兒喝醉後,說了一句奇怪的話——「貼一爐子燒餅」。讀過《紅樓夢》的朋友對這個詞不會陌生,第九回金榮污衊秦鍾和香憐時說過同樣的話——【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在書中,「貼燒餅」特指男性之間的性交行為(大家可自行腦補畫面,比喻的很形象/(ㄒoㄒ)/~~)。結合現實想一下,某種行為的比喻說法在社會上普遍流行,人人會意,說明這種行為本身在社會是很普遍的。喜兒之所以酒後這樣說話,想必是對「貼燒餅」這種行為習以為常,之所以無所忌諱,是因為這類行為在小廝們中是司空見慣的。

關於社會一般人,書中提到過一個人物,叫馮淵,就是和薛蟠爭奪香菱後來被打死的那位,第四回曹雪芹通過門子之口,交代了他的身世背景:

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後方過門。

在提到馮淵生前「酷愛男風」時,門子並沒有特別強調,只是在陳述事實;馮淵「搞基」連與其不相乾的門子都知道,說明此人生前並不避諱,也說明當時社會對男同性戀採取相對包容的態度,「男風」現象十分普遍。

二、對《紅樓夢》中「男風」流行的一些思考

在第一部分,我們考察了《紅樓夢》中無處不在的男同行為,無論是處在上層階級的貴族男子,還是下層社會的奴才平民,曹雪芹面面俱到地展現了那個時代的「男風」。對此現象,社會總體採取開放和包容的心態,似乎男男結交、男同行為並不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比如,書里寫林黛玉多愁善感,一心愛寶玉,常常因寶釵和湘過分親近寶玉而「吃醋」,然而書里卻從沒寫黛玉因寶玉和男子交往親密而心生嫌隙;書里將鳳姐刻畫成一個「醋瓮」,對賈璉玩弄女子之事嚴防死守,甚至通房丫頭平兒都不得與賈璉親近。然而書里卻沒有一筆寫鳳姐因賈璉拿小廝瀉火而惱怒,也許在鳳姐看來,賈璉勾引女人是一種背叛,而玩弄男人只是一種無傷大雅的娛樂活動。

為什麼《紅樓夢》故事所處的時代「男風」如此盛行,為什麼當時社會對男同性戀如此寬容,是一個需要結合曆史大背景深入研究的社會學問題。在此僅提出自己一點淺薄的思考:恰恰是社會制度、倫理規范的封建和陳腐,才使得男風得以盛行,並被社會所接納。

首先,在封建社會,男女授受不親,男子的交際圈裡幾乎都是男子——《紅樓夢》中除了寶玉因為賈母喜愛,而被當做女兒養,混跡小姐圈,其他男子可都是遵循「男女有別」原則的啊。這種長期單性別的相處模式很容易培養同性戀,好比在一些只有男性的監獄或部隊,同性戀發生的概率相對要高一些。

其次,封建社會等級森嚴,作為主子,擁有對奴才的人身掌控權。只要主子開心,想怎麼處置、對待奴才都是可以的,由此,賈府中的一些小廝可能被迫成了主子爺洩慾的工具。

最後,封建社會沒有戀愛自由,對底層奴才來說,更沒有人身自由,婚喪嫁娶一切都要聽從主子的安排。《紅樓夢》中不是有這樣的情節嗎——就是將賈府適齡的丫鬟放出府,配與到了婚嫁年齡的小廝,這樣的婚姻才具有「合法性」。如若丫鬟小廝私下勾結,是有違倫理規范的「非法」行為,是要被嚴厲責罰,攆出賈府的。迎春的丫頭司琪不就是因為和表弟潘又安私下傳遞信物被抄檢出來,從而被逐出賈府的嗎?在如此嚴苛的社會制度下,賈府的小廝平時只能接觸小廝,無法接觸到大觀園里的青春女兒,而小廝們正值青春發育的年紀,精力充沛,慾望過盛,不能自由戀愛,就將身邊人作為發泄性慾的對象,彼此解決生理需求,從而形成一種「貼燒餅」的圈內文化。

