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過的網路小說中有哪些讓人驚艷的文段?

問題描述:好了我知道priest和《雪中悍刀行》好看了 ( p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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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軒竹:

裴南葦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呢喃道:「可是,一年到頭不把女人當女人看,也不好吧?」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起身走入屋子。

身姿婀娜。

··· ···

正在這個時候,徐鳳年一手扶著腰,一手打開柴門,看到門口兩個徒弟劍拔弩張的模樣,沒好氣道:「要打就滾遠點打。」


貌似很多答《雪中》的,我就貼一段這個

讀的時候,因為三觀的問題,裴南葦這個前期看來花瓶式的角色,並不討我喜

但是隨著故事的發展,看到徐鳳年扶牆而出這一句,就是這一句

感覺裴南葦這個角色忽然間活了,那種久蓄的大壩忽然決堤的激動

當時深夜,忍不住拍床叫絕╮( ̄▽ ̄")╭


老張:

1、沒有人會忘記這一刻,這個年輕人坐的筆直,檐帽下的一雙銳眼看著鏡頭,而每個人都知道他看的是誰,然後,大家聽到他說道:「如果有生之年,如果戰爭來臨,作為軍人的我就將奔赴戰場,去保衛聯邦去保衛人民,我想,這一天最快也許就在今年,最慢也不可能超過十年,而那時你我正當年。」

「烽火連天的歲月中,當遠在幾千光年外的我,在剛剛經歷了一場殘酷的戰役後,枕著犧牲戰友的機甲殘骸,在一顆陌生行星上疲倦的睡去時,你在後方的及時戰報上看到我還存在,我想那時候的你一定會很開心吧。」

「當遠在幾千光年外的你,看著身邊的人們,在憂心忡忡牽掛著親人的同時依舊忘情的工作,只為正義能夠永存,那麼當你一想到正在前線浴血奮戰的我,一定也會有和他們同樣的擔憂,和自豪吧。」

「然後,你就會收到我的信,或者關於我的信。」

「那麼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後方對於前方的意義,和前方對於後方的意義。」

「而無論結局如何,我想那時的你我,以及我們之間的感情,定已如深邃天幕上的璀璨星辰般——將流傳後世並永垂不朽。」

「我很期待那一天,殿下。」

2、為什麼,人必須要優秀到為全文明仰視呢,假如這種榮耀的代價是以無數戰友和同類的鮮血換來的話,這樣的追求又是不是太殘酷了點呢?

在一個和平的時代,在一個真正民主和諧的社會里,人其實就該這樣簡單而幸福的活著就好,能照顧好自己,能照顧好身邊的人,能有幾個摯友,能有一個心愛的女人並彼此擁有一個美好可期的將來,這樣,才是真正的一個人吧。

埃爾文年輕的臉上,有著和他年紀相配的輕浮而略帶誇張的笑容,這混蛋在和他的摯友討論性。

遠方星空下,戴安瀾再次和武安軍打成了一團,張自忠已經殺氣騰騰的登機,田伯光正在用光腦計算他未婚妻的預產期,鄧伯方正走下車來,他的妻子已經在門前對著他微笑。

霍成功,則在微笑著看著他對面的女孩,許約突然抬起頭來:「喂,莫妮卡說要和斯特林結婚了。」

「真的?」

「你好像有些酸酸的。」

「呵。」霍成功搖搖頭,擺擺手道:「恭喜他們。」

然後就走上了陽台。

許約愣了一下後,她放下了光腦,走到了霍成功的身邊,輕輕問道:「怎麼了?」

「覺得這才是美好的人生啊,對嗎?」

「嗯?」許約不解的看著他。

看著她天真無邪的樣子,霍成功笑的更開心了,他在想,是的,這一切就是我想要的,然後我就得到了,想著,他看向了那片璀璨星海,並在心中道:感謝上帝,謝謝您,給了我們這樣重新來過的機會,謝謝。

不過他的沉默,讓他身邊的許約終於火了,小丫頭怒火中燒的道:「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在想她?哦,不要緊,還有一個最近銷聲匿跡的克瑞斯呢,哼。」

但霍成功說:「不,我在想快些長大,然後,我會娶你。」

「騙子!」許約依舊恨恨的道。

可其實,她明明很開心的。

———————–《雜魚》

3、雲燁拍拍李厥的肩膀說:「有志氣就好,偉大的君王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你繼承了我們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帝國,東邊日出的時候,西面還是星斗漫天,北面的寒風吹不到溫暖的南方,小子,你的大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悍的大軍,所到之處寸草不生,你的艦隊如今正在大洋上肆無忌憚的橫行,只要是海上漂浮的艦船,見到大唐的艦隊都需要落帆,停船,任你予取予求。

去看看,去邊塞看看你的大軍是如何的威武,去南海看看你的艦隊是如何的強橫,去玉山看看你的大唐是如何的人才濟濟!

你不必非常的強壯,你最細小的聲音傳出萬民宮之後也會變成神祗的咆哮,你是蒼天下最有威嚴的人,小子,看清楚自己,不要自怨自艾,拿出你的雄心壯志來,整個大唐的臣民都在等你發出自己的聲音!」

李厥激動地渾身顫抖,雲燁說一句,他們就共同拿拳頭擊打一下堅硬的欄桿,哪怕指節上全是鮮血也毫不顧忌,李厥的熱血在胸膛里奔涌燃燒,這一刻他是驕傲的,李家驕傲的血脈在這一刻在他的身上復活了……

雲燁大笑著離開了皇宮,邊走邊大聲的吟誦著那些早就在大唐盛傳的名句:「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幹將發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大唐,與天不老!壯哉,我大唐少年,與國無疆……」

大將軍出宮,慷慨豪邁,虎步龍行。

皇帝拱手送別,太皇太後也微微蹲禮以示謝意,所有奴婢盡皆下拜,李泰站在新建的武德殿前擊鼓相送,長孫沖等人聞訊,自動的戰立兩廂 長揖不起……

皇帝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跡的雙手笑的極度開心,也就是從這一刻,一個陰柔的少年被大唐的烈烈雄風重新洗滌了一番,大唐不需要陰柔的皇帝,大唐的皇帝天生就該是驕傲的,天生就該是慷慨義烈的。

這里不需要有什麼和親,不需要有什麼割土賠款,這里不需要什麼隱忍,只要我需要,就可以張嘴討要,討要不成就自己去拿,這是大唐皇帝的特權!

普天之下,唯此一人!

