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過哪些暗黑童話?

問題描述:重溫一遍一千零一夜,發現很多故事挺黑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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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二狗:

1、

醜小鴨出生時,是整個鴨群里最丑的鴨子。

她伴隨著同伴的霸凌出生,忍受著父母長輩的嫌棄,她相信,憑借自己的努力,自己一定會成長為美麗的白天鵝。

她努力,學習,拼搏,要強,努力去做鴨群中最出色的那一個。在她的不斷努力之下,終於成長為一隻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大丑鴨。

2、

大丑鴨雖然很優秀,但由於醜陋,沒有公鴨願意接受她。

不僅如此,哪一個公鴨想要接受一個比自己更加聰明優秀的母鴨呢?在部分公鴨眼裡,母鴨的責任無非是下蛋養鴨而已。

無奈的大丑鴨只能放棄同類,最終選擇和一隻青蛙走到了一起。畢竟在外人眼裡,他們的那般醜陋的般配。

他們在一起生活,逐漸日久生情。有一天,青蛙向大丑鴨吐露心聲,說自己其實不是青蛙,而是一名受了詛咒的王子。但如果有3種東西,就能破除女巫的詛咒。

大丑鴨焦急的問:「需要什麼?」

青蛙說道:「你別徒勞了,這些東西你根本弄不到,我需要惡龍的牙齒,仙女的裙擺和真愛之人的一瓶血液。」

大丑鴨聽說過這些遙遠的傳說,惡龍在世界的東邊,呼風喚雨,無惡不作,多少勇士變成骸骨。仙女在世界的西邊,美麗動人,飄飄欲仙,多少人終其一生亦不能相見。

大丑鴨想了一夜,終是背起行囊,踏上征程。

3、

大丑鴨首先來到世界的東邊,東方是日出的地方,陽光下,她看見惡龍的身影。

她很害怕,走到惡龍的身邊,想要像所有勇士那般向惡龍發起挑戰。

「你是誰?」惡龍露出猙獰的面孔。「你是一隻鴨子?你找我來幹什麼?」

大丑鴨向他轉述了事情的經過。

惡龍看著大丑鴨的神情不似作偽,他思考了一下

「好吧,可是拔牙很痛,你得稍等我一會。」

惡龍拿出一把鉗子,硬生生從嘴裡拔出一顆牙齒。他痛的大叫一聲,但之後便把牙齒遞了過來。

「希望能幫到你,拔牙真的是太痛了。」

大丑鴨愣在當場,她想不到惡龍的牙齒竟然得到的這般輕易。她看著惡龍步履蹣跚的回到洞穴,驕陽如火,洞穴的周圍何曾有一副屍骸?

大丑鴨又來到世界的西邊,找到了美麗動人的仙女。她和仙女說:「仙女,請你借我的衣擺一用,好么?」

仙女笑眯眯的看著她。「好啊朋友,可是你知道么?這個裙擺是用銀河編制的,裁掉一塊衣擺需要廢掉很多的法力。」

「仙女您說吧,只要能夠給我,我願意報答你!」

仙女繼續笑著說。「好啊,那你就來給我打工吧。」

大丑鴨變身成為了仙女的僕人,她勤勞善良,為仙女做盡苦活累活,她為仙女洗衣做飯、洗臉洗腳、為了美麗,仙女的每個要求都苛刻且復雜。

就是這樣,整整三年。

仙女決定實現大丑鴨的願望,那一天,她看著仙女拿起一把普通的剪刀,剪短了自己一小塊裙擺。她將裙擺遞給滿臉疲憊的大丑鴨。

「這個給你了。」

大丑鴨看著仙女期盼的眼神,只好微微鞠躬。

「謝謝。」

4、

大丑鴨回到了村落,找到了青蛙,她割掉了自己的翅膀,鮮血汩汩的冒出。

三樣物品終於湊齊,在一陣聖光之下,青蛙果然解除了詛咒,變成了一個高大帥氣的王子。

他拾起那隻受傷的大丑鴨,憐愛的說:「謝謝你!沒有你就沒有我,我要將你帶回我的城堡。」

奄奄一息的大丑鴨看著帥氣的王子,覺得所經歷的一切都變得愈發值得。

王子信守承諾,將受傷的大丑鴨帶回了城堡。

國王看見王子歸來,十分高興,為王子舉辦了盛大的宴會。在宴會中,王子獨自出席,在與一眾公主跳舞過後,他享受了最美味的一頓鴨肉。

5、

王子將他變成了青蛙的經歷寫成了書籍,暢銷整個大陸。書中詳細記載,他是怎樣用英勇戰敗了惡龍,與美麗的仙女邂逅戀愛,最終從青蛙變回了王子的故事。

這個故事很快家喻戶曉,人人皆知。每一個少女都憧憬遇到一個像王子這般完美的男子,她們貪戀著,是不是某天清晨,也會遇到一隻青蛙,和他一起踏上征程,用愛情解除咒語的封印。

唯一反應過來不對勁的,是遠在世界東邊的惡龍。他看著這一版美妙的童話,想到了那個問他借下牙齒的鴨子。

「事情不是這樣的。」他想。

他來到王國的上空,想為世界訴說一個真相。消息不脛而走,王子勃然色變,那一天,他派出王國所有的勇士,在人民的歡呼聲中,走上了屠龍的道路。

惡龍寡不敵眾,被刀劍斬下了頭顱。

遠方的仙女被這個故事所打動,她下凡來到人間,與王子喜結連理。這個動人的愛情故事被傳了幾百年,被譽為最美好的童話。

可是,誰還知道,有那麼一個到死還相信著王子的小鴨子呢?

(惡人真的會有惡報么?)

(完)

6、

對不起,我說了一個假故事,在另外一個平行空間,有關於故事的另一個結局。

醜小鴨出生時,是整個鴨群里最丑的鴨子。

她伴隨著同伴的霸凌出生,忍受著父母長輩的嫌棄,她相信,憑借自己的努力,自己一定會成長為美麗的白天鵝。

最終,她真的成了。

(完)


NoraNeko:

《杜松樹》吧…繼母用放蘋果的箱子蓋兒砸掉小男孩的頭真的給我留下心理陰影,還把他煮成一鍋湯,給全家人喝………………
以下復制粘貼原文:

兩千年前,或更早以前,有一位富人和他善良美麗的妻子,他們彼此深愛著對方。只有一件不夠美滿的事情,就是他們倆結婚多年,卻沒有孩子。無論他們有多渴望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無論妻子每天祈禱多少遍,孩子就是沒能懷上。
在他們的宅邸前有個小院,院子里栽有一棵高大的杜松樹。這年冬日的某一天,妻子站在樹下削蘋果。削著削著,一不小心被刀割破了手,一滴血從手指滴落,掉在樹下的雪裡。
「唉—」她哀嘆說,「如果我能有這樣一個孩子,嘴唇紅得像血,皮膚白得像雪,那該多好啊!」
說完這句話,妻子的心裡振作了一下,這使她十分開心。她轉身回了屋,心中有種十分確信的感覺:所有事情,最終都會好起來的。
一個月過去,積雪消融不見了。
兩個月過去,綠意開始在各處升起。
三個月過去,花朵紛紛從大地里鑽了出來。
四個月過去,林中所有的樹木都長出新芽,繼而枝繁葉茂。鳥兒的叫聲清脆悅耳,響徹林間。而花朵從樹上跌落。
五個月過去,女人站在了杜松樹下。花香撲鼻,惹得她心跳加速。幸福感襲來,她跪倒在了樹旁。
六個月過去,樹上已結滿沉甸甸的果實,女人開始變得沉默。
七個月過去,女人將落下的果實一一拾起,再一一吃掉。她覺得難受,並且憂傷莫名。
八個月過去,女人把丈夫叫到身邊,抽泣著說:「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杜松樹下。」
聽到丈夫的許諾後,妻子便安心了。一個月後,她生下一個嘴唇紅得像血、皮膚白得像雪一般的嬰兒。第一眼看到孩子時,她的心無法承受那麼多的幸福,就死了。
丈夫把她安葬在杜松樹下,哭得不能自已。但時間總是能夠洗滌傷痕,他最初喪妻時的悲慟逐漸消退,盡管他仍舊哭泣,卻也沒有剛開始時那麼難受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迎娶了第二個妻子。
他跟第二個妻子生了個女兒。但他前妻子所生的,那個嘴唇紅得像血、皮膚白得像雪的孩子,則是個兒子。後妻喜愛自己親生的女兒,每次看到那個漂亮男孩,她的心彷彿是被仇恨給擰成了一團。她很清楚,他將繼承丈夫的遺產,而她的女兒將會一無所有。見到這般情景,撒旦便潛入到她心裡,讓她除了仇恨,什麼都不想。自那之後,她時刻都在男孩的身邊待著:使勁摑他耳光,辱罵他,大聲訓斥他,再罰他到角落裡面壁思過。久而久之,這可憐的孩子害怕回家了,放學後都不敢回去。因為在那裡,他找不到片刻的安寧。
有天,繼母去了食品儲藏室,她的小女兒瑪爾棱肯跟在她身後,說:「媽媽,我能吃個蘋果嗎?」
「當然啦,我親愛的寶貝。」繼母說著,從裝蘋果的箱子里給她挑了個又紅又好的。在整個儲藏室里,這只箱子是最結實的:它有一個十分厚重的鐵蓋,關緊後,再裝上一隻堅不可摧的鋼鎖。
「媽媽,我哥哥也能吃一個嗎?」瑪爾棱肯問。
提到這個男孩,總是能讓她生氣,但她還是控制住了,說:「好呀,當然可以。他放學回來後,我就給他。」
就在這時,她碰巧看了一眼窗外,男孩已走到了家門口。一瞬間,撒旦彷彿直接鑽進了她的腦袋裡,她一把將剛才的蘋果從女兒手裡奪回來,呵斥她:「你哥哥都還沒拿到蘋果呢。他沒吃,你也不許先吃。」她把蘋果扔回到箱子里,一下子關緊了鐵蓋。瑪爾棱肯只好自己先回房了。
男孩進來後,撒旦作祟,讓女人用極其溫柔、體貼的聲音問:「我的好兒子啊,你想吃個蘋果嗎?」
但她眼睛裡的凶殘卻無法掩飾。
「媽媽,」小男孩說,「你的眼神好凶啊!不過⋯⋯好呀,我想吃蘋果。」
她沒有回頭路可走,只好繼續下去。
「跟我來,」她說著,打開箱子的厚鐵蓋子。「你自己選一個拿去吧。把腦袋伸進去找—嗯,就是那樣—最好的蘋果都是放在下面的。」
男孩彎腰選蘋果的時候,邪惡的撒旦操縱了她,「哐當」一聲!沉重的鐵蓋合上了。男孩的腦袋應聲斬斷,滾落到箱子里的一大堆紅蘋果當中。
女人很恐慌,心想:「我都做了些什麼?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見得就一定無可挽回⋯⋯」她飛奔到樓上,翻箱倒櫃,找了一塊白色的圍巾。她把孩子沒了頭的屍體搬到廚房門口的一張小椅子上,又把他的頭放回到脖子上,用白色圍巾纏繞幾圈,緊緊系住,這樣就沒人能夠看到那圈傷口了。做完這些,她又找來一個蘋果,放在他的手裡。她走進廚房,打了些水,盛在爐子上的大鍋里,打算用火燒滾。
這時候,瑪爾棱肯來到廚房,說:「媽媽,哥哥正坐在門那邊呢,他手裡還拿了一個蘋果。不過,他的臉色怎麼會那麼白!我跟他說話,讓他把手上的蘋果給我,可他沒有回應。媽媽,我怕極了。」
「唔,你趕緊回去找你哥哥,再跟他說說話,」女人說,「如果他這次還是不回答你,就用力打他的臉。」
瑪爾棱肯回到男孩身邊,對他說:「哥哥,把你的蘋果給我,好嗎?」
但他仍舊坐在那兒,沉默不語。瑪爾棱肯用力打他的臉。結果,男孩的腦袋掉落在地上。可憐的瑪爾棱肯嚇壞了,尖叫著跑到媽媽身邊,哭喊著:「媽媽,媽媽呀!我把哥哥的腦袋給打下來了!」她渾身發抖,哭個不停,無從安慰。
「瑪爾棱肯,你這個壞女孩,」媽媽說,「看看你做了什麼?住嘴,不許再哭了!哭了也沒有用。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們會把他放進大鍋燉了。」
女人把男孩肢解成一塊塊的,放進煮滾的水裡。瑪爾棱肯一直在哭,太多的眼淚滴到了水裡,最後都不需要加鹽了。
不久,男孩的父親回到家,在餐桌旁坐下。他四處看了看,問:「我的兒子去哪兒了?」
女人正忙著把一大盤做好的肉湯端上桌。瑪爾棱肯一直在哭,那模樣既無助又可憐。
父親又問了一遍:「我的兒子去哪裡了?為什麼他沒有過來吃晚飯?」
「原諒我剛剛太忙,沒有聽到你說的話,」女人回應,「他去舅老爺家了。他要在那裡住一段時間。」
「為什麼呀?他甚至都沒想到要跟我告別?」
「他自己想去的,說要在那邊待六周左右。別擔心了,他們會照顧好他的。」
「好吧,我有些不安,」父親說,「從沒想到要徵求我的同意,就直接走掉了,這實在太不應該⋯⋯唉,兒子現在不在這兒,我很難過。至少,他也該跟我道個別吧。」他說著,吃起了肉湯,「瑪爾棱肯,我親愛的瑪爾棱肯,你為什麼哭得那麼厲害啊?你哥哥會回來的,別擔心了。」
他又吃了一些肉湯,說:「老婆,這是我至今為止吃過最美味的肉湯了。太好吃了。再給我盛一大碗。你們倆為什麼一點都不吃啊?我怎麼感覺,肉湯是專門為我做的?」他把整盤肉湯吃得乾乾凈凈,一點兒殘渣都不剩。吮吸、舔舐完的骨頭,被他扔到了餐桌下面。
瑪爾棱肯回了房,在衣櫃里找了半天,取出自己最喜歡的真絲方巾。她在餐桌底下搜集了所有的骨頭,用方巾紮好,帶到屋子外面。因為哭得太多,她的雙眼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流出的是一滴滴的鮮血。
她把哥哥的遺骨放在杜松樹下的草坪上。這樣做過之後,她感到心情輕鬆了些。她停止了哭泣。
杜松樹開始動了起來。樹梢間數不清的枝杈,分開又合攏,就像是有人正在輕輕鼓掌。漸漸地,枝杈間逐漸升起了一團金色的薄霧,緩緩上升,像一縷燒得正旺的火焰。在火焰的中心,停著一隻美麗的小鳥。小鳥飛到空中,歡樂地鳴唱起來。小鳥消失不見後,杜松樹又回復到原先的模樣,但方巾與遺骨卻消失不見了。瑪爾棱肯又重新變得開心起來,就彷彿哥哥還活著。她跑回屋子,坐在餐桌前面,吃著自己的晚飯。
與此同時,小鳥已經飛到了很遠的地方。他來到一個小鎮上,最終落在一位金匠家的屋頂上,開始唱起歌: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金匠正坐在自己的工作間,打制一根金鏈子。聽到屋頂上鳥兒的鳴唱,他覺得那聲音實在是美妙極了,於是站起身,跑到屋外,想看看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鳥。他走得太急了,把腳上穿著的一隻拖鞋落在了半路上。金匠跑到大街上,身上系著皮圍裙,腳上只剩一隻拖鞋,右手握著鉗子,左手拿著金鏈。他抬頭張望,把手放在額前,遮擋住太陽強烈的光線。他大聲喊道:「嘿,鳥兒!你剛剛唱的那首歌,可真是好聽啊!能為我再唱一遍嗎?」
「這可不行,」小鳥回答,「我可絕不會再唱第二遍了。給我你手上的金鏈子,我就再為你唱上一遍。」
「好吧,我十分樂意把這根金鏈給你,」金匠同意了,「你飛下來拿走吧。不過,一定要再為我重唱一遍才行!」
鳥兒飛了下來,把金鏈抓在了右爪里,跳到了花園的圍欄上,唱道: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然後鳥兒就飛走了。他找到了一位鞋匠的屋子,落在屋頂上,開口唱道: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鞋匠正在用錘子敲打鞋子。但聽到鳥兒的歌聲後,錘子停在半空,都忘了揮下來。他奪門而出,抬頭看向自家屋頂。但他不得不遮住眼睛,陽光太明亮了。
「鳥兒啊!」鞋匠大聲喊道,「你真是個了不起的歌手!我從未聽過這么美妙的曲子。」他跑到屋子裡,大聲喊道:「老婆,快點出來,聽聽這只鳥兒唱歌吧!真讓人驚奇!」
他叫來他的女兒和女兒的孩子,以及自己的學徒,家中的女僕。他們全都跑了出來,聚集在大街上,驚奇地注視他。紅色和綠色的羽毛在閃閃發亮。脖子上還有一圈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耀。兩隻眼睛一閃一閃的,就像是星星。
「鳥兒啊!」鞋匠說,「剛剛那首歌,能為我們再唱一遍嗎?」
「這可不行,」小鳥回答,「我可絕不會再唱第二遍了。給我那雙紅皮鞋,我就再為你唱上一遍。」
妻子跑到店裡,把那雙皮鞋給他帶過來。鳥兒飛下來,用左爪抓住紅皮鞋,然後一邊在眾人的頭頂盤旋,一邊唱道: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他又飛走了。他飛離了小鎮,沿著溪流飛行,右爪攥著金鏈,左爪抓著皮鞋。他飛呀,飛呀,來到一處水磨坊前。磨坊水車的葉輪,打在水上,發出「咯哩撲—咯啦,咯哩撲—咯啦,咯哩撲—咯啦」的聲音。離磨坊不遠處,二十個磨坊主的學徒圍坐成一圈,正在打磨一塊新的磨石,發出「嘿咯—哈咯,嘿咯—哈咯,嘿咯—哈咯」的聲音。與此同時,水車葉輪的「咯哩撲—咯啦,咯哩撲—咯啦,咯哩撲—咯啦」聲也響個不停。
鳥兒在空中打了幾個轉,落在磨坊前的一棵老椴樹上,開始唱了起來: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聽到這句,有位學徒停下手裡的活兒,抬頭望向鳥兒。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有兩個學徒停止了做事,開始聆聽。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有四個人停了下來。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八個人放下了手裡的鑿子。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有四個人開始東張西望,想要看清楚鳥兒的模樣。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最後一位學徒也聽到了,扔掉鑿子。就這樣,二十個學徒都大聲歡呼,鼓掌,紛紛把頭上戴著的帽子摘下來,拋到半空中。
「鳥兒啊!」最後停下的那位學徒高喊道,「這是我所聽過最美的一首歌了!不過,我卻只聽到最後一句話,能為我們再唱一遍嗎?」
「這可不行。」小鳥回答道,「我可絕不會再唱第二遍了。對了,把你們現在正在做著的那塊新的磨石給我,我就再為你們唱上一遍。」
「那塊磨石是我的就好了,一切也就簡單了。」那位學徒說,「但它不全是我的⋯⋯」
「哎呀,快別那樣說了!」其餘十九個學徒們說,「只要鳥兒能夠再唱一遍,就算把這塊磨石拿去,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二十個學徒找來了一根很長的木樑,把木樑的末端夾在磨石的邊上,用力把它抬了起來:「舉呀—嘿咻!舉呀—嘿咻!舉呀—嘿咻!」
鳥兒飛了下來,把腦袋伸過磨石中間的孔穴,像是給自己戴上一圍領圈,把這塊磨石給帶走了。他飛回到樹上,又唱了一次: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唱完後,他伸展翅膀,飛到天上去了。右爪攥著金鏈,左爪抓著紅皮鞋,脖子上掛著磨石。他一路飛回到他父親的家裡。
屋子裡,父親、繼母和瑪爾棱肯正圍坐在餐桌旁。
父親說:「你們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很開心,比前段時間開心多了。」
「你本來就一直都很好,」後妻應道,「與你相比,我現在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感覺就像會有場席捲一切的風暴,降臨到我的頭上。」
瑪爾棱肯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坐在那兒,低頭哭泣。
這時,鳥兒回來了。他繞著房子飛了三圈,落在了屋頂。父親說:「不,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好過,外面陽光明媚,我感到自己馬上就能見到一位老朋友了。」
「是那樣嗎?為什麼我卻覺得特別難過。」女人說,「實在弄不清楚⋯⋯我這是怎麼了?全身上下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牙齒不住打戰,血管里流的好像不是血,而是滾燙的烈火。」
她雙手顫抖著撕開上衣,好像身上真的著火了。瑪爾棱肯還是沒說話,只是坐在角落裡,不停地哭,哭到淚水把手帕都浸濕了。
鳥兒從屋頂上飛起,直直地向杜松樹飛去。他停在杜松樹上,屋子裡的三個人都可以看到他。他唱著: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聽到第一句,繼母用雙手捂住耳朵,緊閉上眼睛。她的腦中有一個聲音在咆哮著。緊閉的眼簾後迸發出異樣的眩光,如片刻不知停歇的閃電。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老婆,快過來看看這只鳥啊!」男人叫道,「你絕對沒看過這么可愛的鳥兒!他唱歌的聲音,就好像天使一樣。唉,外面的陽光那麼溫暖,空氣的味道就像新鮮的肉桂皮!」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瑪爾棱肯把腦袋埋在雙膝之間抽泣,慟哭,但父親卻沒有看見,喊著:「我要出去了!我一定要走近那隻鳥兒,仔細看清他的模樣!」
「不!不要去!」妻子大叫,「我覺得這整座屋子都在搖晃,一切都將被焚燒殆盡了!」
但父親跑了出去,來到陽光中,凝視著鳥兒,聽著鳥兒唱完剩下的幾句: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唱完最後一個音節,鳥兒放開右爪。金鏈掉在了父親脖子上,大小完全合適,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父親跑回屋,說:「你們看看,他送給了我怎樣的禮物—看!」
女人怕得要死,根本不敢抬頭看。她跌坐在地板上,頭上戴的帽子掉落下來,滾到了角落裡。
鳥兒十分應景地唱出了那一句:

我的母親砍下了我的頭—

「不要啊!我沒法忍耐了!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能夠馬上被埋進一千尺深的地下,這樣我就不會聽到這首歌了!」

我的父親吃掉了我的肉—

女人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又馬上跌坐在地板上,雙手指甲死命地刮擦地板。

我的妹妹埋好我的遺骨—

聽到這句,瑪爾棱肯擦去淚水,站起身。「我也要去,看看鳥兒會不會給我準備什麼東西。」說完,她就跑到了外面。

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

鳥兒唱完後,就把那雙小小的紅皮鞋扔了下去。

啾!啾!啾!你們再也沒辦法找到
比我更漂亮的鳥兒了!

瑪爾棱肯穿上鞋,發現十分合腳。她很高興,唱著跳著回了屋,說:「唉,那隻鳥兒可真漂亮啊!我剛出去的時候,心裡還萬分難過,不過—你們看看,他送了我怎樣的禮物!媽媽,你看看嘛,多麼可愛的鞋子呀。」
「不要!不要!我不要!」女人大聲喊叫。她掙扎著起來,頭發根根直立,好像腦袋上被點著了火。「我再也沒法忍下去了!這就好像⋯⋯世界末日!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她奪門而出,來到外面的草地上。「哐當」一聲,鳥兒把磨石扔下來了,正好打在女人的腦袋上,把她給活活壓成了肉泥。
父親和瑪爾棱肯聽到屋外的巨響,走了出來。一時間煙霧彌漫,杜松樹下升起了一團巨大的火焰。之後又刮來一陣清風,將所有的火焰和煙氣吹得一乾二淨。一切恢復如常後,一個小男孩正好站在杜松樹下。
男孩一手挽著父親,一手挽著瑪爾棱肯,三人感到由衷地快樂。他們回到屋裡,圍著餐桌,吃著晚飯。


蕭臨潢:

劉慈欣在《三體》里借雲天明講的那三個故事:

王國的新畫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國叫無故事王國,它一直沒有故事。其實對於一個王國而言,沒有故事是最好的,沒有故事的國王中的人民是最幸福的,因為故事就意味著曲折和災難。

無故事王國有一個賢明的國王、一個善良的王後和一群正直能幹的大臣,還有勤勞樸實的人民。王國的生活像鏡而一樣平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去年像今年,今年像明年,一直沒有故事。

直到王子和公主長大。

國王有兩個兒子,分別是深水王子和冰沙王子,還有一個女兒:露珠公主。

深水王子小時候去了饕餮海中的墓島上,再也沒有回來,原因後面再講。

冰沙王子在父王和母後身邊長大,但也讓他們深深憂慮。這孩子很聰明,但從小就顯示出暴虐的品性。他讓僕役們從王宮外搜集許多小動物,他就和這些小動物玩帝國遊戲,他自封為皇帝,小動物們為臣民,臣民們都是奴隸,稍有不從就砍頭,往往遊戲結束時小動物們都被殺了,冰沙就站在一地鮮血中狂笑不已……王子長大後性格收斂了一些,變得沉默寡言,目光陰沉。國王知道這只是狼藏起了撩牙,冰沙心中有一窩冬眠的毒蛇,在等待著蘇醒的機會。國王終於決定取消冰沙王子的王位繼承權,由露珠公主繼承王位,無故事王國在未來將有一位女王。

假如父王和母後傳給後代的美德是有一個定量的,那冰沙王子缺少的部分一定都給了露珠公主。公主聰明善良,且無與倫比地美麗,她在白天出來太陽會收斂光輝,她在夜晚散步月亮會睜大眼睛,她一說話百鳥會停止鳴唱,她踏過的荒地會長出絢麗的花朵。露珠成為女王必定為萬民擁戴,大臣們也會全力輔佐,就連冰沙王子對此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目光更陰沉了。

於是,無故事王國有了故事。

國王是在他的六十壽辰這一天正式宣布這一決定的。在這個慶典之夜,夜空被焰火裝點成流光溢彩的花園,燦爛的燈火幾乎把王宮照成透明的水晶宮殿,在歡歌笑語中,美酒如河水般流淌……

每一個人都沉浸在幸福快樂中,連冰沙王子那顆冰冷的心似乎也被融化,他一改往日的陰沉,恭順地向父王祝壽,願他的生命之光像太陽一樣永遠照耀王國。他還贊頌父王的決定,說露珠公主確實比自己更適合成為君主。他祝福妹妹,希望她多多向父王學習治國本領,以備將來擔當重任。他的真誠和善意讓所有的人為之動容。

「吾兒,看到你這樣我真是高興。」國王撫著王子的頭說,「真想永遠留住這美好的時光。」

於是有大臣建議,應該製作一幅巨型油畫,把慶典的場景畫下來,掛在宮殿中以資紀念。

國王搖搖頭,「我的畫師老了,世界在他昏花的老眼中已蒙上了霧靄,他頗抖的老手已繪不出我們幸福的笑容。」

「我正要說這個,」冰沙王子對國王深深鞠躬,「我的父王,我正要獻給您一位新畫師。」

王子說完對後面示意了一下,新畫師立刻走了進來。這是一個大男孩,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裹著一件修士的灰色斗篷,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和珠光寶氣的賓客中像一隻驚恐的小老鼠。他走路時,已經很瘦小的身子緊縮成一根樹枝一般,彷彿時時躲避著身邊看不見的荊刺。

國王看著眼前的畫師顯得有些失望,「他這么年輕,能掌握那高深的技巧嗎?」

王子再次鞠躬,「我的父王,他叫針眼,從赫爾辛根默斯肯來,是空靈大畫師最好的學生。他自五歲起就跟大畫師學畫,現已學了十年,深得空靈畫師的真傳。他對世界的色彩和形狀,就像我們對燒紅的烙鐵一樣敏感,這種感覺通過他如神的畫筆凝固在畫布上,除了空靈畫師,他舉世無雙。」王子轉向針眼畫師,「作為畫師,你可以直視國王,不算無禮。」

針眼畫師抬頭看了一眼國王,立刻又低下了頭。

國王有些吃驚,「孩子,你的目光很銳利,像烈焰旁出鞘的牙劍,與你的年齡極不相稱。」

針眼畫師第一次說話了:「至高無上的國王,請寬怒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這是一個畫師的眼睛,他要先在心裡繪畫,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威嚴和賢明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里的。」

「你也可以看王後。」王子說。

針眼畫師看了一眼王後,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王後,請寬怒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高貴和典維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里的。」

「再看看公主,未來的女王,你也要畫她。」

針眼畫師看露珠公主的時間更短,如閃電般看了一眼後就低頭說:」最最受人景仰的公主,請寬怒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您的美麗像正午的陽光刺傷了我,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畫筆的無力,但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無與倫比的美麗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里的。」

然後王子又讓針眼畫師看看大臣們。他挨著看了,目光在每個人的身上只停留一瞬間,最後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大人們,請寬怒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我已經把你們,還有你們的才能和智慧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里的。」

盛宴繼續進行,冰沙王子把針眼畫師拉到宮殿的一個角落,低聲問道:「都記住了嗎?」

針眼畫師頭低低的,臉全部隱藏在斗篷帽的陰影里,使那件斗篷看上去彷彿是空的,裡面只有黑影沒有軀體。「記住了,我的王。」

「全記住了?」

「我的王,全記住了,即使給他們每人的每根頭發和汗毛各單畫一幅特寫,我都能畫得真真切切分毫不差。」

宴會到後半夜才結束,王宮中的燈火漸漸熄滅。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月亮已經西沉,烏雲自西向東,像帷幕一樣遮住了夜空,大地像是浸在墨汁中一般。一陣陰冷的寒風吹來,鳥兒在巢中顫抖,花兒驚懼地合上了花瓣。

有兩匹快馬像幽靈一般出了王宮,向西方奔馳而去,騎在馬上的分別是冰沙王子和針眼畫師。他們來到了距王宮十多里的一處幽深的地堡中。這里處於夜之海的最深處,潮濕陰森,像一個沉睡著的冷血巨怪的腹腔。兩人的影子在火炬的光芒中搖曳,他們的身軀只是那長長影子末端的兩個黑點。針眼畫師拆開一幅畫,那畫有一人高,他把包畫的帆布掀開後讓王子看。這是一位老人的肖像,老人的白髮和白須像銀色的火焰包圍著頭臉,他的眼神很像針眼畫師,但銳利中多了一份深沉,這畫顯示出畫師高超的技藝,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我的王,這是我的老師,空靈大畫師。」

王子打量著畫,點點頭說:「你先把他畫出來是明智的。」

「是的,我的王,以免他先把我畫出來。」針眼畫師說著,小心翼冀地把畫掛到潮濕的牆上,「好了,我現在可以為您做新畫了。」

針眼畫師從地堡的一個暗角抱出一卷雪白的東西,「我的王,這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雪浪樹的樹干,這樹百年長成後,它的樹干就是一大捲紙,上好的畫紙啊!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才有魔力。」他把樹干紙卷放到一張石桌上,拉出一段紙來,壓在一大塊黑曜石石板下,然後用一把鋒利的小匕首沿石板把壓著的紙切下,掀開石板後,那張紙已經平平展展地鋪在石桌上,它一片雪白,彷彿自己會發光似的。然後畫師從帆布包中拿出各種繪畫工具,「我的王,看這些畫筆,是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狼的耳毛做的。這幾罐顏料也都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這罐紅的,是那裡巨編蝠的血;黑的,是那裡深海烏賊的墨汁;藍的和黃的,都是從那裡的古老隕石中提取的……這些都要用一種叫月毯的大鳥的眼淚來調和。」

「趕快畫畫吧。」王子不耐煩地說。

「好的,我的王,先畫誰呢?」

「國王。」

針眼畫師拿起畫筆開始作畫。他畫得很隨意,用不同的色彩這里點一點,那裡畫一道,畫紙上的色彩漸漸多了起來,但看不出任何形狀,就像把畫紙暴露在一場彩色的雨中,五彩的雨滴不斷滴到紙面上。畫面漸漸被色彩填滿,一片紛繁迷亂的色彩,像被馬群踐踏的花園。畫筆繼續在這色彩的迷宮中遊走,彷彿不是畫師在運筆,而是畫筆牽著他的手游移。王子在旁邊疑惑地看著,他想提問,但畫面上色彩的湧現和聚集有一種作用,讓他著迷。突然,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被凍祥,所有的色塊都有了聯系,所有的色彩都有了意義,形狀出現了,並很快變得精細清晰。

王子現在看到,針眼畫師畫的確實是國王,畫面上的國王就是他在宴會上看到的裝束,頭戴金色的王冠,身穿華麗的禮服,但表情大不相同,國王的目光中沒有了威嚴和睿智,而是透出一種極其復雜的東西,如夢初醒、迷惑、震驚、悲哀……藏在這一切後面的是來不及浮現的巨大恐俱,就像看到自己最親密的人突然拔劍刺來的那一瞬間。

「我的王,畫完了,我把國王畫到畫里了。」針眼畫師說。

「你把他畫到畫里了,很好。」王子看著國王的畫像滿意地點點頭,他的眸子中映著火把的火光,像靈魂在深井中燃燒。

在十幾里外的王宮中,在國王的寢室里,國王消失了。在那張床腿是四個天神鵰像的大床上,被褥還有他身體的餘溫,床單上還有他壓出的凹印,但他的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子把已完成的畫從石桌上拿起扔到地上,「我會把這幅畫裝裱起來,掛在這里的牆上,沒事的時候經常來看一看。下面畫王後吧。」

針眼畫師又用黑曜石石板壓平了一張雪浪紙,開始畫王後的肖像。這次王子沒有站在旁邊看,而是來回踱步,空曠的地堡中回蕩著單調的腳步聲。這次畫師作畫的速度更快,只用了畫上幅畫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

「我的王,畫完了,我把王後畫到畫里了。」

「你把她畫到畫里了,很好。」

在王宮中,在王後的寢室里,王後消失了。在那張床腿是四個天使雕像的大床上,被褥還有她身體的餘溫,床單上還有她壓出的凹印,但她的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宮殿外面的深院中,一隻狼犬覺察到了什麼,狂吠了幾聲,但它的叫聲立刻被無邊的黑暗吞沒,它自己也在前所未有的恐懼中沉默了,縮到角落不住地顫抖著,與黑暗融為一體。

「該畫公主了吧?」針眼畫師問。

「不,等畫完了大臣們再畫她,大臣們比她危險。當然,只畫那些忠於國王的大臣,你應該記得他們的樣子吧?」

「當然.我的王,全記住了,即使給他們每人的每根頭發和汗毛各畫一幅特寫……」

「好了,快畫吧,天亮前畫完。」

「沒問題,我的王,天亮前我會把忠於國王的大臣,還有公主,都畫到畫里。」

針眼畫師一次壓平了好幾張雪浪紙,開始瘋狂作畫。他每完成一幅畫,畫中的人就從睡榻上消失。隨著黑夜的流逝,冰沙王子要消滅的人一個接一個變成了掛在地堡牆上的畫像。

露珠公主在睡夢中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那聲音又急又響,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敲她的門。她從床上起身,來到門前時看到寬姨已經把門打開了。寬姨是露珠的奶媽,一直照顧她長大,公主與她建立的親情甚至超過了生母王後。寬姨看到門外站著王宮的衛隊長,他的盔甲還帶著外面暗夜的寒氣。

「你太無禮了!竟敢吵醒公主?!她這幾天一直失眠睡不好覺!」

衛隊長沒有理會寬姨的責罵,只是向公主匆匆敬禮,「公主,有人要見你!」然後閃到一邊,露出他身後的人,那是一位老者,白髮和白須像銀色的火焰包圍著頭臉,他的目光銳利而深沉,他就是針眼畫師向王子展示的第一幅畫中的人。他的臉上和斗篷上滿是塵土,靴覆滿泥巴,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他背著一個碩大的帆布袋,但奇怪的是打著一把傘,更奇怪的是他打傘的方式:一直不停地轉動著傘。細看一下傘的結構,就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那把傘的傘面和傘柄都足烏黑色,每根傘骨的末端都固定著一隻小圓球,是某種半透明的石頭做成的,有一定重量。可以看到傘裡面幾根傘撐都折斷了,無法把全傘撐起來,只有讓傘不斷轉動,把傘骨末端的小石球甩起來,才能把傘撐開。

「你怎麼隨便讓外人進來,還是這么個怪老頭?!」寬姨指著老者責問道。

「哨兵當然沒讓他進王宮,但他說……」衛隊長憂慮地看了一眼公主,「他說國王已經沒了。」

「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寬姨大喊,公主仍沒有做聲,只是雙手抓緊了胸前的睡袍。

「但國王確實不見了,王後也不見了,我派人看過,他們的寢室都是空的。」

公主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一手扶住寬姨好讓自己站穩。

老者開口了:「尊敬的公主,請允許我把事情說清楚。」

「讓老人家進來,你守在門口。」公主對衛隊長說。

老者轉著傘,對公主鞠躬,似乎對於公主能夠這么快鎮靜下來心存敬意。

「你轉那把傘幹什麼?你是馬戲團的小丑嗎?」寬姨說。

「我必須一直打著這把傘,否則也會像,國王和王後一樣消失。」

「那就打著傘進來吧。」公主說,寬姨把門大開,以便讓老者舉傘通過。

老者進入房間後,把肩上的帆布袋放到地毯上,疲憊地長出一口氣,但仍轉著黑傘,傘沿的小石球在燭光中閃亮,在周圍的牆壁上投映出一圈旋轉的星光。

「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空靈畫師,王宮里新來的那個針眼畫師是我的學生。」老者說。

「我見過他。」公主點點頭說。

「那他見過你嗎?他看過你嗎?」空靈畫師緊張地問。

「是的,他當然看過我。」

「糟透了,我的公主,那糟透了!」空靈畫師長嘆一聲,「他是個魔鬼,掌握著魔鬼的畫技,他能把人畫到畫里。」

「真是廢話!」寬姨說,「不能把人畫到畫里那叫畫師嗎?」

空靈畫師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他把人畫到畫里後,人在外面就沒了,人變成了死的畫。」

「那還不快派人找到他殺了他?!」

衛隊長從門外探進頭來說:「我派全部的衛隊去找了,找不到。我原想去找軍機大臣,他可以出動王宮外的禁衛軍搜查,可這個老人家說軍機大臣此時大概也沒了。」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禁衛軍沒有用,冰沙王子和針眼可能根本就不在王宮里,針眼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作畫,都能殺掉王宮中的人。」

「你說冰沙王子?」寬姨問。

「是的,王子要以針眼畫師作武器,除掉國王和忠誠於他的人,奪取王位。」

空靈畫師看到,公主、寬姨和門口的衛隊長對他的話似乎都沒感到意外。

「還是先考慮眼前的生死大事吧!針眼隨時可能把公主畫出來,他可能已經在畫了。」

寬姨大驚失色,她一把抱住公主,似乎這樣就能保護她。

空靈畫師接著說:「只有我能除掉針眼,現在他已經把我畫出來了,但這把傘能保護我不消失,我只要把他畫出來,他就沒了。」

「那你就在這里畫吧!」寬姨說,「讓我替你打傘!」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不行,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才有魔力,我帶來的紙還沒有壓平,不能作畫。」