在此不禁為賈府的眾小廝們一嘆:大觀園里有著眾多青春兒女,一年四季都是春天景象,如此美好的一個樂園,卻不屬於他們,甚至連進園逛逛的機會都沒有。可惜了尚好的青春年華,漫漫長夜中,只有彼此作伴,聊以慰藉一顆顆孤獨寂寞的心靈。

——停筆到這里吧(累癱~),歡迎大家就本文討論指正,另外,近期我在寫關於《紅樓夢》的系列回答,感興趣的朋友可以關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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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中有什麼可悲的細節? – Oren 的回答 – Aor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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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瑾:
不足之處,就是太過隱晦,留下了了滋生意淫家的土壤,一群看書不認真的傢伙,非說寶釵是鬼托生轉世,什麼夜叉海龜、赤火精鬼、瘟神還拿了非常多的贊 @小椰子 @芒果冰檸檬奶茶
下面復制一個關於薛寶釵是夜叉海鬼的回答 @小椰子 ,什麼瘟神、火鬼也差不多一樣的意淫

《石頭記》三大主角,賈寶玉的前身是神瑛侍者,林黛玉的前身是絳珠仙子,那薛寶釵的前身又是誰吶?面對這一提問,估計「紅學家」和普通讀者一樣難以確定,最多也是囫圇回答「來自太虛幻境」。

在以往的多次閱讀中,不名堂主也沒考慮過這一問題,腦子里只偶然閃過「寶釵太完美了,不像人」的疑惑。但「不像人」太好解釋了,《石頭記》里「幾個異樣的女子」均來自警幻仙姑麾下,用西域的話說是「天使」,用本土的諺曰是「仙子」,誰會懷疑那麼完美的寶姐姐會是來自三界的另一界呢。

本次閱讀的疑問肇於寶釵的「封號」——蘅蕪君,突然覺得這三字讓人脊背直冒冷氣;且「封號」二字也古怪得讓人生疑。「蘅蕪君」出自李紈之口,探春認為「這個封號極好」 (第三十七回),而曹雪芹已賦予探春和李紈「大觀園預言家」的某些特徵,這令在下不得不對「蘅蕪君」另眼相看:果然,「菊花詩會」上五位詩人都取了別號,脂硯齋獨獨只在「蘅蕪君」下夾批——「真用此號,極妙。」 (第三十八回)不名堂主作速就「蘅蕪苑」請教《說文解字》:蕪,薉也(薉,蕪也;荒,蕪也);苑,所以養食獸也(用來養禽獸的地方)。《說文解字》「艸部」未收「蘅」字,《現代漢語詞典》「杜蘅」條釋義:多年生草本植物,野生在山地里,開紫色小花。「蘅蕪君」的指向對薛寶釵極為不利:荒山野地的「君子」,有跡象表明寶姐姐來自冥界。為不傷「紅學家」和廣大「挺釵派」的感情,不名堂主開始搜尋有說服力的證據。很不幸地告訴各位,《石頭記》里證明薛寶釵來自冥界的「線索」實在太多了,咱們先來看看曹雪芹關於「蘅蕪苑」的兩處描寫——

一處是賈母眼中的:「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頑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支菊花,並兩部書,茶甌、茶杯而已。床上只掛著輕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搖頭道:『使不得!……房裡這樣素凈,也忌諱……』」(第四十回)——記住這里的幾個「關鍵詞」:陰森透骨;衰草殘菱;雪洞;供;菊花;忌諱。

一處是賈政眼中的:「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並且一株花木也無,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索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第十七至十八回)——「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像不像墓碑?「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像不像墓室被墳石包圍?「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索砌盤階」,像不像常年無人打理一任荒草孳長的亂墳堆?曹雪芹通過賈寶玉給這處建築物命名為「蘅芷清芬」,他只是沒有直接寫成「橫直清墳」而已。

已經非常清晰,山子野的「蘅蕪苑」園林設計,幾乎是全盤抄自陵墓圖紙。怪不得曹雪芹要用惜春的丫鬟提醒讀者:入畫!

