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過的網路小說中有哪些讓人驚艷的文段?

問題描述:好了我知道priest和《雪中悍刀行》好看了 ( p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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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明:

priest–《大哥》

兩位老人相約去死

宋老太照常送她到門口,囑咐她路上慢點,就在這時,宋老太感覺到了自己胯下一片溫熱,她先開始沒反應過來。
  小寶無意瞥見:「呀,阿么,您褲子怎麼濕了?」
  宋老太如遭雷擊一般地低下頭,她震驚且羞恥地發現,自己竟然失禁了。
  小寶隨即明白過來,忙把書包丟在一邊,挽起袖子要幫她換褲子:「我先幫您……」
  宋老太慌慌張張地後退一步。
  「阿么別動,我給您換褲子。」
  「不用!」已經吐字不清的宋老太近乎是嘶吼著喝住了她。
  小寶沒聽見過她發出這樣凄厲的聲音,一時愣在了原處。
  宋老太哆哆嗦嗦地說:「你……你去……上學去吧,走,走你的。」
  小寶:「阿么……」
  宋老太一手扶住牆,一手沖她揮舞起自己的拐杖:「走!快走!」
  小寶遲疑了一下:「那您自己能行嗎?」
  宋老太沖她咆哮:「走!」
  小寶:「好好好,我馬上走,您……那什麼沒事啊,您慢點,晚上回來我給您洗褲子……啊啊啊,您別著急,我馬上走,馬上走。」
  宋老太粗暴地趕走了小寶,覺得自己一根脊樑骨都被抽走了,她花了足足半個多鍾頭的時間,才吃力地換下了尿濕的褲子,換出了一身大汗。
  她想在一片腥臊味中大哭一場,可眼淚已經幹了,她依然是一顆淚珠也哭不出來。
  十年前,她從老家一路撿破爛來到這個城市,那時她是多麼的窮啊,多麼的體面啊。
  她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宋老太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算一個人了。
  就在這時,家門被敲響了。
  宋老太許久沒有反應,直到外面傳來麻子媽的聲音:「老姐姐,您睡了嗎?」
  宋老太挪過去,給她開了門。
  只見麻子媽坐著便捷式的輪椅,單臂還拎著一根拐,把自己打扮得容光煥發,除了一張地圖和一瓶礦泉水,她什麼也沒拿。
  「老姐姐。」麻子媽說,「趁他們都不在,我就要走啦,再不走,天就要暖和了,我就得等到明年了。」
  天暖和了,流浪的人就沒那麼好死了。
  「我跟你告個別。」她說完,艱難地操縱著輪椅走向電梯。
  就在這時,宋老太突然出聲叫住了她:「她姨!」
  麻子媽回頭看著她。
  宋老太嘴唇顫動良久:「我……我跟你,跟你一道。」
  麻子媽好像早料到了,絲毫不吃驚地說:「你來吧。」
  兩個女人就這樣,在一個行將落雪的寒夜裡,相攜著走出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再也沒有出現過。
  宋老太來自中秋,走去了早春,帶著她最後的尊嚴和體面。
  「我好歹認識兩個字,寫了遺書,還留了一封信呢。」路上,麻子媽和宋老太這樣說。
  宋老太問:「信上寫的什麼哪?」
  「寫的是『我不是死了,只是走了』。」
  並非死別,只是生離。

後來,為了找麻子媽和宋老太,魏謙他們幾乎把整個城市都翻了過來,可是這個城市太大了,所有臨到眼前的線索,最後都是捕風捉影。
  有人說看見她們出現在公園的人工湖附近,有人說她們往護城河的方向走了,還有人說,在某個廢棄的橋洞里看見過這樣一老一殘的兩個女人。
  然而他們終於還是一無所獲。
  麻子媽和宋老太就這么沒了。

  痛苦與幸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唯黃昏華美而無上。 ——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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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冬野有一首歌很出名,《董小姐》

其中有一句,「你說你和我一樣,渴望著衰老」

曾經,我和我媽抵足而眠,是我長大後少有的親密姿勢

我們就一些虛無縹緲似是而非的話題閑聊,聊我的人生,她的過往,明天吃什麼,今年過年我還能收到壓歲錢嗎?