寬姨立刻打開畫師的帆布包,從中取出一截雪浪樹的樹干,樹干已經颳了外皮,露出白花花的紙捲來。寬姨和公主從樹干紙卷上抽出一段紙,紙面現出一片雪白,房間里霎時亮了許多。她們試圖在地板上把紙壓平·但不管怎樣努力,只要一鬆手,那段紙就彈回原狀又卷了回去。

畫師說:「不行的,只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雪浪紙,那種黑曜石石板很稀有,我只有一塊,讓針眼偷走了!」

「這紙用別的東西真的弄不平嗎?」

「弄不平的,只有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我本來是希望能夠從針眼那裡奪回它的。」

「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寬姨一拍腦袋,「我有一個熨斗,只在熨公主最好的晚禮服時才用,就是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是黑曜石!」

「也許能用。」空靈畫師點點頭。

寬姨轉身跑出去,很快拿著一個烏黑銀亮的熨斗進來了。她和公主再次把雪浪紙從紙卷中拉出一段,用熨斗在地板上壓住紙的一角,壓了幾秒鐘後鬆開,那一角的紙果然壓平了。

「你來給我打傘,我來壓!」空靈畫師對寬姨說。在把傘遞給她的時候,他囑咐道,「這傘要一直轉著打開,一合上我就沒了!」看到寬姨把傘繼續旋轉著打開舉在他的頭頂,他才放心地蹲下用熨斗壓紙,只能一小塊一小塊地挨著壓。

「不能給這傘做個傘撐嗎?」公主看著旋轉的傘問。

「我的公主,以前是有傘撐的。」空靈畫師邊埋頭用熨斗壓紙邊說,「這把黑傘的來歷很不尋常。從前,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其他畫師也有這種畫技,除了人,他們也能把動物和植物畫到畫里。但有一天,飛來了一條淵龍,那龍通體鳥黑,既能棄深海潛游,又能在高空飛翔,先後有三個大畫師畫下了它,但它仍然在畫外潛游和飛翔。後來,畫師們籌錢雇了一名魔法武士,武士用火劍殺死了淵龍,那場搏殺使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大海都沸騰了。淵龍的屍體大部分都被燒焦了,我就從灰堆中收集了少量殘骸,製成了這把傘。傘面是用淵龍的翼膜做的,傘骨、傘柄和傘撐都是用它的烏骨做成,傘沿的那些寶石,其實是從淵龍已經燒焦的腎中取出的結石。這把傘能夠保護打著它的人不被畫到畫里。後來傘骨斷了,我曾用幾根竹棍做了傘撐,但發現傘的魔力竟消失了,拆去新傘撐後,魔力又恢復了。後來試驗用手在裡面撐開傘也不行,傘中是不能加入任何異物的,可我現在已經沒有淵龍的骨頭了,只能這樣打開傘……」

這時房間一角的鐘敲響了,空靈畫師抬頭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他再看看雪浪紙,壓平的一段從紙卷中伸了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不再卷回去,但只有一掌寬的一條,遠不夠繪一幅畫的。他扔下熨斗,長嘆一聲。

「來不及了,我畫出畫來還需要不少時間,來不及了,針眼隨時會畫完公主,你們——」空靈畫師指指寬姨和衛隊長,「針眼見過你們嗎?」

「他肯定沒見過我。」寬姨說。

「他進王宮時我遠遠地看到過他,但我想他應該沒看見我。」衛隊長說。

「很好,」空靈畫師站起身來,「你們倆護送公主去饕餮海,去墓島找深水王子!」

「可……即使到了饕餮海,我們也上不了墓島的,你知道海里有……」

「到了再想辦法吧,只有這一條生路了。天一亮,所有忠於國王的大臣都會被畫到畫里,禁衛軍將被冰沙控制,他將篡奪王位,只有深水王子能制止他。」

「深水王子回到王宮,不是也會被針眼畫到畫里嗎?」會主問。

「放心,不會的,針眼畫不出深水王子。深水是王國中針眼唯一畫不出來的人,很幸運,我只教過針眼西洋畫派,沒有向他傳授東方畫派。」

公主和其他兩人都不太明白空靈畫師的話,但老畫師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繼續說:「你們一定要讓深水回到王宮,殺掉針眼,並找到公主的畫像,燒掉那幅畫,公主就安全了。」

「如果也能找到父王和母後的畫像……」公主拉住空靈畫師急切地說。

老畫師緩緩地搖搖頭,「我的公主,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沒有了,他們現在就是那兩幅畫像了,如果找到不要毀掉,留作祭奠吧。」

露珠公主被巨大的悲痛壓倒,她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我的公主,現在不是哀傷的時候,要想為國王和王後復仇,就趕快上路吧!」老畫師說著,轉向寬姨和衛隊長,「你們要注意,在找到並毀掉公主的畫像之前,傘要一直給她打著,一刻都不能離開.也不能合上。」他把傘從寬姨手中拿過來,繼續轉動著,「傘不能轉得太慢,那樣它就會合上,也不能太快,因為這傘年代已久,轉得太快會散架的。黑傘有靈氣,如果轉得慢了,它會發出像鳥叫的聲音,你們聽,就足這樣子——」老畫師把傘轉慢了些.傘面在邊緣那些石球的重量下慢慢下垂,這時能聽到它發出像夜鶯一樣的叫聲,傘轉得越慢聲音越大。老畫師重新加快了轉傘的速度,鳥鳴聲變小消失了。「如果轉得太快,它會發出鈴聲,就像這樣——」老畫師繼續加快轉傘的速度,能聽到一陣由小到大的鈴聲,像風鈴,但更急促,「好了,現在快把傘給公主打上。」他說著,把傘又遞給寬姨。

「老人家,我們倆一起打傘走吧。」露珠公主抬起淚眼說。

「不行,黑傘只能保護一個人,如果兩個被針眼畫出的人一起打傘,那他們都會死,而且死得更慘:每個人的一半被畫入畫中,一半留在外面……快給公主打傘,拖延一刻危險就大一分,針眼隨時可能把她畫出來!」

寬姨看看公主,又看看空靈畫師,猶豫著。

老畫師說:「是我把這畫技傳授給那個孽種,我該當此罪。你還等什麼?想看著公主在你面前消失?!」

最後一句話令寬姨顫抖了一下,她立刻把傘移到公主上方。

老畫師撫著白須從容地笑起來,「這就對了,老夫繪畫一生,變成一幅畫也算死得其所。我相信那個孽種的技藝,那會是一幅精緻好畫的……」

空靈大畫師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然後像霧氣一般消失了。

露珠公主看著老畫師消失的那片空間,喃喃地說:「好吧,我們走,去饕餮海。」

寬姨對門口的衛隊長說:「你快過來給公主打傘,我去收拾一下。」

衛隊長接過傘後說:「要快些,現在外面都是冰沙王子的人了,天亮後我們可能出不了王宮。」

「可我總得給公主帶些東西,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要帶她的斗篷和靴子,她的好多衣服,她喝的水,至少……至少要帶上那塊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好香皂,公主只有用那香皂洗澡才能睡著覺……」寬姨嘮嘮叨叨地走出房間。

半個小時後,在初露的曙光中,一輛輕便馬車從一個側門駛出王宮,衛隊長趕著車,車上坐著露珠公主和給她打傘的寬姨,他們都換上了平民裝束。馬車很快消失在遠方的霧靄中。這時,在那個陰森的地堡中,針眼畫師剛剛完成露珠公主的畫像,他對冰沙王子說,這是他畫過的最美的一幅畫。

第二個故事:

饕餮海

出了王宮後,衛隊長駕車一路狂奔。三個人都很緊張,他們感覺在未盡的夜色里,影影綽綽掠過的樹木和田野中充滿危險。天亮了一些後,車駛上了一個小山岡,衛隊長勒住馬,他們向來路眺望。王國的大地在他們下面鋪展開未,他們來的路像一條把世界分成兩部分的長線,線的盡頭是王宮,已遠在天邊,像被遺失在遠方的一小堆積木玩具。沒有看到追兵,顯然冰沙王子認為公主已經不存在了,被畫到了畫中。

以後他們可以從容地趕路了。在天亮的過程中,周圍的世界就像是一幅正在繪制中的畫,開始只有朦朧的輪廓和模糊的色彩,後來,景物的形狀和線條漸漸清晰精細,色彩也豐富明快起來。在太陽升起前的一剎那,這幅畫已經完成。常年深居王宮的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祥大塊大塊的鮮艷色彩:森林草地和田野的大片綠色、花叢的大片鮮紅和嫩黃、湖泊倒映著的清晨天空的銀色、早出的羊群的雪白……太陽升起時,彷彿繪制這幅畫的畫師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個畫面。

「外面真好,我們好像已經在畫中呢。」公主贊嘆道。

「是啊,公主,可在這幅畫里你活著,在那幅畫中你就死了。」打傘的寬姨說。

這話又讓公主想起了已經離去的父王和母後,但她抑制住了眼淚,她知道自己現在再也不是一個小女孩.她應該擔當起國王的重任了。

他們談起了深水王子。

「他為什麼被流放到墓島上?」公主問。

「人們都說他是怪物。」衛隊長說。

「深水王子不是怪物!」寬姨反駁道。

「人們說他是巨人。」

「深水不是巨人!他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他不是巨人。」

「等我們到海邊你就會看到的,他肯定是巨人,好多人都看到了。」

「就算深水是巨人,他也是王子,為什麼要流放到島上?」公主問。

「他沒有被流放,他小時候坐船去墓島上釣魚,正好那時饕餮魚在海上出現,他就回不來了,只好在島上長大。」

……

太陽升起後,路上的行人和馬車漸漸多起來。由於公主以前幾乎沒有出過王宮,所以人們都不認識她,但盡管她現在還戴著面紗,只露出兩隻眼睛,看到她的人仍驚嘆她的美麗。人們也稱贊駕車的小夥子的孔武英俊,笑話那個老媽媽為她的美麗女兒打著的那把奇怪的傘和她那奇怪的打傘方式。好在沒有人質疑傘的用途,今天陽光燦爛,人們都以為這是遮陽傘。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衛隊長用弓箭射了兩只兔子做午餐。三人坐在路邊樹叢間的空地上吃飯。露珠公主摸著身旁柔軟的草地,嗅著青草和鮮花的清香,看著陽光透過樹葉投在草地上的光斑,聽著林中的鳥鳴和遠處牧童的笛聲,對這個新世界充滿了好奇和驚喜。

寬姨卻長嘆一聲,「唉,公主啊,離開王宮這么遠,真讓你受罪了。」

「我覺得外面比王宮好。」公主說。

「我的公主哇,外面哪有王宮里好?你真是不知道,外面有很多難處呢,現在是春天,冬天外面會冷,夏天會熱,外面會颳風下雨,外面什麼樣的人都有,外面……」

「可我以前對外面什麼都不知道。我在王宮里學音樂,學繪畫,學詩歌和算術,還學著兩種誰都不說的語言,可沒人告訴我外面是什麼樣子,我這樣怎麼能統治王國呢?」

「公主,大臣們會幫你的。」

「能幫我的大臣都被畫到畫里了……我還是覺得外面好。」

從王宮到海邊有一個白天的路程,但公主一行不敢走大道,遇到城鎮就繞開,所以直到半夜才到達。

露珠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廣闊的星空,也第一次領略了夜的黑暗和寂靜,車上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圍一小塊地方。再往遠處,世界就是一大塊模糊的黑天鵝絨。馬蹄聲很響,像要把星星震下來。公主突然拉住衛隊長,讓他把馬車停下。

「聽,這是什麼聲音?像巨人的呼吸。」

「公主,這是海的聲音。」

又前行了一段,公主看到兩旁有許多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物體,像一根根大香蕉。

「那些是什麼?」她問。

衛隊長又停下車,取下車上的火把走到最近的一個旁邊,「公主,你應該認識這個的。」

「船?」

「是的,公主,是船。」

「可船為什麼在陸地上?」

「因為海里有饕餮魚。」

在火把的光芒中可以看到,這艘船已經很舊了,船身被沙子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像巨獸的白骨。

「啊,看那裡!」公主又指著前方驚叫,「好像有一條白色的大蛇!」

「不要怕公主,那不是蛇,是海浪,我們到海邊了。」

公主和為她打傘的寬姨一起下車,她看到了大海。她以前只在畫中見過海,那畫的是藍天下的藍色海洋,與這夜空下的黑色海洋完全不同這泛著星光的博大與神秘,彷彿是另一個液態的星空。公主不由自主地向海走去,卻被衛隊長和寬姨攔住了。

「公主,離海太近危險。」衛隊長說。

「我看前面水不深,能淹死我嗎?」公主指指沙灘上的白浪說。

「海里有饕餮魚,它們會把你撕碎吃掉的!」寬姨說。

衛隊長拾起一塊破船板,走上前去把船板扔到海中。船板在海面晃蕩了兒下,很快附近一個黑影浮出水面向它撲去,由於大部分在水下,看不出那東西的大小、它身上的鱗片在火把的光中閃亮。緊接著又有三四個黑影飛快地游向船板,在水中爭搶成一團,伴隨著嘩嘩的水聲,可以聽到利齒發出的咔嚓咔嚓聲,僅一轉眼的工夫,黑影和船板都不見了。

「看到了嗎?它們能在很短的時間里把一艘大船咬成碎片。」衛隊長說。

「墓島呢?」寬姨問。

「在那個方向,」衛隊長指指黑暗的水天相連處,「夜裡看不見,天一亮就能看見。」

他們在沙灘上露營。寬姨把傘交給衛隊長打,從馬車上拿下一個小木盆。

「公主呀,今天是不能洗澡了,可你至少該洗洗臉的。」

衛隊長把傘交還給寬姨,說他去找水,就拿著盆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個好小夥子。」寬姨打著哈欠說。

衛隊長很快回來,不知從什麼地方打來了一盆清水。寬姨為公主洗臉,她拿一塊香皂在水中只蘸了一下,一聲輕微的吱啦聲後,盆面立刻堆滿了雪白的泡沫,鼓出圓圓的一團,還不斷地從盆沿溢出來。

衛隊長盯著泡沫看了一會兒,對寬姨說:「讓我看看那塊香皂。」

寬姨從包裹中小心翼冀地拿出一塊雪白的香皂,遞給衛隊長,「拿好了,它比羽毛還輕,一點兒分量都沒有,一鬆手就飄走了。」

衛隊長接過香皂,真的感覺不到一點兒分量,像拿著一團白色的影子。「這還真是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現在還有這東西?」

「我只有兩塊了,整個王宮,我想整個王國,也只剩這最後兩塊了,是我早些年特意給公主留的。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可惜現在越來越少了。」寬姨說著,把香皂拿回來小心地放回包裹中。

看著那團白泡沫,公主在出行後第一次回憶起王宮中的生活。每天晚上,在她那精美華麗的浴宮中,大浴池上就浮著一大團這樣的泡沫,燈光從不同方向照來,大團泡沫忽而雪白,像從白天的天空中抓來的一朵雲;忽而變幻出寬彩,像寶石堆成的,泡到那團泡沫中,公主會感到身體變得麵條般柔軟,感到自己在融化,成了泡沫的一部分,那舒服的感覺讓她再也不想動彈,只能由女僕把她抱出去擦乾,再抱她去床上睡覺。那種美妙的感覺可以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晨。

現在,公主用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洗過的臉很輕松很柔軟,身上卻僵硬而疲勞。隨便吃了些東西後,她便在沙灘上躺下,開始時鋪了一張毯子,後來發現直接躺到沙上更舒服。柔軟的沙層帶著白天陽光的溫度,她感覺像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捧在手心,濤聲像催眠曲,她很快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露珠公主被一陣鈴聲從無夢的酣睡中驚醒,那聲音是從她上方旋轉的黑傘中發出的。寬姨睡在她旁邊,打傘的是衛隊長,火把已經熄滅,夜色像天鵝絨般籠罩著一切,衛隊長是星空背景前的一個剪影,只有他的盔甲映出星光,還可以看到海風吹起他的頭發。傘在他的手中穩撼地旋轉著,像一個小小的穹頂遮住了一半夜空。她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他與無數眨眼的星星一起看著自己。

「對不起公主,我剛才轉得太快了。」衛隊長低聲說。

「現在什麼時間了?」

「後半夜了。」

「我們離海好像遠了。」

「公主,這是退潮海水後退了,明天早上還會漲起來。」

「你們輪流為我打傘嗎?」

「是的,公主,寬姨打了一白天,我夜裡多打一會兒。」

「你也駕了一天車,讓我自己打一會兒傘,你也睡吧。」

說出這話後,露珠公主自己也有些吃驚,在她的記憶里,這是自己第一次為別人著想。

「那不行,公主,你的手那麼細嫩,會磨起泡的,還是讓我為你打傘吧。」

「你叫什麼名字?」

同行已經一天,她現在才問他的名字。放在以前她會覺得很正常,甚至永遠不問都很正常,但現在她為此有些內疚。

「我叫長帆。」

「帆?」公主轉頭看看,他們現在是在沙灘上的一艘大船旁邊,這里可以避海風。與其他那些擱淺在海灘上的船不同,這艘船的桅桿還在,像一把指向星空的長劍。「帆是不是掛在這根長桿上的大布?」

「是的,公主,那叫桅桿,帆掛在上面,風吹帆推動船。」

「帆在海面上雪白雪白的,很好看。」

「那是在畫中吧,真正的帆沒有那麼白的。」

「你好像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

「是的,我父親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建築師,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帶著全家來到了這里。」

「你想回家嗎,我是說赫爾辛根默斯肯?」

「不太想,我小時候就離開那裡,記得不太清了,再說想也沒用,現在永遠也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了。」

遠處,海浪嘩嘩地喧響,彷彿在一遍遍地重複著長帆的話:永遠不可能離開,永遠不可能離開……

「給我講講外面世界的故事吧,我什麼都不知道。」公主說。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無故事王國的公主,王國對你來說當然是無故事的。其實,公主,外面的人們也不給孩子們講故事,但我的父母不一樣,他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他們還是給我講了一些故事的。」

「其實父王說過,無故事王國從前也是有故事的。」

「是的……公主,你知道王國的周圍都是海吧,王宮在王國的中心,朝任何一個方向走,最後都會走到海邊,無故事王國就是一個大島。」

「這我知道。」

「以前,王國周圍的海不叫饕餮海,那時海中沒有饕餮魚,船可以自由地在海上航行,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之間每天都有無數的船隻來往。那時無故事王國其實是有故事王國,那時的生活與現在很不一樣。」

「嗯?」

「那時生活中充滿了故事,充滿了變化和驚奇。那時,王國中有好幾座繁華的城市,王宮的周圍不是森林和田野,而是繁華的首都。城市中到處可見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珍異寶和奇異器具。無故事王國,哦不,故事王國的物產也源源不斷地從海上運往赫爾辛根默斯肯。那時,人們的生活變幻莫測,像騎著快馬在山間飛奔,時而沖上峰頂,時而跌入深谷,充滿了機遇和危險。窮人可能一夜暴富,富豪也可能轉眼赤貧,早晨醒來,誰也不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事,要遇到什麼樣的人。到處是刺激和驚喜。

「但有一天,一艘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商船帶來一種珍奇的小魚,這種魚只有手指長,黑色的,貌不驚人,裝在堅硬的鑄鐵水捅中。賣魚的商人在王國的集市上表演,他將一把劍伸進鐵捅中的水裡,只聽到一陣刺耳的『咔嚓咔嚓』聲,劍再抽出來時已被咬成了鋸齒狀。這種魚叫饕餮魚,是一種內陸的淡水魚,生長在赫爾辛根默斯肯岩洞深處黑暗的水潭中。饕餮魚在王國的市場上銷路很好,因為它們的牙齒雖小,但像金鋼石一樣堅硬,可做鑽頭;它們的鰭創民鋒利,能做箭頭或刁、刀。於是,越來越多的饕餮魚從赫爾辛根默斯肯運到了王國。在一次颱風中,一艘運魚船在王國沿海失事沉沒,船上運載的二十多桶饕餮魚全部傾倒進了海中。

「人們發現,饕餮魚在海中能夠飛快地生長,長得比在陸地上要大得多,能達到一人多長,同時繁殖極快,數量飛速增加。饕餮魚開始捕食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東西,沒來得及拖上岸的船,不管多大,都被啃成碎片,當一艘大船被饕餮魚群圍住時,它的船底很快被啃出大洞,但連沉沒都未不及,就在海面上被咬成碎片,像融化掉一般。魚群在故市王國的沿海環游,很快在王國周國的海中形成一道環形的屏障。

「故事三國就這樣被周圍海域中的饕餮魚包圖,沿海已成為死亡之地,不再有任何船隻和風帆,王國被封閉起未,與赫爾辛根默斯肯和整個外部份界斯絕了一切聯系,過起了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繁華的城市消失了,變成小鎮和牧場,生活日浙寧靜平淡,不再有變化,不再有刺激和驚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人們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不再嚮往其他的生活。對過去的記,就像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異物品那樣日漸稀少,人們甚至有意地忘記過去,也忘記現在。總的來說就是再不要故事了,建立了一個無故事的生活,故事王國也就變成了無故事王國。」

露珠公主聽得入了迷,長帆停了好久,她才問:「現在海洋上到處都有饕餮魚嗎?」

「不,只是無故事王國的沿海有,眼神好的人有時能看到海鳥浮在離岸很遠的海面上捕食,那裡沒有饕餮魚。海洋很大,無邊無際。」

「就是說,世界除了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還有別的地方?」

「公主,你認為世界只有這兩個地方嗎?」

「小時候我的宮廷老師就是這么說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世界很大,海洋無邊無際,有無數的島嶼,有的比王國小,有的比王國大;還有大陸。」

「什麼是大陸?」

「像海洋一樣廣闊的陸地,騎著快馬走幾個月都走不到邊。」

「世界那麼大?」公主輕輕感嘆,又突然問道,「你能看到我嗎?」

「公主,我現在只能看到你的眼睛,那裡面有星星。」

「那你就能看到我的嚮往,真想乘著帆船在海上航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不可能了,公主,我們永遠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永遠不能……你要是怕黑,我可以點上火把。」

「好的。」

火把點燃後,露珠公主看著衛隊長,卻發現他的目光投向了別的地萬。

「你在看什麼?」公主輕聲問。

「那裡,公主,你看那個。」

長帆指的是公主身邊一小叢長在沙里的小草,草葉上有幾顆小水珠,在火光中晶瑩地閃亮。

「那叫露珠。」長帆說。

「哦,那是我嗎?像我嗎?」

「像你,公主,都像水晶一樣美麗。」

「天亮後它們在太陽光下會更美的。」

衛隊長發出一聲嘆息,很深沉,根本沒有聲音,但公主感覺到了。

「怎麼了,長帆?」

「露珠在陽光下會很快蒸發消失。」

公主輕輕點點頭,火光中她的目光黯然了,「那更像我了,這把傘一合上,我就會消失,我就是陽光下的霧珠。」

「我不會讓你消失的,公主。」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們到不了墓島,也不可能把深水王子帶回來。」

「要是那樣,公主,我就永遠為你打傘。」

第三個故事:

深水王子

露珠公主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大海由黑色變成了藍色,但公主仍然感覺與畫中見過的完全不同。曾被夜色掩蓋的廣闊現在一覽無遺,在清晨的天光下,海面上一片空曠。但在公主的想像中,這空曠並不是饕餮魚所致,海是為了她空著,就像王宮中公主的宮殿空著等她入住一樣。夜裡對長帆說過的那種願望現在更加強烈,她想像著廣闊的海面上出現一葉屬於她的白帆,順風漂去,消失在遠方。

現在為她打傘的是寬姨,衛隊長在前面的海灘上向她們打招呼,讓她們過去。等她們走去後,他朝海的方向一指說:「看,那就是墓島。」

公主首先看到的不是墓島,而是站在小島上的那個巨人,那顯然就是深水王子。他頂天立地站在島上,像海上的一座孤峰。他的皮膚是日曬的棕色,強健的肌肉像孤峰上的岩石,他的頭發在海風飄盪,像峰頂的樹叢。他長得很像冰沙,但比冰沙強壯,也沒有後者的陰郁,他的目光和表情都給人一種大海般豁達的感覺。這時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巨人的頭頂已經沐浴在陽光中。金燦燦的,像著火似的。他用巨手搭涼棚眺望著遠有那麼一瞬間,公主感覺她和巨人的目光相遇了,就跳著大喊:

「深水哥哥!我是露珠!我是你的妹妹露珠!我們在這里!」

巨人沒有反應,他的目光從這里掃過,移向別處,然後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為什麼注意不到我們?」公主焦急地問。

「誰會注意到遠處的三隻小螞蟻呢?」衛隊長說,然後轉向寬姨,「我說深水王子是巨人吧,你現在看到了。」

「可我抱著他的時候他確實是一個小小的嬰兒呀!怎麼會長得這么高?不過巨人好啊,誰也擋不住他,他可以懲罰那些惡人,為公主找回畫像了!」

「那首先得讓他知道這里發生了什麼事。」衛隊長搖搖頭說。

「我要過去,我們必須過去!到墓島上去!」公主抓住長帆說。

「過不去的,公主,這么多年了,沒有人能夠登上墓島,那島上也沒有人能回來。」

「真想不出辦法嗎?」公主急得流出了眼淚,「我們到這里來就是為了找他,你一定知道該怎麼辦的!」

看著公主淚眼婆娑,長帆很不安,「我真的沒辦法,到這里來是對的,你必須遠離王宮,否則就是等死,但我當初就知道不可能去墓島。也許……可以用信鴿給他送一封信。」

「那太好了,我們這就去找信鴿!」

「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即使他收到了信,也過不來,他雖然是巨人,到海中也會被饕餮魚撕碎的……先吃了早飯再想辦法吧,我去準備。」

「哎呀,我的盆!」寬姨叫起來,由於漲潮,海水湧上了沙灘,把昨天晚上公主洗臉用的木盆卷到了海中。盆已經向海里漂出了一段距離,盆倒扣著,裡面的洗臉水在海面泛起一片雪白的肥皂泡沫。可以看到有幾條饕餮魚正在向盆游去,它們黑色的鰭像利刀一樣劃開水面,眼看木盆就要在它們的利齒下粉身碎骨了。

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饕餮魚沒有去啃嚙木盆,而是都游進了那片泡沫中,一接觸泡沫,它們立刻停止遊動,全都浮上了水面,兇悍之氣盪然無存,全變成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有的慢慢擺動魚尾,不是為了遊動而是表示愜意;有的則露出白色的肚皮仰躺在水面上。

三個人吃驚地看了一會兒,公主說:「我知道它們的感覺,它們在泡沫中很舒服,渾身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一樣,不願意動。」

寬姨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香皂確實是好東西,可惜只有兩塊了。」

衛隊長說:「即使在赫爾辛根默斯肯,這種香皂也很珍貴。你們知道它是怎樣造出來的嗎?赫爾辛根默斯肯有一片神奇的樹林,那些樹叫魔泡樹,都長了上千年,很高大。平時魔泡樹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如果颳起大風,魔泡樹就會被吹出肥皂泡來,風越大吹出的泡越多,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就是用那種泡泡做成的。收集那些肥皂泡十分困難,那些泡泡在大風中飄得極快,加上它們是全透明的,你站在那裡很難看清它們,只有跑得和它們一樣快,才能看到它們。騎最快的馬才能追上風中的泡泡,這樣的快馬在整個赫爾辛根默斯肯不超過十匹。當魔泡樹吹出泡泡時,制肥皂的人就騎著快馬順風狂奔,在馬上用一種薄紗網兜收集泡泡。那些泡泡有大有小,但即使最大的泡泡,被收集到網兜里破裂後,也只剩下肉眼都看不見的那麼一小點兒。要收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泡泡才能造出一塊香皂,但香皂中的每一個魔樹泡如果再溶於水,就又能生髮出上百萬個泡泡,這就是香皂泡沫這么多的原因。魔泡樹的泡泡都沒有重量,所以真正純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也完全沒重量,是世界上最輕的東西,但很貴重。寬姨的那些香皂可能是國王加冕時赫爾辛根默斯肯使團帶來的贈禮,後來……」

長帆突然停止了講述,若有所思地盯著海面。那裡,在雪白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的泡沫中,那幾條饕餮魚仍然懶散地躺浮著,在它們前,是完好無損的木盆。

「好像有一個辦法到墓島上去!」長帆指著海面上的木盆說,「你們想想,那要是一隻小船呢?」

「想也別想!」寬姨大叫起來,「公主怎麼能冒這個險?!」

「公主當然不能去,我去。」衛隊長從海面收回目光,從他堅定的眼神中,公主看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一個人去,怎樣讓深水王子相信你?」公主說,她興奮得臉頰通紅,「我去,我必須去!」

「可就算你到了島上,又怎麼證明自己的身份?」衛隊長打量著一身平民裝束的公主說。

寬姨沒有說話,她知道有辦法。

「我們可以滴血認親。」公主說。

「即使這樣公主也不能去!這太嚇人了!」寬姨說,但她的口氣已經不是那麼決絕。

「我待在這里就安全嗎?」公主指著寬姨手中旋轉著的黑傘說,「我們太引人注意了,冰沙很快會知道我們的行蹤,在這里,我就是暫時逃過了那張畫,也逃不脫禁衛軍的追殺,到墓島上反而安全些。」

於是他們決定冒險了。

衛隊長從沙灘上找了一隻最小的船,用馬拖到水邊,就在浪花剛舔到船首的地方。找不到帆,但從其他的船上找到兩支舊槳。他讓公主和打傘的寬姨上了船,將寬姨拿出來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穿到劍上遞給公主,告訴她船一下海就把香皂浸到水裡。然後他向海里推船,一直推到水齊腰深的地方才跳上船全力劃槳,小船載著三人向墓島方向駛去。

饕餮魚的黑鰭在周圍的海面上出現,向小船圍攏過來。公主坐在船尾,把穿在劍上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浸到海水中,船尾立刻湧現一大團泡沫,在早晨的陽光中發出耀眼的白光,泡沫團迅速膨脹至一人多高,並在船尾保持這個高度,在後面則隨著船的前行擴散開來,在海面形成雪白的一片。饕餮魚紛紛游進泡沫浮在其中,像躺在雪白的毛絨毯上一樣享受著無與倫比的舒適愜意。公主第一次這么近看饕餮魚,它們除了肚皮通體烏黑,像鋼鐵做成的機器,但一進入泡沫就變得懶散溫順。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前進,後面拖曳了一條長長的泡沫尾跡,像一道落在海上的白雲帶。無數的饕餮魚從兩側游過來進入泡沫中,像在進行一場雲河中的朝聖。偶爾也有幾條從前方游來的饕餮魚啃幾下船底,還把衛隊長手中的木槳咬下了一小塊,但它們很快就被後面的泡沫所吸引,沒有造成大的破壞。看著船後海面上雪白的泡沫雲河,以及陶醉其中的饕餮魚,公主不由得想起了牧師講過的天堂。

海岸漸漸遠離,小船向墓島靠近。

寬姨突然喊道:「你們看,深水王子好像矮了一些!」

公主轉頭望去,寬姨說得沒錯,島上的王子仍是個巨人,但比在岸上看明顯矮了一些,此時他仍背對著他們,眺望著別的方向。

公主收回目光,看著劃船的長帆,他此時顯得更加強健有力,強勁的肌肉塊塊鼓起,兩支長槳在他手中像一對飛翔的翅膀,推動著小船平穩前行。這人似乎天生是一個水手,在海上顯然比在陸地更加自如。

「王子看到我們了!」寬姨又喊道。墓島上,深水王子轉向了這邊,一手指著小船的方向,眼中透出驚奇的目光,嘴還在動,像喊著什麼。他肯定會感到驚奇,除了這只出現在死亡之海上的小船外,船後的泡沫擴散開來,向後寬度逐漸增大,從他那個高度看過去,海面上彷彿出現了一顆拖著雪白彗尾的彗星。

他們很快知道王子並非對他們喊話,他的腳下出現了幾個正常身高的人。從這個距離上,他們看上去很小,臉也看不清,但肯定都在朝這個方向看,有的還在揮手。

墓島原是個荒島,沒有原住民。二十年前,深水去島上釣魚時,陪同他的有一名監護官、一名王宮老師、幾名護衛和僕從。他們剛上島,成群的饕餮魚就游到這片沿海,封死了他們回王國的航路。

他們發現,現在王子看上去又矮了一些,似乎小船距海島越近,王子就越矮。

小船漸漸接近島岸,可以看清那些正常身高的人了,他們共八個人,大部分都穿著和王子一樣的用帆布做的粗糙衣服,其中有兩個老者穿著王宮的制服,但都已經很破舊了,這些人大都掛著劍。他們向海灘跑來,王子遠遠地跟在後面,這時,他看(上)去僅有其他人的兩倍高,不再是巨人了。

衛隊長加速劃行,小船沖向島岸,一道拍岸浪像巨手把小船向前推,船身震動了一下,差點把公主顛下船去,船底觸到了沙灘。那些已經跑到海灘上的人看著小船猶豫不前,顯然是怕水中的饕餮魚,但還是有四個人跑上前來,幫忙把船穩住,扶公主下船。

「當心,公主不能離開傘!」下船時寬姨高聲說,同時使傘保持在公主上方,她這時打傘已經很熟練了,用一隻手也能保持傘的旋轉。

那些人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時而看看旋轉的黑傘,時而看看小船經過的海面——那裡,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的白沫和浮在海面的無數饕餮魚形成了一條黑白相間的海路,連接著墓島和王國海岸。

深水王子也走上前來,這時,他的身高與普通人無異,甚至比這群人中的兩個高個子還矮一些。他看著來人微笑著,像一個寬厚的漁民,但公主卻從他身上看到了父王的影子,她扔下劍,熱淚盈眶地喊道:「哥哥,我是你的妹妹露珠!」

「你像我的妹妹。」王子微笑著,點點頭,向公主伸出雙手。但幾個人同時阻止了公主的靠近,把三位來者與王子隔開,其中有人佩劍已出鞘,警惕地盯著剛下船的衛隊長。後者沒有理會這邊的事,只是拾起公主扔下的劍察看,為了避免對方誤會,他小心地握著劍尖,發現經過這段航程,那塊穿在劍上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只消耗了三分之一左右。

「你們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一位老者說,他身上破舊的制服打理得很整齊,臉上飽經風霜,但留著像模像樣的鬍鬚,顯然在這孤島歲月中他仍盡力保持著王國官員的儀表。「你們不認識我了嗎?你是暗林監護官,你——」寬姨指指另一位老者,「是廣田老師。」兩位老者都點點頭。廣田老師說:「寬姨,你老了。」「你們也老了。」寬姨說著,騰出一隻轉傘的手抹眼淚。

暗林監護官不為所動,仍一絲不苟地說:「二十多年了,我們一點都不知道王國發生了什麼,所以還是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他轉向公主,「請問,您願意滴血認親嗎?」

公主點點頭。

「我覺得沒必要,她肯定是我的妹妹。」王子說。

「殿下,必須這樣做。」監護官說。

有人拿來兩把很小的匕首,給監護官和老師每人一把。與這些人銹跡斑斑的佩劍不同,兩把匕首寒光閃閃,像新的一樣。公主伸出手來,監護官用匕首在她白嫩的食指上輕輕劃了一下,用刀尖從破口取了一滴血。暗林老師也從王子的手指上取了血樣,監護官從老師手中拿過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刀尖上的兩滴血混在一起,血立刻變成了純藍色。

「她是露珠公主。」監護官莊重地對王子說,然後同老師一起向公主鞠躬。其他的幾個人都扶著劍柄單膝脆下,然後站起來閃到一邊,讓王子和公主兄妹擁抱在一起。

「小時候我抱過你,那時你才這么大。」王子比畫著說。

公主向王子哭訴王國已經發生的事,王子握著她的手靜靜地聽著,他那飽經風霜但仍然年輕的臉上表情一直從容鎮定。

大家都圍在王子和公主周圍,靜靜地聽著公主的講述,只有衛隊長在做著一件奇怪的事。他時而快步跑開,在海灘上跑到很遠的地方看著王子,然後又跑回來從近前看他,如此反覆好幾次,後來寬姨拉住了他。

「還是我說得對,王子不是巨人吧。」寬姨指指王子低聲說。

「他既是巨人又不是巨人。」衛隊長也壓低聲音說,「是這樣的:我們看一般的人,他離得越遠在我們眼中就越小,是吧?但王子不是這樣,不管遠近,他在我們眼中的大小都是一樣的,近看他是普通身高,遠看還是這么高,所以遠看就像巨人了。」

寬姨點點頭,「好像真是這樣。」

聽完公主的講述,深水王子只是簡單地說:「我們回去。」

回王國的船隻有兩只,王子與公主一行三人坐在小船上,其餘八人乘另一隻更大些的船,是二十年前載著王子一行來墓島的船,有些漏水,但還能短程行駛。在來時的航道中,泡沫消散了一些,但無數的饕餮魚仍然浮在海面上很少動彈,有些饕餮魚被船頭撞上,或被槳碰到,也只是懶洋洋地扭動幾下,沒有更多的動作。大船破舊的帆還能用,在前面行駛,從漂浮一片的饕餮魚群中為後面的小船開出一條路來。

「你最好還是把香皂放到海里,保險一些,萬一它們醒過來怎麼辦?」寬姨看著船周圍黑壓壓的饕餮魚,心有餘悸地說。

公主說:「它們一直醒著,只是很舒服,懶得動。香皂只剎一塊半了,不要浪費,而且我以後再也不用它洗澡了。」

這時,前面的大船上有人喊道:「禁衛軍!」

在遠處王國的海岸上出現了一支馬隊,像黑壓壓的潮水般湧上海灘,馬上騎士的盔甲和刀劍在陽光中閃亮。

「繼續走。」深水王子鎮定地說。

「他們是來殺我們的。」公主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要怕,沒事的。」王子拍拍公主的手說。

露珠公主看著哥哥,現在她知道他更適合當國王。

由於是順風,盡管航道上有懶洋洋漂浮著的饕餮魚阻礙,回程也快了許多。當兩艘船幾乎同時靠上海灘時,禁衛軍的馬陣圍攏過來,密集地擋在他們面前,像一堵森嚴的牆壁。公主和寬姨都大驚失色,但經驗豐富的衛隊長卻把提著的心多少放下一些,他看到對方的劍都在鞘中,長矛也都豎直著;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馬上的禁衛軍士兵的眼睛,他們都身著重甲,面部只露出雙眼,但那些眼睛越過他們盯著海面上那漂浮著饕餮魚的泡沫航道,目光中都露出深深的敬畏。一名軍官翻身下馬,向剛靠岸的船跑來。大船上的人都跳下船,監護官、老師和幾名執劍的衛士把王子和公主檔在後面。

「這是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不得無禮!」監護官暗林對禁衛軍舉起一隻手臂大聲說。