不名堂主的搜尋結果表明,「寶釵前身是鬼」 的資訊最早出自「太虛幻境」,咱們來聽聽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的一段對話,同時領教一下曹雪芹的「金針度法」有多隱蔽,有多犀利:

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歷練歷練。」

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

…………

那道人道:「趁此,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

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第一回)

冤家——冤孽——孽鬼,曹雪芹通過僧道的幾句對話就已偷天換日——將人民內部矛盾的「冤家」換成了敵我矛盾的「孽鬼」,且這「孽鬼」比「蠢物」寶玉先到人間,寶姐姐正好符合條件。遺憾的是,許多人已將「孽」字拆成「薛子」,但都以為單指呆霸王薛蟠,將「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的薛寶釵無端排除在外了——「輕視婦女」的陋習,顯然被當代的這家那家帶進了「紅學」研究領域。焰火的顏色 樓主

2014-06-12 15:50

5樓

現在咱們可以下結論了:薛寶釵是來自冥界的孽鬼,並不是警幻門下的神仙。只要這個結論牢靠,《石頭記》文本中的許多「鬼話」都可歸位了:寶玉「胡謅」的變成標致小姐以分身法搬運「香玉」的小耗子精是薛寶釵(第十九回);劉姥姥「胡謅」的雪地里抽柴草的女鬼是薛寶釵(第三十九回);老太太斥責的「鬼不成鬼,賊不成賊」的佳人是薛寶釵(第五十四回);脂硯齋「冷香丸」處批註「以花為葯,可是吃人間煙火人想得出者?諸公且不必問其事之有無,只據此新奇妙文,悅我等心目,便當浮一大白」(第七回)——「不吃人間煙火人」是鬼不是仙,「當浮一大白」之意就是「得弄明白薛寶釵的前身」,還得捎帶明白「冷香丸」為何要埋在地下。

之前每每讀到「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眾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第二十九回)這一情節時,總不能理解作者為何要用寶釵做這群可惡婦人的代表。直到今天才「浮一大白」:鬼怕道士!這群可惡婦人里「拿,拿,拿!打,打,打!」叫得最響最發自肺腑的恐怕就是薛寶釵,這是一種下意識,曹雪芹不拿她當代表都不行。以此類推,寶釵面對死亡事件(金釧之死、尤三姐之死)所表現的冷心冷麵甚至冷血,也就一概可以理解了。