長孫來到了承天殿,撫摸著李承乾的牌位笑著說:「你沒有給你兒子上的一課,雲燁幫你補足了,我是一個婦道人家,志士的剛烈,勇士的無畏,帝王的雄霸,男兒的雄風,母親我教不出來,我以前還擔心李厥長於婦人之手對天下不利,擔心他因為母親之死變得陰柔,如今,不用擔心了,你挑選的人非常的對得起你,有這樣的朋友,你的一生就沒有缺憾!」

————————–《唐磚》


prison:

不請自來

是《啞舍》里的兩句話

可能是本人淚點太低吧,看這兩句話的時候差點哭了

〖到底一個民族,是要破落到何種地步,才會被迫做這樣聲勢浩大的文化遷徙?而到底要到什麼時候,這些珍品才能免於被蒙塵,重新擦拭一新地擺在展館中供人觀賞膜拜?】

以及

〖「毛毛蟲是怎樣過河的?」

「變成蝴蝶。」】

………………並不華麗的分割線…………

5.17沒想到贊數超過了十位數紅紅火火恍恍惚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先讓我嘚瑟一下)

其實俺看過很多書裡面多多多少少有點讓人感動的地方啦

所以說為了滿足本人自己的慾望決定多介紹幾本!

1·三毛作品集

〖我來不及認真地年輕,待明白過來時,只能選擇認真地老去。】

〖今日的事情,盡心、盡意、盡力去做了,無論成績如何,都應該高高興興地上床恬睡。】

2好像是曹操的,這句話當時聽語文老師介紹曹操的時候念的好像,就非常喜歡啊,特別的帶感有沒有

〖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3.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說實話我是在讀了《且聽風吟》後讀這文的,可能是且聽水準太高我只看懂一點點,然後看到這篇時我差點哭出來,因為我終於讀的懂大佬的文字了orz

〖哪裡會有人喜歡孤獨,不過是不喜歡失望罷了。】

〖我想起自己在過去的人生旅途中失卻的許多東西——蹉跎的歲月,死去或離去的人們,無可追回的懊悔】

4.《龍族》江南

當初看龍族的時候啊一口氣看完6本書,現在天天盼著老賊更新5,有時候我懷疑是不是老賊主要的職業是賣刀片,副業才是更文

〖命運這種東西,生來就是要被踏於足下的,如果你還未有力量反抗它,只需懷著勇氣等待。】

〖對,我是耶夢加得,龍王耶夢加得】

5《三體》劉慈欣

這個沒什麼好說的了,一個字棒,兩個字棒棒,三個字棒棒棒。不過看最後一本的時候我還是被女主惡心到了,看完我就罵人了,只有這張圖能表達我對女主程心的看法

〖給時光以生命,給歲月以文明。】

〖你的無畏來源於無知。】

〖我們都是陰溝里的蟲子,但總還是得有人仰望星空.】

〖不理睬是最大的輕蔑】

〖「你父親在回憶這件事後,對我發出這樣的感嘆:在zg,任何超脫飛揚的思想都會砰然墜地的,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 】

最最後還是要說一句

開卷有益,好書有益

感謝


fayechou:

priest《七爺》

烏溪想,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那便是喜歡到心裡想的、夜裡夢見的都是她,恨不得自己死了,也要讓她笑一笑,全世界都只有她一個人最好看,那種感覺是說不出來的。
那些月亮啦,花啦,都是不相乾的東西,不過是編曲子的人藉著,裝作情意綿綿的樣子,表達自己的才氣,或者別的東西罷了,很沒意思。


priest《殺破狼》

沈易總覺得這世道有些無情——前者三天好了,兩天掰了,拋開父母之命媒妁之約,婚姻大事上其實人人心裡都有小九九,就算別人不管,自己也會算計,到最後依然是捏著鼻子門當戶對湊合過活。

後者更不必說,適齡婚配不過是依著古禮走一番流程,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給強按在一起,跟豬馬牛羊配種無甚區別。

花好月圓、美滿如璧,好像都得瞎貓碰死耗子,人間深情只有那麼少的一點,瘋子拿去一些,傻子拿去一些,剩下的寥寥無幾,怎麼夠分?


青葙子:

倘若天下安樂,我等願漁樵耕讀,江湖浪跡。
倘若盛世將傾,深淵在側,我輩當萬死以赴。
此道名為「臨淵」。
——p大《殺破狼》


孤獨的觀測者:

「夜已深,海上正是風雨交加。
轟隆雷鳴中,深紅城堡的大門緩緩開了一線。一瀑光線從門隙間泄出,刺透了凄風寒雨的黑暗。
在光線中,提著巨大槍箱的蘇從門中走出,欣長的身體在流光鋪就的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在他身後跟隨著一個同樣美麗的身影,即使在強烈的光線下只能看到剪影般的線條也是同樣的震撼。
她伸手拉著蘇的衣袖,跟隨著他,沿著光鋪就的路,迎著撲面而來的風雨,走向通往黑暗的前方。
一如往昔。」

讀這一段,總會想起之前的那個蘇的畫像,「沿著沒有來路也沒有盡頭的路」,身邊是無盡的黑暗。而這樣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在描寫蘇接梅迪爾麗的時候又被升華了,整個畫面充斥著強烈的光線,與周圍無邊的黑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人物只能看到剪影般的身影,卻同樣震撼。
看這一段的時候真的被驚艷到了,它是一幅畫,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歷久彌新。看過的人都能感受到蘇對梅迪爾麗的沉默的愛,這種愛在這樣一種場景里則顯得愈發深刻。等看到結局的時候再回來看這一段,真的有點難受。

(以前一周目的時候我在網上看到過一個網友畫的插圖,蘇和梅迪爾麗進入一座廢棄的小鎮。今天再找居然被刪了。。。後悔沒保存下來,那個插圖跟網上的那些不一樣,是真的把蘇的神韻畫出來了)


程朝陽要樂觀:

《龍族》前三部

1. 「我們都是小怪獸,有一天會被正義的奧特曼殺死!」繪梨衣用極小極小的聲音湊在路明非耳邊說,彷彿要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2. 如果黑暗中的蛾子曾經體會過那麼一點點光,它也不會不惜把整個世界都燒起來,只為了讓自己暖和起來。

————《龍族》江南

上面是我高中看龍族時至今仍能記起的文段。三年時間,江南只把龍三更到了龍四,本以為我不會再追了,大一的時候卻還是把龍四津津有味地讀完了……

1. 世界上有很多猴子,有傻猴子也有聰明猴子,聰明猴子在哪裡都能過得好,傻猴子就只能跟著自己認的那個人跑。

2. 人不想做什麼事情卻勉強自己的時候,就像身體在前面跑而靈魂在後面追,可靈魂永遠追不上身體。

3. 但就像皇帝必承受皇冠之重,每個人都會有強撐著支持下去的理由,很多時候那種理由被稱做命運,其實說到底是你自己不願意放手。

4. 原來只要你「上了年紀」就一定能掩飾自己的過去,裝的好像你從不曾怯懦和迷離,從娘胎里出來就是響當當的男子漢。

5.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多數女孩都嚮往著太陽般的光芒,可成群的男孩中,往往只有一個是太陽,而其他都是陰影。陰影原本也沒有那麼晦暗,只是太陽太閃耀了,陰影就越發地晦暗了。