跑過來的軍官一手扶著插在沙灘上的劍,對王子和公主行單膝禮,「我們知道,但我們奉命追殺公主。」

「露珠公主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而冰沙是謀害國王的逆絨!你們怎麼能聽他的調遣?!」

「我們知道,所以我們不會執行這個命令,但,冰沙王子已經於昨天下午加冕為國王,所以,禁衛軍現在也不知道該聽誰的指揮。」

監護官還想說什麼,但深水王子從後面走上前來制止了他,王子對軍官說:「這樣吧,我和公主與你們一起回王宮,等見到冰沙後,把事情做個了結。」

在王宮最豪華的宮殿中,頭戴王冠的冰沙正在同忠於他的大臣們縱酒狂歡。突然有人來報,說深水王子和寨珠公主統帥禁衛軍從海岸急速向王宮而來,再有一個時辰就到了。宮殿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深水?他是怎麼過海的?難道他長了翅膀?」冰沙自語道,但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面露驚恐,「沒什麼,禁衛軍不會受深水和露珠指揮,除非我死了……針眼畫師!」

隨著冰沙的召喚,針眼畫師從暗處無聲地走出,他仍然穿著那身灰斗篷,顯得更瘦小了。

「你,帶上雪浪紙和繪畫工具,騎快馬去深水來的方向,看他一眼,然後把他畫下來。你見到深水很容易,不用靠近他,他在天邊一出現你就能遠遠看到的。」

「是,我的王。」針眼低聲說,然後像老鼠一樣無聲地離去了。

「至於露珠,一個女孩子,成不了大氣候,我會盡快把她的那把傘搶走的。」冰沙說著,又端起酒杯。

賓會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大臣們憂心仲鍾地離去,只剩下冰沙一人陰郁地坐在空蕩盪的大廳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冰沙看到針眼畫師走了進來,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不,不是因為針眼兩手空空,也不是因為針眼的樣子——畫師右上去並沒有什麼變化,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敏感模樣,而是因為他聽到畫師的腳步聲。以前,畫師走路悄無聲息,像灰鼠一般從地面滑過,但這一刻,冰沙聽到他發出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像難以抑制的心跳。

「我的王,我見到了深水王子,但我不能把他畫下來。」針眼低著頭說。「難道他真的長了翅膀?」冰沙冷冷地問。「如果是那樣我也能畫下他,我能把他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畫得栩栩如生.但,我的王,深水王子沒有長翅膀,比那更可怕:他不符合透視原理。」

「什麼是透視?」

「世界上所有的景物,在我們的視野中都是近大遠小,這就是透視原理。我是西洋畫派的畫師,西洋畫派遵循透視原理,所以我不可能畫出他。」

「有不遵循透視原理的畫派嗎?」

「有,東方畫派,我的王,你看,那就是。」針眼指指大廳牆上掛著的一幅捲軸水墨畫,畫面上是淡雅飄逸的山水,大片的留白似霧似水,與旁邊那些濃墨重彩的油畫風格迥異,「你可以看出,那幅畫是不講究透視的。可是我沒學過東方畫派,空靈畫師不肯教我,也許他想到了這一天。」

「你去吧。」王子面無表情地說。

「是,我的王,深水王子就要到王宮了,他會殺了我,也會殺了你。但我不會等著讓他殺死,我將自我了斷,我要畫出一幅登峰造極的傑作,用我的生命。」針眼畫師說完就走了,他離去時的腳步再次變得悄無聲息。

冰沙招來了侍衛,說:「拿我的劍來。」

外面傳來密集的馬蹄聲,開始隱隱約約,但很快逼近,如暴雨般急驟,最後在宮殿外面戛然而止。

冰沙站起身,提劍走出宮殿。他看到深水王子正走上宮殿前長長的寬石階,露珠公主跟在他後面,寬姨為她打著黑傘。在石階下面的廣場上,是黑壓壓的禁衛軍陣列,軍隊只是沉默地等待,沒有明確表示支持哪一方。冰沙第一眼看到深水王子時,他有普通人的一倍身高,但隨著他在台階上越走越近,身高也在冰沙的眼中漸漸降低。

有那麼一瞬間,冰沙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時,他已經知道了饕餮魚群正在游向墓島海域,但還是誘騙深水去墓島釣魚。當時父王在焦慮中病倒了,他告訴深水,墓島有一種魚,做成的魚肝油能治好父王的病。一向穩重的深水競然相信了他,結果如他所願一去不返,王國里沒人知道真相,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

冰沙很快打斷思緒回到現實,深水已經走上宮殿前寬闊的平台,他的身高已與正常人差不多了。

冰沙看著深水說:「我的哥哥,歡迎你和妹妹回來,但你們要明白,這是我的王國,我是國王,你們必須立刻宣布臣服於我。」

深水一手按在腰間生鑄佩劍的劍柄上,一手指著冰沙說:「你犯下了不可饒怒的罪行!」

冰沙冷冷一笑,「針眼不能畫出你的畫像,我的利劍卻可以刺穿你的心臟!」說著他拔劍出鞘。

冰沙與深水的劍術不相上下,但由於後者不符合透視原理,冰沙很難準確判斷自己與對手的距離,處於明顯劣勢。決斗很快結束,冰沙被深水一劍刺穿胸膛,從高高的台階上滾下去,在石階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禁衛軍歡呼起來,他們宣布忠於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

與此同時,衛隊長在王宮中搜尋針眼畫師。有人告訴他,畫師去了自己的畫室。畫室位於王宮僻靜的一角,平時戒備森嚴,但由於王宮中突發的變故,守衛大部分離去,只留下了一個哨兵。此人原是長帆的部下,說針眼在半個時辰前就進了畫室,一直待在里而沒有出來。衛隊長於是破門而入。

畫室沒有窗戶,兩個銀燭台上的蠟燭大部分已經燃盡,使這里像地堡一樣陰冷。衛隊長沒有看到針眼畫師,這里空無一人,但他看到了畫架上的一幅畫,是剛剛完成的,顏料還未乾,這是針眼的自畫像。確實是一幅精妙絕倫的傑作,畫面像一扇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口,針眼就在窗的另一邊望著這個世界。盡管雪浪紙翹起的一角證明這只足一幅沒有生命的畫,衛隊長還是盡力避開畫中人那犀利的目光。

長帆環顧四周,看到了牆上掛著一排畫像,有國王、王後和忠於他們的大臣,他一眼就從中認出了露珠公主的畫像。畫中的公主讓他感到這陰暗的畫室如天國一般明亮起來,畫中人的眼睛攝住了他的魂,使他久久陶醉其中。但長帆最後還是清醒了,他取下畫,拆掉畫框,把畫幅捲起來,毫不擾豫地在蠟燭上點燃了。

畫剛剛燒完,門開了,現實中的露珠公主走了進來,她仍然穿著那身樸素的平民衣服,自己打著黑傘。

「寬姨呢?」長帆問。

「我沒讓她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你的畫像已經燒了。」長帆指指地上仍然冒著紅光的灰燼說,「不用打傘了。」

公主讓手中的傘轉速慢下來,很快出現了夜鶯的鳴叫聲,隨著傘面的下垂,鳥鳴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促,最後由夜鶯的叫聲變成寒鴿的嘶鳴,那是死神降臨前的最後警告。當傘最後合上時,隨著傘沿那幾顆石球吧嗒的碰撞,傘安靜下來。

公主安然無恙。

衛隊長看著公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又低頭看看灰燼,「可惜了,是幅好畫,真該讓你看看,但我不敢再拖下去了……畫得真美。」

「比我還美嗎?」

「那就是你。」長帆深情地說。

公主拿出了那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她一鬆手,沒有重量的雪白香皂就像羽毛似的飄浮在空氣中。

「我要離開王國,去大海上航行,你願意跟我去嗎?」公主問。

「什麼?深水王子不是已經宣布,你明天要加冕為女王嗎?他還說他會全力輔佐你的。」

公主搖搖頭,「哥哥比我更適合當國王,再說,如果不是被困墓島,王位本來就應該由他繼承。他如果成為國王,站在王宮的高處,全國都能看到他。而我,我不想當女王,我覺得外面比王宮里好,我也不想一輩子都待在無故事王國,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

「那種生活艱難又危險。」

「我不怕。」公主的雙眼在燭光中煥發出生命的光芒,讓長帆感到周圍又亮了起來。

「我當然更不怕,公主我可以跟著你到海的盡頭,到世界盡頭。」

「那我們就是最後兩個走出王國的人了。」公主說著,抓住了那一塊半飄浮的香皂。

「這次我們乘帆船。」

「對,雪白的帆。」

第二天早晨,在王國的另一處海岸上,有人看到海中出現了一張白帆,那艘帆船後面拖曳著一道白雲般的泡沫,在朝陽中駛向遠方。

以後,王國中的人們再也沒有得到露珠公主和長帆的消息。事實上王國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公主帶走了王國中最後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再也沒有人能夠沖破饕餮魚的封鎖。但沒有人抱怨,人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個故事結束後,無故事王國永遠無故事了。

但有時夜深人靜,也有人講述不是故事的故事,那是對露珠公主和長帆經歷的想像。每個人的想像都不一樣,但人們都認為他倆到過無數神奇的國度,還到過像大海一樣廣闊的陸地,他們永遠在航行和旅途中,不管走到哪裡,他們總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涼風:

好像有人半夜看被嚇到了….對不起失策了,忘了提醒。沒有怪力亂神,只是用平淡的語言寫了比較血腥的東西?。反正我看著總感覺莫名溫暖…大概是個變態吧…

膽小慎入深夜慎入吧…


強烈安利乙一的ZOO(短篇集)

復制兩篇我特別喜歡的,不感興趣的可以略過~

七個房間

  第一天 星期六

  在那個房間里醒來的時候,我不知身處何處,感到很害怕。我能夠看到的只有一盞昏黃的電燈,發出黃色的、微弱的光,照著周圍的一片黑暗。四周是鋼筋混凝土砌成的灰色牆壁。這是一間狹小的正方體房間,連窗戶都沒有。我似乎被人關到了這里,並且發生過昏迷。

  我用手支著身體坐起來,這時按在地上的手掌傳來水泥地的冰冷和堅硬。我轉頭看了看四周,結果頭痛得厲害,要裂開了一般。

  突然我的背後傳來哼哼聲,回頭一看,原來我的姐姐躺在我旁邊,正跟我一樣按著頭呢。

  「姐姐,你沒事吧?」

  我搖著姐姐的身體,於是姐姐睜開眼睛看了看我,坐起身,跟我用同樣的姿勢看了看四周。

  「這是哪兒?」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這個房間里只有一盞裸露的電燈垂在天花板下面,光線比較暗,其他的什麼都沒有。我不記得我們是怎麼來到這個房間的。

  我能記得的就是我跟姐姐當時正走在郊區一個百貨商店附近的林蔭道上。姐姐要照顧我,直到媽媽買完東西。這對我們倆來說都是件讓人不愉快的事,因為我都十歲了,根本不需要人照顧,自己一個人就行了。而姐姐呢,她好像也不想管我,想自己玩。但媽媽不允許我們兩個人分開行動。

  我和姐姐倆人在不愉快的氣氛中走在散步的路上。路上鋪著磚頭,構成了一定的圖案,路兩旁是舒展著枝條的樹木,給路人帶來了陰涼。

  「你要是留在家就好了。」

  「什麼呀?真小氣!」

  我和姐姐倆人經常對罵。她都快成高中生了,竟然還跟我一樣吵架。就是這一點讓人覺得奇怪。

  我們正走在路上的時候忽然後面的樹叢里有人說話。我們轉過頭去,但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麼,就感到頭上一陣劇痛,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這個房間里了。

  「好像有人從背後襲擊了我們,然後我們就昏過去了……」

  姐姐站起來,看了看手錶。

  「已經到星期六了……現在恐怕是夜裡三點。」

  姐姐的手錶是數位的,她特別喜歡這個手錶,碰都不讓我碰一下。錶盤是銀色的,上面有個小窗戶,顯示著今天是星期幾。

  房間的高度、寬度、長度大概有三米,正好成立方體的形狀。房間的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灰色的、堅硬的水泥,電燈的亮光在牆面上落下模糊的陰影。

  只有一扇鐵門,但門把手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一塊厚重的鐵板直接嵌在了混凝土的牆壁里。

  門的下面有一條五厘米左右的縫隙,光線透過縫隙反射到地面上,可能是門外邊的燈發出的光吧。

  我把膝蓋跪到地上,想透過縫隙看看外面有什麼。

  「看到什麼了?」

  姐姐一副期待的口吻問我,不過我只是搖了搖頭。

  四周的牆壁和地板都不太臟,沒有積著灰塵,可能最近有人打掃過了吧。我感覺我們好像被關進了一個灰色、冰冷的箱子。

  屋裡唯一的照明——那盞電燈吊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我跟姐姐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的時候,兩個人的影子就會在四周的牆壁上走來走去。電燈的亮光太微弱了,屋裡的角落裡還留有揮之不去的黑暗。

  這個正方體的房間只有一個特點。

  地面上有一條五十厘米寬的溝。如果把門這一面當成正面的話,那這條溝正好從左手邊的牆壁下方開始,一直延伸到右手邊的牆壁下方,橫穿了房間的中央部分。溝里流著渾濁的水,水從左向右流淌著。溝里的水發出異樣的味道,接觸到水的水泥部分已經變了色,變成了一種可怕的顏色。

  姐姐拍打著門大聲喊道:

  「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門很厚,再怎麼拍打也不會凹下去。拍打鐵塊時發出的無情的聲音,似乎在說人的力量根本打不開這扇門。沉悶的聲音在房間里迴響著。

  我傷心起來,站在那一動不動。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從這里出去呢?姐姐身上的包也沒有了。姐姐雖然帶了手機,但放在包里了,所以現在根本沒辦法跟媽媽聯系。

  姐姐把臉貼近地面,對著門下面的縫隙大聲叫喊。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身體的深處發出呼救的喊聲,喊得渾身是汗。

  這次好像遠處有人的聲音,於是我跟姐姐對望了一眼,明白了除了我們這附近還有其他人。但是那個聲音不太清楚,聽不清內容。就是這樣我還是有點放心了。

  我們拍、踢了一會門,不過根本沒用。最後我們都累了,睡了過去,早上八點鍾的時候醒了過來。

  在我們睡著的期間,有人穿過門下面的縫隙塞進來一片麵包和盛著乾淨水的碟子。姐姐把麵包撕成兩半,把其中的一半遞給了我。

  姐姐很在意塞麵包進來的那個人,因為肯定是那個人把我們關在這里的。

  橫穿房間的那條溝,在我們睡著的時候仍在不緊不慢地流淌著。溝里發出物體腐爛的味道,讓我覺得很惡心。水面上漂著蟲子的屍體和殘羹冷炙,橫穿這個房間,向遠處流去。

  我想上廁所了,於是告訴姐姐。結果姐姐看了一眼門,搖了搖頭,對我說道:

  「看來沒人會把我們放出去,你就尿到這條溝里吧。」

  我和姐姐都在等著從這個房間里出去,但等了又等,仍然沒人來把門打開。

  「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把我們關到這里的呢?」

  姐姐坐在房間的角落裡自言自語道,我則坐在溝的另一側。灰色的水泥牆壁上有電燈形成的亮光和陰影。我看著姐姐疲憊的臉,傷心起來,我想早點離開這個房間。

  姐姐又朝門下面的縫隙叫喊,結果聽到了人的回應。

  「果然有人。」

  但是由於迴音,根本聽不懂那人在說什麼。

  而且一天之內好像只有早飯,那天在那之後就再也沒人送吃的來。我跟姐姐抱怨說我肚子餓,結果姐姐訓了我一頓,說「這點餓給我忍著」。

  由於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通過看錶知道現在是傍晚六點左右。這時門的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過來了。

  坐在角落裡的姐姐猛地抬起頭,而我則跟門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腳步聲在不斷靠近,我感覺有人在朝著我們被關的這個屋子走來。這個人一定會向我們解釋他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們。我和姐姐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門被打開。

  但是結果跟預想的並不一樣,腳步聲從門前徑直走了過去。姐姐臉上輕松下來,貼近門,向著門下的縫隙喊道:

  「等一等。」

  但是發出腳步聲的人沒有理姐姐的叫喊,還是走遠了。

  「他看來根本沒打算把我們從這里放出去。」

  我害怕起來,這樣說道。

  「不可能的。」

  姐姐這樣反駁道,不過通過她的臉就能明白,她也是嘴上這么說而已。

  從在這個房間醒來的時候算起,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

  在這期間我們聽到了很多聲音,有開關鐵門的聲音,機器的聲音,聽起來像人的聲音,還有腳步聲等等。但這些聲音由於迴音,都聽起來像動物的吼叫聲,感覺整個空氣都在震動著,根本聽不清楚。

  不過我跟姐姐所在的這個房間一次都沒被打開過,我們於是又靠在一起進入了睡眠。

  第二天 星期天

  睜開眼睛的時候,門下面的縫隙處又放著麵包,但沒有裝水的碟子。昨天塞進來的碟子還在這個房間里,於是姐姐猜測可能因為我們沒把碟子遞出去所以沒有水喝。

  「真是可恨!」

  姐姐不無後悔地說道,拿起碟子。她本想把碟子扔到地上的,但還是忍住了。如果摔壞的話,說不定再也喝不到水了。姐姐可能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吧。

  「必須想辦法從這里出去。」

  「但是怎麼才能出去呢?」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結果姐姐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轉移到了橫穿房間的那條溝。

  「這條溝肯定是給我們當廁所用的。」

  溝的寬度有五十厘米,深度有三十厘米。從一側的牆壁下方延伸出來,通到另一側牆壁的下面。

  「這條溝要是我爬的話就太小了。」

  姐姐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爬的話,還能通過。

  看了姐姐手腕上戴的表,知道現在是中午。

  結果是我要按姐姐說的那樣,從溝里爬出去。如果這樣能到達這個建築的外面的話,就可以向人求救。即使到不了外面,也可以多了解一些周圍的情況,姐姐是這樣考慮的。

  但是我可不想爬那條溝。

  為了進溝里,我脫得只剩下內褲,就是這樣我還是有點接受不了。我必須進入那渾濁的水裡,這讓我覺得很痛苦。姐姐似乎也了解我的感受。

  「求求你了,就忍一忍吧。」

  我邊猶豫邊把腳伸進溝里。挺淺的,腳底馬上碰到了溝底。溝底粘粘的,特別滑。水只到我的膝蓋下面。

  牆壁里的溝的入口呈四方形,形成一個黑黑的洞。洞口很小,不過我應該能爬過去。我在班裡個子是最小的。

  溝繼續在牆壁里延伸著,形成一個方形的隧道。我把臉靠近水面,想看看前面的情況,結果一陣惡臭撲鼻,使得我也沒法看到隧道前面的情況。我只能自己潛到水裡,親眼去看看。

  如果身體卡到牆壁里的隧道的話,可能發生危險的情況,所以姐姐把我的上衣和褲子還有兩個人的褲帶繫到一起,做成了一根繩。然後把繩用鞋帶繫到我的一隻腳上,如果情況看起來比較危險,她就會往後拽繩子,把我拉回去。

  「我應該往哪邊走呢?」

  我看了看左右兩邊的牆壁,問姐姐道。溝里的水按照流淌的方向可以分為上游和下游,分別在兩側牆壁的下方形成兩個洞。

  「你想走哪邊就走哪邊吧,不過如果你覺得到處都有隧道的話,就趕快回到這里。」

  我於是選了上游的方向。如果把有門的那面牆當作正面的話,那我選擇的就是左手邊那個方向的洞口。我走到牆邊,把身體縮到水裡。臟水逐漸從腳向身體蔓延,直到包圍了我的全身。那種感覺就像有很多小蟲子順著我的身體表面向上爬,然後把我的皮膚都腐蝕了。

  我憋住氣,緊緊地閉上眼睛,然後把頭塞進水流過來那個方向的方形洞里。洞很窄,頂部也很低,我匍匐著往前爬的時候後腦勺正好頂到隧道的頂部。

  我勉強在混凝土構成的方形隧道里爬著,感覺自己就像在往針眼裡穿線一般。由於水流的速度並不快,所以逆水而行比較容易。

  幸運的是我在流淌著水的隧道里匍匐了兩米之後,忽然感覺不到之前一直頂著我頭和後背的頂部了。這條溝好像通向了一個寬敞的地方。

  有人尖叫。

  雖然我很討厭臟水流進自己的眼裡,但還是勉強睜開了眼。一瞬間我還以為回到了原來的那個房間。情況跟剛才一樣,這里也是一個小房間,四周被灰色的混凝土包圍著。而且溝繼續往前延伸,橫穿了房間的中部。我以為我跳進溝的上游,結果又從下游回到了原來的房間。

  不過並不是這樣。姐姐不在這個房間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看起來比姐姐大一些,也是個年輕的女人,不過我沒見過。

  「你是誰?」

  她尖叫著問我,一面往後退,似乎很害怕。

  我在我跟姐姐所在的房間里進入溝里,順著上游的方向前進了兩米左右,又來到了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跟剛才的構造完全一樣,裡面也關著人。兩個房間什麼都一樣,溝繼續往前延伸著。而且應該不止這一個房間。

  我向這個困惑的女人說明了情況,告訴她我跟姐姐兩個人被關在了溝下游的那個房間里。接下來我把腳上的繩子解下來,準備繼續往上遊方向走。結果前面又有兩個跟剛才一樣的混凝土房間。

  也就是說從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間逆流而上,前面一共有三個房間。

  每個房間里都關著一個人。

  第一個房間里有一個年輕的女人。

  接下來的那個房間里關著一個長頭發的女人。

  處於最上游的那個房間里關著一個頭發染成紅色的女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被關到這里了。其他人都是大人,只有我跟姐姐兩個小孩。不知道姐姐是怎麼樣的,不過我的身體很小,可能就被當成姐弟組關了進來。看來我沒被當成一個人計算。

  頭發染成紅色的女人所在的那個房間再向前的話,溝裡面有鐵柵欄,沒法再往前了。我回到自己原來的房間,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了姐姐。

  我的身體幹了以後還是有臭味,也沒有水洗澡。結果房間變得更臭了,不過姐姐並沒有抱怨我。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在的這個房間,從上游數過來的話是第四個,對吧?」

  姐姐自言自語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有很多房間連在一起,而且每個房間里都關著人。這讓我很吃驚,不過心裡也有了底。似乎有很多人跟我們處於相同的處境,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安慰。

  而且所有人剛開始看到我的時候都很迷惑,不過不久就露出了喜色。似乎他們已經被關了好幾天,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沒有人幫她們把門打開,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情況,牆壁的對面是什麼樣。所有人的身體都不夠小,沒辦法在溝里爬。

  我準備再次進到溝里、離開她們的房間的時候,所有人都懇求我再回去一趟,告訴她們我看到的情況。

  大家都不知道誰把自己關到這里的,因此她們很想知道自己被關到了什麼地方、自己什麼時候能出去。

  我把上游的情況告訴姐姐之後,又下到溝里,這次是往下游的方向走。那裡也跟剛才的情況一樣,有很多昏暗的混凝土房間相連。

  順著下游爬,最先到的那個房間跟其他房間的情況都一樣。

  裡面關著一個女孩,跟我姐姐的年齡差不多。她剛看到我的時候也是吃了一驚,然後聽了我的解釋之後馬上就激動起來。看來她跟大家一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被帶到了這里。

  我繼續順著下遊走。

  又到了一個方形房間,不過這個房間的情況跟剛才有些不一樣。雖然房間的構造基本是一樣的,但這個房間里沒有人。空空如也的房間里只有一盞微弱的電燈發著光。之前所到的房間里都有人,所以看到這個房間里沒有人後我覺得很奇怪。

  溝繼續向前延伸。

  我從這個空空如也的房間向下一個前進。沒有人給我拉著腳上的繩子,不過我並不在意。下游肯定還是很多小房間,所以我就把繩子放在了姐姐所在的那個房間,沒有帶來。

  從我跟姐姐所在的那個房間算起,下遊方向的第三個房間里有一個年紀跟媽媽差不多大的女性。

  她看到我從溝里站起來後,似乎並不怎麼吃驚。我覺得到她的情況有些奇怪。

  這個女人一副憔悴的模樣,蹲在房間的角落裡,全身發抖。我剛才以為她跟我媽媽的年紀差不多,原來是看錯了,她實際上可能要年輕一些。

  我看了看溝的前方,牆壁下方的方形洞口處有鐵柵欄,沒法再往前走了。看來我已經到了下游的終點。

  「你沒事吧?」

  我有些擔心這個女人,於是詢問了一句。她肩膀顫抖,用恐懼的眼神看著全身滴水的我。

  「你是誰?」

  她的聲音很微弱,看來身上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

  她的情況跟其他房間里的人明顯不一樣:她頭發蓬亂,有很多頭發散落在水泥地上,臉和手都被汗漬弄得很臟,眼睛和面頰下凹,看起來就像一具骨架。

  我告訴她我的身份和我正在做的事。我感到她灰暗的瞳孔里閃過了一絲光彩。

  「也就是說這條溝的上游還有活著的人?」

  活著的人?我不太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

  「你也應該看到了吧?不可能沒看到!每天晚上六點,這條溝里都有屍體漂過去……。」

  我回到姐姐所在的房間,先向她說了溝下游的情況。

  「那一共有七個房間連在一起,對吧?」

  姐姐說完這句話,為了讓我比較容易說清楚很多情況,於是給每個房間分了一個號碼。從上游開始算起,逐個標上號碼,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間是第四個,最後見到的那個女人所在的房間是第七個。

  之後我開始猶豫要不要告訴姐姐第七個房間里那個女人說的話。如果就這么相信那個女人的話,然後告訴姐姐的話,姐姐可能會覺得我是個傻瓜。就在我猶豫的時候,姐姐發現了我的情況。

  「還有什麼情況嗎?」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從第七個房間里的女人那聽來的話告訴了姐姐。

  按那個女人的說法,每天晚上一到固定的時間溝里就有屍體漂過去。屍體從上游漂向下游,緩緩地漂過每一個房間。

  我在聽那個女人所說的這個情況時感到很迷惑,為什麼這么窄的溝里能裝得下人的屍體呢?而且第七個房間之後有鐵柵欄擋著,沒法再往前了。如果有屍體漂到那裡的話應該被擋著呀。

  但是那個憔悴的女人是這樣回答的。

  漂過來的屍體都被分割成很小的一塊,能夠通過鐵柵欄的間隙。所以只有很偶爾的才會被擋在鐵柵欄外面,其他的都能從每個房間里漂過,最後漂到外面。聽那個女人說她從被關在那個房間開始,每天晚上都看到有屍體的碎塊穿過房間。

  姐姐聽我說到這些,眼睛睜得老大,盯著我。

  「她昨晚也看到了?」

  「嗯……。」

  我們昨天沒注意到有屍體從溝里漂過去。不,不可能沒注意到,昨天晚上六點的時候我們還醒著呢。不管呆在房間的哪個位置都能看到中間的這條溝,如果溝里漂著什麼可疑東西的話,我們當時肯定會覺得奇怪的。

  「上游的那三個人也這么說了嗎?」

  我搖搖頭。提到屍體的只有第七個房間里那個憔悴的女人,難道只有她因為幻覺看到那些情況的嗎?

  但是我忘不了她的臉,她的臉頰深凹,眼睛周圍是黑眼圈,目光暗淡,讓人看著像死人。她的表情像在懼怕著某種東西。關在其他房間里的人跟那個女人之間有明顯的不同,那個女人肯定有過不好的經歷。

  「你覺得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這樣問姐姐,不過姐姐只是搖了搖頭,表示她也不太清楚。我感到極其不安。

  「到了那個時間的話我們就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我和姐姐坐在牆邊,把身體靠在牆上,等著她手腕上的表指到傍晚六點。

  手錶的分針和時針終於連成了一條直線,分別指在「12」和「6」上。手錶的銀色指針反射著電燈的亮光,宣告了這一時刻的到來。我和姐姐屏住呼吸盯著房間里的這條溝。

  房間的外面似乎有人在走來走去,這讓我和姐姐心神不定。聽到的腳步聲跟六點這個時刻難道有什麼關系嗎?不過姐姐並沒有向門外邊的人叫喊,可能她認為喊也是白喊吧。

  遠處似乎有機器運作的聲音。不過溝里根本沒有屍體漂過來,只有無數蚊蟲的屍體浮在渾濁的水面上。

  第三天 星期一

  我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了。有食用麵包被從門下面的縫隙處塞進來。我們昨天把自從第一天早餐以來就一直放在屋裡的裝水的碟子從縫隙處塞到了門外。因此我們今天有水喝了,看來我們的做法是明智的。可能那個把我們關在這里的人每天早上給人分麵包的時候會帶著一個裝了水的茶壺吧。他給每個房間分一片麵包,同時給遞到門外的碟子里倒上水。我想像著一個不認識的人這樣挨個地走到七扇門前發麵包和水的情景。

  姐姐把麵包撕成兩半,然後把大的那一半遞給了我。

  「有件事要拜託你。」

  姐姐又讓我到溝里爬來爬去,向別的人打聽情況。我再也不想下到溝里了,不過姐姐說我不這樣做的話就要把麵包還給她,我不得已只好聽她的話。

  「你需要向她們打聽的有兩件事,一個是她們是幾天前被關到這里的,另外一個是她們有沒有看到屍體從溝里漂過去。你去向她們打聽一下這兩件事。」

  我按照姐姐說的做了。

  先是去上游的三個房間。

  她們看到我之後都放下心來。我問了她們姐姐讓我問的那兩件事。

  我本來認為被關在一個沒有窗戶的空間里很難計算出自己在這里呆了多長時間,不過她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這關了幾天。雖然也有人沒帶鍾表,不過因為一天只送來一次飯,所以只要數幾頓飯就可以知道被關了幾天。

  接下來要去下游。不過發生了一件怪事。

  第五個房間還像昨天那樣,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在裡面。

  但是昨天空空如也的第六個房間里也出現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看到我從溝里出來之後大聲尖叫,哭著喊著。她好像把我當成了怪物,我費了好半天才跟她解釋清楚。我告訴她我跟她一樣也被關在這里,只是由於我身體比較小,能夠在溝里移動,所以才會出現在她面前。解釋了半天她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

  這個女人好像是昨天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這個房間里的。當時她在河堤上跑步,在她跑過一輛停在路上的白色貨車旁時,突然頭部被擊中,然後就昏過去了。她用手按著頭,似乎被襲擊的地方還在疼。

  現在我要去第七個房間。接下來又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昨天這個房間里有一個憔悴的女人,她還跟我說有屍體在溝里漂的事情,結果現在房間里哪兒都沒那個女人了。她從這個房間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鋼筋混凝土表面形成的空間。電燈空洞地發著光。

  不過奇怪的是這個房間好像比昨天來的時候還要乾淨,根本看不出這里曾經關過人。牆壁和地面上沒有一點污漬,只有電燈在灰色的混凝土平面上投下亮光和陰影。

  我昨天在這里看到的女人難道是幻覺嗎?還是我弄錯房間了呢?

  我回到第四個房間,把自己見到的、聽到的都告訴了姐姐。

  姐姐讓我問的第一個問題,大家的回答各不相同。

  被關在第一個房間里的染了發的女人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因為有人送了六次飯,所以應該沒錯。

  第二個房間里的那個女人今天是第五天,第三個房間里的是第四天,被關在第四個房間里的我和姐姐從醒來之後,今天是呆在這個房間里的第三天。

  處於我們下游的第五個房間的女人今天是第二天,而昨天夜裡在第六個房間里醒來的那個女人由於今天的早飯是第一次,所以她是第一天。

  第七個房間里的那個女人在這里關了多少天了呢?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她就消失了。

  「難道她出去了?」

  我這樣問姐姐,不過姐姐只是回答了句「不知道」。

  至於第二個問題——「有沒有人看到屍體漂過去」,所有人都是否定的回答。沒有一個人看到有屍體從溝里漂過去。不僅如此,她們聽到我的問題之後,看起來都很不安。

  「你為什麼要這么問呀?」

  每個房間里的女人都這樣反問我。她們認為我掌握了特殊的資訊,才這么問她們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因為她們都不能像我一樣了解到其他房間的資訊。所以她們只能去想像,想像隔壁可能是電視台呀遊樂園什麼的,就通過這些胡思亂想來打發時間。

  「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我盡快地向她們問完問題,然後就這樣簡短地結束了對話。

  「不行,我不會讓你過去的。難道你是把我關在這里的人的同夥?你說其他房間也關著人,也是說謊的,對吧?」

  當我想離開第一個房間的時候,那個房間里的人這樣對我說,然後進到溝里,背對著去下游的牆壁站著。她的腳正好堵住了洞口,這樣一來我就沒法離開這里了。

  沒辦法,我只好把昨天在第七個房間里聽到的情況以及姐姐讓我問她們這個問題的情況都告訴了她。她臉色變得蒼白,然後說了句「真笨,這怎麼可能」,接著給我讓了道。

  問了一圈的結果是所有人都沒看到有屍體從溝里漂過,看來果然是第七個房間里的人在夢里看到的。這樣就好了,我想道。

  第七個房間里那個憔悴的女人說她在每天同一時刻都會看到屍體漂過,但上游的、已經在這關了幾天的人都說沒看到屍體,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嘆了口氣,用之前做的那條繩子擦拭我在溝里弄髒了的身體。我的上衣和褲子都被做成了繩子,所以一直只穿著內褲。不過即便如此,由於房間里比較暖和,我並沒有感冒。那條繩子平時也沒什麼用處,被放在房間的角落裡,偶爾被我拿來當毛巾用,來擦拭我的身體。

  我抱著膝蓋躺在地上睡覺。裸露的水泥地,直接躺在堅硬的地面上睡覺的話,肋骨會硌得生疼,不過沒辦法,只能這樣。

  我覺得我應該把這種不確定的、不明所以的資訊告訴給其他人,因為她們只能了解到自己能看到的範圍內的情況,會感到害怕的。

  但是如果她們聽了我的話,或許會更加不明所以,想到這個我開始感到困惑,到底告不告訴她們呢。

  姐姐現在坐在房間的角落裡,凝視著牆和地面的相交處。然後用手抓住了什麼東西。

  「掉頭發了呢。」

  姐姐指尖捏著下垂的長髮,這樣說道,似乎感到很意外。她為什麼這么鄭重地提到這個呢?我搞不明白。

  「你看看這個,頭發的長度。」

  姐姐站起來,似乎想再確認一下撿到的頭發的長度,她捏住頭發的兩端,把頭發拉直。那根頭發大約有五十厘米。

  我終於明白姐姐想說什麼了。我和姐姐的頭發都沒那麼長,也就是說這是我跟姐姐以外的其他人的頭發。

  「這個房間在我們來之前是不是有人用過呀?」

  姐姐臉色鐵青,自言自語道。

  「肯定是……,不,可能是……。我的推測可能是胡說八道……。不過你也應該注意到了,上游的那些人被關的時間比較長,而且每個房間都比接下來的房間多一天。也就是說我們這些人是依次被關進來的,從那頭的房間開始。

  姐姐重新注意到了每個房間里的人被關進來的天數的差異。

  「那她們被關進來之前房間是怎麼樣的呢?」

  「她們被關進來之前?不是空的嗎?」

  「是啊,是空的,再往前呢?」

  「空的之前還是空的呀。」

  姐姐邊搖頭邊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想想昨天的事。在昨天這個階段里,我們從在這個房間里醒來之後算起是第二天。處於我們下游的第五個房間里的人是第一天,第六個房間里可以認為是第零天,所以是空的。但是第七個房間里的呢?如果考慮到排列順序的話,應該是負第一天,對吧?負數你在國小里學過吧?」

  「這當然學過了。」

  但是事情太復雜了,我還是不太明白。

  「知道嗎?根本沒有人被關在這里是負一天的。按我自己的推測,昨天這個人被關到這里已經是第六天了。那個人是在第一個房間里的人被關進來的前一天關進來的。」

  「那她現在在哪呢?」

  姐姐不再走來走去了,她停下來,看著我,說不出話。猶豫了一陣之後,告訴我那個人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昨天還在那裡的人,今天就消失了,然後又有人進來。我把每個房間的不同和姐姐所說的話對照起來想了想。

  「每過一天,沒有人的房間就會向下游遞進一個,如果遞進到了最下游,那又會重新從上游開始。七個房間代表一周的時間。」

  每一天都有一個人在房間里被殺死,然後被扔進溝里流走。旁邊空的房間里又會有人被關進來。

  按順序一個一個殺掉,然後再重新補充人。

  昨天第六個房間里沒有人,今天就有了。有人被綁架到了這里,填補了空的房間。

  昨天第七個房間里有人,但今天就沒有了。她已經被殺死了,然後扔到了溝里。

  姐姐一邊咬著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一邊念叨著,就像念可怕的咒語似的。她目光空洞,眼神沒有焦點。

  「所以第七個人才能看到溝里有屍體漂過。按照這個順序依次把人關進來的話,即使有屍體被扔在溝里,那個房間上游的人也看不到。這樣考慮的話,第七個房間里的女人說的話根本不是夢或幻覺,她看到的屍體是在她之前被關到這里的那些人。」

  昨天的時候只有第七個房間里的女人看到了屍體,姐姐這樣解釋給我聽。我感覺事情很復雜,不太明白,不過覺得姐姐說的是對的。

  「我們被帶到這里是在星期五,那天第五個房間里的人被殺了,然後被扔到了溝里。一個晚上之後,到了星期六,第六個房間里的人又被殺掉了,然後第五個房間里又重新關進來人。你看到空的房間其實是在那裡的人被殺了之後。接著是星期天,這一天第七個房間里的人被殺了。即使在那裡監視溝的情況,也自然看不到屍體,因為沒有屍體從上游漂過來。現在今天是星期一……。」

  第一個房間里的人要被殺了。

  我急忙趕去第一個房間。

  我向那個染了頭發的女人說明了情況。不過她並不相信,抬起頭不屑地說道:「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但是萬一是真的話,那就糟了,你還是想辦法逃出去吧。」

  但是沒有人知道怎麼逃出去。

  「我不相信!」她看起來很生氣,大聲朝我喊道。「這個房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又從溝中潛回到姐姐的身邊。這途中必須經過兩個房間,那兩個房間的人都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們,於是我告訴她們我馬上會回來,然後就回到姐姐那了。

  姐姐正抱膝坐在房間的角落裡。我剛從溝里上來她就向我招了招手,她不顧我身上很臟,就緊緊地抱住了我。

  姐姐的手錶顯示現在是傍晚六點。

  溝里流過的水裡有紅色的東西。我和姐姐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溝里的水。這時溝的上游漂過來一塊白色滑溜溜的東西。剛開始我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那個東西在水面上轉了半圈,於是我們發現上面有一排牙齒,知道那是人的上顎。那個東西時浮時沉,漂過了我們所在的房間,最後被吸進了下游的洞裡面了。接下來是耳朵、手指、小塊的肌肉和骨頭,紛紛漂過。被切斷的手指上還戴著金色的戒指。

  接著是一塊染了色的頭發漂過來,仔細一看,發現不僅是一團頭發,連頭皮都在。

  我覺得這是第一個房間里的那個人。順著混濁的水漂過去的、身體的無數個部分根本讓人無法聯想到這時人,這讓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姐姐捂著嘴呻吟著。她在角落裡已經吐過了,但吐出來的基本都是胃液。我跟她說話她也不理我,只是精神恍惚地發著呆。

  這些昏暗、陰森的方形房間把我們一個一個地隔了開來,在我們品足了孤獨之後,又來取我們的性命。

  「這個房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第一個房間里的人曾這樣控訴過,這聲控訴在我的大腦里久久不曾離去。而且我感到這些牢固、封閉的房間不僅把我們的身體關到了這里,還有深層的含義。似乎把比身體自由更重要的東西關了進來,例如人生,例如靈魂,把我們一個個孤立開來,剝奪了我們的光和熱。這些房間就像一座靈魂的牢房。它們讓我們體會到了未曾看過、未曾體驗過的真正的孤獨,還告訴我們我們已經沒有未來,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姐姐抱著膝蓋蜷縮著身體躲在角落裡抽抽嗒嗒地哭著,或許在我們出生以前很早的時候、在人類歷史誕生以前,人類最原始的樣子可能就是這樣吧。在陰暗、潮濕的箱子里哭泣著,就像姐姐現在這樣。

  我扳著指頭算了算,我跟姐姐被殺應該是關到這里之後的第六天,也就是星期四的下午六點。

  第四天 星期二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溝里的紅色終於消失了。在那之前水面上浮著肥皂泡,從我們的面前漂了過去。可能有人在打掃上游的房間吧,殺人則肯定會流血,那個人肯定在清理殺人後的現場。

  姐姐的手錶指針顯示現在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我們被關到這里的第四天——星期二到來了。

  我潛入溝里,準備去上游的第一個房間。

  中途經過的兩個房間里的人都讓我解釋溝里流過去的東西,不過我只是回答了句「以後再解釋」就急忙趕往第一個房間了。

  直到昨天一直都在房間里的那個女人果然消失了,房間里好像被沖洗了一遍,顯得特別乾淨。跟我想的一樣,肯定有人打掃過了。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肯定是把我們關到這里的人。

  姐姐在房間里發現的長髮果然是在我們被關到這里之前、在那個房間里被殺的女人的頭發。在那個人打掃房間的時候,碰巧有一根掉在了角落裡,所以才沒被肥皂水沖走。

  把我們帶到這里再殺掉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沒有人看過他到底長什麼樣。偶爾會在門外邊響起的腳步聲應該就是那個人發出的。

  那個人每天都會在一個房間里殺一個人,他似乎很享受把一個人關六天,然後再殺掉、肢解。

  我們都沒看過那個人,連他的聲音都沒聽到過。但那個人確實存在,並在我們的門外走來走去。他每天都給我們送來麵包、水還有死亡。是這個人設計了這七個房間、然後依次把裡面的人殺掉的規則嗎?