不知怎麼的,話題一轉,聊到了衰老與死亡。

我媽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怕死,人活了一輩子,臨到頭怕死實在是太丟臉了。但我怕老,怕得老年痴呆,這樣會拖累你們(我還有一個哥哥),我寧願死也不想老了耽誤你們。」

我躲在被子里沒有吱聲,對我來說,過了三十我覺得我的人生就結束了,三十以後我會變成什麼人實在難以想像,我的夢想是早點死,衰老及老年痴呆我根本不想給它們任何可能接觸到我的可能。

我無法想像自己癱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毫無隱私可言,衣食住行都要靠別人幫助,皮膚鬆弛且布滿皺紋,眼睛渾濁黯淡無光,也許我會變成我所討厭的那種老人,任性愛發脾氣,處心積慮想要引得別人的關注,會流口水,會長老人斑,會大小便失禁。

我害怕死亡,更怕死亡前漫長的身體機能衰退所帶給我的不容抗拒的羞辱。

priest文筆奇佳,情節安排更是了得,但《大哥》中沒有哪一段比兩位老人相約去死給我帶來更大沖擊。

宋老太喪夫喪子,靠著撿垃圾一路從農村尋到城裡,擠在一間破敗的舊房子里,和自己的孫子孫女相依為命。為人失禮、刻薄、尖酸、愚昧,她身上有一切你所能想到的封建落後農村婦女所有該有的缺點,她千般不好,只有一點,一直堅持體面地活著。

麻子媽懦弱無能,每天起早貪黑賣早點,可惜生活不曾給她一刻喘息的機會,賣早點炸油條時一輛三輪車撞了上來,油潑上身,醫葯費幾乎傾家盪產,兒子鋌而走險最終被槍決。她被命運裹挾著走,只這一次甘願沉底再不赴前。

兩個人在冬天的夜晚一起出走。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時間。

死亡是一個小小的手術,只切除了生命,甚至不留下傷口,手術後的人都異常平靜。–顧城

渥丹–《消息》

那是一個上了年頭的航空信封,信封一角,貼著印了女王頭像的郵票。

他從未想到真相居然如此觸手可得,反而畏懼了。

但畏懼歸畏懼,秦彥還是毫無猶豫地把信封接過了。

出乎意料的輕,東西倒出來一看,幾張相片,一封看上去更早的信,和兩張打字機打出來的來函,其中的一張上,抬頭恭敬而毫無人情味地寫著「敬啟者」。

那是一封死亡通知書。

他終於知道了一個被小心隱藏多年卻因為一個陰錯陽差的好心而終於真相大白的秘密。

他想起死亡通知書上冷冰冰的Hao Chiang,在一張張照片的背面,卻是一個個的蔣皓,或是子衡。正如他的祖父也不再是記憶里那衰老的面孔,而是秦庚,抑或攸寧。(註:蔣浩,字子衡;秦庚字攸寧),秦彥也終於看見年輕的祖父,穿著長衫,身邊站著那個出現在肖茵茵外祖母身邊的男人,兩個人或笑容滿面,或是堅忍嚴肅,但無不精神奕奕意氣風發,像是擁有整個世界——或許他們也曾擁有過那個世界。那些留在異國多年的舊照片里,那封永遠不曾送到收信人的長信里,他們在希臘把臂同游,在海德公園的詩人角為抗戰中的同胞演講募捐,在嘉陵江畔聽著轟炸聲在耳旁響起,在緬甸炎炎的烈日下殺人或是救人……他們為了自己的國家和時代,流過淚,流過血。
這接踵而來的真相揭露的一刻反而毫無真實感,倒像是一個巨大的荒謬騙局,曾經的參與者都深陷其中,唯一解脫的,看來只有死者。

但又真的能解脫嗎?信里那一字一劃費力寫下的句子依然在眼前:「……當年我說,我們一為長庚一為啟明,註定同生共死(註:金星,古稱太白,又名太皓,傍晚在西方為長庚,清晨在東方稱啟明);誰知轉眼間十年過去,外寇已然敗退,山河也已統一,你我卻長庚在東,啟明在西,恐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臨走前我送你一張舊琴,原意你我暫別時,舊物能稍慰你一二,現在東西相隔,我卻恨不得化身死物,無知無識,只求在你身邊……」