———《龍族四》江南


將離:

1.當徐鳳年最後趕至橫水城,特意穿上一襲素潔儒衫的中年男子獨自出城相迎,說一句話,相贈一物。
徐鳳年策馬離去時,永徽六年的榜眼郎,長揖作別。
「我於永徽七年離開江南,曾隨身攜帶一袋家鄉泥土,十四年後,泥土早已消散不存,只留下這只舊布袋,懇請我死後,北涼馬蹄有朝一日能踩在北莽腹地,到時候且取一抔北莽泥土,遙祭衛敬塘!」

2.你們不要忘記,你們今日之衣冠大袖,你們的腰玉琅琅,你們的高談闊論,是祥符初整整四年,北涼鐵騎先後以戰死三十二萬人的代價換來的!是昔年那座北涼王府、如今的經略使府,用那裡的清涼山三十二萬塊有名字的石碑,換來的今天!

3.風雪中,老人盤腿而坐,輕聲笑道:「都說沙場有刀,不怕死於馬背。江湖有酒,不怕死於酩酊。貧道從來不敢殺人,連那酒也總喝不盡興,一生從沒有活得豪氣,最後走這一遭……」
老道人彷彿在與天地言語,大聲道:「且盡興!」
老人伸出手指,直刺雙眼。
然後這位黃紫老真人顫顫巍巍抬起那鮮血淋漓的右手食指,在眉心劃出一抹印痕。
如開天眼。
老人雙臂垂下,輕輕擱在膝蓋上,各掐一訣,安詳道:「黃蠻兒,為師本事就這么點,學不來開天門,連開天眼也是這般勉強。」
「若是仍然無法為你擋下天劫,莫怪師父啊。」
世人羨長生,道人修清凈。
老人在生前最後一刻,記起了前幾年山腳道觀里自己徒弟的打鼾聲。
一點都不清凈啊,可卻是讓老人最懷念。

4.
這一刻,滿頭霜雪的年邁老人,再也遮掩不住那份油盡燈枯的疲態。
雖然每一次揮袖都會帶來痛徹心扉的氣機動盪,可老人始終意態安詳,喃喃自語,「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故而做不得啊……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卻是做不到啊……」
程白霜感受到頭頂處那場氣勢恢宏的劍雨。
強撐一口氣不墜乾涸丹田的年邁老人,已是有心無力去轉頭睜眼,只能模糊感應到劍雨落在薛宋官那一側的北莽步陣之中,老人滿臉欣慰笑意。
「國家不幸詩家幸,一願後世再無邊塞詩,再無大詩家。二願後世讀書人,人人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知老之將至……」
程白霜最後一次抬起手臂,長袍寬袖,書生風流。
稚子牽衣問,歸來何太遲?
歸來何太遲?
當這一次手臂頹然落下之後,老人嘴唇微動,再也無法抬起手臂。
背對那座中原西北國門的拒北城,面向北莽數十萬大軍,老人默然低頭,寂靜無聲。
在程白霜生前,北莽不曾有一顆巨石,一枝床弩箭矢,落入拒北城。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5.給書中遊俠賀鑄一段。敬他!

徐鳳年掠回山莊,站在院子屋頂俯瞰,見到有一騎趁著山莊動盪,快馬加鞭,直闖大門,年輕遊俠似乎在嘶聲竭力說什麼,只是此時快雪山莊都被來去匆匆的百丈金身給震懾得心神不定,無暇顧及這么一個行事無禮的無名小卒。縱馬狂奔的遊俠兒像一隻無頭蒼蠅,胸前都是血跡,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眼前一黑,就要跌落馬背,視野模糊中,遊俠只見一道身形從牆頭掠至,將他從馬背扶下,他貼著牆根席地而坐,鮮血不斷從捂嘴手指中滲出,身前白頭公子哥叩指輕敲幾處竅穴,硬生生止住他體內肆意亂竄攪爛心肺的狠毒劍氣,那公子哥沉聲問道:「我就是徐鳳年,你有何物要交付於我?」

原本天生青面如鬼的醜陋遊俠兒從懷中掏出一根釵子,顫顫巍巍遞給徐鳳年,沙啞道:「在下賀鑄,遇上一位年輕魔頭當街胡亂殺人,身受重傷,被一位賈姑娘相救,她要我將這枚釵子送往北涼,說是跟徐公子兩不相欠……」

由於死前的迴光返照,恢復了幾分神採的賀鑄擠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臉,緩緩說道:「賀鑄被人劍氣所傷,一路趕往北涼,聽說上陰學宮有士子趕赴北涼,就想去順路同行,只怪自己本事不濟,半途暈厥過去,所幸又為武當掌教李真人救下,才知徐公子身在快雪山莊。若早前知道公子便是北涼世子殿下,賀鑄當時也就不答應這事了,畢竟淮北賀家當年就是被徐大將軍滿門抄斬,可既然答應了賈姑娘,男兒一諾千金,不得不為……」

徐鳳年緊緊握住那枚沾血的釵子,柔聲問道:「賈姑娘如何了?」

初看面目可憎的醜陋遊俠兒憂心忡忡道:「只知賈姑娘跟三名身手高深的魔頭相互絞殺了好久,其中一人劍氣驚人,沿路殺人如麻,自稱一截柳,其餘兩人亦是北莽口音,武當李真人道破天機,多半皆是北莽那邊的一品高手,賈姑娘交給我釵子時,距此兩百餘里的慶湖城,在城南一條叫梅子巷的巷弄,受傷頗重,希望徐公子趕緊前去救援……」

徐鳳年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緩緩注入真氣,為其續命,「知道了。」

賀鑄搖頭道:「徐公子不用管我賀鑄生死。」

李玉斧飄然而來,徐鳳年站起身,朝賀鑄深深作揖。

李玉斧輕聲道:「殿下放心北行便是,由玉斧在此送賀兄弟最後一程。」

徐鳳年雙手往下輕輕一壓,地面一震,只見他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抹長虹貫空,徑直跨過了快雪山莊。

李玉斧蹲在賀鑄身前,雙手握住青面再次轉慘白的賀鑄,那匹與主人多年相依為命的劣馬輕踩馬蹄,來到賀鑄身邊,低下頭顱,碰了碰賀鑄,然後屈膝跪地,依偎在牆角根,為主人遮擋風寒。