  可能是由於沒看到那個人的樣子吧,我感到沒來由地惡心。我和姐姐會被那個人殺死嗎?只有在被殺之前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樣子。

  從這一點上講,那個人就是死神。我和姐姐,還有其他人,都被關進了他設計的絕對規則里,註定要被判處死刑。

  我到了第二個房間,把姐姐昨天的想法告訴了那個正在這個房間里度過自己的第六天的長髮女人。這個女人並沒有說姐姐的猜測是胡說八道,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從上游漂過來的屍體了,也就是第一個房間里的女人的屍體。而且似乎她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再也出不去了,聽到我的話之後,她只是沉默不語,跟姐姐一樣。

  「待會我再回來。」

  我說完這個就去了第三個房間,在那裡說了同樣的話。

  第三個房間里的女人明天將被殺掉。在這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將在這里關多久、自己以後會怎麼樣,但現在這一切都變得明確了,自己已經註定明天被殺死。

  第三個房間里的女人捂著嘴,簌簌地掉著眼淚。

  我不知道究竟是知道自己被殺的時間好、還是不知道的好,或許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看著眼前漂過的屍體,然後在不安中度過時光,在某一天突然一個不認識的人打開門、然後把自己殺死,這樣可能更好。

  看著眼前哭泣的女人,我想到了第七個房間里那個憔悴不堪的女人。大家的表情都會變得跟她一樣。

  絕望。已經被關在這個混凝土房間好幾天了,沒有人會認為這是某個人玩的遊戲,所有人都意識到死亡即將到來,即使不願意接受,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第七個房間里的那個女人肯定是每天看著不認識的人的屍體碎片從自己面前漂過,然後想著下一次可能就輪到自己了。我想到她那膽怯的表情,心開始痛起來。

  我又到第二個、第三個房間說了一遍情況,然後是第五、第六個房間。

  然後到了第七個房間。這個房間里新來了一個人,她看到我從溝里上來時發出了尖叫聲。

  然後我回到第四個房間,也就是姐姐現在所在的房間。

  我很擔心姐姐,她一直坐在角落裡,動也不動。我走近看了看她的手錶,現在是早上六點。

  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有一片麵包從門下面的縫隙塞進來,然後是往外面的碟子里倒水的聲音。

  一直有光從門下面的縫隙漏進來,所以只有縫隙附近的水泥地面是一種慘白。現在那裡有一個影子,而且影子在動。有人站在門外。

  門外站著那個已經殺了好多人、現在還把我們關在這里的惡魔。想到這里,我感到那個人身上發出一種黑色的、可怕的壓力,穿過這扇門,直壓得我胸悶。

  姐姐忽然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

  「等一下。」

  姐姐整個身體都趴到門下方的縫隙,嘴貼著縫隙向外面喊道。她拚命地想把手伸出去,但只伸到了手腕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卡住了。

  「求求你,聽我說!你是誰?」

  姐姐拚命地喊道,但是門外面的人聽而不聞,就當姐姐不存在,然後照直走了過去。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混蛋……混蛋……。」

  姐姐低聲重複著,後背靠在門旁邊的那面牆上。

  鐵門上沒有把手,考慮到外面有鉸鏈,門似乎只能向里打開。下一次打開的時候估計是我們將被殺死的時候吧。

  我就要被人殺死了,我這樣思索道。當初被關到這里、回不了家的時候,我感到害怕,曾經哭過幾次,但還沒有因為自己要被殺死而哭過。

  被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根本沒有一點真實感。

  我會被誰殺死呢?

  肯定會痛吧,還有,死後會怎麼樣呢?我好害怕。但是我現在最害怕的是姐姐比我還慌亂,她身體蜷縮在角落裡,時不時地把視線投向房間的四個角落。看到姐姐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心裡好亂。

  「姐姐……。」

  我害怕起來,就這樣站著喊了聲「姐姐」。姐姐仍然抱著膝,目光空洞地看了看我。

  「你把這七個房間的規則告訴她們了嗎?」

  我不明白姐姐為什麼這么問,只是點了點頭。

  「你做了件很殘忍的事,知道嗎?」

  我解釋說我不知道不可以這樣做,但是姐姐好像並沒有在聽我的話。

  我去了第二個房間。

  第二個房間里的女人看到我後,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

  雖然她的微笑不太明顯,但我還是感到心裡溫暖了少許。在這些混凝土的房間里已經很久沒看到人的笑臉了,因此我從她溫柔的表情中讀出了光明和溫暖。

  但是她今天就要死了呀,為什麼還會笑呢?我感到很不理解。

  「剛才在喊什麼的是你姐姐吧?」

  「嗯,是的,你聽到了?」

  「我聽不清喊的內容,不過我猜應該是你的姐姐。」

  在那之後她跟我說起她的故鄉,說到我的臉很像她的外甥。她還跟我說到她被關進來之前做辦公事務,以及假日經常去看電影等等。

  「你出去以後,能不能把這個交給我的家人?」

  她把脖子上戴的項鏈解了下來,然後戴到了我的脖子上。那是條銀色的項鏈,上面綴著一個小十字架。聽她說這是她的護身符,在被關到這里之後她每天都捏著十字架向上帝祈禱。

  這一天我花了一天的時間跟這個女人成為了好朋友。我和她並排坐在牆角里,後背抵著牆,腳隨意地伸著。有時候我會站起來,一邊打著手勢一邊說話,這時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電燈就會在牆上投下一個龐大的影子。

  房間里有水流的聲音。我看到溝,想到自己最近一直在臟水裡游來游去,身體肯定臭得讓人皺起眉頭。於是我稍微離她遠了一點,然後重新坐下。

  「為什麼要坐遠呢?我也好幾天沒洗澡了呀。鼻子早就麻痹了……。要是能從這里出去的話,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洗個澡。」

  她嘴角浮起微笑,這樣說道。

  她在說話的時候也常常露出微笑,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為什麼你知道自己要被殺了卻不哭不喊呢?」

  我臉上肯定暴露出了我的困惑。她想了想,然後回答說「我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的臉有寂寞,有溫馨,就像教堂里雕刻的女神一般。

  分別的時候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握了好長時間。

  「好暖和。」

  她這樣說道。

  在六點之前我回到了第四個房間。

  我跟姐姐提起我脖子上戴的項鏈後,姐姐緊緊地抱住了我。

  不久溝里的水就變紅了,接著我剛剛在那個房間看到的眼睛、頭發都從溝里漂了過去。

  我走近溝,默默地用雙手把漂在臟水裡的那個女人的手指捧了起來。這些手指最後曾緊緊地握過我的手,現在已經失去了溫度,變成了碎塊。

  我的心好痛,我的大腦里也像溝里的水一樣被染成了紅色。似乎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鮮紅、變得熾熱,我的大腦已經沒法思考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姐姐的懷里,而且一直在哭。姐姐在撫摸我貼在額頭上的頭發。我的頭發被臟水弄濕了,幹了之後就會變成一撮一撮的。

  「好想回家呀。」

  姐姐囁嚅著,聲音很小很溫柔,跟被灰色的混凝土包圍的房間很不協調。

  我作為回應點了點頭。

  第五天 星期三

  有殺人的,也有被殺的。這七個房間的規則是絕對的,不容改變的。本來應該只有殺人者知道這個規則的,被殺的我們沒法了解到這些。

  但是發生了例外。

  把我們帶到這里並關起來的人,把身體很小的我和姐姐放在了同一個屋,可能是認為我還是個孩子吧,沒把我當作一個人來計算。也可能是覺得姐姐還未成年,這樣姐弟兩人當作一組,作為一個成年人來看待。

  由於我的身體很小,能夠在溝里移動,所以可以到其它的房間,了解到其它的情況。然後據此推算出了殺人者定的規則。但殺人者並不知道我們被殺的人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規則。

  殺人者和被殺的人,兩者之間決無可能發生逆轉。這個情況在這七個房間里是不容改變的,就像上帝定下的法則一樣。

  不過我跟姐姐開始思考活下去的方法。

  這七個房間的規則是反覆發生的。我們不知道這是從多久之前開始的,也不知道這條溝里已經漂過多少人的屍體。

  我在溝里來來去去,跟大家商量辦法。當然所有人都顯得無精打采,但當我要離開房間的時候她們都流露出希望我再來的表情。每個人都被單獨扔在一個房間里,不得不品味孤獨。這個肯定很難熬吧。

  「恐怕只有你這樣在各個房間里來來去去的,能逃過那個罪犯,不被殺掉。」

  當我準備跳進溝里的時候,姐姐這樣說道。

  「因為把我們關到這里的那個傢伙應該不知道你這樣在各個房間之間來來往往的,所以即使明天我被殺死了,你也可以逃到別的房間。你這樣一直逃的話,就可以不被殺死了。」

  「但是我還會長大呀,身體也會變大,那時候就沒法在溝里爬來爬去了。而且那個罪犯肯定記得這個房間關的是兩個人。要是我不在這里的話,他肯定會到處找的。」

  「就是這樣也可以多活一點時間呀。」

  姐姐很固執,勸我明天按照她說的這樣做。但我覺得這只是苟延殘喘罷了,或許姐姐認為我以後說不定能瞅空逃出去。

  可是我覺得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不可能有辦法離開這里的。

  第三個房間里的女人在死之前一直跟我說著話。她的名字比較奇怪,我只知道發音,不知道怎麼寫。於是她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在微弱的電燈下把她的名字寫給我看。這個記事本帶著一小截鉛筆,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個把我們關到這里的人並沒有把記事本沒收,所以記事本一直裝在她的口袋裡。

  鉛筆的一頭有很多牙印,歪歪扭扭地露出筆芯,看來她為了讓筆芯露出來,曾經用牙咬掉了木質部分。

  「我的爸媽經常給一個人住在城市的我送吃的,因為他們就我一個女兒,老是擔心我。送快遞的人把裝著白薯呀黃瓜的紙箱送到我家,不過我一直在公司,收不到。」

  她擔心送快遞的人會不會現在正站在她家門前、抱著父母送給她的東西在那等她回家。她說到這些,然後把視線轉移到了溝里漂著成群的蛆的水。

  「我小時候經常到我家旁邊的那條小河玩。」

  她嘴裡的那條小河很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的小石子。聽到她說到這些,我開始想像那條河的樣子,在我的心目中那條河就是一個夢幻的世界。河面反射著太陽光,微波粼粼,閃閃爍爍,真是一個明亮的世界。頭頂上藍天異常開闊,讓人覺得自己的身體掙脫了地球引力一直往上飄往上飄,不知要飄到哪裡。

  此刻我們被關在一個陰森、狹小的混凝土房間里,從溝里發出腐臭,電燈的亮光反而使黑暗更加突出,不過我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切。來這里之前的普通世界我們快要忘記了,此刻我想起外面吹著風的世界,覺得好傷心。

  好想看看天,我從沒有這樣強烈地想做一件事。為什麼我在關進來之前不好好地看看天、看看雲呢?

  現在我和這個房間的人並排坐在角落裡聊著天,昨天我跟第二個房間里的女人也曾這樣做過。

  她今天也沒有哭、沒有喊、沒有為這樣的不公而憤怒。只是很平常地、就像坐在傍晚公園的長椅上那樣隨意地聊著天。我暫時忘記了自己正置身於一個狹小的房間,四周被灰色堅硬的牆壁包圍著。

  我們兩人一起唱著歌,我忽然感到疑惑起來,這個人真的要被殺死了嗎?我又想起我自己也將被殺死的事。

  我考慮了一下我們被殺的原因,但最後只能歸結到把我們帶到這里的人想殺人這個結論上,真是豈有此理。

  她拿出剛才的記事本,把它放在我的手裡。

  「如果你能出去,希望你到時候把這個記事本交給我爸媽,求求你了。」

  我真的能從這里出去嗎?昨天第二個房間里的人也期盼著我能出去,所以把綴著十字架的項鏈交給了我。但我根本不能保證自己能出去。

  我剛想這么跟她說,這時好像有人站在門外。

  「糟了!」

  她表情僵住了。

  我們明白過來已經到時間了,已經到了傍晚六點。我本來應該在六點之前離開這個房間的,但是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她沒戴手錶,而我們又聊得很愉快,所以我麻痹大意了。

  「你快點逃出去!」

  我馬上站起來,跳進溝里,然後躥進往上游去的方形隧道。如果去下游的話,能夠回到姐姐在的那個房間,但是上游那邊的洞口更近一點。

  在我躥進隧道的同時,身後響起鐵門打開的聲音。瞬間我的頭腦開始發熱。

  把我們關到這里的那個人出現了。我已經認定了在死之前才能見到這個人,所以不敢去想像現在在這里看到他的情形。他對我來說是死的象徵,我很懼怕他,感到只是靠近他就足以讓我灰飛煙滅。

  心跳加快了。

  我穿過隧道,到了沒有人的第二個房間,在溝里站了起來。我站在溝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把剛才那個女人給我的記事本放到地上。

  從現在起那個把我們關到這里的人就要殺那個女人了。這時我有了一個想法,我的身體因為恐懼而顫抖,我知道這是一項冒險的行動,但我還得去做。

  我和姐姐要從這里逃出去。我仍然在思考怎麼逃出去,不過還沒想清楚。什麼樣的線索都可以,姐姐需要知道更多的資訊。為了從這里爬出去、再次看到藍天,我正在尋找辦法。

  為此我必須像之前所做的那樣,自己去看那充滿謎團、充滿黑暗的部分,然後告訴給姐姐。

  謎團。我所說的謎團是指把我們關到這里的人的模樣,以及他是如何殺人的、動手的順序如何。

  我想重新返回第三個房間,去偷偷看看事情的經過。當然如果我進入那個房間,則很有可能馬上被發現,然後連我也被一起殺掉。我要極其小心地、從溝里偷看情況。即使這樣我還是很緊張,頭都要發暈了。如果偷窺時被發現的話,那恐怕等不到明天我就要被殺死了。

  溝的下游一側、隔開第二個房間和第三個房間的牆壁里有一個四方形、橫向的洞。我剛從那邊出來,現在又回到那裡,讓膝蓋跪在地上。水正好能沒到我的大腿里側,不斷地被吸進眼前的正方形洞里。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小心地爬進那個洞里,盡量不發出聲音。水流很緩,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不會被沖走。手腳用力往後推的話,還可以逆著水流前進。這是我根據以往的經驗了解到的,但是水泥牆上覆蓋著一層光滑的膜,可能是臟水的緣故吧,特別容易打滑。必須小心點。

  方形的隧道里,頂部和水面之間基本沒什麼空隙,要想看清楚第三個房間里發生的情況,必須潛到隧道里,然後在水裡睜開眼睛。

  在臟水裡睜開眼睛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我還是這么做了。

  我手腳用力,使身體固定在隧道里,然後保持在快要進入第三個房間的地方。水拍打著我身上的皮膚,然後往前流去。我透過混濁的水,可以看到一塊昏暗的方形亮光,那是第三個房間里的電燈發出的光。

  在流水的聲音中夾雜著機器的聲音。

  由於水比較混濁,看不太清楚,不過我能夠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在動。

  有一群蛆蟲流過我的臉旁,可能是粘在某種腐爛的東西上吧。

  為了看得更清楚,我想再向前移一移,離隧道的出口再近一點。

  手和腳下都打滑了,我馬上指尖用力扒住。牆上附著的那層容易打滑的膜,只有我手指抓的地方脫落了,於是牆上被劃出了一條線。我的身體被水沖走了一段距離,最後終於停下來了,這時我的腦袋露到了隧道的外面。

  我看到了。

  剛才還跟我聊天的那個女人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座血肉堆成的小山。

  一直關著的鐵門現在也敞開著。鐵門的裡面是平的,不過外面卻有門閂。這個門閂讓所有人被隔離開來,直到死的那一刻。

  還有一個男人。他站在不能稱為人的屍體的一推肉塊前,背對著我這邊。如果他面朝著我這個方向的話,可能我馬上就會被他發現。

  我看不到這個男人的臉,但能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個電動鋸子,正發出很大的響聲。我終於明白有時候會聽到門外有機器的聲音,原來就是這把電動鋸子發出的。男人站得筆直,絲毫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好幾次把鋸子刺進肉堆里,讓肉塊分割得更小一點。就在這一瞬間,紅色的東西一下子飛濺開來,落得滿屋子都是。

  整個房間都變成血紅。

  不經意間電動鋸子的聲音已經從房間消失了,我和那個男人之間只剩下溝里的水流聲。

  那個男人準備回頭。

  我趕緊用指甲抓緊打滑的隧道內壁,急忙後退。我估計那個男人沒看到我,不過要是遲一點的話就糟了。

  我回到第二個房間,那裡沒有人。不過這里也難保很安全,因為要關進來新的人,鐵門隨時可能被打開。我撿起地上的記事本,去了第一個房間。我現在沒辦法越過第三個房間,回到姐姐所在的房間。

  我坐到第一個房間里的女人的旁邊。

  「你看到了什麼?」

  可能我的臉色太差了吧,所以她才會這么問。她是昨天晚上被關進來的,在所有人中是最晚的一個。我已經跟我說明了這七個房間的規則,不過我沒法告訴她我剛剛看到的情況。

  我打開第三個房間里的女人給我的記事本,開始讀裡面的內容。由於剛剛浸在了水裡,紙張都粘在了一起,費半天勁才翻開。紙張都皺了,不過字跡還能讀懂。

  記事本里寫的是給父母的一封長信,信里有好多個「對不起」。

  第六天 星期四

  我害怕見到那個男人,所以現在沒辦法回到第四個房間了。我在第一個房間度過了一個晚上,這個房間的女人真誠地歡迎我的到來,還多分給了我一些麵包。我一面吃著麵包,一面想著姐姐肯定在擔心我。

  我終於下定決心要回到姐姐所在的第四個房間了,不過在溝里匍匐前進的時候,發現第二個房間里又關進來一個人。每個人第一次見到我都會吃驚,這個女人也不例外。

  第三個房間現在是空的,血跡也被打掃乾淨了。我努力想找到昨天跟我一起聊天的女人存在過的痕跡,但一無所獲,這個房間現在只剩下空洞的混凝土了。

  回到第四個房間之後,姐姐馬上抱緊了我。

  「我還以為你被發現,然後被殺了呢。」

  雖然姐姐這么說,但她竟然還沒有吃麵包,一直在等我。

  今天是我們被關進來的第六天,也是星期四,我和姐姐就要在這一天被殺了。

  我告訴姐姐我一直呆在第一個房間,還提到了那個女人分給我麵包吃的事。我感覺有些對不起姐姐,於是就跟她說我已經吃過了,麵包她可以都吃掉。不過姐姐眼睛變得通紅,小聲地說了句「真是傻瓜」。

  我接著又告訴姐姐第三個房間里的人被殺的時候我躲在溝里、努力想看清楚那個罪犯的臉的事。

  「太危險了,你怎麼能這樣做呢?」

  姐姐生氣了。但是當我說到鐵門時,姐姐只是默默地聽著我的敘述。

  姐姐站了起來,走到嵌在牆里的鐵門前,用手摸了一下。然後姐姐使勁用拳拍打了一下,房間里馬上響起沉悶的金屬和柔軟的皮膚相碰時發出的聲音。

  沒有門把手的門跟牆差不多。

  「門的外面真的有門閂嗎?」

  我點頭表示同意。從房間裡面看門的話,鉸鏈嵌在右邊。當時門向里打開,躲在溝里的我確實看到了門的表面。門的旁邊確實有一個可以滑動的、看起來非常結實的門閂。

  我又重新看了一眼鐵門,門不是被嵌在牆壁的中間,而是在最左邊的地方。

  姐姐用恐懼的目光打量著這扇門。

  姐姐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離傍晚那個罪犯來殺我們的時刻只剩下六個小時了。

  我坐到一個角落裡,打量起那個女人給我的記事本。因為裡面都記著她父母的事情,這讓我也想念起我的爸媽。他們肯定都在擔心我和姐姐,我想起在家裡的時候,我晚上睡不著,媽媽就會在爐灶上熱牛奶給我喝。可能是因為昨天在臟水裡睜開眼睛的緣故吧,現在一流淚眼睛就疼。

  「決不能就這么讓他得逞,決不能……。」

  姐姐平靜地對著鐵門連續念叨著這些包含憎恨的話。她的手在抖。姐姐回過頭來看了看我,這時她的臉上有一種決絕,眼白部分似乎在發出兇惡的光。

  姐姐這時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無力的目光了,她的表情讓我覺得她似乎下了什麼決心。

  姐姐又問了我一遍那個罪犯的體形和手裡拿的電動鋸子。她可能想在罪犯襲擊我們的時候進行反抗吧。

  那個男人使用的電動鋸子大概有我半個身高長。鋸子發出地震般的響聲,刀刃的部分快速地旋轉著。姐姐準備怎麼跟拿著這樣一個武器的男人戰斗呢?但是如果我們不反抗的話,那隻有死路一條。

  姐姐看了看手錶。

  那個傢伙馬上就要來殺我們了。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的規則——註定將到來的死亡。

  姐姐讓我潛到溝里跟其他的人打聲招呼。

  時間在匆匆流逝。

  這條溝里至今不知道已經漂過了多少人的屍體。我跳進污穢的水裡,爬過方形隧道,在各個房間穿梭著。

  除了我和姐姐,被那個男人關起來的還有另外五個人。在這五個人中,曾經看到溝里的水變成血紅、溝里漂過人的屍體碎片的是處於我們下游的三個人。

  我拜訪一個個房間,跟她們打招呼。她們都知道今天要輪到我和姐姐了。所有人都捂著嘴,很悲傷的樣子,或者是一副絕望的表情,想到自己不久也會被殺死。也有人勸我就這樣穿梭在各個房間之間,來躲過這次的死亡。

  「你把這個拿去吧。」

  第五個房間里的年輕女人把一件白色的毛衣遞給我,當時我身上依然只穿著內褲。

  「我這里比較暖和,不需要這個。」

  她這么說道,然後用力地抱了我。

  「希望幸運能降臨到你和你姐姐身上……。」

  她說完這句話,喉嚨里哽咽了一下。

  六點就要來了。

  我和姐姐坐在房間的一角,那裡離鐵門最遠。

  我坐在角落裡,姐姐和牆壁之間夾著我。我們都把腿伸了出去。姐姐的胳膊靠在我的胳膊上,傳遞著體溫。

  「出去以後,你想先做什麼?」

  姐姐這樣問我。出去以後……,這個問題我考慮了無數遍,答案簡直太多了,說都說不完。

  「我也不知道。」

  不過我好想見爸爸媽媽,想做一次深呼吸,想吃朱古力,想做的事太多了。如果這些都能實現的話,我估計會高興得哭。我把這些告訴姐姐,姐姐的表情似乎在說「果然就想著這些」。

  我又瞥了一眼手錶,確認一下時間。後來姐姐一直看著屋裡的電燈,於是我也開始看電燈。

  在我和姐姐被關到這里之前,我們老是在吵架。我甚至想過世上為什麼要有姐姐這樣的人存在呢。我們每天都互相對罵,如果零食只有一份的話我們就會去搶。

  可是為什麼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只是坐在一起就能讓我覺得充滿力量呢?姐姐的胳膊傳過來的體溫告訴我這個世上我不是孤獨一人。

  姐姐很明顯地跟其他房間的人不一樣。雖然我之前一直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不過我現在意識到姐姐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知道我的事,這一點是很特別的。

  「我出生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我這樣問姐姐,結果姐姐一臉「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我當然想『這是什麼東西呀』。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正躺在床上,好小好小,還一直在哭。說實話我當時沒覺得你跟我有什麼關系。」

  在這之後又是一陣沉默。並不是沒話說。在這個混凝土構成的箱子里,電燈發著微弱的光,只有靜靜的水流聲,我感覺我和姐姐正進行著深層的對話。在死亡即將到來的這一時刻,我們的心異常平靜,就像沒泛起任何漣漪的水面。

  又看了一眼手錶。

  「準備好了嗎?」

  姐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這樣問我。我點了點頭,然後綳緊神經。就要來了。

  只有溝里的水在流淌著。我靜耳傾聽,看看有沒有其他聲音。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幾分鐘,之後我聽到了遠處傳來經常能聽到的腳步聲。我碰了碰姐姐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告訴姐姐快要到時間了。

  之後我站了起來,姐姐也緊跟著站了起來。

  姐姐的手溫柔地放在我的頭上,用拇指摸了摸我的額頭。

  這是告別的暗號,一種沉默的暗號。

  姐姐已經下了結論:即使我們跟那個拿著電動鋸子的男人反抗,也不可能贏的。因為我們還是孩子,而對方是個大人。聽起來讓人覺得很傷心,但這確實是事實。

  有影子落在門的縫隙下方。

  我的心臟跳得快要裂開了,我感覺我身體里的所有東西都往我的喉嚨沖上來。我的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恐懼,我又想起被關到這里之後過的每一天,還有已經死去的人的音容笑貌。

  門外面響起拔門閂的聲音。

  姐姐退回到離門最遠的地方,背對著屋裡的一角。她單膝跪地,已經做好了準備。然後瞥了我一眼,死亡就要來臨了。

  鐵門被打開了,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走了進來。

  不過我看不清他的臉,我的眼裡只映出一個影子,一個帶來死亡的男人的影子。

  電動鋸子開始發出響聲,整個房間都被劇烈的震動聲包圍了。

  姐姐在屋裡的一角抬起胳膊,決不讓那個男人看到她的背後。

  「我決不讓你碰我弟弟一根手指頭!」

  姐姐大聲喊道,不過她的聲音都淹沒在了鋸子的響聲里了。

  我好害怕,害怕得想叫出來。我想像了一下被殺時的痛楚,被鋸子快速旋轉的刀刃切割時會想到些什麼呢?

  那個男人看到了躲在姐姐背後的我的衣服,於是拿著鋸子向著姐姐走近了一步。

  「不要過來!」

  姐姐伸出兩臂,護住背後,大聲地叫道。姐姐的聲音又被淹沒了,不過她肯定這樣叫了。為什麼我會這么想呢?因為我們事先已經商量好了。

  那個男人繼續向姐姐逼近,然後把正在旋轉的鋸子刃口撞向姐姐伸出的手臂。

  一剎那鮮血噴灑到了空氣里。

  當然我並沒有清楚地看到這一切,那個男人的樣子,姐姐手裂開的一瞬間,在我的眼裡都很模糊。因為我只能透過混濁的水來觀察屋裡的情況。

  我從溝的隧道里爬出來,從罪犯打開的鐵門跑了出去。然後關上門,拴上門閂。

  屋裡的電動鋸子發出的響聲由於被擋在了門裡面,現在聽起來已經小了。房間里只剩下姐姐和那個罪犯。

  姐姐把手放到我的頭上、用拇指撫摸我的額頭是我們分別的暗號。在那之後我就飛快地把身體從頭到腳躲到上游那邊的隧道里,因為那裡比下游那邊離門要近。

  這是姐姐想到的最後一搏。

  姐姐站在牆角,做出護住後面的我的衣服的姿勢,吸引罪犯靠近。然後我瞅著這個空從門跑出去。姐姐的計劃就是這些。

  我的衣服必須弄得像真的一樣,要讓人覺得裡面有人,所以我從別人那要來一些衣服,都塞到了裡面。這只是個小伎倆,到底行不行得通,我非常擔心,不過姐姐給我加油說只要有幾秒鐘的時間就肯定行。姐姐做出護住我的樣子,其實只是在護住那團衣服。

  姐姐站在離門最遠的位置,擺好姿勢,吸引罪犯過去。同時也是吸引罪犯的注意,讓他看不到從溝里爬出來的我。

  在罪犯足夠靠近姐姐、想用鋸子的刀口鋸姐姐伸出的雙手時,我從溝里爬出來,緊接著站起來,從門跑了出去。

  在拴上門閂的時候,我全身都在發抖。我把姐姐一個人扔在裡面,她可能要被殺死了,只有我一個人逃了出來。姐姐為了讓我順利逃脫,並沒有躲開那把電動鋸子,繼續在牆角演戲。

  關閉的門里電動鋸子的聲音停止了。

  有人從裡面拍門。姐姐的手被鋸掉了,肯定不是她,應該是那個罪犯。

  當然門並沒有打開。

  從門裡面傳來姐姐的笑聲,笑聲很大,簡直震耳欲聾。這是向一起被關在裡面的罪犯炫耀的笑聲——我們勝利了。

  不過姐姐待會會被這個男人殺掉吧,只有他們兩個人被關在了裡面,他肯定會用異常殘忍的方式殺死姐姐吧。

  但是姐姐幫我逃了出來,因此還是佔據了先機。

  我往兩邊看了看,這里可能是地下吧。沒有窗戶的走廊向兩邊延伸著,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有一盞電燈,還有上了門閂的鐵門。門一共有七扇。

  我把所有門上面的門閂都取了下來,把門打開,除了第四個房間。第三個房間里按理說應該沒人,不過我還是把門打開了。那個房間里也有好多人被殺,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這么做。

  各個房間里的人看到我之後,都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一個人表現出高興的樣子。我已經跟她們說過這個計劃了,我現在在外面,也就意味著我的姐姐正慘遭那個惡魔的殺害。大家都明白這一點。

  從第五個房間里走出來的女人看到我時抱著我哭了。然後大家都集中到唯一一扇關著的門前。

  裡面還能聽到姐姐的笑聲。

  電動鋸子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來了,然後是切割金屬的聲音,可能那個男人想用鋸子把鐵門鋸開吧。不過鐵門沒有一點要被鋸斷的樣子。

  沒有一個人提出要把門打開,去救我的姐姐,因為姐姐事先已經讓我跟大家說了。她說要是把門打開的話,罪犯肯定會反攻的,所以她讓我們一從房間出來就馬上逃走。

  我們決定離開這里,不去管關著姐姐和那個殺人狂的房間。

  我們走過地下走廊,看到一處往上的樓梯。爬上這段樓梯,外面應該是有陽光的世界。我們終於從昏暗、陰森、充斥著寂寞和孤獨的房間里逃出來了。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我取下脖子上綴著十字架的項鏈,另一隻手拿著寫滿對父母愧疚的記事本。我的手腕上戴著姐姐的遺物——手錶。這個手錶沒有防水功能,可能在水裡的時候弄壞了,現在指針正好指在下午六點,再也不走了。

冰冷的森林裡的白色房屋

  生活在馬房裡的我,沒有家。馬房裡有三匹馬,和永遠清理不完的糞便。

  「如果沒有你的話就可以再養一頭了,你就只會養馬而已。」

  伯母總是這樣說著。

  馬房的牆壁下半部分是用石頭壘起來的,上半部分是木板。用來做牆壁的石頭不是四方形的,都是些圓圓的沒經過人工打磨的石頭。在石頭的中間抹上灰漿用來固定。一直以來我都是看著這些石頭睡覺的。在屋子的角落,如果不蜷起身子睡覺的話,就有被馬蹄踩死的危險。我總是數著眼前的這些用來做牆壁的石頭入睡。石頭有各種各樣的形狀,就像人的臉一樣。有時還能看到手啊,腳啊。有時又能看出像人的脖子,胸部的石頭。

  馬糞的臭味總是鑽進我的鼻子。但是我沒有家,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冬天的夜晚非常的冷。我只能用稻草裹著身體,但是還是禁不住全身打顫。

  我的工作是處理馬房裡的糞便。在馬房的里側有個很大的馬糞山,把那裡的馬糞用手抱起來運到田裡去。我照著伯父的命令來幹活,伯父絕對不會靠近我,他總是捏著鼻子對我下命令。

  伯母家住著兩個男孩子,和一個女孩子。男孩子經常來馬房玩。哥哥拿棍子打我,弟弟在一邊看著笑著,然後我的血流了出來。

  最厲害的一次他們把我和馬綁在一起,馬受驚了,踩到了我。我的臉凹了下去。倆兄弟慌張地逃跑了。後來還裝做什麼都不知道。

  有東西從臉上掉了下來,我把那紅色的物體撿了起來,去了伯母家。想要伯母救救我。外面很亮,吹著沒有馬糞味的風。綠色的草地整片整片地生長著,我臉上滴著血向伯母家走去。

  伯母的家裡有個專門餵雞犬的庭院。我只是敲了下門,沒有出聲叫門,手中緊緊的握著從臉上掉下來的東西。

  伯母出來了,尖叫了一聲。我沒被允許進到屋裡。

  現在家裡來了客人,你不要從馬房出來。如果客人看到你的話會惡心的。

  伯母把我趕回了馬房。那時候夜更深了。我用喂馬的水清洗傷口。我不被允許用井裡乾淨的水。好幾次我都暈厥了過去。

  那之後,兩兄弟再也沒來過馬房。我用馬飼料充饑。拿著剩飯的伯母驚奇的看著我。

  「你還活著啊,身體還真是強壯啊。」

  那個月,誰也沒有來打我就這樣過去了。疼痛持續了半年。臉上掉下的肉已經腐爛,變黑變臭了。我一直都帶在身邊。馬房的牆壁是石頭做的。石頭看起來像臉,我有時把掉下的肉貼在其中的一塊石頭上,想像力膨脹著。我的臉就這樣凝固了,也不會流出汁液了。

  伯母家的紅發女孩有時會來馬房。我們在馬房中說話。她不會像伯母和倆兄弟一樣打我。有時候她會帶來書,放在馬房裡。她教我認字,我馬上就能讀出來。

  她說

  「盡說謊,怎麼可能這么快就學會了呢?」

  為了證明沒有說謊,我在她面前把書朗誦了一遍。紅發女孩吃驚極了。看過的書我都會背。晚上馬房是沒有燈的。白天,我就從馬房的牆壁里透出的陽光來偷偷看書。她說了,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了。大部分的書,我只要讀過一遍,就能記住。

  她還教會我數字。我記住了計算方法。也讀了數學書。我學會了更多更難的算式,超過了她。

  「你真的很聰明啊。」

  她說。

  我在馬房讀書的時候伯母進來了。已經來不及把書藏在稻草中了,伯母把書沒收了。告訴我這是貴重的書不能碰。然後拿棒子打我。對於為什麼書會在這里伯母覺得不可思議。

  「不要這樣,媽媽!」

  她沖進馬房。

  「這個孩子很聰明,比哥哥們聰明多了。」

  伯母不相信。然後她叫我背了聖書的一節。完全無誤。

  「那又怎麼樣!」

  伯母叫著把我推倒在馬糞中。

  長大後。兄弟倆都不怎麼來馬房了。只有在要狩獵的時候才來馬房。紅發女孩去了很遠的寄宿學校。伯母終於再也不送剩飯來馬房了。伯父也賣掉了田地。

  我被遺忘在馬房的角落。在稻草中生活了不知幾年。後來我考慮要不要逃出馬房。我總是在夜裡處理馬糞。如果有誰來馬房的話我就藏起來。我還是能在馬房的石壁上看見人的臉,腳和手。總是看著這些石頭入睡。

  夜晚,在撿剩飯吃的時候被伯母看到。

  「你還在啊。」

  伯母丟下了一點錢。然後命令我撿了這些錢滾出去。

  我到了城市。城市裡有很高的建築物,很多人。人們看到我凹下去的臉都很驚奇。有直直的看我的人,也有不看我的人。

  拿了伯母的錢。在夜裡走在路上的時候。有一群男人圍了上來,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想再也不能靠近城市了。所以我選了離開城市的路,走啊,走啊,不知道這樣走了幾年。

  我終於在森林裡生活了下來。躲開人類生活著。因為如果再遇到人的話,一定又會對我做很過分的事。不能沒有個家。我又想起了馬房的石壁。想著要用同樣的方法做房子。找一些像頭啊,手啊的石頭。我在森林裡徘徊著。這是個遠離城市的森林。完全沒找到什麼石頭。在森林裡有的只是樹。地面是厚厚的一層腐爛的樹葉。

  在找石頭的時候,我遇到了在山道上行走的青年。人是很可怕的,我怕他再對我做出什麼恐怖的事情,所以我殺了他。這個青年的頭像什麼呢?像是馬房的石壁上的石頭!我將青年的屍體運到森林深處。我想我找到做房子的材料了。

  2

  收集屍體來做房子。把屍體重疊起來做牆壁。為了收集屍體我離開了森林。

  在路上走著的女人,是個懷抱著袋子的女人。在路旁的樹叢里潛伏的我看到了這個做房子的材料。她從我的眼前走過。我從樹叢站起來走在她背後。聽到腳步聲,女人回過頭。尖叫了起來。看到我的臉的人都會尖叫的。我掐住了女人的脖子。袋子掉在了地上。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蔬菜散了一地。芋頭滾到了我的腳尖處。

  頸骨嘎噠一聲斷掉了。在那一瞬間女人的尖叫聲也消失了。只有一雙眼睛看著我,只是直直地看著臉凹下去的我。我把女人的屍體拖進了樹叢,揀起散落的東西。後來,女人的屍體成為了房子的地基。橫在了冰冷森林的腐葉土上。支撐著屍體做的牆壁。

  一個男人過橋。他戴著帽子,拉著小車。那是一座木製的小橋。小河的兩岸長滿了雜草。河面反射著木橋。我躲在橋下。待到男人拉著車走過的瞬間。跳上了車。開始男人沒有察覺到。但是車突然變重了讓他覺得很奇怪,所以向後看了一眼,這時候我用握著的石頭把男人的頭割了下來。男人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斷了氣。

  把男人的屍體放上了車,這男人看來是運水果去鄰市的搬運工。在車上裝著很多木箱。箱子上印著「內有水果」的文字。我拉著車向森林深處走去。他和其他的屍體一起成為了牆壁。男人的屍體變成了做房子的材料。

  我在各地收集材料。離開森林去城市裡取得材料並沒有引起很大的騷動。殺人,然後放在一個地方。等到集了很多的時候,就用手拉車運到森林裡。用稻草覆蓋住屍體,在夜晚用車運回森林。

  「請等等。」

  在夜晚,搬運屍體的時候,後面有人叫我。是個男人。所以,我馬上遮起了凹下去的臉。如果被看到的話就麻煩了。

  不要走夜路比較好哦。最近,聽說這附近有人犯子出沒哦。

  男人拿著電筒。是個老年男人。男人走過來,手放在手拉車的邊緣。看著車上的稻草說著。

  「好像在鄰村和更遠的村子裡出沒過。被綁架的人現在都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孫子說啊,可能被吃掉了也說不定哦。」

  男人的視線停留在了從稻草中突出來的女人的白色腳踝上。疑惑著把手伸了過去,當碰觸到冰冷的皮膚時,男人嚇了一跳。我勒住他脖子。然後把他拉上了車。

  森林裡靜的出奇。是由無數像礦石一樣硬的木頭所組成的。因為太冷了,所以葉子都失去了它本來的顏色,幾乎全部掉了下來。我在落下的葉子上把人們一個個排好。放在預定建造房子的地方。

  我只是做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四個角像箱子一樣的房子。只是盡量不要有縫隙的把他們一個個堆上去做成牆壁。有男也有女,有旅行者和村民。運到森林後我把他們的衣服脫下來。變成裸體的屍體都是白色的。

  把這些做成牆壁,有平躺著的、也有坐著的、有雙手抱著膝蓋的、還有雙手抱著別人的頭的。牆壁並不是很薄。因為怕一層不夠強度,所以我做了幾個人的厚度。為了支撐我也用到了木頭。我的家快要完工了,如果材料不夠的話我就再去找。牆壁變的更高了。因為材料都是白色的所以房子也是白色的。

  寒冷的日子一天天持續著。我睡在做好的牆壁中。在他們拿的東西里也有食物,靠著這些來充饑。完成了屍體做成的牆壁,接下來是房頂了。用很大的樹干放在牆壁上面然後再在上面鋪上屍體,這樣就可以防雪了。

  我的家完工了。在寂靜森林裡白色的小屋。屍體的肌膚呈現著白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附著著一層光做的膜,閃爍著光芒。做地基的屍體因為重量而陷入了腐葉土中。

  這是個可以走著進入的家。只有一個入口和房頂的簡單構造。這樣就可以防風了。進入房子里。抱著膝蓋。看著周圍人們的臉。變成了牆壁的人們的身體,復雜的糾纏著,重疊著。他們都張開了眼睛看著我。很像馬房的牆壁。牆壁中的女人的長髮掉了下來。遮住了下面的人的臉。

  我在家中生活著。安靜的生活著。森林裡連鳥都沒有。只有這白色的家。還有無數睜開著的眼睛。

  人組成的牆壁。男人彎曲的手挽著旁邊的人的手。身體扭曲著。還有個直立的少年用頭支撐著上面的男男女女。人的手腳交織著的樣子,好像大量的蛇擠在一個狹小地方。我在裡面抱著膝蓋睡覺。寒冷的夜持續著。

  我經常想起在伯母家的那些日子。只要閉上眼睛就還是感覺像在那間馬房裡一樣。有時想起紅發女孩。我還經常想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家。並不是很富裕的家。冬天,父親用鋤頭鋤凍住了的田。母親用凍紅的雙手幫著父親幹活。父母遭遇事故的那天是個雨天。馬車翻倒了,牽連到了父母。這是伯母告訴我的。

  搬出伯母的家,搬到馬房。絕對不準去伯母家。馬房裡都是馬糞很臭。我看著下半邊用石頭堆起的牆壁,彷彿看到了很多人的臉。

  生活了一段時間,少女來了。

  3

  我在家裡想些事情,然後聽到落葉被踩塌的聲音。是誰來到了這森林的深處的家呢?灰色的天空中微弱的陽光從入口照射到屋裡。我抬頭看著來到入口的小小身影,少女用一隻手扶住入口邊緣站著。

  還只是個很小的孩子。帶著害怕的表情穿著和黑色相近的青色的衣服。肌膚顯出不健康的白色,嘴唇是青色的。我看出這不是因為寒冷的原因,而是因為不安的原因。

  你住在這?