秦彥回憶著信中讀過的句子,一步步地上樓,他推開沉重的店門,就好像小時候推開書房的門,那樣充滿期待地去找他的祖父,讓他把自己抱在懷里,教自己背詩。背什麼呢?好像都是杜子美:「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哦,還有「人生不相見,動若參與商」。

在讀完信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秦彥不是沒想過,在當年他因為緬甸戰場上落下眼疾和彈傷而不得不去國療傷時,蔣皓是否想過和自己的祖父就會從此天各一方,音訊中斷,生死不得相見。而如果人真有鬼神預測之能,他是否又會離開,然後手術感染之後孤獨地死在異鄉,直到將近三十年後,自己為之捨生忘死的國家再次打開和世界交流的窗口,他的消息,才終於傳到另一個人手上。

但是這些,已經容不得假設,也不能再細想下去了。

《消息》是一個有關誤會和錯過的故事。

山河破碎,身世浮沉,我很迷發生在這種大時代下的愛情故事。

國家前途猶未可知,所有的私情都顯得淺薄寡淡,但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故事。

他們一起留學,在各種思想流派激蕩碰撞中尋找治國之策。

他們一起抗戰,為這個時代流血流汗拒日軍鐵蹄於中華之外。

動盪的年代兩人親密無間,卻在和平的年代天各一方。

長庚啟明是同一顆星,卻是一朝一暮。

趙晨光–《天子無憂》

劍失、人傷、力已盡。易蘭台苦笑一聲,自知已然難逃這一場劫數,心中一片冰涼。眼見燕九霄手臂再抬,又一道劍氣即將發出。他已無力躲避,便用盡全身力氣轉向趙清商方向,欲待看她最後一眼。

  只是他尚未轉過身體,一隻冰涼的手便已抓住了他,趙清商的聲音響起,如往日一般清越而帶著笑意:「易蘭台,你好好活著。」

  她用力一拖一擲,危急關頭,也不知她如何爆發出這般大的力氣,竟硬生生把易蘭台擲入了深沉雪內,隨後用力一扳那鐵馬馬鞍,晏子期屍身已除,那大門此次關得極快。

  燕九霄怎容殺子仇人在眼前逃脫,縱身形正要追擊,趙清商卻忽地欺身上前,一道流水痕跡橫越沼澤,於方寸中間不容息連發三劍。

  寸灰劍法、流水劍,百年後終於再現江湖。

  雷霆劍氣雖然無堅不摧,但畢竟是長於遠攻的劍法;寸灰劍法卻恰恰相反,最是宜於貼身近戰。縱然燕九霄一世豪傑,到底是被這三劍攔住,難以上前。再看深沉雪大門已然合上,嚴絲合縫,全無縫隙。

易蘭台重傷下難以移動,直至最後,仍未曾看到趙清商最後一眼。

三招之後,趙清商後退一步,面上帶笑,一縷鮮血卻自她嘴角處緩緩流出。前些時日她與易蘭台在深沉雪內療傷,最終只是將她的內傷控制住,而未完全將寸灰之力驅除,本待回歸無憂門後,再行請吳江慢慢醫療。不料就是靠著這幾分寸灰內勁,今日里卻救了易蘭台一命。

  趙清商心中暗道:「天意,天意!」隨即笑道:「罷了,老爺子。這扇大門沒有一個時辰是再打不開的,我看你就省省心吧。」

  燕九霄目眥欲裂,忽地仰天長嘯,聲音極是悲憤,如同困獸,左肩上的搖空綠竟被這陣嘯聲一併震出體外。

  似乎被他聲音所召,起先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間慢慢陰了下來。

  頭上陰雲密布,腳下沼澤翻滾,愈發映襯得中間的燕九霄宛如一身死氣的凶神一般。說也奇怪,這一刻,趙清商反而沒了懼怕感覺。

  「自己已經賺了許多日子……易蘭台可以從崖下的密道離開……滄浪水的劍譜放在他身上,他應會找個傳人來繼承我這一派……」

  許多紛繁複雜的思緒在她腦中飄過,最終歸為一片平靜。

  人生至此,已無遺憾。
她亦知已方所長在於貼身近攻,再度上前,招招搶先。一套寸灰劍法精巧連環,不離燕九霄周身大穴。燕九霄雖是看出她打算,但他一生豪氣,對方又是一個年輕女子,不肯退後一步以便發出雷霆劍氣,因了這個原因,竟也容得趙清商堪堪使完這一套寸灰劍法。