賀鑄笑問道:「李真人,有酒喝嗎?」

肩頭血跡斑斑的李玉斧陷入兩難境地,賀鑄搖頭豁然笑道:「算了,身上也沒酒錢了。都說窮得叮噹響叮噹響,可賀鑄這會兒囊中都無半點叮噹聲響了。賀鑄只做過不入流的小城酒稅吏,不會察言觀色,稀里糊塗混了幾年,掙下銀錢也就只夠牽走這匹軍營不要的劣馬,本想在江湖上走一走看一看……要是可以用詩詞買酒該多好……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一諾千金重……」

年輕遊俠呢喃聲漸漸小去,李玉斧久久不願鬆手。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只聽劣馬嗚咽,李玉斧站起身,將賀鑄背到馬背之上,牽馬緩緩走出快雪山莊。

6.給人屠。
世間只有長兄如父長嫂如母的說法,從沒有姐姐持家的道理,之所以爹跟你嘮叨這些,要你擔當這份吃力不討好的責任,說白了,那就是爹私心,怕小年沒有親人照顧,所以你這輩子都不能嫁人,渭熊,你要怨爹,爹認了。爹啊,就是個重男輕女的傢伙,敢作敢當,哪怕當年跟你們娘親過日子,就算硬著頭皮,也是這般直白說的,在沒有脂虎之前,就沒少挨你們娘親的揍,有了脂虎之後,被揍得那叫一個慘,對,就是慘不忍睹的下場,你們娘讓爹一個拿慣了刀槍棍棒的粗糙老爺們去抱孩子,爹再心疼女兒,也扛不住孩子非要哭啊,你們那個娘啊,對誰都講理,就是對你們爹不太講理,好幾次隔天還得參加軍機會議,爹都是鼻青臉腫去營帳的,被那幫王八蛋笑話得不行,曾經有個老兄弟犯了錯,被爹親手拿鞭子抽,這傢伙盯著爹被你們娘打腫的腦門,還他娘的跪在那裡一個勁傻笑,爹氣得多抽了五十鞭子,後來爹去給這傢伙塗金瘡葯,他竟然跟爹嬉皮笑臉,說他再糗也沒我丟臉。」
「這個老兄弟,就是陳芝豹的父親。除了年幼兒子之外,帶著所有陳家子弟坦然赴死的人。」
「爹不是那種都能厚顏無恥到一邊給功勛臣子賞賜免死金牌一邊陰險杜撰謀逆大罪的混賬,說了做兄弟,那就是一輩子的兄弟。是爹虧欠陳家在先,所以明知道陳芝豹怎麼都不會服氣小年這個新涼王,十多年都是不管不顧,由著這個義子培植親信。陳芝豹要離開北涼,爹不攔著,他要既當兵部尚書又當蜀王,也還是隨他,爹很不希望有朝一日,他跟小年反目成仇到了要兵戎相見的地步,如果能老死不相往來,那是最好。不過爹知道,張巨鹿顧劍棠這幫老狐狸,還有躲在幕後的趙家天子,都不會白白放著這么一根鋒銳無匹的長矛生鏽,而不去將矛尖指向北涼。」
說到這里,戎馬一生的老人有些沉重的感傷。
徐驍笑了笑,側過頭對次子徐龍象說道:「黃蠻兒,你遲早都會開竅的,得記住你哥哥對你的好。那次你哥哥闖下大禍,爹要打他,你出來攔著,對爹發了大火,一副要跟爹拚命的架勢,爹也就是面子上裝著生氣,其實心底很欣慰。你哥啊,這些年其實過得不開心,外人都以為他是我徐驍,是人屠的嫡長子,就一定會是風風光光,這裡頭的辛酸苦辣,等你開了竅,才能知道你哥的苦處。沒了娘沒了姐,不算什麼,春秋大戰,死了全家的人不計其數,可被人罵了祖宗十八代,還得替這幫沒良心的龜兒子鎮守大門,說不定哪天要用幾十萬自家鐵騎的陣亡,去換取一個心安,之後中原換主,還得被新主子在史書上大罵特罵,更有一大幫沒吃過任何苦頭的文人和百姓跟著起鬨,這才是你哥最可憐的地方。」
在世子殿下選擇韜晦之前的少年時代,整座北涼王府都知道殿下是打心眼寵溺他的弟弟,只要一有好玩的物件,不管多麼珍貴稀罕,肯定還沒捂熱就都送去給黃蠻兒,只是好東西到了膂力驚人卻又不知輕重的黃蠻兒手裡,哪裡還能完整,也就幾下功夫的事情就給弄壞,府上收拾殘局的眾人也從沒見過世子殿下生氣惱火。哪怕後面世子殿下開始過著聲名狼藉的風流生活,也一樣不曾忽略了徐龍象。王府少有鞭笞僕役的行徑,徐鳳年寥寥幾回不常見的大動肝火,都是知曉了刁奴故意戲弄小王爺,而那幾次世子殿下親自拳打腳踢,絕對是往死里去打的,一點都不留情。
「還有,渭熊,爹知道你心裡對小年很在意,只是面冷心熱,一些事情上抹不開面子,可有些時候啊,你只要對他笑一笑,他就很開心了。前些年他去武當山上練刀,你不喜歡他習武,怕他耽誤了世襲罔替的正事,他更怕你不開心,所以當他一顆顆從深潭底撈起的石子,又一刀一刀,給你做了三百多顆棋子,你一見面就把兩盒棋子潑撒了滿地,他也沒跟你黑臉,是不是?事後是他親自一顆顆撿回來的,有些滾落到了聽潮湖裡,結果硬是撿了一晚上。爹當時跟義山就在聽潮閣里看了他一整晚,義山那麼個鐵石心腸的傢伙,最後都喝悶酒去了。小時候,小年為了讓你開心,做的事情還少嗎?明知道脂虎那麼疼他,不還是事事幫著你?脂虎走了後,你以為他好受嗎?誰何曾親眼見到他撕心裂肺了?原本以他的性子,感恩老掌教王重樓,早就去武當山上墳祭奠了。他是怕啊,怕那武當山,怕看到那座蓮花峰。怕他自己是禍害,怕身邊的人因為他說走就走了。鳳年從小就把他最喜歡的好東西,要麼送給姐姐,要麼送給弟弟,自己留下的,無非是一些外人才會覺得很值錢的物件。」
徐渭熊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如今這世道,位居高位的人物,惜命惜名得要死,書讀得越多,也就越來越聰明,一個個聰明得都不像一個人了。誰願意為無親無故的老卒去抬棺送葬。誰樂意為了一個婢女的死活,在無依無靠的異鄉為她拚死獨守城門。義山那麼聰明一個人,為何眼界高到連陳芝豹都不看好,反過來看好他?為什麼老黃武帝城之行,走得無牽無掛?為什麼李淳罡明明跟王仙芝打過了一架,還心甘情願以廣陵江一戰作為他的江湖收官之戰?為什麼如今貴為次輔的桓溫老兒,本來是一個對北涼經常說上幾句公道話的老傢伙,如今違背本心,不惜在漕運上動手腳,絞盡腦汁也要讓北涼不好過?不是鳳年習武天賦比那些江湖上鳳毛麟角的大宗師更高,不是鳳年廟堂謀算聰慧到了大智近妖,其實很簡單,只要真心實意把人當人看,慢慢凝聚人心,也就贏得了大勢。爹想當年,就是這么一步一步從市井潑皮少年,到一個敢打敢拼的小校尉,再到動輒屠城的將軍,最後到手擁數十萬鐵騎的北涼王,一路跌跌撞撞,在很多不看好爹的聰明人眼中,就這么走過來了。爹的對手,越到後面,越是聰明難纏,但這些聰明人很多到死,還想不明白為何就只有爹笑到了最後。爹相信他們多半在閉眼前只能安慰自己,天意如此,是徐驍命太硬。這個說法對也不對,爹讀書識字不多,就知道一點,你不對不起誰,很多人也許不懂,或者說懂了卻不在乎,還反過來把你當傻子看待,自以為佔到便宜。這沒關系,終究還是有人會記住,而記住的人哪怕不多,但是一個個都肯出力,然後打起死仗來,就算是以一敵二,仍是毫無懸念的無敵。萬一輸了,也不打緊,一樣能東山再起。聽潮閣下頭那六百多塊靈位,還有鳳年入京之前的老卒恭送,都是證明。所以啊,爹比誰都確定,以後的北涼,只會比起在爹手上那會兒,更讓北莽頭疼。爹在鳳年還小的時候,不是沒有想過當個安穩的富家翁,如此一來,最不濟能給子女一份太平。可是陳芝豹什麼都好,就是太聰明了,聰明人一旦鑽牛角尖犯了錯,那就是天大的錯,誰都扳不回來。鳳年也聰明,可是卻遠遠比陳芝豹聽得見去別人說話,爹一死,陳芝豹不會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也不認為誰有資格跟他平起平坐。他若是哪天想當皇帝了,為達目的,不惜把所有北涼鐵騎拼得一乾二淨。」
李義山死後,徐驍似乎已經連老當益壯這類自欺欺人的話都沒地方說去,此時說到這里,這位駝背老人有些遮掩不住的疲乏了,不再說話,停下腳步,只是輕輕伸手,幫衣衫素潔的黃蠻兒多此一舉地整理了一下領口,最後柔聲道:「黃蠻兒,以後你別輕易真的拚命,你萬一死了,你哥就算活下來了,那得是多傷心?爹告訴你,肯定比他活著還要傷心。不過能讓你哥輕松一些的事情,你還是要多做一些。雖說既然你哥比你早投胎生在咱們徐家,那他就是扛下擔子的命,但是以後清涼山,徐家的男人,也就只剩下你這么個弟弟可以跟他說上話了。徐北枳也好,陳錫亮也罷,再忠心,終歸不如自家人親。黃蠻兒,你哥第一次負氣離家遊歷江湖,最大的願望可不是什麼當大俠,而是給你這個弟弟搶回來一個大美人。你去了龍虎山,每次收到書信,你這個看書從來都是過目不忘的哥哥,明知道不是你寫的,還會翻來覆去,一遍遍重複地看。渭熊,這次他看到你坐在輪椅上,你故意不去看他磨墨,爹卻看到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徐渭熊的腦袋,沒有什麼安慰言語。
徐龍象雙拳緊握,眼神堅毅。兩頭虎夔驚嚇得瞬間逃竄出去,在遠處焦躁不安地徘徊,就是不敢靠近陌生的黑衣少年。
老人慢慢走回庭院。
那株枇杷樹冬日猶綠,可老人煢煢孑立,形單影隻。
但老人並不哀傷,笑道:「媳婦啊,咱們徐家,已經讓鳳年撐起來了。你再等等我,不會讓你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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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坦坦翁桓溫、理學宗師姚白峰和三人之後,劉懷在不惑之年擔任國子監左祭酒,之後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沒有轉任別處館閣衙門,最終死於國子監左祭酒任上。