  我聽到了少女顫抖的聲音。她兩只手抱在胸前,縮著脖子。

  「用人做的房子啊。」

  一邊看著堆積的白色屍體,一邊在小屋周圍走著。我跟在少女的身後。少女回過頭,用驚訝的聲音說著。

  仔細看你……,你的臉上有個洞啊……

  少女擔心的靠過來看著我。

  「臉上有個好像是小鳥的巢一樣大小的洞哦……裡面很暗,看不太清楚。」

  少女好像對我凹下去的臉很感興趣。

  「是你把大家帶走的?」

  少女現在又彷彿要窒息一樣的緊張了起來。

  「我想帶走我弟弟的人就在森林深處。你能把弟弟還給我么?我是為了找我弟弟才來到這的。」

  少女好像快要哭了出來。她看著人做的牆壁。是白色屍體做成的牆壁。在冰冷的森林裡,微弱的太陽光中閃爍著磷光。

  「我想這裡面一定有我弟弟。我弟弟是個有很機靈的臉的可愛的男孩子。」

  說到機靈的臉的男孩子好像就是在小屋內側的裡面牆壁里的那個。直立著支撐著上面的屍體的頭。我帶少女進了屋。她看到了少年的臉,呼喚著弟弟的名字。在寂靜的森林裡她的聲音迴響著。少女抓住弟弟的肩膀想把他拔出來,我制止了她。如果拔出那個孩子的話,屍體的家一定會倒掉的。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弟弟回家。」

  少女哭了出來。

  「爸爸比教喜歡弟弟。因為,一直以來爸爸總是對我很兇,還打我。所以,如果弟弟不見了的話,一定很傷心。爸爸,媽媽和弟弟一起吃飯的時候都很開心哦。媽媽現在因為工作的原因去了外國。我想在媽媽回來之前帶弟弟回家,求你了,把弟弟還給我吧。」

  少女跪在枯葉上懇求我。因為取出少年的話房子就倒了,所以我拒絕了少女。少女眼框里含著淚的說。

  「那我來代替弟弟。」

  把男孩子取出來的時候沒有東西撐住不行。在那時,少女代替了男孩的位置站了進去。變成牆壁的材料的男孩的屍體就這樣直立著倒了下來。少女以弟弟同樣的姿勢站在了同樣的地方。因為還穿著衣服,所以是在白色屍體中唯一的一種顏色。

  「拜託了,請您把弟弟帶回家。」

  少女痛苦的說著到家的路,我一下就記住了。

  「記的還真快呢。」

  在屍體牆壁中的少女驚訝的說著。我把男孩的屍體搬出了小屋。裝做要送他回家的樣子。把他放在了小屋的不遠處。

  然後,我抱著雙膝坐在家門口監視著。如果我送他回家,那少女可能就會逃跑吧。所以我沒有送男孩回家。

  等了一下,少女沒有出來。一天過去了。去少女的家,然後回來大概需要一天的時間。我裝做已經送男孩回家了的樣子回到小屋。少女還在牆壁里一動不動。

  「啊~~真是太感謝你了,幫我送弟弟回家。我爸爸一定很高興吧。從外國回來的媽媽也一定不會悲傷吧。」

  少女開心的說著流下了眼淚。在白色屍體做成的牆壁里站立著的少女用頭支撐著上面屍體的重量。

  和少女一起的生活開始了。少女說著話。小屋中充滿了少女的聲音。牆壁中的屍體的臉上依然是張開的雙眼。牆壁下面的屍體已經一天天腐爛了。

  剛開始的時候,少女還是很害怕的和我說話。但是終於有天她笑了。寂靜的森林裡寒冷的白色小屋中。綻放著少女的笑臉。

  「喂~,你臉上的洞是怎麼弄的?」

  少女問。我把伯母家的事告訴了她。

  「好可憐啊……」

  少女同情的哭了。少女也是常被父親打,然後逃到了馬房,想起了馬房裡馬糞的臭味。少女皺著眉。

  「這個家裡臭的很,但是馬房也很臭。」

  我給少女講故事,在伯母家裡讀過的書還沒有忘記。

  真是不可思議的每天。在這之前我只是在張開眼睛的屍體中每天抱著膝蓋過日子。那時候所感覺到的恐怖現在慢慢變淡了。無聲的平靜填滿了我的心。

  4

  少女站著睡覺。和少女的對話慢慢的變少了。她的臉慢慢變白了,和周圍的屍體變成了同樣的顏色。我想可能是因為譏餓和寒冷讓她死掉了吧。

  「你說些什麼好嗎?」

  因為少女這么說,我就把記憶中的書背給她聽。

  終於有一天少女不會眨眼了,眼睛就一直這么張開著。帶著溫柔的笑容。

  在頭上的屍體的重量把少女向下壓。我知道房子會一點一點崩潰。因為少女沒有弟弟那麼大個子。少女青色的衣服是這白色的小屋中唯一的一點顏色。我在小屋中一聲不吭。沒有了說話的對象。也沒有必要出聲了。屍體堆成的房子又恢復到以前的寧靜。但是感覺有點可惜。

  我站起來,決定去少女的家。我和她的約定我還沒實現。不把他弟弟送回家是不行的。

  放在小屋旁邊的男孩,因為在陽光所照的到的地方所以腐爛了。想要抱起他卻已經抱不起來了。我也想讓少女回家。因為她深愛著她的父母。

  我毫不猶豫地把少女從牆壁拔出來。抓住她小小的肩膀,把她拉了出來,在我抱著少女的屍體從出口出來的瞬間,白色的家崩塌了。屍體做的牆壁和屍體做的房頂一齊變成了山。因為沖擊,都看不出是人的身體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肉塊。

  只是在由無數樹干組成的無限冰冷森林裡安靜的肉山而已。在變成牆壁的旅遊者的行李里有可以兩手抱住大小的木箱。是裝水果用的。在木箱的蓋子上印有「內裝水果」的字樣。我找出木箱把少女的屍體放進去。然後把腐爛的少年的屍體和少女放在一起。在曲著身體的少女和箱子之間弟弟的身體流了進去。我蓋上蓋子向少女的家走去。

  少女的家只要半天的路程。通過了小小的村莊。來到了山丘上的家,我敲了門,但是誰也不在。我把裝著姐弟倆的箱子放在了玄關出,然後準備離開。

  正準備離開他們家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個女人。女人抱著大大的包。向少女的家走去。我想她就是少女去了外國的媽媽吧。

  我站在家門口等她過來。終於女人來到了家門口。她的臉上充滿了笑容。

  「啊~神啊。謝謝你」

  她抱了我一下。

  「你還活著。這臉還是和那時候一樣呢。家裡說你失蹤了的時候。我很擔心哦。」

  女人的頭發是紅色的。「對了,你還是給我家工作吧。我也是剛剛回來。想到能看到孩子們我高興的不行。」女人看到了門前的木箱。想打開的時候,動作停止了。

  「很臭啊。這水果,裡面好像壞了啊~你能不能幫我把它丟在肥料山那邊去呢?」

  女人指著箱子說,然後進到家裡。我抱著箱子來到了馬房裡的肥料山。還是和我小時候一樣的肥料山。我把少年和少女埋在了馬糞中。進到了馬房裡。還是和以前一樣。在牆壁旁,曲著身子睡了。


歌無:

這個答案我只簡單寫了下故事梗概居然有這么多贊同,感覺有點心虛。所以我找了一下,把童話原文也放在這里吧。

第一篇是小川未明的《紅蠟燭和美人魚》

美人魚不僅住在南方的大海里,也住在北方的大海里。

  北方的大海是藍色的。有時,美人魚會爬到岩石上,一邊眺望著周圍的景色,一邊休息。

  從雲縫里透出的月光,凄涼地映照在波浪之上。無論朝哪一邊眺望,都是一望無際的驚濤駭浪,翻騰起伏。

  多麼凄涼的景色啊!美人魚想。自己的樣子與人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如果與魚類呀,或者是住在深海里的各種兇猛的獸類比起來,自己的心靈和樣子也許更像人類吧!既然這樣,自己為什麼還要和魚類呀、獸類什麼的一起生活在冰冷、黑暗、陰郁的大海里呢?

  美人魚一想到多少年都沒有一個說話的對象,一直都在憧憬著明亮的海面生活,就忍受不了了。於是,一到月光皎潔的夜晚,美人魚便會浮上海面,在岩石上休息,陷入各種各樣的幻想之中。

  「據說人類住的鎮子很美,據說人類比魚類、比獸類都更有人情味,更善良。我們雖然生活在魚類和獸類之中,但是因為我們更接近人類,所以即使到了人類中間,也不是不能生活的吧?」美人魚想。

  這是一條女美人魚,而且還懷孕了。  

……

我們已經在凄涼、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的北方的藍色大海里,住了很久很久了,已經不再盼望去明亮、熱鬧的國度了。可是,至少不想讓即將出生的孩子,再這么悲傷、無助了。

  雖說離開孩子,孤獨、寂寞地在大海里生活,無比痛苦,但不管孩子去哪裡,只要孩子能幸福地生活,就是我最大的喜悅了。   

聽說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就是人類。而且還聽說,人類從不欺負和折磨那些可憐無助的生物。一旦接受了,就絕對不會拋棄。幸運的是,我們不僅臉型都很像人類,而且身體的上半身也都跟人類一模一樣——既然在魚類和獸類的世界裡能生活下去——當然在人類的世界裡也能生活下去了。一旦人類收養了我的孩子,一定不會狠心地拋棄……

  美人魚這樣想著。

  至少要讓自己的孩子在熱鬧、明亮和美麗的小鎮里長大。美人魚懷著這種仁慈的母愛,決心把孩子生到陸地上去。這樣一來,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但是美人魚想,孩子一定會和人類成為朋友,一定會過上幸福的生活。

  遠外的海岸上有一座小小的高山,透過波浪,看得見山上神社一閃一閃的燈光。一天夜裡,美人魚為了生下孩子,穿過冰冷、黑暗的波濤,朝著陸地游去。

海岸邊有一座小鎮,小鎮上有各種各樣的小店。在有神社的那座小山的腳下,有一家賣蠟燭的貧寒小店。

  店裡住著一對老夫婦。老阿公做蠟燭,老阿么在店裡賣蠟燭。小鎮子里的人和附近的漁民去神社參拜時,總要順路到這家店裡來買幾根蠟燭,然後再上山。

  山上長滿了松樹,神社就坐落在松林之中。從海上吹來的風,吹打著松樹的樹梢,白天黑夜呼呼地叫著。每天晚上,從遠處的海面上都可以看見神社裡閃閃爍爍的燭光。   這是一天晚上的事情。

  老阿么對老阿公說:

  「咱們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多虧了神明保佑!要是這座山上沒有神社,蠟燭也就賣不出去了。咱們真應該感謝神明才是呀!既然想到這兒了,我這就上山去拜拜神明吧!」

  「你說得太對了。我雖然也每天在心裡感謝神明,可是整天忙著幹活兒,常常顧不上上山去拜神明。多虧你想起來了,也替我好好感謝感謝神明吧。」老阿公回答說。

  老阿么慢慢騰騰地出了門。這是一個美麗的月夜,外面如同白天一樣的明亮。當老阿么在神社拜完了神明,從山上走下來的時候,看見石階下有一個嬰兒在啼哭。

  「多可憐啊,一個棄嬰。是誰把嬰兒丟在了這種地方呢?可這事也太奇怪了,偏偏就讓我在拜完神明回來的路上碰到了,一定是什麼緣分吧!就這么不理不管,是會受到神明的懲罰的。一定是神明知道我們夫婦沒有孩子,才恩賜給我們的,回去跟老爺子商量商量,就收養了這個嬰兒吧。」老阿么在心裡嘀咕著,把嬰兒抱了起來。

  「噢噢,好可憐啊!好可憐啊!」老阿么說著,就抱著嬰兒回家了。

  老阿公正等著老阿么回來,老阿么抱著一個嬰兒回來了。於是,老阿么就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地跟老阿公說了一遍,老阿公也說:

  「這確實是神明恩賜給咱們的孩子,要是不好好地撫養的話,是要受到懲罰的。」  

兩個人決定收養這個嬰兒。這是一個女孩子。因為她的下半身不是人的模樣,而是魚的形狀,所以老阿公和老阿么都覺得她一定是傳說中的美人魚。

  「這可不是人類的孩子啊……」老阿公看著嬰兒,歪著頭說。

  「我也是這么想的。雖說不是人類的孩子,可是你看她的小臉有多溫順,多可愛啊!」老阿么說。

  「就是就是,沒關系。只要是神明恩賜給咱們的孩子,咱們就該好好地把她養大。長大了,一定會成為一個又聰明又乖巧的孩子。」老阿公也說。

  從這一天起,兩個人就開始精心地養育這個女孩。隨著年齡的增長,女孩漸漸地長成了一個大眼睛水汪汪,有一頭漂亮的頭發,皮膚白裡透紅,又溫順,又聰明的姑娘。

姑娘雖然長大了,可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樣子長得怪,所以很害羞,不肯在人前露面。但是,凡是見過姑娘一面的人,都會為她的美貌而吃驚。其中,有些人就是為了想看看這位姑娘,才特意跑來買蠟燭的。

  老阿公和老阿么只好對他們說:

  「我們家閨女內向害羞,不願意見人。」  

  老阿公在裡屋一刻不停地做著蠟燭。姑娘想,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蠟燭上畫一些美麗的圖案,大家一定會更喜歡來買蠟燭了。於是,她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告訴了老阿公,老阿公回答說,那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吧!   

姑娘用紅色的顏料,在白色的蠟燭上畫上了魚呀、貝殼呀、海草什麼的,也沒有學過,只是憑著天賦,就畫得好極了。老阿公看了,吃了一驚。不論是誰,看了那畫都會想要那根蠟燭,因為那畫裡面,蘊藏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與美麗。

  老阿公感嘆地對老阿么說:

  「當然畫得好了,不是人畫的,是美人魚畫的嘛!」

  「給我帶畫的蠟燭!」從早到晚,都是來店裡買蠟燭的小孩和大人。畫著畫的蠟燭,果然很受大家的歡迎。

  於是,就有了一個神奇的傳說。說是如果在山上的神社供奉這種有畫的蠟燭,然後再把燒剩下的蠟燭帶在身上出海的話,無論遇上多麼大的暴風雨,都不會發生沉船或淹死的災難。人們你傳我,我傳你,這個傳說不知從什麼時候就流傳開了。

  「那座神社裡供奉著海神呢,用好看的蠟燭上供,海神當然高興了。」小鎮上的人都這么說。

  因為蠟燭店裡的蠟燭好賣,老阿公每天從早到晚拚命地做著蠟燭,一邊的姑娘忍著手痛,用紅色的顏料畫著畫。

  「把我這樣一個不同於人類的孩子養大,又是那麼地百般疼愛,我不能忘記了他們的養育之恩啊!」姑娘被這對老夫婦的善良的心感動,大大的黑眼睛裡常常會閃爍出淚花。

  這個傳說一直傳到了很遠的村子裡。遠方的水手和漁民也想得到給神明上供後剩下的帶畫的蠟燭,特意從遙遠的地方趕來。他們買了蠟燭上山,拜了神明之後,就點上蠟燭上供,等蠟燭燒成短短的一小段之後,再把它帶回去。因此,無論是晚上還是白天,山上神社裡的蠟燭的火就從來沒有熄滅過。特別是夜裡,從海面上就可以看得見美麗的燈火。

  「真是讓人感恩不盡的神明啊!」神明的名聲傳遍了世間,這座山也因此突然就出了名。

  雖然神明的名聲這么高,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過一心一意在蠟燭上畫畫的姑娘。所以,也就沒有人覺得這姑娘可憐了。姑娘好累啊,她常常會在美麗的月夜把頭探出窗外,含淚地眺望著北方那遙遠的、讓她思念的藍藍的、藍藍的大海。

有一次,從南方來了一個江湖商人。他打算到北方來找些什麼稀罕的玩藝兒,拿到南方去賣錢。

  江湖商人不知是從哪裡打聽到的,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看到姑娘的模樣的,看出了她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世上罕見的美人魚。有一天,他瞞著姑娘,偷偷地來到老夫婦的身邊,說他肯出大價錢,要他們把美人魚賣給他。

  一開始,老夫婦覺得姑娘是神明賜給他們的,怎麼能輕易賣掉呢!那麼做是一定會受到懲罰的,於是就沒有答應。江湖商人一次又一次被拒絕,可是他還是不甘心,又來了,還煞有介事地對老夫婦說道:

  「從古時候起,美人魚就被認為是不祥之物。你們如果不趕快撒手,很快就會大難臨頭的。」

  不過,老夫婦最終還是聽信了江湖商人的話。加上可以掙大錢,也就利令智昏,答應把姑娘賣給江湖商人了。

  江湖商人開開心心地回去了。說是過幾天就來領姑娘。

  當姑娘知道了這件事時,不知有多麼吃驚!內向、溫順的姑娘害怕離開這個家,害怕到幾百里遠、陌生而又炎熱的南方去,於是便哭著央求老夫婦:

  「我什麼活兒都能幹,請不要把我賣到陌生的南方去。」  

 然而,老夫婦的心腸已經像魔鬼一樣了,不管姑娘怎麼說,也聽不進去了。

  姑娘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心一意地在蠟燭畫畫。可是老夫婦看見了,既不覺得可憐,也不覺得哀傷。

  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姑娘一邊獨自傾聽著大海的濤聲,一邊想著自己的未來,不由得悲傷起來。當她聽著濤聲的時候,總覺得遠處有誰在呼喚自己,於是就朝窗外看去。可是,只有月光映照在無邊無際的藍藍的、藍藍的海面上。

  姑娘又坐了下來,在蠟燭上畫起畫來。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片吵嚷聲。上次那個江湖商人,今晚終於來領姑娘了。車上放著一個鑲有鐵柵欄的四方形的籠子。這個籠子曾經裝過老虎、獅子和豹什麼的。

  江湖商人說,雖說是溫順的美人魚,但畢竟是海里的獸類,所以還是要像對待老虎、獅子們一樣。等姑娘看到這個籠子時,恐怕魂都要嚇飛了吧?

  姑娘一無所知,還在埋頭畫畫。就在這時,老阿公和老阿么走了進來:

  「好了,你該走了。」說完,就要把她帶走。

  因為被催得太緊,姑娘來不及給手上拿著的蠟燭畫上畫,就把它們全都給塗成紅色的了。

  作為自己這段傷心回憶的紀念,姑娘留下兩三根紅蠟燭,就走了。

這是一個非常平靜的夜晚。老阿公和老阿么關上門,睡覺了。

  三更半夜,「咚、咚」,誰在敲門。年紀雖大耳朵卻還挺靈,聽到了敲門聲,就想,是誰呢?

  「誰呀?」老阿么問。

  可是沒有回答,接著,又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老阿么起來,把門打開一條細縫,朝外看去。只見一個皮膚白皙的女人站在門口。

  女人說是來買蠟燭的。只要能賺錢,哪怕是一點點,老阿么也絕不會露出不高興的神情的。

  老阿么取出裝著蠟燭的箱子給女人看。這時,老阿么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她看到女人烏黑的長髮水淋淋的,在月光映照下閃閃發亮。女人從箱子里拿起了一根紅蠟燭,出神地盯著看了很久,最後付了錢,拿著紅蠟燭走了。

  老阿么拿著錢走到燈光下一看,才發現那不是錢,原來是貝殼。老阿么知道自己被騙了,就氣乎乎地沖出家門,追了上去,可是女人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那天夜裡,天氣突變,下了一場近年來罕見的特大暴風雨。正好是江湖商人把姑娘裝進籠子,用船運往南方的途中。

  老阿公和老阿么心驚膽戰地說:   「這么大的暴風雨,那條船肯定是沒救了。」   

天亮了,海上一片漆黑,景色十分恐怖。那天夜裡,無數條船遭遇了海難。   

更奇怪的是,自從那天起,只要夜裡在山上的神社點燃了紅蠟燭,無論多麼好的天氣,都會立即颳起暴風雨。從此以後,紅蠟燭被視為了不祥之物。蠟燭店的老夫婦說是受到了神明的懲罰,就此關了蠟燭店。

  可是,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什麼人給神社上供,紅蠟燭常常被點燃。過去,只要帶著給這座神社上供剩下的蠟燭,就絕對不會在海上遇難的,可這回呢,僅僅是看一眼紅蠟燭,這個人就肯定會遭受災難,淹死在海里。

  消息很快就在世間傳開了,誰也不來這座山上的神社參拜了。這么一來,過去曾經十分靈驗的神社,如今卻成了鎮上的鬼門關了。沒有一個人不在抱怨:這個鎮上如果沒有這樣的神社就好了。

  水手們害怕從海上眺望有神社的那座小山。到了夜裡,這一帶的海面上,總是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無論是看向那邊,都是一望無際的驚滔駭浪。海浪撞擊在岩石上,泛起白色的水沫。從雲縫間透出的月光映照在海浪上,更是讓人不寒而慄。

  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沒有星星的雨夜,有人看見從波浪上飄出紅蠟燭的火光,火光漸漸升高,一閃一閃地朝著山上的那座神社移了上去。

  沒過幾年,山腳下那座小鎮就成了一片廢墟,不存在了。

第二篇 秋田雨雀的《白鳥之國》

在一個湖邊,住著一對白鳥夫婦,他們都自以為長得非常標致,時時刻刻講究羽毛和步法。

「世上雖然有各種各樣的鳥類,但是比我們夫婦更漂亮的,恐怕不會有了。」

丈夫一邊用他那紅紅的長嘴溫柔地撫弄著翼上的羽毛,一邊這樣說。

「這是肯定無疑的,孔雀雖然號稱百鳥之王,但是她那身粗毛,不知有多麼難看。跟她比起來。我們的雪白的羽毛,真是無上的佳品。」

妻子一邊伸著脖頸,飲著湖水,一邊對丈夫的話表示贊同。

不錯,這對白鳥夫婦的羽毛的確很美,而且頸子也長得恰到好處,比別的白鳥漂亮多啦。然而可惜的是,這對白鳥夫婦都只有一隻眼睛,這就是所謂白璧微瑕吧。但這對夫婦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是獨眼,因為丈夫所看到的,同妻子所看到的一樣;妻子所看到的,也同丈夫所看的一樣。他們倆都相信,世上再也沒有像他們看東西看得這樣準確了。

白鳥夫婦產了四個卵。他們盼望著早一點將卵孵化,生出和自己一樣美麗的白鳥。就這樣盼呀,盼呀,日子一天天過去。

不久,從四個卵中孵出四隻可愛的白鳥來。白鳥夫婦的生活頓時為之一變,他們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多漂亮的小鳥啊。但願他們早一點長大,等到自己會捕蟲就好了。」做父親的白鳥說。

「是啊,但願如此,他們生活在這湖邊,不知會感到多麼幸福呢。何況我們又這樣疼愛他們。」做母親的白鳥說。

白鳥爸爸接著說:

「這幫小傢伙,生下來既不是那種低賤的野鴨,也不是那種粗魯的鶩鳥,他們不知多麼幸運呢。」

然而有一天,白鳥夫婦發現了一件非常可悲的事。不是別的,就是這四隻十分可愛的小白鳥,都多生了一個眼睛。「哎呀!這如何是好?好端端的四隻漂亮的小鳥,真可惜,每隻都多生了一個眼睛」做母親的白鳥說道,接著發出一聲哀鳴。

「可不,眼睛生得是有些怪呢!——不過,不知道長大以後怎麼樣。或許我們生出來的時候,也都是生著兩隻眼睛的吧。」

畢竟做父親的白鳥是個男子漢,說話有分量,白鳥媽媽的精神又振作起來了。

但是白鳥夫婦因為自己是獨眼,生了四隻兩個眼睛的鳥,便以為它們是殘廢,總耿耿於懷,覺得窩囊。

趁它們還小,索性把一隻眼睛弄瞎了吧。」

做父親的白鳥心裡雖然這樣想,但並沒有這樣做的決心。

四隻小白鳥卻一點兒也不關心這種事,他們一天天地長大了,疏鬆的乳毛變成了綿毛,綿毛又逐漸變成紡綢一般的羽毛。等到羽毛豐滿了,兩隻眼睛看東西也分明了,他們便離開母親的身邊,東飛西飛。他們還沒有學習之前,就已經飛到湖中,隨意捉些魚兒、蚌兒來吃。

因為小白鳥的羽翼還沒有充分發育,做父母的心中很是擔憂。

「喂!喂!別游得太遠了。快回來!快回來!」做父母的白鳥張開雙翅,呼喚著小白鳥們。

小白鳥們全然不理會雙親的憂慮。他們也不對父母說一聲,就徑直飛到一二里遠的地方去游泳了。

小孩子們的眼睛看到什麼東西都是新鮮的。他們看了湖上的各種情景,有和自己同類的鳥兒,翱翔在高空,整天唱著悅耳的歌聲;有伸著可怕的嘴追逐著水鳥的大鳥;有外形同自己類似、但穿著非常粗糙的丑鳥;也有終生都站在湖水中默默地看著人世的鳥兒。

小白鳥們覺得這世上十分有趣。

「這就是所謂世界吧!」

小白鳥們這樣想。他們天天都滑動著紅紅的蹼,在湖上到處遊玩。

一天,白鳥父親對白鳥母親說:

「咱們的孩子為什麼都這樣野呢?白鳥的孩子決不該是這樣野的,一定是因為眼睛有毛病吧。咱們多倒霉啊。」

白鳥母親說:

「一準是這樣吧。因為此外他們再也沒有什麼地方和我們不同。不知道怎樣才能治好孩子們的眼睛呢!」

她將修長的脖頸貼在胸口,悲傷地深深一嘆。

恰好就在這時,一隻飢餓的老鷹撲著雙翅,發出了可怕的聲響,從他們頭上掠過。

白鳥夫婦大吃一驚,連忙躲進草叢深處。「要是給這只餓鷹看見,可不得了啊。不知咱們的孩子們此刻在哪兒?」

白鳥的父親低聲說。

然而到了黃昏的時候,四隻小白鳥都絲毫不以為意,他們精力十足,掠過湖面,回到家中。盡管白鳥父母把孩子狠狠訓斥一頓,可是第二天,太陽還沒升起,他們又飛到湖中去了。白父親反覆思忖著怎樣才能消除自己的憂慮。

「孩子們小的時候,我不知想過多少次,索性將他們一隻眼睛弄瞎吧,現在是非這樣做不可的時候了。雖然可憐,但為孩子們的幸福…」白鳥父親說。

白鳥母親畢竟是女人,只有嗚咽啜泣而已。

一天早晨醒來,四隻小白鳥感到一隻眼睛瞎了。他們痛哭流涕。在他們看來,這世界突然黑暗了。他們每日在湖灣的岸上蹣跚地踱來踱去。戀慕著廣闊的湖水,發出聲聲哀鳴。

某日,兩只飢餓的大老鷹飛到湖上來,用銳利的爪子輕而易舉地將四隻小白鳥抓去。飛上高空,利爪迅速刺進四隻小白鳥的胸脯,此刻,他們的心臟正在破裂。

第三篇是王爾德的《西班牙公主的生日》,這一篇確實太長,我就不復制了,搜索引擎里直接搜索就可以找到原文。

以下為原回答:

小時候有一本各國童話故事選集,書里摘選的都是除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這些主流之外的故事,特別精彩。印象中有水孩子,水滴項鏈,柳林風聲,向地心長的樹,紅鬼與青鬼,巨人的花園等。

有一篇是美人魚和紅蠟燭的故事,感覺上是日本人寫的故事。懷孕的美人魚嚮往繁華人世,於是把剛出生的女兒推向了岸邊。小美人魚被一對老夫婦領養,因為她天生擅長畫各種貝殼海藻圖案,於是老夫婦讓她不停地在蠟燭上畫圖案,然後賣蠟燭賺錢。後來有個收藏珍奇異獸的大商人看中了小美人魚,老夫婦就把美人魚賣給了商人,賺了一大筆錢。結果美人魚母親震怒,用海浪摧毀了整個小鎮,商人的大船也被擊沉了,小美人魚又回到了海洋。

一篇是白鳥的故事,很短,風格獨特,大概俄羅斯的民間故事。講一對白鳥夫婦都只有一隻眼睛,後來生了一隻小白鳥。小白鳥很健康,兩隻眼睛都完好無損。白鳥夫婦卻憂心忡忡,商量了很久,最終把小白鳥的一隻眼睛啄瞎了。

還有一篇是西班牙公主的生日,故事特別長,好像是王爾德寫的。我當時的年紀,連西班牙在哪個大洲都不知道的,半懂不懂地看完了。只記得是個生活在森林裡的很快活的小侏儒,遇到了生活在王宮里的小公主。小侏儒努力想讓過生日的小公主開心,但是別人都把他當成怪物和玩物。小侏儒最後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突然意識到自己那麼醜陋,小公主也根本不愛自己,於是心碎而死。


方珍珠:

卡爾維諾《黑羊》

從前有個國家,裡面人人是賊。

一到傍晚,他們手持萬能鑰匙和遮光燈籠出門,走到鄰居家裡行竊。破曉時分,他們提著偷來的東西回到家裡,總能發現自己家也失竊了。

他們就這樣幸福地居住在一起。沒有不幸的人,因為每個人都從別人家裡偷東西,別人又再從別人家裡偷,依次下去,直到最後一個人去第一個竊賊家行竊。該國貿易也就不可避免地是買方和賣方的雙向欺騙。該國政府也是個向臣民行竊的犯罪機構,而臣民也僅對欺騙政府感興趣。所以日子倒也平穩,沒有富人和窮人。

有一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沒人知道——總之是有個誠實人到了該國定居。到了晚上,他沒有攜袋提燈出門去偷,而是呆在家裡抽煙讀小說。

賊來了,見燈亮著,就沒有進去。

這樣持續了有一段時間。該國的人感到有必要向他挑明一下,縱使他想什麼都不幹地過日子,可他沒有理由妨礙別人幹事。他天天晚上呆在家裡,這就意味著有一戶人家第二天沒了口糧。

誠實人感到他無力反抗這樣的邏輯。從此他也像他們一樣,晚上出門,次日早晨回家。但他不行竊。他是誠實的。對此,你是無能為力的。他走到遠處的橋上,看河水打橋下流過的情形。每次回家,他都會發現家裡失竊了。

不到一個星期,誠實人就發現自己已經一文不名了;他家徒四壁,沒有任何東西可吃。但這算不了什麼,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錯。不,總之是他的行為使其他的人很不安。因為他讓別人偷走了他家的一切卻不從別人家那兒偷任何東西。這樣總有人在黎明回家時,發現家裡沒被動過——那本該是由誠實人進去行竊的。

不久以後,那些沒有被偷過的人家發現他們比別的人家富了,就不想再行竊了。糟糕的是,那些跑到誠實人家裡去行竊的人,總發現裡面空空如也,因此他們就變窮了。

同時,富起來的那些人和誠實人一樣,養成了晚上去橋上的習慣,他們也看河水打橋下流過的情形。這樣,事態就更混亂了。因為這意味著更多的人在變富,也有更多的人在變窮。

現在,那些富人發現,如果他們天天去橋上,他們很快也會變窮的。他們就想:「我們雇那些窮的去替我們行竊吧。」他們簽下契約,敲定了工資和如何分成。自然,他們依然是賊,依然相互欺騙。但形勢表明,富人是越來越富,窮人是越來越窮。

有些人富裕得已經根本無須親自行竊或僱人行竊就可保持富有。但一旦他們停止行竊的話,他們就會變窮,因為窮人會偷他們。因此他們又雇了窮人中的最窮者來幫助他們看守財富,以免遭窮人行竊,這就意味著要建立警察局和監獄。

因此,在那個誠實人出現後沒幾年,人們就不再談什麼偷盜或被偷盜了,而只說窮人和富人;但他們個個都還是賊。

惟一誠實的只有那個誠實的人,但他不久便死了,是餓死的。


《尖腳貓遊戲》

有這樣一個鎮子,做什麼事情都被禁止了。

現在,因為惟一未被禁止的就是尖腳貓遊戲,所以鎮上的臣民就經常聚在鎮後邊的草坪上,成天地玩尖腳貓遊戲。

因為禁令被制訂的時候總有恰當的原因,所以沒有任何人覺得有理由抱怨,也沒人覺得受不了。

幾年過去了。有一天,官員們覺得再沒有任何理由禁止臣民做這些事了,他們就派了傳令官四處通知人們一切都開禁了。

傳令官來到老百姓喜歡聚集的那些地方。

「聽好了,聽好了,」他們宣布,「所有的都開禁了。」但人們還是玩尖腳貓遊戲。

「明白嗎?」傳令官重申,「你們現在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了。」

「好的,」臣民們回答。「我們玩尖腳貓。」

那些傳令官一再地提醒他們的臣民,他們又可以回到他們從前曾經從事的那些高尚而有用的職業中去了。但是老百姓都不願聽,他們繼續玩尖腳貓,一圈又一圈,甚至都不停下來喘口氣。

看到他們是白費勁了,那些傳令官就回去稟報上面。

「這很容易,」那些官員們說,「現在我們下令禁止尖腳貓。」

人民就是在那時開始反抗的,殺了部分官員。

然後人民分秒必爭地又回去玩尖腳貓遊戲了。



妙趣:

從別的地方看見的復制粘貼一下|・ω・`)

應該不會被安排吧

感覺這篇其實不是很黑暗(???)