以上,扯淡,意淫之至。
首先,原答主只一句「寶釵太完美了,不像人」就懷疑寶釵不是人,開始滿書找寶釵是鬼的證據不是意淫是什麼
再來看他的論點:蘅蕪苑很荒涼詭異,入畫、蘅蕪君是野中君子,是鬼、孽鬼啊什麼什麼的、幾個鬼故事、寶釵喝打道士
全是意淫,曹公棺材板蓋不住了!!!
首先,荒涼凄冷沒有哪裡比得過瀟湘館「這里黛玉喝了兩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秋霖脈脈,陰晴不定,那天漸漸的黃昏,且陰得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覺凄涼」諸如此類描寫遠多於蘅蕪苑。那豈不是黛玉更像鬼,然後什麼入畫之類的,沒有個主子姑娘的身份靠別人家的奴才來揭示的理!!!而且入畫這一點分明就是意淫
蘅蕪君是野中君子,是鬼,答主說李紈探春預言家,那同樣探春起的號瀟湘妃子豈不暗示林黛玉是妃子嘍。
孽鬼,風流鬼,情鬼,都是指代十二釵,明說一干孽鬼,林黛玉賈寶玉也在其中。孽鬼不是真的鬼啊,再說夜叉海鬼、瘟神是風流鬼是情鬼,不要太重口。風流多情的瘟神。。。再說,薛寶釵明大了寶玉兩歲,賈寶玉游太虛,夜叉海鬼還在孽海情天,就是賈寶玉一走夜叉海鬼便托生下來,那也至少比賈寶玉小十歲。怎麼可能是薛寶釵。
賈寶玉打趣耗子精的話明說是黛玉,還寶釵變成黛玉,可笑,再說,這個故事不帶有鬼故事色彩,這是個笑話,基調是歡快的,劉姥姥說的紅衣女孩叫若玉,若玉,不是若釵,十七歲不到就死了,後面黛玉還說抽柴,暗示的是黛玉的命運,十七歲不到就死了。
說來說去只有道士那一段稍微靠譜,說明原答主除了意淫之外也有認真看過書,可惜也是假的
為什麼說寶釵下車,首先,必定會說一個,那總不能寫賈母薛姨媽鳳姐李紈,因為第一,是「眾婆娘媳婦」圍小道士,圍了個水泄不通,賈母等四個人東南西北各站一處也圍不住,因為這四人車子先於大部隊出發「賈母等已經坐轎子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賈母等下車了就只有四個,不可能是「眾婆娘」,薛林是第二集團最前面的車,她們下車後馬上很多人下車,第二,曹公很用心,薛剛進賈府的時候,用餐坐車等等位置皆在黛玉後面,到了這里已經變成薛在前面,暗示薛林二人在賈府地位變化(薛漸漸得人心)。「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薛在前,自然之後敘述說寶釵等方便。而且寶釵黛玉絕對主角,不說她們兩個說三春反而突兀,違反了行文習慣,如果曹公忘了前文,不小心寫了黛玉乾脆說黛玉是鬼那也很棒棒哦
還有,說打道士的是「眾婆娘」,是跟在寶釵黛玉車後面的「奶媽老嬤嬤,並家人媳婦子」。寶釵還是黃花大閨女,怎麼就成了婆娘了?她根本沒說打。看看曹公對婆娘的定義「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裡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並合族中的內眷陪坐。有人報說:”大爺進來了。”嚇得眾婆娘的唿一聲,往後藏之不迭,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內眷、堂客才是婆娘好不,寶釵還沒出嫁呢。這么看原答主的回答,不是意淫是什麼。再順便駁火鬼瘟神的回答,純手打,就駁一條,反正都是意淫,隨便哪一條,薛寶釵天生帶熱毒,其實是反諷她的冷,不認真看書的人也許以為她熱情,實際上寶玉生日抽花簽,她抽的是牡丹花「任是無情也動人」,說明 她是心冷的人,從她安慰王夫人等很多細節可以看書,所以吃冷香丸,暗示她心冷
下面終結此類意淫吧
其實曹公自個兒都不知道薛寶釵是什麼轉世,因為他根本沒想過。看看怎麼寫黛玉初見三春吧
第一個肌膚微豐,【甲戌側批:不犯寶釵。】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甲戌側批:為迎春寫照。】第二個削肩細腰,【甲戌側批:《洛神賦》中雲「肩若削成」是也。】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甲戌側批:為探春寫照。】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甲戌眉批:渾寫一筆更妙!必個個寫去則板矣。
諸如此類的行文還有很多,至少六七處,過一過二不過三,曹公也知道再寫三就是畫蛇添足
所以寶黛二人明寫是什麼轉世的,絳珠仙子,神瑛侍者,很神奇,很有神話色彩,令人耳目一新,再寫第三個就是畫蛇添足了,不像大家手筆。再者,曹公愛女孩兒厭婆娘,女孩都是「極潔凈」的,怎麼可能寫出女孩是鬼托生的這樣的鬼話。
看書就要好好看,不要捕風捉影,意淫。這種人越來越多了,成天就想找個噱頭博人眼球,語不驚人死不休,連十二釵的判詞都背不全。因為一句「寶釵太完美了,不像人」就靈光一閃開始找寶釵不是人的證據。建議大家不要看高鶚版的,多看看脂硯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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