期間這位離陽歷史上最年輕的左祭酒,一次又一次拒絕了離陽新帝的招徠,不去做禮部尚書,不去做翰林院掌院學士。

古稀之年的老人最後一次在國子監授課,不合常理地專門為滿堂北涼讀書人講學。

老人手中拎著一壺綠蟻酒,為那些正襟危坐的衣冠士子開課授業之前,舉起手臂,輕輕搖晃酒壺,笑道:「知道在祥符四年,這壺酒賣多少銀子嗎?你們肯定猜不到,如今這壺酒哪怕已是最上等佳釀的綠蟻,也不過六十文而已。記得在那個祥符四年的初春大晚上,我頭回喝酒,就是咱們北涼道的綠蟻酒,那叫一個貴啊,某人只給我剩下小半壺的三口酒,就收了我足足六兩銀子!當時還真沒覺得好喝,只覺得喉嚨滾燙,如果不是當時身無分文,加上是糊裡糊塗賒賬才喝上的酒,早就把那一口綠蟻酒吐了。而這個某人呢,還大言不慚說是看在北涼同鄉的份上,三兩銀子的酒賣我六兩了,你們說這傢伙心黑不心黑?」

在國子監求學的年輕士子們頓時鬨堂大笑。

老人微笑道:「的確很黑心對不對?嗯,這個傢伙你們其實不陌生,曾經短暫擔任過咱們國子監右祭酒,所幸很快就捲鋪蓋滾蛋了。他姓孫名寅,你們沒猜錯,正是咱們太安城的那位『孫老五』,把尚書省六部衙門除了兵部之外,擔任過五部尚書的孫寅孫大人!」

北涼士子們先是下意識噤若寒蟬,但是很快就又哈哈大笑起來。

若說別的官員,別說什麼位列中樞的正二品尚書大人,就是一部侍郎郎中,也絕不敢如此公然大笑。

可孫老尚書不一樣,用他老人家的話說就是「你們小輩,只要不欺負我氣力不濟當場揍我,那就都沒事,當面暗中罵我都無妨,我孫寅自從當上大官後,就從不罵比自己官小的人了,為啥?反正看不順眼,就直接讓他滾蛋,還罵他作甚?只有當官比我大的,嗓門比我粗的,我才只能罵一罵,過過乾癮罷了。」