正文

1

公主被龍捉了。

公主倒是一點也不害怕,在龍巢里撿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去,用手支著下巴問道「你抓我回來是想做什麼?」

巨龍在邊上叮叮咣咣的收拾著鍋碗瓢盆,頭也不抬「捉來吃啊,不然呢?」

「哦」

公主轉身向外望瞭望,龍巢築在懸崖上,遠處是一望無際的高山翠樹,像是一波接著一波的綠色波濤,腳下是奔騰的大河,熙熙攘攘的一擁而過。

「你這景色倒挺不錯的,對比強烈的反倒有點後印象主義的風格。」

巨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了公主身邊「看不出來你還懂這個。」

「公主嘛,小資派代表人物,藝術是標配,或多或少都得學一點。」

巨龍顯得有些高興「那也行,多少算是懂一點嘛」

巨龍在公主身邊坐了下來,沖著遠處指指點點「你看那片山,我花了二十年給它填到了這么高,你看看整體對比是不是和諧很多。」

公主眯著眼睛看了看,點頭贊嘆「真不錯,缺了這塊這景色就沒這么舒服了。」

「對對對,你再看那片山,我用了五年給它平了全種上地柳樹。」

「呦呵,這個真是點睛之筆啊!」

「嘿嘿嘿,到也沒那麼誇張,藝術潔癖嘛,你再看下面這條河!」

公主低頭看著奔騰嘶吼的河水「你給擴的?」

巨龍得意的笑意都藏不住「哈哈哈,整個河都是我給引來的!」

「呵,南水北調啊!」

「過獎過獎。」

2

公主站起身來,深深地吸了口氣「能死在這么美的地方真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我早上出門時候洗過澡了,直接就開始做吧」

「姐姐,您這話有點三俗啊,我怎麼說也是個藝術家」

公主不樂意的橫了他一眼「想什麼呢,清蒸還是油炸,給個痛快做法」

巨龍奇怪的看著她「你怎麼一點不害怕?」

「唉」公主嘆了一口氣「也不瞞您,其實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這么想就不對了,有什麼不想活的呢。什麼難事也就當時那段,你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過不去啊。」公主面色憂愁「我從小被女巫詛咒,味覺沒了,吃什麼都沒味道,真是難受的要死,你應該懂吧。」

巨龍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其實這倒沒什麼,只是不愛吃飯嘛,瘦了也算因禍得福。結果不知道哪個食療派的,說吃苦的有用」

公主嘆了一口氣「苦瓜也就算了,蛇膽我也認了,苯酸銨醯糖化物都上了,可你猜怎麼著,一點用沒有!」

巨龍沒說話,等著下文。

「最後那神棍說愛人的心臟也許行,我爹也不管有沒有科學依據,全國抓捕說愛的,這回好了,就沒人敢談戀愛了。整個國家就和死了一樣,我看著都胸悶。」

「唉」

龍勸道「你也別怪你爸,畢竟也是關心你。又是一國之主,做事欠點考慮也是正常。」

巨龍聳了聳肩「你也別太消極,家家都有難念的經。龍的日子也不好過。說是什麼巨龍心臟包治百病,

結果你們人類也真狠,硬是發明出八百種龍心吃法,還說吃起來又香又甜。現在龍被吃的快絕種了。」

公主剛要說話,龍擺了擺手「你也甭道歉,和你沒關系,何況你也被我卷進來了。其實我一點不愛吃人。

但是沒辦法,現在哪個龍要是不吃個把人,大家都瞧不起你,還會有人說你是精人派,不愛龍,網上很多人噴。」

龍悲傷的嘆了口氣「本來我可以當個藝術家的。」

公主走上前去,安慰的拍了拍龍的肩膀「你就是個藝術家啊,你看看外面,你的藝術美極了」

巨龍看著公主,眼睛亮了亮「謝謝,你人真好」

巨龍把自己的小圍裙解了下來,「我今天早上做的菜還有剩,你要是不嫌棄就一起吃吧」

公主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不吃我了?」

「這話也有點三俗」

公主和巨龍吃了晚飯,又一起去山谷里近距離欣賞了巨龍的藝術作品,站在高山上呼喊。

晚上公主躺在巨龍的床上,笑著對蜷在地上的巨龍道了晚安「謝謝你的晚飯,很美味。」

「客套」

「沒錯」

一人一龍相視一笑。

3

第二天一早,公主起床的時候,看到了一群人圍在了自己的身旁,國王,侍衛,大臣,相親的王子,每個人都帶著關切的眼神看著她。

「這是怎麼回事」公主有點懵「我的龍呢啊?」

人群爆發出一陣陣歡呼「公主沒事!公主醒了!」

國王緊緊抱住公主「你沒事就好,放心吧,那條龍我們已經殺掉了。」

「什麼?!你再說一遍!」

王子面有得色的說道「一條蠢龍,竟然放鬆了警惕,睡的那麼死,我一槍正中心臟」

周圍大臣也嗚嗚嚷嚷的附和「那龍死得時候還說什麼,別吵了她睡覺,天啊,真是蠢的笑死人」

公主彷彿失了魂一樣,坐在那裡,腦中亂成了一團漿糊。

國王一驚「公主這是驚嚇過度!快把料理好的巨龍心臟端上來,那玩意包治百病!」

說著國王不顧公主反對,把切好的心臟直接塞到了公主嘴裡。

公主本來正在掙扎,可心臟一入口,突然呆住了。

「怎麼了,怎麼了!」國王急得聲音發慌。

「太苦了」公主咬著牙,眼淚漱漱而下「愛一個人的心實在太苦了」

來源:微博/徐大小越


驚鴻:

忘了從哪本書上看到的了。
怦然心碎。
講的是有一個男人被魔鬼抓走了,被迫從他心愛的女人身邊離開。男人花費很多時間與精力終於打敗魔鬼,走上回鄉的路。
為了防止見到女人太過激動,他給自己的心箍上了三個鐵箍。
走到村子時,第一個鐵箍崩開了。
走到女人家門口時,第二個鐵箍也崩開了。
終於他推開了門,見到了他的愛人,第三個鐵箍也被沖開,男人怦然心碎而死。

之前真的覺得可浪漫了,但是現在想想,覺得這么多年過去了,這個女孩可能早就成了別人的愛人,可能變成一個老嫗,可能看向男人的眼神已經變得很陌生,總之可能不是男人希望看到的,他才會心碎吧。
就也沒有很黑暗,但是想想還是挺難受的。


Queennie.Y:

有一點黑寡婦的意思, 小時候覺得暗黑的不要不要的,網上找到的改寫梗概如下,依稀記得以前看的版本文筆更好

風華公主的項鏈

從前,有一位漂亮的風華公主,但她的內心卻和外表極不相稱。她一直秘密地跟著一個老巫婆學習邪惡的魔法,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法術就是使自己變漂亮,這是公主最大的秘密!

風華公主到了結婚的年齡,國王決定為公主挑選駙馬,並接管自己的國家。但風華公主想:「不行,我絕不能讓我的丈夫發現我的秘密!」

於是,在所有人熟睡之時,公主騎著鴕鳥去找老巫婆了。公主來到巫婆的家,給她講了父王讓她嫁人的事。

巫婆陰森森地說:「沒關系,不管誰來求婚,咱們都能處理。我們可以把這幫求婚的人變成狗,讓他們對你唯命是從;或者變成巧嘴的鳥兒,到處飛著給你唱贊歌。不然把他們變成珠子,串成一圈項鏈,戴在你的脖子上,我保證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這個更漂亮的項鏈了!」

「這個創意好!我要項鏈!」公主決定了。

巫婆拿出一根金線,警告她:「這根金線只能用一隻手碰,如果用兩只手碰,碰的人就會變成珠子串在上面!除非有人砍斷項鏈,拽下珠子,否則永遠回不了人形。」

公主說:「您放心吧,我保證不會用雙手碰到!」

於是巫婆把金線的兩端一接,合成了一個金線圈,套在了公主的脖子上。

公主滿意地戴著金線圈回到了王宮。

很快,炎岩國王第一個來求婚了,那天,公主穿上最華美的衣服迎接他。 一切都很順利,公主和炎岩國王將要舉辦婚禮。婚禮前一天的傍晚,公主與炎岩國王在一棵大樹下聊天。

炎岩國王說道:「可愛的公主,你想要什麼結婚禮物?」

「我想要一條項鏈,」她含笑說,「就和我現在戴的這個金線圈一樣。」

「哦?」他看了看線圈,「你幹嗎光戴著一條金線呢,不嫌它單調嗎?」

「單調?你不懂……」公主盯著他的眼睛說,「我這條金線,輕如鴻毛,卻比鐵索還結實,誰也拽不斷,不信你試試看。」

炎岩國王毫無防備地伸出了手,用兩只手拽起了線圈。「啪」,一陣輕煙過後,國王不見了,金線上多了一顆璀璨的明珠。

就這樣,炎岩國王在婚禮前失蹤了,國王派人搜遍了整個王宮,也沒有找到。

風華公主有個侍女,名叫紫羅蘭。她在服侍公主睡覺時,看見了公主戴的項鏈上多了一顆明珠。她忍不住問道:「殿下戴的這顆珠子真漂亮,是炎岩國王送給您的禮物吧?」

「沒錯,」她的女主人捻著它,「可惜一顆還不夠啊,我還想要第二顆、第三顆……」

炎岩國王一直都沒有找到,最後,大家基本上都不再抱什麼希望了,「可憐的人,他肯定是遇害了。」

一個月後,又有一位王子來向公主求婚了。這個王子邀風華公主共賞朝霞,公主悠悠地說:「我最喜歡黎明的時候了,你看天空的色彩多麼絢爛。」她的眼睛優美地半眯著,「不過,在我這顆珠子上,你能找到世上最美的顏色。」

「這是什麼珠子?」王子很好奇。

公主熱情地說:「你可以把線圈拿起來,仔細看看它。」

王子毫不懷疑地伸出了手,只聽見「啪」的一聲,他也變成了一顆珠子。

「呵呵,現在你們兩個可以做伴兒了!」公主笑得有些嚇人。

公主的新郎就這樣一次次失蹤在婚禮之前,人們議論紛紛:「太可怕了,好像公主中了什麼邪,誰來跟她結婚,誰就要突然消失。」

只有侍女紫羅蘭注意到,無論何時,公主的脖子上總戴著那個金線圈,而上面的珠子也在一顆接一顆地增加,但不管串得多麼滿,圈上好像總留著一個空,等著下一顆珠子的加入。

在一個遙遠的國家,有一位叫凡澄的王子偶然看到了風華公主的肖像,頓時一見鍾情。

於是,王子帶著自己的侍從流泉來到了風華公主的國家。凡澄王子見到了風華公主,他情不自禁地托住她的手,痴痴地不知該說什麼好。
就在凡澄與公主見面時,流泉獨自一人來到了果園。一位採摘蘋果的少女叫住了他:「你是不是新來那個王子的侍從?」

流泉回答:「是的!」
「那王子呢?」

「正跟公主在一起,在噴泉邊上。」

她嘆了口氣說:「唉,那你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什麼!」他驚慌得跳了起來。

她說:「我叫紫羅蘭,是公主的侍女。以前有十個人來向公主求過婚,可是他們都不見了。我猜……哎,你的王子沒準兒也會和他們一樣下場……」

「什麼下場?」流泉急得眼裡冒火。

「也許被她……變成珠子,」紫羅蘭小聲地說,「我的公主好像會一些奇怪的法術,她一開始只戴一根金線,後來每失蹤一個求婚的人,她的金線上就多一顆精美的珠子……」

「天哪!」流泉轉身想跑去找王子,但這時,他們遠遠地看見風華公主一個人走向寢宮。王子果然不見蹤影!此時,流泉不顧一切地要向她沖過去,卻被紫羅蘭攔住了。

「你瘋啦,想找她理論?她很可能是個女巫,你只是個普通人!」流泉難過地說:「紫羅蘭,你能不能幫我把公主那條項鏈弄出來?」她搖搖頭,「她從不摘下她的項鏈!」

流泉想了想,「那帶我去看看它,說不定咱們能想辦法把被害的人救出來。」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希望,「好吧,晚上等公主睡著了,我帶你到她的房間去看看。」

深夜,紫羅蘭帶著流泉來到了公主的卧室,公主的脖子上戴著那些閃閃發光的珠子,可是他們看不出這鏈子怎麼解開。紫羅蘭伸手捏住首尾兩顆珠子之間那段金線,想探探有沒有介面。可是「嗖」一下,她就不見了。

流泉打了個哆嗦,他發現項鏈上多出了一顆珠子。他無聲無息地退出房間,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凡澄王子的失蹤並沒有引起轟動,大家已經習慣了。過了幾天,一匹快馬沖進城門,直奔王宮而來。這又是一名求婚者。

侍女把來求婚的男子領進了房間,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披風,公主完全沒認出這就是流泉。

「歡迎啊,神秘的公子。」她用親密的口吻說。
「我聽說,」他緩緩地回答,「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那你看呢,我是嗎?」她眨動著眼睛問。
他看了看她,說:「公主,你確實很美,但是你的項鏈……」

「我的項鏈怎麼了?你見過這么漂亮的項鏈嗎?」公主好奇地問。

「我的確沒有見過如此漂亮的項鏈,不過正是它太漂亮了,甚至耀眼得搶了你的風頭。恕我直言,你的美貌不及它的閃亮。」

「你說什麼?」風華公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麗的容顏是她最自信的地方。

「不過也不要緊,」流泉回答,「我這兒有一條更好的項鏈,帶上它的人就會變得更美麗。」這時,流泉掏出了一根用山楂、橡子等串成的項鏈。

「那是什麼項鏈?讓我看看!」公主伸手來抓。流泉卻收回了手,說:「公主別著急,請把你現在的項鏈取下,然後我親自給你戴上。」

公主愛美心切,一時忘了別的,伸手就把脖子上的項鏈往下拽。

「快點!快點!快給我戴上!」她的兩只手同時搭在了金線上,「啪」地一聲,她不見了,項鏈掉到地上,上面添上了新的珠子!

流泉用劍挑起項鏈,來到了國王和大臣們的面前。「你們看!」說完,流泉從腰間抽出匕首,照著金線就是一刀,只聽「轟」一聲巨響,金線被砍斷了。他拽下第一顆珠子,「啪」,人們眼前出現了失蹤已久的炎岩國王,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一直到第十一顆,他又見到了他的凡澄王子!

流泉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拽下了那粒嫩紅色的珠子。下一秒鐘紫羅蘭也出現在大家面前。

不過這根金線上還剩下了一顆珠子,直到今天,它還掛在上面呢!


Faye記得吃早餐:

令我激動的題目!國小在QQ空間存了一篇轉來的日誌,是我直到現在都很喜歡的幾篇經典童話改編的黑童話,分享給大噶!

這么多年了也找不到出處啦,侵刪。

目錄

  1. 睡美人
  2. 小美人魚
  3. 灰姑娘
  4. 白雪公主
  5. 豌豆公主
  6. 賣火柴的小女孩

1.睡美人

「她將在20歲那年被紡錘扎死。」小公主的滿月宴會上,不請自來的黑衣女巫冷冷的丟下一句詛咒,便轉身離去。 「放心,她只是沉睡。」一位聖潔的仙女說:「會有王子的吻將她喚醒。」

20歲那年,當紡錘刺破小公主的手指時,她的耳邊隱約響起這句話。昏睡的小公主,臉頰微紅,雙唇含笑。 許多騎士都想要拯救小公主,但是他們都失敗了。

直到一百年後,一位英俊年輕的王子從遙遠的國度出發,他的氣度像雄鷹般矯健,他的寶劍上鑲滿了寶石。人們相信,他就是拯救小公主的天選之人。 一路上,王子戰勝了毒蛇和妖魔,可是,他終究沒能戰勝鄰國公主的微笑。 「請你留下來吧,前方是受到詛咒的國度,太危險了。」鄰國公主看到王子疲憊的面容和不滿灰塵的鎧甲,心痛的說道。 遠方的傾國傾城,永遠也比不上眼前的溫香軟玉。王子累了,為了一個未曾謀面的美麗傳說去冒險,還是守著一份唾手可得的幸福,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擇。

陰暗的城堡里,睡美人突然從夢中驚醒,不知為何,心裡難過的厲害。猛然發現眼前竟然站著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女人。

「你是誰?」睡美人問道。 「我是讓你陷入沉睡的女巫。」斗篷下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的王子呢?」 「你等不到他了,他沒有耐心和信心來拯救你,他迎娶了鄰國的以為公主,現在過得很幸福。」 公主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不可能,沒有他的吻,我怎麼能醒來。」 「因為我要讓你睜開眼睛,看清這個世界的殘忍。」女巫說著,將一件黑色的斗篷丟給公主:「穿上它,這個世界已經遺棄了你,你不必再抱有任何軟弱的幻想。」

公主打量著四周,記憶中繁華美好的城堡已經在一百年的歲月摧殘下衰敗不堪,冰冷寂靜的城堡中蛛網連結,空無一人,只有烏鴉在荒草中的城牆上靜靜地站立,凝視著這座廢都。 「你是誰?」公主嘶啞的沖女巫哭喊。 女巫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我就是你將要成為的樣子,當你看透了這個世界之後。」說完,她的周身發出光芒,她消失融化在這光芒之中。 公主看著手中的斗篷,平靜的穿上了它,義無反顧。

遠方的國度,王子迎娶了鄰國的公主。若干年後,王子變成了國王,美麗的王後生下來一個女兒。 小公主滿月那天,所有的仙女都聚集起來,為小公主祝福,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女巫身影突然闖了進來。 「她將在20歲那年被紡錘扎死。」小公主的滿月宴會上,不請自來的黑衣女巫冷冷的丟下一句詛咒,便轉身離去。

2.小美人魚

王子在海邊遇上她,她美麗的頭發如同瀑布般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她的雙腿柔軟無力的垂落在沙灘上。 王子想起,人們常說這片海域有人魚的存在。她們美艷絕倫,她們長著長長的魚尾。只有在遇到心愛的人時,她們才會祈求海中的巫婆把自己的魚尾變**的雙腿,用她們一世甜美的嗓音作為交換。 王子就是聽著這樣的童話長大的,王子看不上國中任何一個少女,他堅定的等待著有一天,在海邊邂逅他的小美人魚。

他問她:「你就是小美人魚么?」 她堅定的點點頭,用手指在沙灘上寫上「是的」。 王子微笑:「很快我就能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王子見過太多的謊言,許多愛慕榮華富貴的女孩子試圖利用這個接近他,都被他一一識破了。王子堅信,他終有一天會遇上真正的,美人魚。

王子命人把女孩放入水中,這個最好的方法辨明女孩是不是美人魚化身。令王子想不到的是,女孩沒有掙扎,在水中如同一條魚一樣自由的遊動沉浮。甚至,可以在水中潛行數十個小時。 「你果然是我的小美人魚!!」王子激動的與女孩緊緊相擁,很快迎娶了女孩。

新的王子妃溫柔優雅,笑不露齒,連吃飯都抿著嘴。 三個月後,宮中總是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蹤。國王命人四處查問,卻都無功而返。 直到有一天,王子的貼身衛士也離奇失蹤。王子慌了,他開始擔心起王子妃,那個柔弱美好的小美人魚。 王子急忙趕到王子妃的寢宮,卻看見王子妃背對著自己,看著窗外夜幕中的大海。 王子妃轉過來,看見了王子,向王子打著手語: 「多美啊……我曾經做夢都想站在這里,看一看星空下的大海。……當我,還是一條小鯊魚的時候。」 王子妃向王子微微一笑,沒有遮掩,王子看見了她的嘴裡,滿是尖刀一樣的牙齒.

3.灰姑娘

後母和兩位姐姐走後,辛德瑞拉穿上仙女給予她的美麗衣裙,踏著水晶鞋,乘坐著南瓜馬車來到了王宮。 舞會開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個天仙般的身影所吸引,那個女孩叫,辛德瑞拉。

王子走上前去,眼中是無法抹去的溫柔與傾慕:「美麗的女孩,我能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辛德瑞拉優雅的舞步征服了在場所有的人,包括王子。王子覺得,他已經深深陷入女孩的美麗與優雅中,無法自拔。眼前這位不知名的女孩,已經成了他心中王子妃的不二人選。12點的鐘聲敲起,辛德瑞拉想起仙女的話,匆匆忙忙的跑去,倉促間遺落下一直水晶鞋。

一個月後,大臣戴著兩個托著天鵝絨墊的侍衛敲開了辛德瑞拉家的大門,墊子上,正是辛德瑞拉遺落的那隻水晶鞋。 「這就是王子殿下看上的那位姑娘丟失的水晶鞋,按照國王的指示,我等在全城內搜尋鞋子的主人,與王子完婚。」 看著兩個姐姐爭先恐後的試穿水晶鞋,辛德瑞拉優雅的笑了,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最後的幸福將會屬於自己。當兩個姐姐垂頭喪氣的離開時,辛德瑞拉自信的走上前去,輕輕一套,就穿上了水晶鞋,不大不小,不胖不瘦。 大臣不可置信的看看辛德瑞拉年輕天真的臉龐,欲言又止,終於正色道:「原來這位姑娘就是王子朝思暮想的女孩,那麼請隨我來。」在兩個姐姐嫉妒的目光下,辛德瑞拉坐上了去往王宮的馬車。

到了王宮,辛德瑞拉沒有見到王子。 「請在這里等待。」大臣將辛德瑞拉帶進一個宮殿,然後告退。 辛德瑞拉獨自一人在空曠的大殿上,還沒來得及幻想和王子相遇時應該說什麼,突然聽到殿門外一陣低沉的聲音:「王子殿下因為過度思念那個在舞會上偶遇的少女,已經思念成疾,於三天前去世了。王子殿下臨走前還念念不忘那個女孩,國王陛下讓我們一定要找到那個女孩子。」 王子死了?辛德瑞拉突然一個激靈,殿外傳來一聲高呼:「婚禮開始!」一陣可怕的寂靜後,辛德瑞拉聞到了火焰的煙味。 殉葬!!辛德瑞拉恍然明白過來自己的處境,拚命的跑到殿門前,用力敲打著殿門。 可是,殿門鎖死了。

4.白雪公主

由於後母的嫉妒,白雪公主很小的時候就被囚禁在一個小小的宮殿中。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王後啊,您非常美,但是,白雪公主比您美麗百倍。」 妒火如毒蛇般撕咬著王後的心臟,她下令獵人把白雪公主帶進森林中殺死。 由於獵人的憐憫,白雪公主活了下來,但是過上了流亡的生活。 不要緊,白雪公主甚至有些小小的欣喜,總比日復一日囚禁在深宮中見不得人的日子強多了,至少自己是個自由的平民而不是個高貴的囚徒。從後母進宮把自己囚禁起來之後,她就沒有見過除了貼身婢女外的任何人,王後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白雪公主的美貌。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最美麗的女人。」 「王後啊,您很美,但是,森林裡的白雪公主比您美麗百倍。」 「白雪公主?!她不是死了嗎?」 在七個小矮人家裡借住了幾年後,一位老婆婆敲開了白雪公主的家門。 「吃嗎?」一個蘋果,鮮紅欲滴,誘|惑著白雪公主,品嘗死亡的邀請。 小矮人們按照儀式安葬白雪公主的過程中,意外的遇到了前來狩獵的王子。王子無意間救下了昏迷中的白雪公主,並且與她相愛。 「今天我要帶你進宮,去見我的父王和母後,告訴他們,我要迎娶你。」王子激動的帶著白雪公主坐進了馬車。

「父王,母後,這是孩兒看上的女孩,孩兒已經決定再三個月後迎娶她,希望能得到父王和母後的祝福。」 大殿上一時安靜的幾乎連空氣都要結冰。白雪公主抬起頭,看著王子的母親,淡淡的一笑。 「王後,我回來了。」她說。

5.小紅帽

媽媽把蛋糕交給小紅帽。 「不要偷吃哦。」媽媽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才不會呢,小紅帽知道,媽媽為了遺產,在外婆的蛋糕里放了毒藥。 不要緊,小紅帽從小就聽媽媽說,外婆死了,她們就會得到好多好多的錢。爸爸被壞女人勾走後,她們母女一直過著清貧的日子。如果外婆死了,她們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同學也不會因為她從小到大隻有一頂小紅帽而欺負她了。 小紅帽和媽媽沒有看到,一道黑影從她們的窗戶下閃過。

外婆家,小紅帽看到外婆躺在床上,被子矇著頭,似乎是病了。 「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外婆的聲音,更加嘶啞了。 「外婆,為什麼你指甲那麼長?」 「為了更好的抱住你,親愛的,不讓你從我的指尖溜走。」 「外婆,為什麼你的眼睛那麼大?」 「為了更好的看清那些醜陋的人。」 「外婆,為什麼你的嘴巴那麼大?」 「為了能咬斷你的喉嚨!」被子掀開,一條黑色的狼撲了過來。 「嘭!」一聲槍響。獵人約翰從窗外探過頭來:「真是危險啊,還好我趕到及時。」 黑狼倒在地上,沒人看到它滴下的一滴眼淚,還是,還是沒有救下那個老太太。它最後看到的,是小紅帽快樂的把外婆從床下扶出來,微笑著從籃子里拿出蛋糕。它只恨自己不會說人的語言,不然它一定會喊出來:不要吃……

三年前: 「可憐的小狼崽子,你也掉進約翰的陷阱里了嗎?」老太太吃力的彎下腰,輕輕地撫摸著唧唧亂叫的小狼崽。 「算了,還那麼小,我想約翰是不會在乎的。」老太太用力掰開捕獸夾,小狼崽一瘸一拐的跑進了樹林,突然停在樹林的邊緣,回頭望著老太太,好像要永遠記住她似的。

5.豌豆公主

「對不起,我能在這里借宿嗎?」 城堡的大門打開,門外的狂風暴雨中站著一個渾身濕淋淋的少女。 管家將少女帶去見城堡的女主人,少女說,她是鄰國的公主,今天偷著跑出來玩,卻不想遇到了暴風雨。一時間沒法回去,只想在城堡中借宿一宿。

「公主嗎?這可不是能冒充的哦。」女主人說:「請跟我來吧,帶你來你的房間。」 富麗堂皇的床上,十二床天鵝絨的被子,柔軟溫暖。 「做個好夢。」女主人微微笑道,關上了門。

第二天,少女穿戴整齊,來感謝女主人。 「昨晚上睡覺舒服嗎?」女主人開口就問。 「……」少女面露難色:「一切都好,只是……床上似乎有什麼東西硌著我,讓我整夜睡不著覺。」 女主人聽後,面露諂媚的喜色:「那是我在你墊子下放的豌豆。連一顆小小的豌豆都能感覺出來,只有公主才能有這么嬌嫩的肌膚。我的小兒子今天剛從外面回來,公主有興趣認識他嗎?」 公主端莊的笑了,點點頭。

晚餐很美味。 女主人把裝著肉的盤子遞給兒子。 「吃吧,好孩子。你總是嫌媽媽給你做的烤肉太老,媽媽終於給你弄到最嬌嫩的肉了。」 兒子把盤中的肉吃的乾乾凈凈,露出獠牙輕輕一笑:「媽媽,這就是那個躺在十二床天鵝絨被子上都能感覺到豌豆的公主嗎?果然比那些農夫好吃。」

6.最後的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

夜幕下的寒風刺骨,雪已經可以沒過腳踝了。 小女孩還在街上慢慢的走著,已經很晚了,她賣不完籃子里的火柴,不敢回家面對爸爸憤怒的目光。 媽媽死了,沒有人再替她擋下爸爸的拳腳。 小女孩穿著單薄的衣衫,臉和手已經凍得沒有血色,街上燈火通明,窗口裡溫暖的燈光照不亮外面的飛雪。

休息一下吧,實在太冷了。 小女孩坐在牆角,拿出三根火柴。今天是聖誕節,這個就當是給自己的禮物吧。 「呲。」火柴在風中微微閃耀了一下,搖晃著微弱的光。 「好睏……」小女孩在火光中看到了媽媽慈祥的笑臉,還有,她只在夢里見過的美味佳餚。「真漂亮啊……」小女孩的聲音在風中散去,眼皮也合了起來,她看見媽媽在向自己招手。 這樣睡去,就能見到媽媽了吧?

「醒醒,嘿!醒醒!」耳邊傳來一陣細小的聲音。 「誒?」小女孩揉揉眼睛,風依舊刺骨,沒有媽媽,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隻小燕子。 「這個給你。」燕子說完,鬆開一隻蜷縮的小爪子,有什麼東西掉到小女孩的掌心。 小女孩攤開手掌,一顆小小的紅寶石在手心中閃閃發光。 「這個是……?」小女孩有些不解。 「嘻嘻,這個是聖誕禮物哦。快回家吧,越來越冷了,我也要回到快樂王子那裡了。」燕子撲撲翅膀,飛走了。 小女孩看著燕子遠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廣場上新建了一尊快樂王子的塑像,幾天之間,身上的寶石金甲全都不翼而飛了。 「原來是這樣啊……」小女孩捧著寶石,往家裡走去。

廣場上。 「我回來了。」燕子停在快樂王子雕像的肩膀上,蹭了蹭冰冷的臉頰。「我把你的禮物帶給她了。」 「我知道你一定會的。」快樂王子雕像說:「那個小姑娘每次路過這里,都會抬頭沖我們微笑,那麼可愛的小女孩,怎麼能讓她過一個沒有禮物的聖誕節呢?」

就算世間都是寒冬般冰冷,我們也會用掌心的溫度溫暖彼此。希望就像黑夜裡的一絲燭火,永不熄滅。

以上。


獅心:

《童話家》

01

我曾是最優秀的童話家。

可三十五歲生日當天,我打開word,竟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僅如此,看到稿紙還會感到惡心。

我的房子很大,有一個寬闊的儲藏室。每次寫作,都會逼自己進去。那天,我在裡面待了十六個小時,卻只是干坐著。

我終於意識到,靈感可能消失殆凈了。

後來的日子裡,我不再寫童話。這個家也變成了妻子在支撐,依舊能每天看到妻子的笑臉,可在我看來卻好像諷刺一般。

我每天去不遠處的公園,看來來往往的行人。偶爾也會開車和妻子去郊區散心,靈感卻依舊不出現。

我的脾氣越來越差,動不動就發火,妻的忍氣吞聲加劇了我的厭惡,我每天都挑一些小刺來辱罵她。終於有一天,她受不了和我正式離婚。好了,生活清凈了。

我卻越來越痛恨自己。

02

某日醒來,我從信箱里拿出了唯一的報紙,頭版居然是我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的我滿臉胡茬,躺在公園的長椅上嘔吐,地上是一個空酒瓶。標題為《著名童話家江郎才盡,每天以酒度日》。

「你醒啦。」

角落裡有一個陌生的女人!

「你是誰?怎麼在我家裡?」

我警惕地問道,環顧四周,沒有其他人了。

「老師,我是青炎出版社的編輯,自己也算是一名作者。五年前,我們曾在新書發布會上見過一面。那個時候,您的《住在罐頭里的城市》大賣七十萬冊,在內部慶功會上,我們也有過交流。」

「青炎出版社……」

我的頭還是痛。確有其事,當天晚上,是有很多人,至於這個女人,我倒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是?」

「我的名字叫陸妍,前天經過長石公園時,看到有很多人圍在那裡,然後我就過去看了,您……」

「我怎麼了。」

「您躺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嚇壞周圍的人了,我立刻把您送去了醫院,原來是酒精中毒。」

「我已經躺一天了?」

「嗯。」

「之前都是你在照顧我嗎?」

「啊!不好意思,我擅自打開你家的門,鑰匙就在您的茶幾上。」

我看了眼茶幾,上面的確是我的鑰匙。

「麻煩你了。」我勉強起身,她趕緊上來扶住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陸妍說她私底下也非常喜歡我的童話。稍微聊了幾句,我用微信向青炎主編證實了陸妍的身份,這才打開了話匣子。

之後,我經常跟著她出入編輯部,逐漸也算成了朋友。

03

因為開銷方面有些力不從心,我拜託陸妍幫我找一份工作。

一周之後,我在市區一家比較小的幼稚園 擔任文員。每天的工作就是接接電話,幫老師搭把手,偶爾也會打掃一下校園。日子雖然清閑,倒也安心。

這個幼稚園 真的很小,屬於私立單位。除教室外,也只有兩間職工辦公室,我所在的一間是處理雜事的,裡邊還有一個男人,另一間就是老師們的辦公室。幼稚園 只有四位老師和兩個看護阿姨,加上我,男人還有院長,一共也只有九人。

院長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總是彎著腰,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看起來卻不老。每天都能看到她在花園里澆水。

同房間的男人長得很高大,可能要一米九,但我每次見他總是一副很警惕的樣子。他的工作是管理B班,這傢伙每天早晨簽到之後就走了,我猜他可能是院長的親戚,總之很不像話。至於看護阿姨,她們每個都很有熱情,一旦讓你遇到,就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老師一般碰面很少,我不是很了解。

一周後,我慢慢熟悉了這邊的生活。有時看護阿姨有事,會讓我幫忙帶下孩子。

在此之間,我的小說依舊沒有寫出來,整天只能記些流水賬般的日記。

只有一件事引起我的注意,某個小女孩很不合群,總是一個人在角落裡看書。而那本書居然是我的處女作《新奇幸運星》,講的一個是小男孩在月球上冒險的故事。

「張全宜……小朋友,這本書好看嗎?」

「還可以……但是我寫的話會更好。」

她的眼睛很大,盯著我看的樣子很可愛。

「那你說說看,哪裡比不上你的。」

「我要是幸運星的話,就不讓他變小,通過水龍頭進入月球。」

「那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故事裡的洗衣機不是月亮牌洗衣機嘛,鑽進洗衣機里就可以進入月球了啊。」

我愣了下,隨即一笑,笑得很不自然。

說實話,變小再跑到水龍頭里確實沒有這個好,前者甚至會讓讀者想到《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橋段,後者就清爽很多。

「還有這個地方……」

那個下午,我們談了很多。原來張全宜不是大班的孩子,已經三年級了,下周就要轉到B班。她說自己的父親就在這所幼稚園 里工作。

我問是誰,她卻肯不說。

回家的路上我是失神的。我好像在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了創作之光,以及鮮活的靈感。我感覺我又可以抓住它了。

後來我又找張全宜聊了幾次。我從這孩子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新奇無比的世界。

我上衣的口袋裡藏有一本筆記本,裡面記滿了她的點子。沒錯,我在竊取了孩子的靈感,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每當寫下那些創意,我都興奮地直發抖。

我嘗試著寫新作。

這是一個關於小女孩進入下水下世界,去尋找未來自己的故事。我隱隱覺得它將會是一個好故事,充滿童真與樂趣。那也是當然的,因為想像它的大腦是一尊純潔無暇的容器。我用一個晚上的時間開了一個頭,當黎明出現,放下筆。

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快樂。

找到了以前的感覺了。

之後的一個月,我學會了和孩子打交道的技巧。

王阿姨有事請假,我便在課間把門窗都關住,趴在地上,我學孩子們的樣子,有時翻滾;有時哈哈大笑;有時像馬一樣在地上慢慢爬。他們發現多出一個「大小孩」,都覺得很有意思,為什麼這個人和老師不一樣?

取得他們信任後,我便開始交流。

我說看到一個稻草人站在紅綠燈中央,東張西望。一個大腦袋的男孩子說,那算什麼,我昨天還看到大廈肚子里的小人在和我打招呼。我想了很久才知道他說的是商業中心播放的大熒幕。一個發夾總帶錯了的女孩子,說她的口袋裡一直吵吵鬧鬧,裡面有一顆口香糖,包裝紙上的小人總要她去吃其他口味的口香糖。

每個孩子看到的世界都光怪陸離。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在筆記本上寫下來。

不過王阿姨回來後,接近孩子的時間就變少了。一放學,他們就被家長接走,下午又要睡覺,只有中午吃完飯可以見面。我無法忍受被打斷,而小說也剛有一些思緒。

我內心深處渴望能和這些孩子單獨在一起。

04

陸妍有來問過新作的事,希望做我的責任編輯。

新作《潛水艇小鎮》寫了大概四萬字,本子上的靈感卻用完了。無奈之下,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知道張全宜是最後一個走的。那天放學,趁大家都走了以後,我把她留住了。

「老師有點事情,你能不能幫老師一點忙。」

「什麼事?」

黃昏,遠處傳來了蟬鳴,回過神我放下了手中的鋼筆。滿地都是血,我看著眼前的這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東西,發出了通向天空的悲鳴。

眼前,張全宜的身體已經扭曲了過來,她的手腳胡亂放在一邊,像個被人剪斷了繩子的人偶。

人偶!繩子!

我想起來了,那個時候,她大聲喊叫,我便把手中的鋼筆插進來她的喉管中,頃刻間,鮮血噴了我一臉,她捂住喉嚨,想要跑出去。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拿鋼筆瘋狂扎在她的手腕上,直到那個手腕從手臂上垂掉了下來。

我用同樣的方式,把她的另一隻手,兩條腳給「切割」了下來。所以,我看到的只是一段在蠕動的肉團。

做這些事都不是故意的,只是無意中發現對孩子進行「解構」會這么快樂,遠比和他們交流更能帶給我源源不盡的靈感。

看到張全宜現在的樣子,我立馬拿出筆記本記錄,腦子里好像被塞進了很多內容。那孩子慢慢爬動,那種害怕,懊悔,卻又激動地心情是那麼美妙。

天已經很黑了,我將她扎在一個麻袋裡,埋在了校園里的那個大花園里。也就是校長每天打掃的花園。

這樣的話,就只有幼稚園 知道我的秘密了。

05

一夜沒睡,我不敢相信自己殺人了。

第二天去學校時,我偷偷看了一眼花園,院長還在那裡澆水。她很謙和地對我笑,我微笑著點頭 。

一天都呆在辦公室,不敢去教室,那個男人依舊不在。

老師或者護理阿姨見到張全宜不在會是什麼反應呢?可能會打電話給她父母。哦對了,她說自己的父母本身就是這所學校的老師。

會是誰呢?