  她愈使到最後,愈是得心應手。要知自她學劍以來,並未完整用過一次。有時遙想百年前殷浮白憑著一把流水劍橫掃七大劍門,自也心嚮往之,不料今日,卻也有這樣一個超一流的對手,能令自己一展所長。

她心中暢快之極,鮮血不斷從嘴角湧出,青衣前胸處已被染得一片鮮紅,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一心一意施展著這一生中最後一次劍法。

  陰霾更重,雖是密雲不雨,卻可見得沼澤邊緣水光漫天,雷霆倏現,幾令人疑惑這一場雨何時移到了人間?

  水光愈盛,彷佛霧氣彌漫,終於有一瞬間,水光蓋住了雷霆,隨即卻聞轟隆隆一聲響,原來天上的烏雲終於承擔不住負擔,紫電怒閃,雷鳴不斷,大雨傾盆。

……

大雨漣漣,川流不息。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之中,城牆忽然再度吱吱作響,深沉雪的大門緩緩開啟,一個面色慘白的高挑人影扶牆而出,在他身後冷香隱隱,千畝白蓮已在大雨中一夕而落。

  他沒有看滿手是血、一身盡濕的燕九霄,隻眼睜睜地盯著地上趙清商的屍身,那個面上慣常帶笑的女子神情與她生前一般無二,一把楊木梳子從她身上跌落,上面的龍鳳花紋在大雨中猶顯清晰。

  他彎下身,拾起那枚梳子一折為二,一半放入懷中,一半珍而重之地放回趙清商身上,隨後脫下身上的披風,蓋住他未婚妻子的身體。

天色愈發黑暗,若非間或閃電,縱是兩人對面,也難以看清彼此。大雨中,二人一般的蒼白,一般的狼狽。

  易蘭台輕聲道:「動手吧!」

  他站立已是勉強,而他身上所有氣力,也僅夠拿起手中這柄斷劍。

  雷霆聲響,劍氣再現,易蘭台已無抵禦能力,然而他依舊站得筆直,手中的劍柄握著更緊。

他出來本非為了同生,而是為了共死!

趙晨光,筆名清朗,2007年,憑借《浩然劍》一舉奪得第三屆溫世仁百萬武俠大獎賽首獎,成為第一位女性首獎得主。

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位武俠作者,可惜知道她的人寥寥無幾。

她的文章清麗如洗,文筆細膩,遣詞造句充滿詩情畫意。

或許是困於這一點,她的武俠始終沒有被廣泛接受。盡管她的文布局巧妙,情節生動,但可能更受女性讀者的喜歡。

趙晨光的俠義里有草木的清香,是江南的溫潤,沒有金戈鐵馬、白虹貫日、大雪滿弓刀的霸氣,卻有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春秋遺風。

輕生酬知己,且共從容。

附上作者自述詩詞一首:

「斜風細雨入京門,衣上風塵雜酒痕。半生疏狂半生笑,前身本是說書人。」

楊叛–《小兵物語》

我是一個小兵,守城的小兵。
  像我這樣的小兵,襄陽有幾萬人。這些人里,有的是襄陽人,有的卻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大家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決不讓蒙古人攻下我們襄陽城。
  襄陽城裡最受人尊敬的就是郭大俠和郭夫人。十幾年來,他們一直和襄陽同生死共存亡。要是沒有他們,襄陽早就完了。
  郭大俠是個好人,對我們從不打罵。郭夫人呢?我不清楚,不過我感到,她要守住這里,恐怕一大半是為了郭大俠。她看人的時候,你總覺得什麼都藏不住,那感覺讓我很難受。
  郭大俠和郭夫人有個女兒,這個小姑娘一點都不像她的父母,成天的惹是生非。有一次過年,還讓郭大俠的兩個徒弟把鞭炮扔到我的身上。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郭大俠從別的地方撿來的?
  大家都說郭夫人是襄陽城裡最美的女人。
  表面上我不敢說什麼,但在我的心裡還有人比她更美,那就是城東賣熱湯面的茉莉。
  茉莉今年十八歲,比我小三歲,但和我卻差不多一邊高。
  她的一雙眼睛笑眯眯的,像月牙兒。
  茉莉對誰都很親切,不像郭夫人,總和弟兄們保持著一段距離。
  每天早上,我都要去城東喝一碗湯面。要是早上當值,就晚上去。
  去的次數多了,茉莉便認識了我。
  「幹啥子喲,跑那麼遠,喝我一碗面。城西沒有賣面的咯?」她絮絮叨叨的跟我說。
  我不答她,只是默默的喝我的面。
  漸漸的,她便也明白了。給我的面總比別人的多,還格外的加一把香菜末。
  那香菜末撒在碗里綠油油的,襯著紅紅的辣椒絲,很耐看——就像茉莉。
  今年,蒙古人又來攻了。是蒙古的一個王子帶的軍,聽說是姓忽的。大家也不在乎,這么多年都守下來了,你個姓忽的就能攻下來?
  可是仗打起來,卻很吃力。這次的蒙古兵和以前不一樣,一個個都象是拼了命了。我們在城頭把他們一批批的趕下去,他們又一批批的攻上來。城牆下的屍體一堆堆的像柴垛子,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一根柴一樣躺在那裡。
  打仗後,便一直沒去茉莉那裡吃面了。心裡雖然想得緊,可是沒法子,大家誰不是咬著牙在城垛子下過日子。像趙二哥,都已經三四天沒合眼了。
  那天,我正從箭孔中向下看,劉頭在後面喊我,說有人來給我送東西。
  我回頭一看,是茉莉!
  她挑著一擔的熱湯面從城東走到城西來看我,城東到城西,難道不是很遠么?
  我低下頭,一口口地喝著面。眼淚一滴滴落在面里,跟那綠油油的香菜末和紅通通的辣椒絲融在了一起。
  茉莉走時,低著頭對我說:「別的我不管,你可要活著來吃我的面嘍。」
  我點了點頭,做出我的承諾。
  三天後,有人來到了城裡。
  是一個姓楊的少年和一個穿白衣的女子。
  大家看了那女子,都說是天上的仙女。
  他們說的對,但我的仙女卻只是茉莉一個。
  那姓楊的少年剛一到就立了大功,在城頭救了郭大俠。大家都說他了得。
  可是,我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讓人看了就難過。
  每一次他看那身邊女子的時候,都像是生離死別前的目光——就像那天在城頭茉莉看我的目光一樣。
  我有個奇怪的想法,他一生的愁苦都將因這女子而來,也將因著這女子而去。
  而我和茉莉呢?我們之間,並沒有那麼深的阻重,我們會白頭偕老嗎?
  在這漫天的硝煙戰火里,我暗暗的問自己。
  我並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
  幾天後,郭大俠的兩個笨徒弟私自去行刺蒙古人的主帥,被人抓住了。本來,這沒什麼了不起的,襄陽沒有了那兩個廢物,照樣守得住。可是郭大俠卻要親自去救。
  沒有郭大俠,就沒有襄陽。這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是他還是非去不可,我想,這就是大俠的悲哀。
  和郭大俠一起去的,還有那個姓楊的少年。
  我不知為什麼要讓他一起去,因為他救了郭大俠一次,大家就認為他還能救第二次?
  我沉默地看著他們離開,當我看到那少年的眼睛時,我突然輕鬆起來。
  那種目光,決不是去赴死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滿了希望。
  於是我想,他們是會回來的。
  他們果然回來了,只是受了傷。我是第一個發現他們的人,因為當時當值的哨兵中只有我仍然向大路眺望著,因為我仍然相信他們能夠平安歸來。
  大夫說,再晚一刻鐘,兩個人就危險了。
  生平第一次,我感到了驕傲。我救了郭大俠,便等於救了整個的襄陽——也等於救了茉莉。
  郭夫人也很感激我,她把我從城上調了下來。說等她丈夫傷好了後,還要親自謝我。
  我想,這次應該能活著去吃茉莉的面了。
  第二天一早,城內起了火警。
  著火的是郭大俠家。
  我第一個拿起水桶,向郭大俠家跑去。
  郭大俠的傷還沒有好,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襄陽就完了——還有茉莉。
  火併不大,火頭卻很多,顯然有人故意放火。濃煙中,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
  敵人來犯了。
  我正想著如何沖進火里把郭大俠救出來時,身子突然一麻,被一個人背在肩上,頭上被扣了一頂帽子。
  是那個姓楊的少年!
  他給我戴的是郭大俠的帽子。於是,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這么做是對的,郭大俠是襄陽的救世主,而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灰衣小兵。沒有人在意我的死活——除了茉莉。
  敵人果然追了上來,我聽到他們在搏鬥的聲音。
  突然間聽到一聲「著!」我的背上被銳器劃過,傳來一陣巨痛。
  他背著我又跑了幾步,我又聽到有個陰森森的聲音說道:「小子,投降了罷!」
  然後便聽他道:「郭靖給你!」將我抓起送到一個人的手中,然後又一腳將我和那個人踢下牆頭。
  那人兀自抱著我大聲歡叫:「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國第一大勇士的!」
  接著,又有兩個人拽住了我的手足。
  三個人大力的一拉。
  恍惚間聽見茉莉的聲音——「別的我不管,你可要活著來吃我的面嘍。」