孫寅不是脾氣好,反而脾氣奇差,可偏偏是這么個傢伙,要麼對他痛恨畏懼至極,要麼敬佩得五體投地,少有中立之人。

要知道就連皇帝陛下都曾笑言:「孫老兒每次在朝會上指著鼻子跳腳罵人,不管當下朕覺得有理無理,絕不忙著下定論,每次都先裝在耳朵里,等徹底回過味兒,才決定是回罵他一通,還是賞他幾壺好酒。」

先後輾轉尚書省五座衙門且都當上尚書的孫寅,與前朝重臣坦坦翁,似乎很像,可又很不像。

大概當世唯一能夠在罵人一事上穩穩壓過孫寅的傢伙,就只有那位一生之中僅僅入京三次的北涼道老經略使,天底下擔任經略使一職最久的封疆大吏,陳錫亮!就只有他了。

半輩子的經略使,半甲子的左祭酒。

如今離陽朝廷專門用以形容官場上某人的長久不挪窩。

前者是指陳錫亮,後者便是說劉懷。

老人等到眾人恢復平靜,沉聲道:「你們這一輩的北涼讀書人,大概無法想像當年的情景,我至今記憶猶新,在我動身赴京趕考的那年,是永徽末年,入京是祥符元年,我在當時的太安城,就碰到一幫別地士子,衣衫鮮亮,持扇腰玉,風流倜儻。嗯,你們如今好像也差不多嘛……那會兒,有兩人知道我是北涼人氏後,便陰陽怪氣地一問一答,一個問『離陽科舉重經義,輕詩賦。按理說,北涼窮書生是佔了天大便宜的,為何仍是年年會試顆粒無收?奇了怪哉!?』一個便大聲回答『因為那北涼蠻子莫說經義文章,就連詩賦也作得狗屁不通嘛!』」

老人望向那些年輕的臉龐,大多是憤懣神色,也有風水輪流轉後的坦然和反諷,自然也有些是全然無動於衷置身事外的,老人見多了風風雨雨,都不奇怪。

老人只是淡然說道:「我當時沒能脫口而出那句『我去你娘的奇了怪哉!』不是不敢,只是怕更加坐實了外人眼中我們北涼讀書人的粗鄙印象。你們如今,應該是沒這種機會了。換做你們如此譏諷別地士子還差不多,比如當了很多年過街老鼠的南疆道讀書人。」

老人沒有對南疆道讀書人的命運如何慷慨直言,老人早已明白,公道只在心中,從不在別人嘴上。

劉懷只是重回正題,緩緩說道:「我劉懷自認喝酒第一,授業第二,下棋第三,文章第四,臉皮第五,吵架第六,當官最末。世人笑罵國子監劉老兒居心叵測,是想做那文壇霸主士林宗師,手握一國文柄,最終滿朝黃紫,豈不盡是我劉懷之門生弟子?」

滿堂北涼士子寂靜無聲。

老人哈哈大笑道:「謬矣!」

老人突然間神情堅毅,極具威嚴,不輸那些品秩更高權柄更重的中樞大佬,沉聲而言,皆是老人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肺腑之言。

「我及冠之年入京城,便有個願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若能躋身廟堂,必不讓我劉懷在京求學之困境窘態,在後輩北涼士子身上重蹈覆轍!」

「劉懷必不讓北涼士子買書買筆之時,所耗銀錢便要更多!」

「劉懷必不讓北涼士子與人言語之時,因鄉音而惹人白眼!」

「劉懷必不讓廟堂之上,無北涼士子為國發聲,為民請命!」

這位國子監左祭酒臉色發紅,停頓許久,冷笑道:「如今世人畏我涼黨齊心,罵我涼黨跋扈,尤其恨我涼黨骨頭最硬!」

涼黨這個說法,在離陽朝廷上,向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沒誰敢直接挑明,不曾想倒是被視為涼黨中堅大佬之一的劉懷,在今天親自訴諸於口!

「在我劉懷心中,有涼黨,老一輩當中,只說跟我差不多歲數的,有的已經走了,有的還在世,例如老首輔陳望,有老尚書省孫寅,有老翰林嚴池集,都是!京城之外,寇江淮,謝西陲,陳錫亮,曹嵬,郁鸞刀,李翰林,陸丞清,皇甫枰,宋岩,常遂,洪新甲,曹小蛟,汪植,洪書文,洪驃等等,他們皆是!」

老人哈哈大笑,自問自答道:「這么多日後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皆是我們涼黨成員,你們怕不怕?我自己都怕啊!」

老人挑了挑眉頭,滿臉鄙夷道:「啥?你們說我好像忘了那位?那個很早就躲去江南道隱居的老侍郎老學士?因為他啊,根本就不是個東西嘛,當然了,我罵他不是個東西,已經罵了很多年了。不過你們可能不清楚一件事,這個老東西在晚年也是試圖想要以北涼人氏自居的,只可惜他晉蘭亭一門心思想要認祖歸宗,可咱們當老祖宗的,根本就不樂意認這個孫子嘛。」

老祭酒之前自稱吵架第六,僅在當官之前,只是聽這些罵人不帶臟字的言語,這個所謂的第六,分量十足啊。

老人驟然高聲道:「離陽兵部,先後三任尚書七侍郎,寇江淮!曹嵬!郁鸞刀!之外七位正三品侍郎,皆出自當年北涼邊軍!」

「四十年,武將美謚,半出北涼!」

「何其壯哉!」

「我北涼!何其壯哉!」

「你們不要忘記,你們今日之衣冠大袖,你們的腰玉琅琅,你們的高談闊論,是祥符初整整四年,北涼鐵騎先後以戰死三十二萬人的代價換來的!是昔年那座北涼王府、如今的經略使府,用那裡的清涼山三十二萬塊有名字的石碑,換來的今天!」

「別地讀書人如何想,我管不著,也懶得管。但是你們這些出身北涼的讀書人,我劉懷只要在世一天,就希望你們能夠牢記一天!」

「最後,我最後說一句,你們記住那個人。」

「他姓徐!」
已是極其口無遮攔的老人,到今天最後,老人都沒有喝一口綠蟻酒,而那僅剩一句話,也始終沒有說出口。

這句話太過忌諱,也太過沉重。

無他無中原。


趙小哥:

《雪中悍刀行》溫華的那一段

他小時候覺得有百來戶人家的村子很大,有山有水不是?後來年少時去過了鎮上看過了集市,才知道村子的小,再後來挎著木劍去了郡城,才曉得有橋梁有酒樓的鎮子,也沒有那麼大了。再後來,見過名山大川,見過很多人很多事,才發現了天大地大。可不知為何,到最後卻只想著回家,然後他便從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城市,默默離開了江湖。一路南下,回了家。
  因為怕給哥哥嫂子添麻煩,村子小,看似不過一張飯桌上添雙碗筷的事情,但其實並不是一件多輕松的事情,那意味著哥哥每年要多插好些秧,要多燒好些炭,嫂子也要多做很多針線活,多採好些桑葉多養好些蠶。而且家裡侄子也上了私塾,他也想著自己這個做叔叔的,好歹能夠掙錢給孩子買些紙筆。所以那個斷了條胳膊微瘸了一條腿的年輕漢子,趁著還年輕,還有氣力,又去那個小鎮落了腳扎了根,不知是不是傻人有傻福,給他在一棟小酒樓做成了肩膀搭巾的店夥計,甚至後來還找到了一個在方圓百里都算出彩的媳婦,鎮子這邊有種花叫牛糞花,還真是在路邊牛糞中長得最是茂盛,早年在外頭晃蕩的時候,他第一次聽人說那句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時候,笑得不行,如今想來,就更開心了,原來他就是那坨牛糞啊,挺好的。
  今年入秋的時候,他總算把媳婦順順利利拐騙到手了,老丈人和丈母娘那邊,其實不是沒有任何波折,只不過熬不過他那個媳婦的堅持,大概也熬不過他的不要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反正就是死皮賴臉的,兩位長輩捏著鼻子就點頭了,媳婦她的兩個親哥,其實是看不上眼他的,好幾次把幫著酒樓去揀蔬果挑魚肉的他堵在小巷弄里,倒也沒真正動手,就是說話難聽些,他沒慫,當然不會怯場,雖說沒在外頭混出什麼出息,可畢竟是勉強見過世面的,從頭到尾,都是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架勢,只是朝他們笑,三番五次的,兩個大舅子反而給折騰得沒脾氣了,雖說哪怕他們在妹妹成親那天也沒啥好臉色,但終歸還是沒攔著了,就當嫁出去的女人潑出去的水,要不然還真能把這個傢伙揍得鼻青臉腫?他們妹妹雖然性子溫婉,從來都是什麼事都好商量,可有些時候倔起來,比血氣方剛的青壯漢子還要硬氣,真擰不回來啊。
  今年中秋的時候,她的意思是回村子去跟哥哥嫂嫂一起過,這才符合規矩,但他的想法是今年先去她娘家過個團圓節,跟哥嫂說過了,大不了明年再一起過中秋,那邊也說是這個理,都覺得她嫁入他們溫家是委屈了的,萬萬不能在這種事情斤斤計較個啥。她還想說什麼,他用那條還好使喚的胳膊很豪氣地大手一揮,說了句,這事兒得聽我這個一家之主的!她嘴角翹起,笑了笑,點點頭。只不過當他們這對小夫妻拎了一盒月餅登門的時候,給大舅子攔住了,說他妹妹可以進家門,但他姓溫就別做夢了,說著說著那個粗漢子就動了肝火,扯過那盒花了小二兩銀子才買來的月餅,就狠狠砸在家門口對面的巷弄牆壁上,讓他姓溫的趕緊滾蛋。他媳婦當時就生氣了,也不跟她大哥說一句話,攥緊自己男人的胳膊掉頭就走,可他站在原地死活不願意走,笑著說今天一定要媳婦她回家見著爹娘才行,要不然他就不走。看著他異常認真的臉色,她沒有哭出聲,但紅了眼睛。他輕聲對她說,天底下,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是一輩子的事,肯定沒有過不去的檻。她嗯了一聲,低著頭撞開大哥的肩膀,快步走進院子。等她沒過多久就走回大門的時候,突然看到大哥和他肩並肩蹲坐門口,大哥腳邊多了那盒撿回來的月餅,見著她這個妹妹的時候,那個皮膚黝黑的漢子似乎有些臉紅,提著月餅站起身,好像要說幾句狠話才不丟臉,猶豫了半天,仍是沒能說出口,只好凶神惡煞地對那個妹夫說了句,以後被老子聽說你敢欺負我妹子,打斷你第三條腿!
  那天藉著月光,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緩緩踩在青石板小路上,她偶爾會俏皮地雙手負後輕快跳著格子,然後轉身對他嫣然一笑。那個時候,他只有一個很簡單的念頭,多賺錢,讓她早點過上好日子,別讓這么好的女人跟著自己一起給人白眼。然後他就開始算著攢下了多少碎銀子銅板子,算著什麼時候可以租個更大的屋子,換成小院子,最後換成大宅子。但是想著想著,他就忍不住嘆氣。不是覺得自己有多累,只是覺得想要腳踏實地過日子,真是每枚銅錢都得沾著汗水才行。好在他腿腳不算利索,但勝在勤快,肯出力氣,肯給笑臉,肯起早摸黑,經過早先那段經常給人當笑話當樂子的時日,如今那些小鎮周邊有把劍就自認少俠大俠的男子,也不太樂意跟他這么個小夥計較勁了,用他們的話說就是踩狗屎沒意思,除了臟鞋沒半點用,欺負一個幾棍子下去打不出響屁的店小二,多掉價啊。而且隨著他經常喊說書先生來酒樓說故事說江湖,即便經常說些翻來倒去的老套故事,可小鎮的小,就體現出好處了,喝茶喝酒的時候有故事聽總比沒故事好不是?何況他那棟小酒樓每當別處有說書先生打擂台的時候,總能冒出幾個新鮮花樣來,酒樓生意大抵是越來越好的。那個掌櫃的,不管嘴上如何嘮叨碎碎念,人其實本就不壞,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收留他這么個人,隨著生意漸好,每月也給他添了幾錢銀子,偶爾酒樓關門,掌櫃的自飲自酌,把酒給不小心喝高了,還會拉著他這個夥計一起吃幾樣油水管夠的葷菜。他成親的時候,掌櫃的還包了個紅包,足足三兩銀子,在小鎮上算是很闊綽的大手筆了,那以後他幹活就越發賣力,不說一個人能頂三個店夥計,頂兩個人肯定不誇張。