今天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幼稚園 里沒有一個人說起消失的張全宜,甚至連小朋友都正常地玩鬧。放學時,我看著他們一個個打招呼的小臉,陷入了沉思,到底是他們把她忽視了,還是這個學校的人閉口不談。

我陷入了疑惑。

接下來一周過的十分謹慎,沒有人,真的沒有人注意到張全宜,她的父母也沒有出面。我突然發現事情有些不對頭了。一想到之前,其實根本沒有人和她說過話,一直都是她一個人在那邊看書。

想到這里,我一陣發冷。

晚上,翻過了門欄來到了幼稚園 ,我用鏟子把泥土都翻了出來,一層一層,一直挖得很深。裡邊根本沒有什麼屍體。

什麼都沒有。

瑟瑟發冷。

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勸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就當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但那種看著她慢慢留血的興奮感卻那麼強烈,唯獨不能忘的,是當時飛速在筆記本上記錄的文字。

在學校的日子裡,我越來越難受,每次看到孩子都想要接近他們。

放學後,一個肉嘟嘟的小胖子站在校門口,我騙他說他媽媽打電話來說要晚一點來,我帶他去了一家甜品店吃蛋糕。

我的計劃是,和那個遲到的家長錯過,再把這孩子帶到學校。

然後……

黃昏,牽著孩子的手,我把校門的防護欄拉了起來。

教室里,我說和他玩個遊戲。然後用之前肢解了張全宜的鋼筆在他肚子上畫了一個圓。小胖墩只是一個勁地在那裡笑。我也笑,用剪刀在他的肚子上剪出一個邊緣,沿著邊緣,裁剪小胖墩肚子上的表皮。在我看來,他現在的表情似乎還在笑,可是眼睛裡已經流出了帶血的淚水。

把整塊表皮扯下來時,孩子已經叫不出聲音了,他的下半身失禁了。那種興奮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打開了筆記本。

孩子那暴露在外的內臟,就像齒輪一般還在運作著。由於剛才用剪刀時很小心,所以那些內臟都沒有被破壞。血液沿著課桌滴到地上,就像一個小小的池塘。

靈感來了,主角被一個大的燈籠魚吃到了肚子里,而它的肚子裡面都是齒輪,主角就是在滿是齒輪的房間里尋找出路。

那孩子咽氣時,眼睛都沒有閉上。我背著他的屍體到了花園。這次,我在埋屍的地方放了一塊小石頭。

我準備了一套不在場證明,在家嘗試了很多次面對警察的反應,所以去學校時,並沒有緊張或是不安。

本以為萬無一失,但是這一次我真的潰敗了。

和上次一模一樣,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孩子的消失。甚至,在缺一人的教室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到他的名字,而第二天又有新的小朋友加到A班。

越來越覺得事情不對勁,這之間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周末,陸妍來我的家裡詢問進度。

「老師,最近如何?」

「很好啊,我習慣了那裡的工作。」

「那就好,我還以為老師不習慣那樣清閑的生活呢。」

「小朋友們都很可愛。」

透過陸妍的肩膀,我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笑得格外真誠。

「對了,老師的創作進行的如何了。」

「寫了一大半了。」

「真的嗎?我可以看看嗎?」

「你等等啊。」

我把新作給陸妍看,那個下午她都很興奮,說這可能是我寫過的最好的童話了。

我們談了很久,也聊了很多關於幼稚園 的事。我問為什麼辦公室的男人總是不見身影,她說那個男人是個被查證是內鬼,他把幼稚園 的錢都帶走了。現在警察那裡還在立案。

我以往就覺得他鬼鬼祟祟的,金融犯罪么?

真是個大膽的傢伙……

06

經歷過前兩次,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多了。

第三次,我挑選了那個發夾總帶錯的女孩。

為了方便行事,我加工了一個小刀片,可以套在鋼筆的筆尖處。

女孩的尖叫聲充滿了整個校園,我沒有破壞她的喉嚨。我突然覺得在這座城市,即使在人群中做這樣的事,都不會有人來關注這些孩子。

我用小瓶子收集了她的眼淚。

《潛水艇小鎮》的故事發展到了中期,主角這次來到了泡泡國,她需要得到人魚公主的眼淚包裹全身,才可以進入大海的中心。

我拿出筆記本,我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寫吧,寫吧……

雨夜,尖叫的身體,潔白的稿紙,還有那個洗不幹凈的教室。

我在藏屍時,依舊沒有看到上次男孩的屍體,就連標記的石頭都沒有了。

第二天,又有一個新的小朋友來到了幼稚園 ,她的父母把他交給我們之後,一句話沒說就走了。我突然有一個想法,要是當著他們的面做這些事,會是什麼感覺。

那天,院長第一次主動來找我,她說和我一個辦公室的男人在周邊城市被發現了,身上一共帶著五十萬的現金,現在正在警察局,他的職位需要我來頂替一下。因為這次的轉機,我得以有機會接近B班。

B班相對A班而言,安靜很多。

《潛水艇小鎮》算是完成了一大半,危機都解決了,主角她駕駛著自己的小潛水艇,去往海底世界的更深處。這段時間,我把前面的內容做了修訂,也因此,已經有一個月沒有找下一個獵物了。

我不知道小說寫完之前,我還會殺死多少個孩子,一邊痛苦的不能自已,一邊回味「解構」他們的那種感覺。

很上癮。

六一兒童節,幼稚園 里張燈結彩。

中午,我在整理辦公室的時候,發現了一張小撇步,上面寫了兩個字。

【救命】

惡作劇?

放學時候,護理阿姨帶著小朋友們出校門,A班的同學興高采烈地走出去,B班的同學則安靜地不說話。兩個阿姨討論著什麼,原來是B班的一個孩子不見了。我說別擔心,等下和她們一起找。

送走了小朋友,我和四個老師,兩個老阿姨一起在校園里找孩子,卻沒有結果。回到辦公室,我聽到衣櫃里居然有聲音,打開,居然是那孩子。他一看是我馬上拉著我的手,說救救我。

門外有護理阿姨的詢問聲,我看著孩子的眼睛說這里也沒有。

等到大家都走了,我才帶這孩子回到居所。我問他紙條是不是他貼的,孩子點了點頭。他一邊在我的冰箱找吃的,一邊告訴了我一些有關這個幼稚園 的事。

07

那孩子名叫江洺河,是四年級的學生。

洺河說這個幼稚園 的下面有一間房間,那裡關著很多孩子。B班的孩子其實每個月就會消失一個,消失的孩子就在那個房間裡面。一次,他誤打誤撞進了裡面,就看到一個斷了腳的孩子爬過來在對他說,一起來玩吧。

除此以外,我還得到了一些消息。第一,他是一個孤兒,從孤兒院里長大的,那個每天來接送他的父母不是他的親身父母。第二,每個護理阿姨到了每天中午都會給孩子吃一顆膠囊。

我現在可以理解,為什麼B班的孩子都這么安靜了,可能是那些葯物的關系。我打算晚上去他說的地方看看,這個地方有太多的未知。雖然這孩子很不情願,但是後來還是被我說服了,給我帶路。

晚上十點鍾,我帶了一隻手電筒和一包火柴。江洺河把我帶到了學校的舊倉庫,他說去B班拿點東西,可能是已經做好了逃離學校的準備。我在原處等他。

這段時間,我去試了一下倉庫的門,沒有鑰匙,果然打不開。

就在我徘徊不定時,倉庫的鐵門開了,裡面居然走出了護理張阿姨。她慌張地看著我有點不知所措。

「你怎麼在這里?」

「我在學校里忘了點東西,回來拿。」

她看了看我,又說自己在找失蹤的江洺河,我怕等下洺河回來就穿幫了,所以和她邊走邊聊,走的時候,她叫我多注意,發現了他的行蹤就告訴學校的人。我點頭說知道了。

回去時,我發現江洺河躲在倉庫旁的小樹林里,他很警惕的看著我,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說她走了,他才肯出來。

我雖然沒有倉庫的鑰匙,但是卻有另一個教師辦公室的鑰匙,而倉庫的鑰匙就放在那裡面。拿到之後,正式進入了那個平日里一直關閉的倉庫房。

我的右手牽著江洺河,左手拿著手電筒,慢慢向前。這里的階梯很長,一直延伸下去。

踩到地的時候,我感覺黏糊糊的。用手電照到地下一看居然是一個孩子的大腳趾。

我一下沒了力氣蹲在地上,緩了很久才站起來。我們倆慢慢地向前走著,這是一個類似於地下工廠的地方。這里的房間,大門都是鐵質的,上面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

我推門進入一個房間,裡面有一張手術床,覆蓋的白色床單沾滿了血跡,其上懸掛的照明燈,三個燈泡已經破了一個。旁邊的櫃子里是散落在一半的手術刀。房間里的厚重味道讓我覺得惡心。出去後發現這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兩旁都是這樣的房間。

手電筒很快就沒電了,我將它放在地上,藉著上面泛黃的吊燈也可以繼續前行。一直往前走,轉了個彎,居然還有下一層。

打開了一個乾淨的房間,裡面竟然是監控室,上面有二十幾張熒幕,畫面上都是每個房間的情況,只有最後的熒幕是雪花。我確信了我的想法,樓上的每間房間格局裝扮全都一樣。

打算離開時,雪花開始消失了,出現了圖像。這間房和之前的都不同,明顯要大很多,但是畫面卻看不清。我看到熒幕的正前方有一個東西,但又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一張桌子。

下一秒,我才知道自己錯了。那張大桌子動了起來。原來他的身上披著一層東西,他是一個人,剛才一直蹲在地上,保持靜止的動作不動。

他走路搖搖晃晃,每一步都很吃力,最後走出了熒幕外。我一直盯著看,因為保持一個動作,身體變得越來越冷。原來這個地方還有除了我和江洺河外的其他人。回頭看江洺河,他已經害怕的全身發抖。

五分鐘過去了,那個人從熒幕的一角回來,手上托著一個蛇皮袋。打開後,是一個孩子。

那是B班的孩子。

我看到那個孩子被男人拖到了一張椅子上,然後在他身上摸索著什麼,似乎是在拿取東西。他手上應該是有什麼閃閃發光的東西,在熒幕上看起來很小。那個男人慢慢的把這個細長的東西伸到了男孩子的臉上,然後血濺了出來,他馬上用白紗布捂住,那紗布漸漸的紅了。

最後,我看到他的手從男孩的身上伸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血淋淋的東西,上面還冒著熱氣。

是……眼球。

我趴在監視器上,大口喘息。這時候,護理張阿姨來了,她在男人耳邊說著什麼,我看到了她的手裡拿著我的手電筒。

我大吃一驚,拉著洺河的手就想跑,他已經腿軟了,沒辦法,我只能背著他跑了。按照監視器指示的地理位置,上一層的他們離我們也只有幾百米而已。我朝裡面跑去,越是裡面越是暗,我的手電筒已經在他們的手上了,現在能照明的只有上空老舊的吊燈了。

期間我聽到了上面的腳步身,越來越近了。我背著江洺河進入了底樓最深處的房間。

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聲音。門外走廊里居然有鐵鏈的聲音,每一步都踏的很實。

「看來他已經走了。」

「是時候攤牌了。」

是院長和護理阿姨的聲音。從門縫里看,我只能看到三雙腳,那個男人的腳上傷橫累累,左腳踝的骨頭露了出來。他走得很慢,垂下來的手上有一把菜刀。

他們走後,我劃了一根口袋裡的火柴。

有光之後,我差點叫了出來,這里居然有很多赤身裸體的小孩。他們的眼睛裡面是空洞洞的,乾涸,因為他們已經沒有眼球了。

我的動靜驚擾了他們。他們爬過來了,我立刻捂住了江洺河的嘴。

那些赤身裸體的孩子向我們走來,他們聞了聞我身上的味道,然後大口地呼吸起來,他們似乎很餓的樣子。

等到外面的人走遠了我們才逃出來。

08

第二天下午才回的家,困,倒頭就睡了。

醒來時,桌上有一張光碟。光碟里的內容是我殺死兒童的錄像,還有院長的笑臉。她讓我三點之前回學校,她一邊澆水,一邊搖晃著我的筆記本。

我瘋狂地找原稿,沒了。

他們將我最重要的東西奪走了。我背上包出發了,出門前我對江洺河講,除了我之外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下午三點我見到了院長,她告訴了我真相。

這間幼稚園 其實是一個非法兒童盈利組織的一環,他們私自將兒童的眼角膜取出來賣錢,而仍舊活著的孩子會被賣到了更上一層的機構,進行不人道的人體研究。

A班的孩子是進入學校的新鮮血液,他們最後全都都會轉入B班,而B班的孩子每天都在食用精神葯物,已經沒有了自我意識。他們每三個月換一批,而每一周都會有孩子送到上一層的機構,那天我看到的那些赤身裸體的孩子就是角膜已經被去除的一批,馬上要送走。

學校的所有教職工都是這一產業鏈上的齒輪。孩子是從孤兒院里送來的,那些每天接走他們的只是這個龐大組織的成員。之前我辦公室的男人,也是組織的一員,但是他和養女之間產生了感情,他憐憫即將死去的孩子,便提出希望可以放過這孩子,院長也破例同意了。

我問那孩子是誰,院長說就是我第一個殺害的張全宜。張全宜「消失」以後,男人自然懷疑是學校不講信用,所以想要站出來揭發他們,結果被組織發現,即使警察裡面也有他們的人。所以這個叛徒被進行了額葉切割手術,變成了言聽計從的怪物,而且他的腳上還上了鐵鏈,一輩子逃不出倉庫。

幼稚園 里的每個角落都裝有監控。

他們早就發現了我所做的事,所以花園里消失的屍體也可以解釋了,因為他們早就處理好了。男人的工作出現了缺口也需要新的人來加入,所以他們盯上了我。這只是他們一步步引誘我加入這個組織的陷阱罷了。

院長問我要不要一起工作。我說不,她微笑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層厚厚的稿紙。

她沒想過我會殺死她,這傢伙的尖叫聲比她血液飛濺的時間還要長。

早料到她會拿稿子威脅我。我從包里拿出了汽油,灑上了房間。等到所有老師和護理來了之後,我便從門後跑了出去,將他們反鎖在裡面,澆滿了汽油。

之後,我用鐵鍬將倉庫的大門撬開,把裡面未受到傷害的孩子都救了出來。

走出去的時候,我突然停下了腳步,燒死他們似乎太過無趣了,我的腦海中有一個更有趣的想法。

回到教室,我把浸滿乙醚的手帕纏在自己的手上,很容易就把他們給迷暈了。我將那幾個成年人用繩子捆在一起,然後找到了辦公室裡面過期的蜂蜜。我把那些老師和護理的衣服全部脫掉,然後將蜂蜜抹在他們的身上。再把蜂蜜一直一滴一滴的沿路灑到了倉庫兩層最裡面的一間。接著要做的就是……

開門。

那些被鎖在最裡面的孩子眼球都已經沒有了,但是嗅覺卻很靈敏,他們飢餓了很久很久。看著這些孩子在地上地一邊爬著一邊舔著蜂蜜的樣子,我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是一個畫家。

那是多麼令人震撼的畫面啊!

那些孩子沿著我給他們定的路線爬到了教師辦公室。乙醚的功效似乎不是很好,其中的一個很肥胖的老師醒了過來,他驚恐地看著眼前的這幾十個在地上慢慢爬過來的孩子,開始大呼小叫,其他人因為他的掙扎也醒了過來。你這個混蛋,不要啊,不要過來,幫幫我吧……我的耳邊出現了各種或是咒罵或是求饒的話語。

這些孩子已經沒有意識了,第一個到達「終點」的孩子起先用鼻子聞了聞前面的胖子,然後他笑了笑,小心翼翼的用牙齒碰了碰胖子的肩膀。現在那些成年人的呼救聽不見了,這就像是一部電影的背景音樂,可能被我忽視了。

值得在意的是那孩子的表情,他以為他在咬什麼呢?

我很想知道。

那孩子咬下去的第一口,胖子的肩膀就留了一點血,但是嘗到血的味道後,那孩子愣了愣,馬上用嘴巴吸了上去。越來越多的孩子加入了這場黃昏的晚宴。

整個教室變成了一個屠宰場,到處是血腥的味道。最後,我點燃一根煙,把它丟到了教室外面的地上,汽油在太陽的照射下是彩色的。

視野最後可以看到的,是火焰中焦黑的人影,慢慢扭曲,變形。

我將剩下那些剛剛安置在教室里的孩子帶回了家中,帶他們到了儲藏室里。後來報紙上說,那場大火一共燒了兩天兩夜,最後什麼都不剩下。我想這又是那個組織善後的吧,他們的勢力真的很龐大。

一切都結束了,江洺河笑著對我說。

我笑笑,還沒呢,我的《潛水艇小鎮》還剩一個結尾。

我微笑著拿出鋼筆。

09

三個月後,《潛水艇小鎮》正式出版了。

它一下擊潰了報紙上面有關我封筆的傳聞,一上市就上了排行榜,唯一令我不爽的是,這次居然沒有得到第一名的位置,因為第一是一本恐怖小說,名字就叫做《幼稚園 》。作者的筆名叫做錫。

奇怪的是這個神秘的作者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對粉絲說,新作《幼稚園 》還有一個隱藏的結局,將會在不久後公布。

錫是恐怖懸疑小說領域的佼佼者,前幾年她的多部作品被搬上了大熒幕,絕對是實力派的作家。有一點和我一樣,她也是五年沒有新作品了。我後來看過那本書,很奇妙的是,裡面描寫的和我所經歷的很像。

夏天,陸妍來我家恭喜新書出版。我說那個筆名叫做錫的作者才叫厲害,她笑著說其實我也沒這么厲害。

陸妍就是錫。

她說五年前,大陸很多作家都得了一種病,叫做靈感窒息症,很多人因此甚至轉行。而陸妍在做編輯的同時,通過了記者的朋友了解到了有關這樣組織的存在。我的所有經歷都被她暗中調查後成為了靈感的來源。

她笑笑,指著我身後的儲藏室說,裡面有十一個孩子吧。

我有些緊張,你怎麼會知道?

她拿出鋼筆,打開筆記本,用期待而興奮地眼神看著我。

「老師老師,您下一步打算做什麼呢?」

PS

七年前的舊作,寫於大學寢室的夜燈之下,也可能是我寫作之處的起點吧,有對某個喜歡的作者的強烈模仿。

現在看,某些激烈的情節可能已經不會再寫出來了。修改的時候也大吃一驚。

目前不規避這些,僅做字句的刪減,歡迎大家點評~


安靜好嗎:

謝謝大家的贊,因為我看有朋友提出故事的結局是女僕選擇了「被潑柏油燒死」這種死法,因為我也是小時候看的,所以我上網找了一下,找到一個像似的版本。故事的結尾,王子說「我不想把你定罪處死,你自己懲罰自己吧。」

女僕說「把我身上塗上瀝青然後在廣場中央燒死吧。」(可能瀝青這部分也是另一個版本)

感謝指正。

………………..分隔線…………………………………..

從前(……)有一個王子想找一個皮膚像牛奶一樣白的正妹做為妻子,在路上遇見了一個老阿公,老阿公給他三個石榴,叫他在泉水邊打開,王子有兩個都是在路上打開了,石榴姑娘沒有水就乾死了,第三個在泉水的沐浴下變成了一個正妹,王子給她裹上披風讓她躲在樹上,然後就去給她找衣服,後來一個打水的女僕顧影自憐,看到石榴姑娘的倒影以為是自己的,心想 我哴個漂亮,為啥子我還要在這打水 (你心裡對自己的樣子就沒得啥子數嗎?)把水罐摔爛了,回到主人家裡說 我哴個好看我才不去打水,我二天是要嫁給王子喱。她的主人打了她??然後說 你看你那個鬼神相,只配打水。然後又給她一個水罐。

女僕到了泉水邊,再一次看到石榴姑娘的倒影,再一次把水罐摔爛了,(重複剛剛發生的來一遍)。

女僕第三次來到泉水邊,才發現是倒影石榴姑娘的影子,她問 你是哪裡的來的為什麼在這里?石榴姑娘如實告訴她。女僕見色起意?說 你下來我給你梳梳頭,王子一定會更喜歡你的。石榴姑娘真的下來讓女僕為她梳頭,然後女僕就把石榴姑娘推下水溺死了。脫下女僕的衣服裹上王子的披風等王子回來。

王子回來看見石榴姑娘變丑了,就問她:你原本白得象牛奶,紅得象血,為什麼變得這樣黑呢?」

  女僕回答說: 「太陽出來了,使我變了顏色。」

  王子問:「可你為什麼連聲音都變了?」

  她答道: 「風颳了起來,變了我的聲。」

  王子說:「你原先是那樣的美麗,可現在是這樣的醜陋!」

  她答道:「微風也來了,改變了我的容貌。

(根據網上找到的版本修改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是我記得的部分。)

王子還是把女僕帶回了王宮。

石榴姑娘變成了一隻金色羽毛的小鳥,飛到王宮里,落在了廚師的窗前,問廚師:王子和他帶回來的女孩怎麼樣了?

廚師說:他只是一個人吃飯,喝酒,睡覺。

石榴姑娘說:好心的廚師,你給我一點小米和水,我用金色的羽毛報答你。

廚師撒了一點小米給鳥兒。鳥兒吃飽喝足後抖下兩根金色的羽毛就飛走了。

接下來半個月,石榴姑娘都來找廚師問王子和女僕的情況。

有一天女僕催著要王子盡快舉行婚禮,王子答應了,決定在一個月以後舉行婚禮。

石榴姑娘依舊落在了廚師的窗前,問廚師:王子和他帶回來的女孩怎麼樣了?

廚師說:王子和她一個月以後就要舉行婚禮了。

石榴姑娘說:好心的廚師,你給我一點小米和水,請王子半夜到這里來,我用金色的羽毛報答你。

廚師答應了。

女僕比王子更早知道這個消息,提前到了窗口,用斧頭砍下了小鳥的頭,血濺到花園里。王子到的時候只剩下幾片金色的羽毛。

小鳥的血濺到的地方長出了一顆石榴樹,上面的石榴像血一樣紅。

幾天之後王宮外傳說,王宮的花園里有一顆石榴樹,上面結的石榴包治百病。女僕為了體現自己的仁慈,向來求石榴的人都發一個石榴。最後石榴樹上只剩下一個最大的一個石榴,女僕想自己吃。這時候一個老婆婆來求石榴,說自己的老伴快死了。女僕在王子的勸說下把石榴給了老婆婆。

但是當她回到家發現自己的老伴已經死了。她剝開石榴,石榴姑娘就從石榴里走出來,告訴了老婆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老婆婆很可憐她,把她當親女兒對待,給她穿自己的舊衣服,帶她去教堂禱告。

在出教堂的時候遇上了王子,王子一眼就認出了石榴姑娘,並且知道了發生在石榴姑娘身上的故事,把石榴姑娘接回王宮里,把女僕趕回她主人家裡,繼續打水。


匿名用戶:

扮成家人的妖怪,睡覺的時候偷偷殺人,吃到只剩下手指,嚼骨頭的嘎吱聲吵醒了主人公,妖怪便說自己在吃胡蘿卜。。。。。。小時候的睡前童話故事。


銀針一朵:

註:以下故事在尊重童話原文的前提下對部分情節進行了適度改編,建議閱讀原文後閱讀。

《田螺姑娘》

李大嫂最近覺得有些奇怪,鄰居的一個單身漢的家裡最近每天早早的就會傳來做飯的聲音。

起初,李大嫂只是以為是他提前回家了,可好幾次,她分明看見單身漢過了好久才務完農回來。

那在他家裡給他做飯的是誰?難道他最近找了個伴?可李大嫂這幾天從沒見過有人從他家出來。

一向愛八卦的李大嫂終於忍不住好奇心了,在又一天的上午,單身漢的家裡將要傳來炒菜聲的時候,她偷偷的溜到了單身漢家的門口,透過門縫往裡望去——

快到中午時,水缸的蓋子被慢慢掀開了,從水缸里走出一位像仙女般的姑娘,緊接著她就開始很熟練地做起飯、炒起菜來,很快就擺滿一桌飯菜。飯菜做好之後,她又躲進水缸里去了。

遭人嫌棄的單身漢什麼時候找了個這么漂亮的媳婦?

李大嫂問了問村裡人,也沒人聽說過單身漢啥時候找了個伴;村裡人還都問李大嫂是不是精神出現了問題?要知道,單身漢找不到媳婦是有原因的:家裡窮,長得也不好看,哪有姑娘看的上他?

李大嫂更迦納悶了,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去問單身漢。

在又一次單身漢務農回來的時候,李大嫂攔住他,問道:「你屋裡那姑娘咋回事?」

單身漢笑吟吟的說道,三年前的一天,他在西邊山裡的一個池塘無意中拾到一隻大田螺,他高興地帶回家,精心的養在了自家的水缸里。沒想到養了三年之後,從田螺里出來了一個姑娘。這姑娘每天幫他燒火做飯,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現在兩情相悅正打算介紹給大家然後結婚呢。

李大嫂想了起來,三年前這單身漢確實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個大田螺。

單身漢說完就進屋了,可李大嫂越想越奇怪,哪有從外面撿一個田螺回來就養著的?還一養就是幾年?她心裡覺得有些古怪,難道說這田螺有什麼問題?她決定去查檢視。

李大嫂跑到西邊山裡,找了半天才在一個偏僻的地方找到一個池塘,可她在池塘邊看了半天,也沒發現這池塘有什麼奇怪的,在她正要離開的時候,水裡的一個田螺突然說話了:「你也是來求妻得婿的嗎?」

求妻得婿?也?

「你能幫我求妻得婿?我該怎麼做?」李大嫂試探著問道。

「那當然,你從這池塘水底里隨便挑一個田螺,帶回去。」田螺答道。

「帶回去就行了嗎?」李大嫂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不行,你還得挑選一個心上人。」

「挑選心上人?然後呢?」

田螺的語氣變得冰冷,「然後殺掉他!」

「帶著田螺,去殺掉他,這樣他的魂魄就會被囚禁在田螺里,然後將田螺放到自家的水缸里,精飼細養,如此三年,田螺里的魂魄就能再修鍊出人形,這時,他將會對你百依百順。事成之後,你必須要獻給我一具活人,作為滋養我的報酬。」

帶著田螺,殺掉心上人,養魂三年,那人就是田螺所有人的了;也就是說,單身漢家裡的姑娘——

李大嫂嚇得踉蹌的摔在了地上,她突然想了起來,三年前有個村子裡確實失蹤過一個姑娘——

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的話,單身漢又為什麼要把田螺所在的地方告訴她?

李大嫂還想繼續問田螺些什麼,從她身後突然冒出一把鋤頭,狠狠的砸在了她的頭上;李大嫂瞬間頭上血花四濺,然後暈倒在地。

單身漢提著一把鋤頭,從李大嫂的身後走了出來,指著李大嫂對田螺說道:

「你的報酬到了!」

原文:田螺姑娘是什麼意思_百度知道

《青蛙王子》

王子是在馬車上和僕人說起這個故事的。

他說,「我那時候受了詛咒,被變成了青蛙,巫婆和我說,我要想解救自己的話,必須得和一個公主一起說話,吃飯,睡覺。」

僕人指了指後座昏睡的公主,「就是這個公主嗎?」

王子點了點頭,「因為公主不可能會去和一隻青蛙做這些事情的,所以我就一直在等待機會,有一天,她的金球掉到了我的泥坑裡,我當時就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僕人問道。

王子回答道,「我當時和公主說,我可以幫她把金球拿回來,但是要公主把我當做真正的朋友,和我一起做巫婆所說的那些事情。」

僕人:「公主答應了嗎?」

「是的。」

僕人又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那既然答應了的話?為什麼咱們現在又要——」

僕人又指了指馬車的前方,顯然,他對將要去的地方感到難以理解。

「但是她失信了,拿到球之後就跑了,我後來窮追不舍到王宮,和國王說了這件事情;最後在國王的批評下,她才勉強遵守承諾,和我一起說話,吃飯,然後把我帶到了她的房間。」

「然後呢?」

「但是在之後,我蹦到床上之時,公主又反悔了,她生氣的將我重重甩到了床邊的牆上。 」王子有些激動,他此時的語氣非常嚇人,滿臉漲紅,青筋綻出,額頭上新包紮的傷口差點開裂。

僕人趕緊拍了拍王子的後背,王子好一會才終於緩過來。

「盡管如此,但因為女巫的詛咒要求已經達到,我終於變回了人形。」

僕人長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我變成王子之後,也沒沖她生氣,我和她說,我其實是被詛咒的王子,多虧她相救,現在我希望要娶她;公主看到我英俊的容貌和王子的身份,很快就欣然同意了,國王也並未阻攔。然後公主就跟著我回來了,現在他們王國還到處在流傳著青蛙王子的故事呢。」

「您顯然是騙他的咯。」

「這是當然,這么虛榮,言而無信,內心醜陋的女人,我娶她?開什麼玩笑?」

「哎,您消消氣,事情都過去了。」

王子深呼了一口氣,努力的讓自己平息了下來,然後開始閉目養神,僕人見狀也不再說話,周圍只剩下車軲轆滾動的聲音。

很快的,他們的目的地到了。

王子將公主拖了下去,「喂,殺豬的,讓你宰的就是這個女人。」

原文:青蛙王子(格林兄弟創作童話)_百度百科

《小紅帽》

「你好,小紅帽,」狼說。
「你好,狼先生。」
「小紅帽,這么早要到哪裡去呀?」
「我要到外婆家去。」
「你那圍裙下面有什麼呀?」
「蛋糕和葡萄酒。昨天我們家烤了一些蛋糕,可憐的外婆生了病,要吃一些好東西才能恢復過來。」
「你外婆住在哪裡呀,小紅帽?」
「進了林子還有一段路呢。她的房子就在三棵大橡樹下,低處圍著核桃樹籬笆。你一定知道的。」我說。

「媽媽,我真不應該把外婆的位置告訴狼的,是我害死了外婆。」小紅帽哭泣著說道。

媽媽摸了摸小紅帽的頭,「孩子,這不怪你,你只是不懂事。」

小紅帽和媽媽正在聊著今天發生的事情,而這一切也都恰巧被隔壁的農夫聽到了,農夫當時正在燒開水,正好能聽到隔壁的談話。

「真的有這么天真的孩子嗎?這么大了還不知道狼危險,還把外婆家的位置告訴狼?而且還說的這么詳細?」農夫如此想道,他不是太能理解。

沒等他想太多,小紅帽這時開始繼續講後面發生的事情:

我後來走到外婆家,看到外婆家的屋門敞開著,我感到很奇怪。我一走進屋子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心中便想:「天哪!我今天怎麼這樣害怕?」
我大聲叫道:「早上好!」,可是沒有聽到回答。
我走到床前拉開簾子,只見外婆躺在床上,帽子拉得低低的,把臉都遮住了,樣子非常奇怪。
「哎,外婆,」我說,「你的耳朵怎麼這樣大呀?」
「為了更好地聽你說話呀,乖乖。」
「可是外婆,你的眼睛怎麼這樣大呀?」我又問。
「為了更清楚地看你呀,乖乖。」
「外婆,你的手怎麼這樣大呀?」
「可以更好地抱著你呀。」
「外婆,你的嘴巴怎麼大得很嚇人呀?」
「可以一口把你吃掉呀!
說完,狼就把我吞進了肚子里。

「狼吃掉了外婆,還偽裝成外婆的樣子,然後吃掉了我。」小紅帽心有餘悸的說道。

「乖乖,那真是太嚇人了。」媽媽拍了拍小紅帽的後背。

一旁的農夫卻又不這么想了,狼吃一個小女孩需要這么偽裝嗎?直接吞掉不就行了嗎?這太不合理了,他想道。

可小紅帽的媽媽卻完全沒有質疑,小紅帽於是又繼續說道:

狼滿足了食慾之後便重新躺到床上睡覺,而且鼾聲震天。
一位獵人碰巧從屋前走過,心想:「這老太太鼾打得好響啊!我要進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獵人進了屋,來到床前時卻發現躺在那裡的竟是狼。
「你這老壞蛋,我找了你這么久,真沒想到在這里找到你!」他說。
他正準備向狼開槍,突然又想到,這狼很可能把人吞進了肚子,裡面的人也許還活著。
獵人就沒有開槍,而是操起一把剪刀,動手把呼呼大睡的狼的肚子剪了開來。他剛剪了兩下,就看到了紅色的小帽子。
他又剪了兩下,我便跳了出來,叫道:「真把我嚇壞了!狼肚子里黑漆漆的。」
外婆也被救了出來,可惜這時候我們才發現,外婆在被狼吃掉之前,可能是因為反抗的原因被狼用刀扎傷了,現在已經因為傷勢過重去世了。
我悲傷極了,但是狼還在,我只能趕緊跑去搬來幾塊大石頭,塞進狼的肚子。
狼醒來之後想逃走,可是那些石頭太重了,它剛站起來就跌到在地,摔死了。

「可憐的外婆,就這么離我們而去了。」小紅帽說道。

「外婆真是太可憐了,小紅帽,雖然你平時和外婆不和,但是外婆內心應該是愛你的,現在外婆已經去世了,你也不要再記恨外婆了哦。」媽媽安慰小紅帽道。

「好的,媽媽。」

農夫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了,「哪有聽到別人鼾聲大就覺得出事了就要進別人家看看的?狼被割開肚子都沒死,怎麼可能會從床上摔下來就摔死了?」

「而且,」農夫搖了搖頭。「狼吃人之前為什麼要先用刀把人扎死?用爪子不就行了嗎?這太不符合邏輯了。」

在農夫思考的時候,小紅帽的敘述也終於到達了結局:

獵人弄死了一匹狼,很高興,就把狼的屍體作為獵物抬走了。
我也就回家來了。

「哦,可憐的孩子,你遭遇了多麼可怕的一天啊。」媽媽說,「你外婆也不幸去世了,嗚嗚嗚嗚嗚。」媽媽開始哭了起來。

小紅帽抱著媽媽也開始痛哭了起來,房間里很快就傳滿了哭泣聲。

只有隔壁的農夫還在思考著,他想,這個故事整體編的是如此的不符合邏輯,可以推測出編故事的人顯然年齡不大,心智不夠成熟。所以說,這個故事應該是小紅帽自己編的。

可她為什麼要說謊編這么個故事呢?她想掩蓋什麼呢?

所謂的獵人回家了,狼也被他帶走了,誰又能證明他們確實存在過呢?

只剩下被「狼」用刀扎死的與小紅帽不和的外婆?外婆又真的是狼扎死的嗎?

農夫想了一會沒想出答案,但這時他燒的水開始發出嘟嘟嘟的聲音。

「這又關他什麼事呢?」他想。

家裡的水開了,他該去關火了。

原文:小紅帽(歐洲流傳童話故事)_百度百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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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香香香:

安徒生的玫瑰花精。
非常嬌小可愛的玫瑰花精是個男孩子,目睹了女主角的哥哥殺害了女主角的情人,然後女主角知曉真相,找到了情人的遺體並把他的頭帶回去埋在了花盆裡,還吻了一下,沒錯還吻了一下。後來女主角在花香里醉死了。女主角的哥哥被玫瑰花精召集蜂王殺死了。
小時候看覺得沒什麼,因為我看的那版插圖非常唯美,很好看,我不覺得恐怖。
後來真的細思級恐。


Dellen:

莉莉安公主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她老爸,也就是老國王殿下懶得管教她,於是她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一般在王宮里甚至民間四處亂竄,一直到二十六歲該嫁人的年紀她老爸才覺得這是個問題,抓她去各種相親找對象,但相了幾次親,鄰國的王子都看不上她,這讓老國王很為難。不過她自己倒是心態不錯,覺得自己雖然不漂亮,但至少很真實,好歹不像其他國家的公主,雖然長得美,一個個卻那麼做作,溫文爾雅、笑不露齒、一顰一 笑搞得那麼矜持,臉上還總是寫滿了歲月靜好,鬼知道私下裡都是什麼德行。自己雖然嗓門大,說粗話,偶爾還在 集市上跟人打架,但只有自己知道什麼樣的才是好姑娘,那些王子的眼睛實在太瞎了。

不過說到底,女人終歸是女人,嘴上說不在意,莉莉安心裡卻難免犯堵,尤其是當她看到鄰國那些看不上自己的王子紛紛娶了自己看不起的那些公主時,那感覺尤其糟糕。其實王子娶公主一般有兩種途徑:要麼就是相親聯姻,兩邊都覺得好就結婚;要麼就得出意外,比如惡魔綁架了公主,王子去救公主,然後兩個人結婚,從此以後過著沒羞沒臊的生活。

後一種情況對於莉莉安來說其實是非常有利的,因為王子救公主之前壓根就不知道公主長什麼模樣,國王只要昭告天下,說誰救了公主誰就能娶她,一定會有缺心眼的王子來救她,救出來後就算不喜歡也沒法反悔了,這倒不失為釣金龜婿的一個好手段。她有時候也盼望著哪天被什麼惡魔給綁了去,有個王子來救她,這樣自己的終身大事就算解決了,但很遺憾的是附近唯一的惡魔是她好朋友,從小玩到大,就住在旁邊一座山上的洞里。有一天莉莉安和惡魔聊天,說起了自己的問題,惡魔也表示很為難。

「你說我是不是長得連惡魔都不願意綁架我?」莉莉安很悲傷地說道。

「惡魔不是白痴的同義詞啊,你以為所有惡魔都那麼缺心眼,綁個公主等國王派人來殺自己?」

「那你綁架我吧。」

「我沒事綁架你幹嗎?吃飽了撐的。」

「不是,我忽然想到,不如我們倆就演這么一出,然後讓我老爸昭告天下,一定會有王子來救我的。」

「你一定是在跟我開玩笑。」

「沒,我認真的,你太不夠朋友了吧,你一個惡魔不幹點壞事,真是太給惡魔丟臉了。」

「誰規定惡魔一定要幹壞事啊,『惡』還是多音字呢,況且來救你的人真把我殺了怎麼辦,你負責啊?」

「哎呀,放心吧,我跟你說說我的計劃……」

於是在莉莉安公主的軟磨硬泡外加威逼利誘之下,惡魔只好同意跟她演這么一出釣王子的好戲,惡魔其實心裡挺不樂意的,覺得這實在是有點兒不靠譜甚至離譜,跟騙婚的詐騙團伙沒什麼區別,而且風險也不小:一不小心被哪個愣頭青王子一劍刺死那才叫名垂青史,成為史上最搞笑惡魔,演戲演死了,連公主的便宜也沒佔到。

莉莉安讓惡魔給國王寫信,自己晚上回了趟王宮,弄了幾套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大堆好吃的東西上了山。惡魔一看嚇一跳,說:「你這究竟是被綁架還是來郊遊?你帶這么多東西來是打算長期住我這兒嗎?而且我這信怎麼給你老爸啊?該不會讓我自己送吧。」

莉莉安拿過信一看,很生氣地說:「先不說送信的事,你這寫得也太禮貌了吧,還『尊敬的國王殿下您好』,這措辭哪裡像是寫恐嚇信的,更像是提親的。」

惡魔很委屈地說道:「我以前也沒寫過嘛……而且你見過哪個惡魔是綁完公主再寫信的啊,一般都是沖到王宮里直接擄走的好吧,你這在邏輯上本來就不通啊。」

「你少啰唆,我說你寫,然後我等下自己送去…… 唉,要你有何用啊,綁架個公主都不會,還要本公主親自來教。」

然後就跟聽寫似的,惡魔一字一句把莉莉安說的寫成一封蹩腳的信,大意是你的女兒被我綁架了,找個王子單獨來救她,不然後果自負。寫完後莉莉安得意洋洋地在上面摁了個手印,塞進信封里就帶下了山,把信偷偷塞在了國王的枕頭下面,又回到了山上。

現在說說我們同樣缺心眼的國王,因為莉莉安整天都在外面瘋,他自然對女兒失蹤的事情完全沒在意。至於那封恐嚇信的事,也不能怪他,畢竟平常人睡覺的時候,只要睡相不太凶殘,誰沒關係會去摸枕頭下面呢?因此國王對那封恐嚇信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不知不覺一周就這樣過去了,國王依然沒有發現莉莉安失蹤了,也沒有發布任何關於救公主的通告。

莉莉安在山上住了幾天,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對勁了,她問惡魔:「怎麼搞的啊,我老爸不會在貼公告的時候把我的畫像也給貼出去了吧?」

「你長得只是有點兒令人嘆惋,還沒有到望而生畏的地步,對自己有點兒信心嘛,肯定會有人看上你的性格。」惡魔安慰她道。

「呸,看畫像還能看出性格來啊……你說現在的人都是怎麼了呢,救公主這么刺激的事情都沒有人干,這可是一場不顧一切的愛情啊。」

「我覺得這更像是一次說沒就沒的旅行。」惡魔小聲地嘟噥道。

「好啦,你放心吧,三天之內一定會有人來救你的。」惡魔拍著胸脯很有信心地對她說道。

果然,三天之後,惡魔興沖沖地進洞來對莉莉安說,他看見山下有人來啦,是個王子。莉莉安興奮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心想老爸終於還是找到來救自己的王子了,然後興沖沖地跑到鏡子前一陣弄頭發整衣服。

惡魔瞪了她一眼道:「人家都快上來了,你還在那兒整什麼整!」

「我梳個劉海先,總得給人留下一個比較好的第一印象啊。」

「傻了吧你,你這弄得越整潔越不像被綁來的,而且你好歹也得讓我把你綁在柱子上吧,趕緊過來。」

然後惡魔就七手八腳地把莉莉安綁在了柱子上,臨走前還把她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惹得莉莉安一陣大呼小叫。

不一會兒她聽到外面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惡魔,你膽敢綁架公主,我今天就要殺了你救回公主,來吃我一劍!」

然後外面便是一陣丁零哐啷的亂響,好像交戰還很激烈。莉莉安在裡面什麼也看不見,卻等得既揪心又焦心,她心想這惡魔怎麼還玩入戲了呢,聽這動靜好像打上癮了似的。她一方面怕惡魔傷了王子,也怕不明真相的王子下手沒輕重把惡魔給刺死了。

好在十分鐘後,外面傳來了惡魔的聲音:「好的,王子你贏了,我投降,這就帶你進去見公主。」

然後莉莉安就看見了她朝思暮想的王子。

怎麼說呢,當時的這個場景絕對是用盡世上的語言都無法形容的,空氣里除了沉默還是尷尬的沉默。王子見了莉莉安顯然是一副世界觀崩塌的神情,而莉莉安見了王子也是心裡一萬句「我去」。原來這個王子長得既不高也不帥,和惡魔站一起反而把惡魔襯得有點帥氣。

惡魔看場面就快要控制不住了,趕緊過來給莉莉安鬆綁,順便在她耳邊小聲地做思想工作:「我跟你說,你不要有抵觸情緒,人家千里迢迢來救你,說明人家有一顆勇敢的心,是個靠譜的男人。你自己不也經常說嗎?長相不重要,性格才是最關鍵的,現在你可不能自扇耳光啊,不管他長得怎麼樣,先試著相處一下嘛,對不對?說不定兩個人相互了解了就有感覺了。而且這主意也是你想出 的,下次再找人救都不一定有人救你了。你看你都二十六了,還挑三揀四的,再不嫁,想到多少歲結婚生孩子?想當高齡產婦還是咋的……你不要瞪我,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只能說這都是命中註定的……」

然後王子就牽著莉莉安公主的手下山了,一路上兩人交談甚歡,頗有好感。直到回了王宮,莉莉安才覺著有點不對勁,因為竟然都沒有人夾道歡迎公主的平安歸來。正納悶呢,國王就從外面走進來,說莉莉安你這幾天都跑哪裡去了,怎麼都沒見到你,而且回來還帶了個男人。

莉莉安吃驚地說:「父王你竟然沒有派人來救我?」

國王很吃驚地說:「救你?你出什麼事了?」

原來國王依然沒有看到枕頭下的那封信。

莉莉安又轉頭問王子道:「那你怎麼會來救我?」

王子沉默了半天才很尷尬地說:「是惡魔找我來的。」

與此同時,惡魔正在山上笑得合不攏嘴。原來趁莉莉安下山送信的時候,他也跑去鄰國找了個娶不到公主的王子,告訴他自己過兩天會綁架一個公主,只要他來救她, 她的父親就會把女兒許配給他雲雲,然後他跟惡魔也演了一出假裝救公主的好戲,只是在見到莉莉安的時候,王子也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

不過無論怎樣,惡魔用他自己的方式撮合了一段好姻緣。結婚那天他也參加了婚禮,作為莉莉安公主和鄰國王子的證婚人。而直到現在惡魔依然在世界上不停地做著相同的事情,無私地幫助著我身邊的好朋友們,這也是我之所以能夠聽說這個故事的原因。

這個莉莉安公主的故事來自於陳諶的《世界上所有童話都是寫給大人看的》,陳喬恩就曾經在微博上實名cue過《莉莉安公主的煩惱》:「她有時候也盼望著哪天被什麼惡魔給綁了去,有個王子來救她,這樣自己的終生大事就算解決了。」

以前經常在「ONE•一個」上看到過陳諶的故事,一直非常喜歡,《冰箱里的企鵝》《她在睡夢中》《南極姑娘》寫得都很棒,風格偏暗黑,腦路清奇,但看完後又會心一笑。

PS,陳諶的新書《寫給大人的睡前故事》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故事,跟書名一樣,適合睡前閱讀。謝謝採納!


Aorqu用戶:

說到這個,推一下這本《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其中收錄的關於因紐特人的童話和傳說,都很……………………

詭異。

比如這篇《鯨脂小伙》:

從前有個姑娘,她的男朋友在海里淹死了。

她的父母怎麼都安慰不了她,她對別的追求者又沒有興趣,她只要那個淹死的小夥子,別人都不行。最後她找來一大塊鯨脂,把它刻成了淹死的男朋友的形狀,然後她刻出了他的臉。整個雕塑就和真人一模一樣。

哎,要是他是真的就好了,她想。

她用鯨脂雕塑摩擦自己的生殖器,擦了一圈又一圈,突然它活了過來。英俊的男朋友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多高興啊!

她把他領到父母面前,說:「你們也看到了,他其實沒有淹死。 」

姑娘的父親允許女兒結婚了。她和她的鯨脂小伙搬到一座離村子不遠的小屋裡住。有時候小屋裡會變得很熱,於是鯨脂小伙就會變得很疲倦。這時候他會說:「揉揉我,親愛的。」然後姑娘會用他的整個身體摩擦自己的生殖器,這能使他恢復精神。

一天,鯨脂小伙正在捕斑海豹,陽光強烈地照在他的身上。他劃獨木舟回家的時候,身上開始流汗,流著流著,人就變小了。等到了岸邊,他半個身體都化掉了。然後他跨出獨木舟,跌倒在地上,又變成了一堆鯨脂。

「真可惜啊,」姑娘的父母說,「而且他是個這么好的小夥子。」

姑娘把鯨脂埋在一堆石頭底下,然後開始哀悼。她堵住左邊的鼻孔,不做針線活,既不吃海鳥蛋,也不吃海象肉。每天她都去鯨脂的墳墓探望,一面同它說話,一面朝著太陽的方向圍繞墳墓走三圈。

哀悼結束後,姑娘找來另一塊鯨脂刻了起來。她又把它刻成了淹死的男朋友的形狀,然後又用刻好的人形摩擦自己的生殖器。突然她的男朋友就站在了她的身旁,對她說:

「再揉揉我,親愛的。 」


匿名用戶:

那隻烏鴉之所以會說人類的語言,是因為它們的巢穴恰恰就搭建在電影院的屋樑之上。當它還很小的時候,就邊吃著雙親找來的蟲子,邊觀看牆壁小洞中的電影熒幕。與其他兄弟不一樣,那隻烏鴉很喜歡看電影。由於覺得挺有意思,它會悄悄把台詞記住並默讀起來,日積月累,它就變得會說人類的語言了。

烏鴉與少女的相遇,正是在電影院被拆除,不得不離開住慣的的故鄉的時候。那時的它已經長大成為一隻出色的烏鴉了。它的雙親與兄弟都紛紛離開了那個地方,只剩下它獨自在那小鎮上忽悠忽悠地打轉。

山裡頭有一座很大的屋邸。氣派的大門圍著綠色牆壁的屋子,除此之外還有一大片廣闊的庭院。屋邸被高大的樹木所包圍。枝葉伸展的形狀正好適合用來歇腳,於是那一天,烏鴉決定降落到那裡稍作休息。

從烏鴉落腳的枝葉處展開雙翼的話,正好可以碰得著二樓的窗戶。而烏鴉是在過了一陣子之後,才發現窗邊原來坐著一名少女。畢竟一般的人類,如果發現身邊不遠處出現了烏鴉的話,一定會驚訝得叫出聲來吧?但是那名少女卻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烏鴉的存在。

烏鴉觀察了少女好一陣子。

它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眺望人類:那個孩子臉蛋很小,長有草莓一般的嘴唇。女孩什麼都沒干,僅僅只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發呆。

烏鴉原本打算故意擺動雙翼,好引起少女的注意,但它最終並沒有這么干,因為他知道一種更加能夠引起別人注意的好方法。

「嗚哦、咳!」

烏鴉故意清了清喉嚨。

「誰?」

少女嚇了一跳,以摻雜著不安與困惑的情緒小聲叫出來。

這時候烏鴉才終於了解到,自己無法引起面前那小女孩注意的原因了。一般來說如果和人靠得這么近,自己那烏黑的身體便會映照在對方的瞳孔當中。但是很可惜,少女的眼窩是空的,並沒有類似瞳孔的東西,由於小巧的臉上只有兩個空穴,因此什麼都看不見 。

烏鴉心想,既然她見不到我的樣子,那不就正好可以成為我的聊天對象了嗎?

自從學會人類的語言之後,它還沒有嘗試過與人類溝通呢。雖然很想實際運用一下自己所學會的話語,但一想到那些變成炸鴉的同族的悲慘命運,它就只能望人類而卻步了。

但是,只要那名少女看不到東西,便一定不會認為自己正在和烏鴉講話吧。

「那邊那位小小姐,你好嗎?」

烏鴉發出聲音吸引少女的注意。

「誰?誰在這里?」

「不要緊,我並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希望能夠與你聊聊天而已。」

少女站了起來,她一邊伸出自己的小手往空中摸索,一邊往房間當中走去。看來她正試圖尋找聲音主人的所在方位。

「哪裡?你在哪裡?」

由於窗戶是開著的,所以烏鴉只是隨意揮動兩三下翅膀,便進到房間裡頭去了。那是一間擺滿漂亮人偶娃娃裝飾的可愛房間,花色牆紙配上舒適柔軟的睡床。房間中央還放置了一張圓形的小桌子。烏鴉輕輕地降落在椅子的靠背上。

「你不用到處找了,我來這里只是希望能夠和你聊天而已。」

少女大概是放棄了摸索,她雙手垂下,坐到了床邊。

「你的聲音非常不可思議,和我至今聽到過的人聲完全不同。但你是怎麼辦得到的呢?還有,進房前一定要好好敲門才行喲。」

「那真是失禮了。由於本人身體狀況的關系,導致連刀叉的使用方法都不知道,因此也就忘記禮儀方面的學習了。」

「哎,那你吃飯的時候怎麼辦?」

「當然是不用手,直接往嘴裡送了。」

「你呀,真是一位奇怪的人呢。」

少女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小酒窩。

「不知名的先生,一直以來都沒人與我聊天,所以你能陪我真的很感謝你。」

自那以後,只要一有時間,烏鴉便會去找少女。

一開始,烏鴉只是為了鍛煉自己的語言能力,不過相處一周之後,它發現自己只要能夠與女孩聊天就會非常開心。

同時在與她相處之後,烏鴉越發覺得少女的某些地方與其他人類是不一樣的。其他的人類總會成群結黨地向烏鴉扔石頭。

只有少女,她總是獨自一人坐在窗邊,享受著微風劃過自己臉頰、緩緩吹入房間時的樂趣。烏鴉一直在樹上注視著她。終於,它還是忍受不了少女那落寞的神情而開口說道:

「小姐。」

這聲呼喚仿如隆冬吹來的一陣暖風,少女臉上頓時露出燦爛的笑容。

「哎,真學不乖,你又忘記敲門了呢。」

話語中沒有任何怒意,感覺倒像一聲親熱的招呼。烏鴉聽了這話後感到非常高興。老實說,自從破殼以來還沒有過能夠讓它如此愉快的事情。原因無他,自己的母親只知道給它們餵食,又不會偶爾唱唱歌,而那群兄弟更是毫無個性,除了鳥類的本性之外啥都不懂,根本無法和它溝通。

烏鴉一邊回想著自己曾在電影院看過的大量電影情節,一邊說些虛構的故事來娛樂少女。它對少女說的話全部都是編造出來的。烏鴉在一開始便已經作了決定,絕對不會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她。它隱瞞了自己其實只是區區一隻鳥類的身份。烏鴉把自己建立在一個虛構的人生當中,而這個人生則是由各種東拼西湊的情節所產生出來的。

「小姐,為什麼你的臉上沒有眼睛呢?」

烏鴉有一天這么問到。

少女裝得毫無所謂,像說笑話一般回答。

那小女孩的眼睛是被父母帶去教會,在看那彩色的玻璃時,教會的玻璃突然爆炸,炸傷的。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小姐,謝謝你和我聊天,但我現在必須得走了。」

無視少女的挽留,烏鴉迅速拍打翅膀往窗外飛去。但是它並沒有飛遠,而是降落到屋邸一旁的大樹之上。待在那裡既不必擔心房間中的人會發現烏鴉的存在,同時又能清楚聽到房間當中的所有對話。

門打開了,聽到有人進去的聲音。

「有誰在這里嗎?我怎麼聽到說話聲呢?」

說話的人應該是少女的母親吧。

雖然烏鴉看不到房間的情況,但它能夠感覺到少女困惑的心情。自己是一個能夠悄然無聲地進到房間里、一有誰來便會憑空消失的,只有聲音的存在。那個孩子對於自己——一隻鳥類,到底抱著何種形象呢?

烏鴉展開雙翼往高處飛去。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下,它見到蒙上一層灰色的城市。

我要讓少女再次看到東西!烏鴉的心中不知何時,已經容不下少女以外的任何事情了。

雖然少女在談到自己失明的事情時表現得非常平靜,而且也總是把不能看東西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烏鴉知道,當它說著各種編造的故事,或談到遼闊寬廣的草原、或針對某些奇妙生物的說明時,少女的臉上總會浮現出「很想親眼看看」的陶醉神情。

「最近,連我做的夢都是一片黑色的。」

烏鴉想起少女某一次哀嘆時說的話。

只是當時她刻意漠視了那種傷心的氣氛,還立刻換上興高采烈的語氣對烏鴉說起自己最近摸到的東西當中感覺最舒服的東西。對於她來說,或把葡萄酒含在嘴裡細細品味、或者觸摸各種物體帶給她的不同感覺,便是她所有樂趣的來源。

「小姐,黑暗很恐怖嗎?」

少女考慮了一會兒,才輕輕的點了點頭。

烏鴉往烏雲密布,像是隨時會下雨的天空一邊飛翔一邊如此想著。

只要能夠再一次讓少女感受到光與色彩,就算要它把世界染成血色也在所不惜。

為了能夠看到東西,眼球是必需的。烏鴉拍打著那富有光澤的黑色翅膀飛出少女的房屋,朝著充滿眼球的城市飛去。

烏鴉降落到麵包屋的屋樑上,它從那裡觀察著下面的情況。

麵包屋的後院種植了許多茂盛的樹木。樹枝粗壯得就像一個充滿肌肉的人的手臂。其中一條樹枝上懸掛了繩索。繩索的另一端,一個輪胎被懸空吊了起來。這是麵包店主人為了慶祝兒子五歲生日,在某個周日為他而設的輪胎鞦韆。小主人是一個臉頰紅通通、長有一頭捲毛的可愛孩子。

那孩子坐在輪胎鞦韆上,用一隻腳蹭著地面玩耍著。烏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這時,從店鋪的方向傳來那孩子母親的聲音。

「午睡時間到了喲,別玩遊戲了,到二樓去吧。」

只見麵包店小主人跳下鞦韆,進到了家裡。烏鴉飛離屋檐,往懸掛著輪胎的樹枝飛過去。從樹枝上正好能夠看到二樓的窗戶,也能完全掌握房內的情況。就連麵包店的小主人進了房間,然後躺到床上的情景都一一落入烏鴉的視線當中。

好,就取那孩子的眼睛吧。為了保證孩子已經睡著,烏鴉還好生等了一段時間。

終於,熟睡後孩子穩定上下起伏的胸口映射到烏鴉眼中。

烏鴉滑翔一般從開著的窗戶飛進房間。房間當中充滿了烤麵包的香味,小主人並沒有察覺到枕邊逐漸靠近的黑色鳥類,只是靜靜的繼續睡著。

烏鴉用嘴巴把那孩子的右眼從緊閉的眼簾當中夾了出來。因為是要送給少女的,所以烏鴉很小心地叼著,盡量注意不去弄壞它。

那時候,麵包店小主人醒了。他用僅剩的左眼望向烏鴉,於是發出了驚訝的呼喊。

「媽媽!烏鴉把我的眼睛叼走了!」

聽到了兒子的叫喚,烏鴉知道母親正在往二樓上來了。另一方面,小主人好像很生氣地想要抓住烏鴉。

烏鴉振翅飛翔,在還沒被抓之前慌忙從窗戶逃跑了。

烏鴉黑色的嘴就這樣一直銜著孩子的眼球,它徑直往少女待著的屋邸飛去。

烏鴉飛入敞開的窗戶時,少女正伏在桌子上哭泣著。

烏鴉想要開口說話,才突然想起嘴裡叼著的眼球。於是它把全是血的眼球放到了房間中央的圓形小桌上。

「小姐,你為什麼哭泣呢?」

少女顫抖著肩膀抬起頭,往烏鴉所在的方向轉過頭去。單靠聲音判斷,還是能夠知道大概位置的。

「真丟臉,竟然被人看到我哭了。」

少女臉上兩個洞穴當中湧出了大量美麗的淚水。少女僅僅是晃動一下臉部,眼窩中漫溢的淚水就會不斷撒落,就像注滿水的玻璃杯一般,烏鴉覺得那真是非常漂亮。

「我遇到傷心事了。房間中央不是有一張圓形小桌嗎?」

烏鴉往剛剛放下血跡斑斑的圓球物體所在的桌子望去。

「那張桌子上有個花瓶,瓶里還插著些花對吧?我一直以為花瓶當中的花,一定是水靈靈的綠色花朵。」

於是烏鴉順勢過去,發現花瓶里只有早已枯萎的紅色花朵。

「媽媽欺騙了我。我一直以為那是綠色的花朵,因為母親是那樣告訴我的。」

「小姐喜歡綠色的花嗎?」

少女點點頭。

「既然是紅色,不要撒謊直接告訴我就好了呀。要不是剛才父親進來說『那些紅色的花都枯萎了呢』,我都沒有發覺到……」

烏鴉此刻發覺自己並不希望看到少女哭泣的樣子。

「請別哭了。今天,我給小姐帶了禮物喲。」

「禮物?」

「就放在圓形小桌上面。」

少女擦拭著淚水,往房間中央的圓桌走過去。看來她都記住房間當中傢具的位置了,所以不多不少地,她在放置著枯萎了的花朵、以及滿是血跡的眼球的圓形小桌跟前止住了腳步。

少女伸手往桌面摸索,於是發現了麵包店小主人的一部分。

「這是什麼?」

「你覺得呢?感覺到它的形狀了嗎?」

少女用手指頭感覺掌心的眼球,回答道。

「圓形的,而且還很柔軟。」

「試著把它鑲到其中一邊的洞穴里去吧。」

少女戰戰兢兢地想要把那柔軟的圓球形物體往眼窩當中放去,但是突然之間又止住了。

「右邊?還是左邊呢?」

「哪邊都沒關系的,來。」

於是少女試著把它鑲入左邊打開的洞穴里去。由於是隨便塞的,所以瞳孔部分的方向非常奇怪。盡管如此,眼球還是完美地陷入少女的臉蛋中。

「吶,感覺如何?」

「不知為什麼,你給的禮物讓我感覺很舒服呀。感覺就像是專門的[填塞物]一樣……」

「你不可以對任何人說這是我給的禮物,要保守秘密喲。即使是父母也不可以說,而且不能被別人發現,在與人會面的時候一定要拿出來藏到床下去。對了,小姐,你到床上躺著歇一會兒吧。苦累之後一定要休息才行喲。」

少女點點頭,打了哈欠,再用手擦了擦眼。於是方才放進去的眼球便咕嚕咕嚕地轉了半個圈。

「晚安,不知名的先生。謝謝你給的禮物。」

少女一躺到床上,便迅速墮入了夢鄉當中。

「晚安。」

烏鴉說著,為了尋找另外一邊的眼球,隨即再度飛往城市去。

第二天,烏鴉銜著新的禮物飛往少女的家。它先降落到樹枝上,確認房間當中只有少女之後,再悄悄從窗口鑽進去。

烏鴉把新的眼球放到圓桌上後,對少女開了口:「小姐。」

「不知名的先生,你聽我說!」

少女興奮的對烏鴉說。

「昨天我做了個夢!是色彩繽紛的夢境喲!腦海當中已經很久沒有出現色彩這種東西了。那真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夢呀!」

連細節也不放過,少女開始向烏鴉說明自己夢到的所有光景。

「在夢里,我成了麵包店的小孩。」

少女閉上眼簾,像在回憶美好夢境般說道。雖然她已經把眼球取了出來,但映像似乎還留在少女的腦海當中。

「我是一個小男孩,父親正在揉搓著小麥粉,而母親則把它們製成麵包的形狀。客人們向正在店內玩耍的我微笑,然後我跑到內院盪鞦韆。那是吊在樹枝下面的車輪鞦韆喲。」

由於少女長期活在只有聲音與黑暗的世界當中,所以這個富有色彩的夢境讓她異常興奮,連烏鴉也感染到她的愉悅而心情大好。

「夢境實在太棒了,因此醒來之後我都沒有把[填塞物]取出來。但是請放心,我一感覺有腳步聲便立刻把[填塞物]取出藏起來。我會把它取出來放到玻璃瓶中,然後再藏到床下去。但是當房間沒有別人的時候,我都會利用[填塞物]作夢境的練習。最初我只在睡覺的時候才能看到那美好的麵包店的世界。但是到了後來,漸漸的,變得就算清醒著也可以看到那夢境了。也許是開始習慣了吧。」

「小姐,我今天又給你帶禮物來了喲。」

「真的?」

烏鴉告訴少女,全新的[飽含夢境的填塞物]已經準備好放到那圓桌上了。少女充滿期待地走過去,她捧起那布滿鮮血的東西,把它放到空蕩盪的眼窩中去。

「看到了、我看到了!不知名的先生!我感到世界就像被色彩的海洋給淹沒一般!」

把眼球放入了一邊眼窩的少女雙手環扣於胸前,就像感謝神明一般喃喃道:

「簡直就像色彩的洪水!從[填塞物]當中湧出來的顏色,直接灌入我的腦海當中了!」

那天烏鴉所帶來的眼球,其實是在山丘上被花田所環繞的住家當中,一位老婆婆的東西。聽到少女說喜歡綠色的花朵,於是烏鴉如此想著:一定要讓少女飽覽她所喜歡的事物。為此,它一定要尋找一個每天都能眺望到綠色花朵的人類。

它在空中飛翔的時候,偶然發現到這么一個綠色的花田。花田當中有一個小住家,在那裡,居住著一名編織毛衣的的老婆婆。

也許老婆婆有許多小孫子,她正在為他們一件一件地親手編織衣服呢。

烏鴉從能夠清楚看到屋內情況的樹枝上仔細觀察。窗戶一旁有個鳥籠,當中飼養了一隻金絲雀。老婆婆戴著眼鏡,坐在搖椅上編織著。突然,她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把眼鏡摘下來放到身邊的桌子上。也許是眼睛用累了吧,她開始用手在雙目之間揉搓著。直到老婆婆終於開始歇息了,烏鴉才飛入窗戶,降落到老婆婆搖椅的把手之上。突然增加的重量使搖椅晃動起來,但是老婆婆睡得正熟,就連金絲雀開始騷動也沒有注意到。烏鴉的嘴悄然無聲地靠近老婆婆眼前

「真是一片非常漂亮的花田呀!」

少女這么說著。

「而且在這個[填塞物]的世界裡面,明明不懂編織的我竟然也能夠打毛線衣服了!」

更多眼球!我需要更多眼球!

烏鴉這么想著。

我要收集更多的眼球,讓少女看到更多世間的景物!就用我的嘴,把全世界人類的眼球收集回來吧。這么做的話,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我要讓少女用來保存眼球的玻璃瓶都裝得滿滿的。望著落下感激之淚的少女,烏鴉立下了這樣一個誓言。

第二部

倚窗而坐的少女在某一天如此說道:

「好可怕……」

少女的兩個洞穴中分別塞入了烏鴉所送的[填塞物],雖然眼球的走向非常怪異,但少女似乎能夠準確地捕捉到當中的景色。她全身顫抖著。

「小姐你怎麼了?」

烏鴉把沾滿血的新禮物從嘴裡放下。

「只要把從您那裡得到的[填塞物]放進去,我每次都能看到非常美麗的夢境,對於失明的我來說真是非常寶貴的經驗啊。只是,我最近發現您給的[填塞物]當中,都會有一個可怕的東西出現。」

「可怕的東西?」

少女剛一點頭,其中一邊眼窩中的眼球便噗咚、地掉了下來。少女把它撿起來,放入用來保存眼球的玻璃瓶中。眼球多到快要從瓶子當中滑出來了。

烏鴉訊問少女「可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但少女只是不斷地搖頭。

「我不知道。只是一瞬之間捕捉到的影像而已。就像怪物一般的身姿,不知為什麼我就是能感覺到那是一個可怕的東西。但是……」

不安的表情一轉,少女對烏鴉露出了一臉微笑。

「請不要在意。您給我帶來的禮物每個都非常棒。光明與色彩對於一直處於黑暗當中的我來說,是多麼令人安心的救贖。」

少女向著停留在圓形桌子上的烏鴉伸出了雙手。烏鴉認為少女應該是希望和它握手吧。在它很喜歡的電影當中就有類似的一幕。只是少女的臉與雙手都稍稍抬得比較高。如果烏鴉不是鳥類而是人類的話,大概早就去親吻少女的掌心了。

「連姓名都不願意透露的不知名的先生,您真的存在么?我連您的手都沒碰到過……」

烏鴉的胸口想要被撕裂一般。它不能與她碰觸,因為它不是人類。如果這件事情暴露了,少女一定會非常傷心。

「對不起,小姐,我不能與你握手。幾年前我到外國旅行的時候感染到一種非常嚴重的傳染病。只要有身體接觸,就會被那種很嚴重的疾病所感染。在你接觸到我身體的一瞬間,大概會立即抽噎不止吧。」

說完話後,烏鴉便飛出窗外。尾巴所朝著的方向能夠聽到少女的回答,但烏鴉卻毫不猶豫的擺動著自己的雙翼。它那發達的鳥類胸肌當中有種連它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像要被撕開一樣的悲哀。

它就那樣往城市飛去,為的是尋找新的禮物。

那是一件必須得慎重行事的工作。要說原因,其實是由於最近人類對烏鴉的警備加深了。

在此之前,烏鴉襲擊人類時偶爾也會被其他人目擊到。因此,黑色的鳥類會襲擊人們眼球的事情就在城市當中流傳開來了。

大人會用槍射擊城市當中出現的烏鴉,而孩子們則因為害怕被襲擊而總是用雙手擋住眼睛跑回學校。

烏鴉也曾被搶射擊過,幸好沒有瞄準才逃過一劫。不過也因此,烏鴉每次在城市的上空飛行時,都必須飛到下方察覺不到的高度才行。而為了安全地把禮物交到少女手上,烏鴉只好不辭勞苦地飛到傳言沒有到達的遠方城市去。

同時,烏鴉也想到了好些奪取人類眼球的方法。

偶然之下,烏鴉在一處民家密集的地域中發現到一個有小洞的牆壁。洞穴是正好足夠一個人用眼睛窺視的大小。烏鴉就躲在牆壁後邊,當外面道路有人通過的時候,它便假裝人類發出聲音。

「喂——,那邊那位,請稍稍止步。然後無論如何請來看看這個小洞。這么做的話,就能看到牆壁裡面非常棒、非常漂亮的東西喲!」

烏鴉會屏息靜氣等待所有被這句話騙到的人類,他們的眼球與洞穴交合的一瞬間,烏鴉就會在里側用嘴快速地刺過去。黑色洞口的彼端,只要有人把頭伸到洞口,一個小時之後,便絕對可以見到少女充滿愉悅的表情。

不管是被手持木棒的人類毆打獵殺,還是被沉重結識的石頭驅除趕走,烏鴉仍舊一如既往的靠近人類,把自己的嘴巴染成鮮紅。

它會躲在樹枝或者屋頂上方悄悄觀察人類,一見空隙便箭一般飛下來。

面對突然出現的、大到足以擋住視線的黑色翅膀,人類都會因驚嚇而睜大雙眼,而就是那一瞬間,烏鴉便奪取到對方的眼球。

由於長時間與人類抗衡,有時候它甚至是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奪取到眼球的。

在被毆打的時候有不小心弄破眼球的情況,也有含在嘴裡時不慎吞下肚子的情況。

某日,得到新眼球的少女對烏鴉說了許多從那[填塞物]當中見到的有趣光景。看來那眼球的主人經常到外國旅遊的樣子,少女對得到這么好的禮物而感到喜出望外。

離開少女家後,烏鴉偶然飛過一片墓地。墓地位於小丘之上,四周並無任何民家。入夜之後,只有列隊整齊的石碑被月光照得發白髮亮。

似乎有人將要被埋葬入土。烏鴉降落到枯木上眺望,只見一個男人正用鐵揪挖著土。

洞穴一旁有具全身被布包起平放著的屍體。

布頭所露出來的一角恰好能看到死人的衣服。烏鴉對那衣服有印象,看來那是先前被烏鴉叼走了眼球,受到太大打擊而死去的人類吧。

觀賞完埋葬屍體的過程後,烏鴉拍打起那烏黑的羽翼離開了墓地。不一會兒四周便暗了下來,只有月亮孤獨地散發淡淡光明。

日復一日的作業,使人們對烏鴉的警戒加深了。

「您聽我說哦,我已經決定要接受手術了。」

某一天,少女說了這么一句話。

目前為止的技術要治療少女的眼睛並不太可能,但是醫學的進步在飛速發展卻是有目共睹的。

「只要我能醫好,就可以看到您了呢!」

少女高興的說。

「小姐,能順利治療就太好了,恭喜你。」

烏鴉嘴裡這么說,其實心裡卻正在犯愁。

要是少女恢復了視力,鐵定會驚訝於它這個「不知名的先生」的真實身份,同時也會發現到一直以來被她稱為[填塞物]的東西,其實便是從其他人類身上搶奪回來的眼球。

只要是為了少女,烏鴉並不在乎到底會害誰死掉。雖則它也知道自己所乾的事並不正確,可惜鳥類的心並不會為它產生任何罪惡感。

但眼前這個溫柔的少女,如果知道有人因為她而死掉,一定會非常悲傷,然後責備烏鴉的所作所為吧?它不要讓事情變成那樣。

一定會被她所討厭的。烏鴉越想越害怕,導致整夜無法成眠。

啊啊,自己要是人類的話該有多好呀!

烏鴉獨自思考的同時,眼前的少女也正在用[填塞物]眺望著映像。

突然,少女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

「小姐你怎麼了?」

在烏鴉驚訝的質問下,少女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我見到怪物了。就是那個總在映像最後出現可怕的東西。那是一個全身一片黑暗的怪物。只要它一出現,映像就會被截斷……它是宣告終結的怪物。在夢的最後,黑色怪物都會抓住我往天上飛去。那真是一隻駭人的怪物!」

少女縮起小小的肩膀,臉色一片蒼白。原本像草莓般漂亮的嘴唇也變得象雪一般白。

烏鴉終於注意到少女由心恐懼的黑色怪物正是自己!這孩子見到的魔鬼,正是被記錄在眼球當中的自己的身姿!

怎麼辦?少女很快就會就醫,視力即將復明了。到時候,她一定會發現說話對象的它,就是讓她衷心懼怕的黑色怪物!

乾脆別做手術吧。烏鴉雖然心裡這么想,但面對為即將看到光明而高興的少女,它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怕做手術……」少女說道。

「但是為了能夠見到您,我一定要忍耐!」

少女努力醞釀勇氣,並且決心做手術的動機,僅僅是為了能夠用眼睛確認那每天出現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明天晚上,為了動手術我不得不到遠方的城市去。所以在那之前請您一定要過來喲,我想和您聊天。」

聽著少女的話,烏鴉飛出了窗口。

終於還是來了。烏鴉細小的腦海當中,一直圍繞著少女思考。曾經幾度想跟她道別然後飛向南方國家去,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說的消失不再回來。

但是烏鴉做不到。突然失蹤了,少女一定會很傷心,而更重要的是,烏鴉自身也會感到非常痛苦。

即使知道動手術的事情,烏鴉仍舊一如既往地為她送去禮物。

只是如今要得到眼球已經不太可能了。人類會慎重的隱藏雙目,市面上也出現了佩戴特製堅固護目鏡的人。

人沒無法分辨烏鴉,因此一些無罪的黑色鳥類便遭到槍支的無差別射擊。也許在那當中,就有自己的雙親與兄弟吧。

反覆的恐怖襲擊喚醒了人們的警戒心,要獲得眼球的機會幾乎等於零。

少女動手術的前一天,烏鴉為了得到眼球而不間斷的飛著。結果飛到一處從沒到過的遠方都市去。

四周暗了下來,黑夜結束之後便迎來了少女離開的日子。但至此時,烏鴉仍沒尋覓到獲得眼球的機會。

動完手術之後,禮物就不具任何意義了,但是烏鴉除了眼球之外便沒有能為少女乾的事。

除了送眼球給少女討好她之外,烏鴉什麼都做不了。烏鴉希望至少在動手術之前,能夠再讓少女高興一回。可以的話就算讓它死也願意。烏鴉強烈地的如此祈求著。

烏鴉中了人類投擲的石頭,嘴巴裂開一條縫隙。實在不行了休息一下,卻被人抓住了翅膀。雖然最終掙扎逃命了,羽毛卻全被扯落掉。被棒子狠狠地打了一頓之後,一向引以為傲的腳爪沒了。盡管如此,它仍努力尋找著眼球,只可惜怎樣都無法順利進行。

烏鴉拍打殘缺不全的翅膀飛起來,卻東倒西歪的像要掉下去一般。

至此還沒能為少女取得眼球。烏鴉想著想著,對如此不濟的自己感到難過,眼淚不知不覺便涌了出來。

太陽下山了,少女出行的時間即將到來。天空昏暗起來,月亮白色的光芒開始照射大地。

在月亮的映照之下,烏鴉發現了那東西。那是墓地當中一具將要被埋葬的屍體。烏鴉飛過墓地的時候,掘墓人正在埋頭挖土。

烏鴉見到一線希望。

「喂——這邊還有其他屍體!」

烏鴉飛到稍微遠的地方去,對著掘墓人用人類的語言開口說到。

掘墓人驚訝的放下鐵揪,往音源方向望去。之後一臉孤疑地離開屍體,往烏鴉所在的方向靠近。

確認對方的行動之後,烏鴉從那人看不到的地方飛起來。它掠過掘墓人頭頂,降落到橫卧在土坑邊上的屍體身上。

烏鴉用嘴把披在屍體身上的布叼走。那是一具女性的屍體。烏鴉並不在乎她到底是怎麼死的:那具屍體的臉蛋與身體布滿了無數的傷痕,鼻子與嘴巴已經剖落,其中一邊眼球更被打爛了。幸好,另一邊眼球似乎安然無恙。

烏鴉用那一直以來犯下無數罪孽,已經充滿人類血腥味道的利嘴插入屍體的臉。

「不知名的先生,我還以為您今天不會來呢?」

一到她家,已經整裝待發的少女便如是說到。似乎為了動手術,現在就得立刻動身的樣子。

「短時間內是回不來了。但是,終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的喲!」

圓形小桌上,放了那顆從屍體身上挖出來的眼球。

桌子上除了花瓶之外,還擺著一個玻璃瓶。那個保存了至今為止所有眼球的瓶子。少女似乎打算把那作為紀念帶走。

「小姐,願你手術成功。請一定要加油。」

少女臉上露出可愛的小酒窩。

「謝謝您!」

「來,我為你準備了最後一份禮物。已經放到桌子上了,請你戴上,體驗新的夢境吧。」

烏鴉的胸口難受得透不過氣來。然後,它下了決心。在今天,離開的時候,一定要對她說的話。

小姐,我已經不會再到這里來了。

同時他暗自立誓,今後也不許再想起少女的事情了。

少女從桌子上取下眼球,放入臉上的小袋子。

烏鴉背向少女,準備從窗戶離開了。

「小姐……」

正要說出離別話語的烏鴉,所有聲音卻被少女的哀號所掩蓋。

一陣尖銳而漫長的絕叫過後,少女瘋狂地用手指抓臉,並且開始嘔吐。她倒在地上手舞足蹈、使勁地掙紮起來。少女抓起凌亂的頭發,似乎已經忍無可忍地把發絲扯了下來。

滿載著眼球的玻璃瓶被打翻,人類的眼球往四周滾了開來。已經變得霉爛而柔軟的眼球,混雜著全新有彈力的眼球,把少女包圍了起來。

伴隨著一陣像怪獸般撕碎人心的絕命尖號,少女癱在地上,不再動了。

烏鴉把耳朵壓到少女胸口,沒有聽到心臟的跳動,看來她已經死了。少女的表情就像遇到什麼可怕東西一樣扭曲著。原本光澤柔亮的烏黑頭發,與草莓一般的漂亮嘴唇,都變成死灰一樣的蒼白。

烏鴉並不知道。那具被它挖出眼球的屍體是在瀕死之前一直遭遇著人間傷痛一面、被敲詐、被傷害,藉由雙眼把世界的黑暗烙印下來的可悲人類。

少女看到了。她體驗了眼球主人經歷過的地獄,以及她死的瞬間。

烏鴉的頭就這么緊靠著少女胸部。第一次接觸到的少女的身體,卻已經變冷了。

為了通知少女即將啟程的事而踏入她房間的母親,見到了被無數眼球包圍著、已經死去的女兒的屍體,以及胸前緊挨著她的,已經冷掉的烏鴉的殘骸。

——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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