今年過完中秋的時候,掌櫃的一咬牙,覺著這夥計再好使喚,終歸是應付不過來愈發蒸蒸日上的興旺生意了,就又聘請了位鄰近村子的秀氣小娘做販酒女,十七八歲,胚子是不錯的,就是家裡實在窮苦,顯瘦顯黑,她在酒樓幹活以後,沾了幾次葷腥油水,身段立馬就抽條了,很快有了幾分水靈味道,如此一來,酒樓每日入賬就又漲了漲,這可把掌櫃的高興壞了,尤其是掌櫃的火眼金睛,瞅出幾分小姑娘對姓溫的那小子有點兒意思,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你這閨女真是鬼迷心竅了,即便這店小二性子不錯,可到底是有了家室的,你咋就跟飛蛾撞燈盞似的往上瞎撞?以後尋個門當戶對的年輕漢子,也不難啊。難不成還給姓溫的做妾?那可是鎮上那些個腰纏萬貫的大老爺才能享的福啊。不過更有意思的是照理說那姓溫的,往日里挺靈光的一個小夥子,換成其他尋常男人,這種主動撲入懷里的小娘子,揩揩油,摸摸小手兒,捏捏腰肢兒,都是情理之中的好事小事嘛,反正又不花你一文錢。可姓溫的愣是不開竅,比鎮上那一隻手都數得過來的有功名讀書人還正經,這可把笑眯眯存心看熱鬧的掌櫃都瞧得替他著急啊。
  就要入冬了,有錢老爺們估計就開始扳著手指頭等著下雪的日子了,家裡炭火都備足了,就眼巴巴等著啥時候穿上那些從縣城郡城買來的貂皮裘皮了。
  可窮人就要難熬許多,下雪冷,化雪更冷,添衣裳買厚靴要錢,燒火爐用木炭其實也是燒錢。
  這座小鎮還算富足,世道也算平安的,聽說往北那邊,尤其是過了那條傳言把咱們離陽王朝分出個南北的廣陵江,死了很多人,打仗打得很厲害,朝廷不知道有幾十萬大軍都在那邊呢,甚至還有消息靈通的鎮上官老爺從郡縣那邊傳來話,說南邊有位了不得藩王手底下的大將軍,帶著十萬大軍從最南邊殺到了廣陵江那裡,殺得血流成河,說死人都快把整條大江給堵住了,一個個說得有板有眼,鎮上百姓聽了,自然嚇得一驚一乍,只求著好不容易好點了的世道,可千萬別被這場仗打著打著就打沒了。更依稀聽說離陽最西北那個叫北涼的地方,更遭殃,北莽蠻子的百萬大軍都打到他們家門口了,鎮上一些個上了歲數的老人說起這些個朝廷大事,都忍不住長吁短嘆,倒是年輕後生們,好些沒心沒肺,時不時跟老人頂上幾句,大多覺得打仗沒啥大不了的,投軍入伍,指不定就是當將軍的命,到時候從沙場回來,手底下帶著成百上千的披甲士卒,高高坐在戰馬上,那才叫威風八面!
  今天已經是酒樓接連四五天沒有說書先生露頭了,不光是熟客按捺不住,性子急的,乾脆就把腳踩在長凳上罵娘了,就連掌櫃的都著急上火,逮著姓溫的店小二就是一頓劈頭蓋臉唾沫四濺,後者笑著解釋道這是讓說書先生去郡城那邊取經去了嘛,現在鎮上幾家大點的酒樓不光有說書老先生,連年輕貌美的女子都在一旁彈琵琶助興了,想要招攬到更多生意,咱們這兒沒亮出點真本事可不行!掌櫃的直翻白眼,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你小子好歹趕緊讓那個老傢伙回來抖摟幾手啊,再拖下去酒樓熟客就要跑光了!掌櫃的最後拍了拍店小二肩膀,大概是良心發現,瞪眼說了句,以後再讓那蹭酒蹭飯蹭住的老頭子出遠門,就別自個兒偷偷掏錢了,酒樓幫你出。
  不等店小二溜須拍馬,掌櫃的已經轉身摸著心口走了,念叨著心疼,真是心疼。好人做不得,做不得啊。
  那個年紀輕輕就瘸了腿的店小二,一邊向小街張望,一邊咧嘴笑。
  那一天,已經常年在這個酒樓固定說書的老傢伙終於回了,而且一傳十十傳百,酒樓生意當天就爆滿。
  尤其是當老頭子眉飛色舞說到一事的時候,整棟酒樓都鬨堂大笑,就連掌櫃的和販酒小娘都樂不可支,所有人都往那個姓溫的店小二猛看,有些個糙漢子,更是捧腹大笑,差點笑出眼淚來。
  那個從郡城趕回來的說書先生,說了,當今天下的第一高手,不再是東海武帝城的王仙芝啦,而是一個年紀輕輕的藩王,手握三十萬北涼鐵騎的北涼王!
  這個天下第一的高手,跟北莽那個差不多能算天下第二第三的軍神,一個叫拓拔菩薩的傢伙,在西域狠狠打了一架,兩大世間最頂尖的神仙人物,雙方轉戰千里,打得那叫一個天翻地覆,日月無光。
  而這當中,咱們離陽的這位北涼王,曾經一劍就將那北莽王朝最厲害的傢伙,給打退出城去了!沒有幾千步,少說那也該有幾百步!那城牆就跟紙糊的一樣!
  然後那位異常年輕卻登頂江湖的權勢藩王,親口說那一劍,是跟一個叫溫華的中原劍士學的。
  於是大笑聲中,不斷有好事者扯開嗓子嚷道:「喂喂喂,姓溫的,你啥時候跟北涼王套上近乎啦?要不然啥時候帶咱們去西北,見識見識北涼鐵騎的厲害?」
  「對對對,那可是位王爺啊,那總該有座王府吧?店小二,咱們就當沾你的光了啊,明兒你就帶我們去北涼咋樣?吃香的喝辣的,總不難吧?」
  「飛劍!飛劍來一個!溫小二,你既然能讓那位天大的王爺都佩服,肯定會演義小說裡頭的那種飛劍本事嘛,要不我拆條凳腿給你,你帶我飛一飛?」
  而那個獃獃站在酒樓大堂的瘸腿年輕人,提著壺酒,一時間忘了給客人倒酒,他始終不說話不答話,但也笑得不行。
  只不過他是真的笑出眼淚來了。
  這個時候,終於發現自己等了半天還沒等著酒的一個客人,拍桌子怒吼道:「姓溫的,酒呢!真當自己是那個王爺嘴裡的中原劍士了?!你大爺的!」
  那個店小二猛然間低下頭,抬了抬那條廢了胳膊的肩頭,胡亂擦去臉上淚水,大聲笑道。
  「唉~客官,酒來啦!」


遲暮記:

我曾有一段時光 在那段時光里 我能用我貧瘠的詞語描繪出每一分每一秒 我能用我枯竭的心靈記住所有的細節
但這段時光很短暫 就像一個故事剛剛有了開篇就戛然而止
我花費了很多時間嘗試著開啟新的故事 但我沒有成功
我開始恐懼那種只能用「很多年過去了」來形容的生命 所以支撐了這么久 最後我還是決定放棄
就算再索然無味的故事也要有一個結局
現在我很欣慰 因為這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終於完整了

《那個不為人知的故事》Twen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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