附金庸原文

楊過一出窗口,但見四下里兵卒高聲叫嚷,有的提桶救火,有的向屋頂放箭,有的在地下揮動長刀、雙腳亂跳的喝罵。他躍向一名灰衣小兵身後,伸手點了他穴道,將郭靖的帽子往他頭上一罩,隨即將他負在背上,提劍舞動劍花,躍上屋頂。
金輪法王突見楊過負著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背上那人一動也不動,自是郭靖,當即撇下郭芙,發腳追去。瀟湘子、尼摩星、達爾巴、霍都四人見到,也都拋下對手,隨後趕去。朱子柳不敢怠慢,追去助楊過護衛郭靖。
楊過心想拖延已久,郭靖與黃蓉此時定已脫險,反手抓起背上那小兵往尼摩星手中一送,叫道:「郭靖給你!」尼摩星驚喜交集,只道楊過反反覆復,突又倒戈投降,卻將一件大功勞送到自己手中,當即伸手抱住。楊過飛腳狠踢,正中他臀部,將他踢下牆頭。尼摩星大聲歡叫:「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國第一大勇士的!」瀟湘子和達爾巴焉肯讓他獨占功勞,前來爭奪。三人分別拉住那小兵的手足用力拉扯,三人全是力大異常,只這么一扯,將那小兵拉成了三截。

金庸先生的文寫的是俠義,但底下鋪墊的卻是儒家幾千年的傳承。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立意過深的東西我向來敬而遠之,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個俗人,眼皮子淺,撿了芝麻絕不再看西瓜。

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

楊過這么做,自然是好的,顧全大局。

但像我這種末等人,自然是在大局之外的。


我到咯與:

最愛溫華不練劍
「在老子家鄉那邊,借人錢財,借你十兩就還得還十二三兩,我溫華的劍,是你教的,我廢去全身武功,再還你一條手臂一條腿!」
年輕遊俠兒淚眼模糊,凄然一笑,站起身,拿木劍對准牆壁,狠狠折斷。
此後江湖再無溫華的消息,這名才出江湖便已名動天下的木劍遊俠兒,一夜之間,以最決然的蒼涼姿態,離開了江湖。
刺骨大雪中,他最後對自己說了一句。
「不練劍了。


扶兮:

終有一天,你會跨過靜謐無聲的洗墨江,離開群山懷抱的舊桃園,來到無邊陰霾的夜空之下,你會看到無數不可攀爬之山相繼傾覆,不可逾越之海乾涸成田,你要記得,你的命運懸在刀尖上,而刀尖須得永遠向前。
願你在冷鐵卷刃之前,得以窺見天光。

——priest《有匪》


Aorqu用戶:

《紫川》
「孩子,不能親眼看著你茁壯而健康的成長,欣慰的看著你長大成人,手把手的教你練劍、和寫字,這是你父親的最大遺憾,也是他的失職。但孩子,不要責怪他。

你的父親,還有很多的叔叔和伯伯,他們用鮮血和鋼鐵,披荊斬棘,為混亂的世界重新鑄造了秩序,帶來和平,化劍為犁,為蠻荒帶來文明,用繁華取代貧瘠。鐵血、犧牲和自我奉獻,是我們這代人的天生使命,那些英雄和英雄的故事,在你們的年代將會成為傳奇。

現在,作為父輩的我們,已經完成了我們的使命。我們漸漸老去,而你們將成長,這是造化的規律,無可避免。將來的世界,是屬於你們的。你們不必像我們一樣,日夜不停的戰斗,在刀光劍影中前行,父親高大的脊背,已為你建起了遮擋風雨的屋頂。

孩子,你將會過著和平、安詳、無憂無慮的生活,你將註定是錦衣玉食,優於常人,這也註定了,缺乏磨礪的你,不可能像你父親一樣出色、一樣優秀,一樣勇敢、堅定和無畏。

那又怎樣呢?

童年時,我們講英雄故事給你聽,並不是一定要你成為英雄,而是希望你具有高尚的品德。少年時,我們讓你接觸詩歌、繪畫、音樂,是為了讓你的心靈充滿情趣。這些情趣會支撐你的一生。這樣,即使在最嚴酷的冬天,你也不會忘記玫瑰的芳香。

英雄輩出的民族是不幸的民族,和平的生活註定是平庸而繁瑣的。有些事,或許你現在還無法理解。但當你長大,你就會明白:你的父親,一定不會希望你成為英雄,世俗的很多東西,耀眼而毫無價值。只要你能健康的成長,正直的做人,獨立的思考,幸福的生活,這是父輩對你的最高期望。」

望著孩子童真而稚氣的臉,紫川秀喃喃說出聲來:
「祝福你,孩子,也祝福和平的年代。」


12-2的IF:

根據評論區的朋友提供線索,這一段是改自張梅《給我未來的孩子》,不是作者原創。不過非常契合小說的情景,當年也的確把我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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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川秀苦笑著搖頭,他蹲下身來,端詳著雲林英俊而稚氣的臉,心潮澎湃:「孩子,不能親眼看著你茁壯而健康的成長,欣慰的看著你長大成人,手把手的教你練劍、寫字和讀書,這是你父親的最大遺憾,也是他的失職。但孩子,不要責怪他。」
  「你的父親,還有很多的叔叔和伯伯,他們用鮮血和鋼鐵,披荊斬棘,為混亂的世界重新鑄造了秩序,帶來和平,化劍為犁,為蠻荒帶來文明,用繁華取代貧瘠。鐵血、犧牲和自我奉獻,是我們這代人的天生使命,那些英雄和英雄的故事,在你們的年代將會成為傳奇。」
  「現在,作為父輩的我們,已經完成了我們的使命。我們漸漸老去,而你們將成長,這是造化的規律,無可避免。將來的世界,是屬於你們的。你們不必像我們一樣,日夜不停的戰斗,在刀光劍影中前行,父親高大的脊背,已為你建起了遮擋風雨的屋頂。」
  「孩子,你將會過著和平、安詳、無憂無慮的生活,你將註定是錦衣玉食,優於常人,這也註定了,缺乏磨礪的你,不可能像你父親一樣出色、一樣優秀,一樣勇敢、堅定和無畏。」
  「那又怎樣呢?」
  「童年時,我們講英雄故事給你聽,並不是一定要你成為英雄,而是希望你具有高尚的品德。少年時,我們讓你接觸詩歌、繪畫、音樂,是為了讓你的心靈充滿情趣。這些情趣會支撐你的一生。這樣,即使在最嚴酷的冬天,你也不會忘記玫瑰的芳香。」
  英雄輩出的民族是不幸的民族,和平的生活註定是平庸而繁瑣的。有些事,或許你現在還無法理解。但當你長大,你就會明白:你的父親,一定不會希望你成為英雄,世俗的很多東西,耀眼而毫無價值。只要你能健康的成長,正直的做人,獨立的思考,幸福的生活,這是父輩對你的最高期望。」
  望著孩子童真而稚氣的臉,紫川秀喃喃說出聲來:「祝福你,孩子,也祝福和平的年代。」
——《紫川》


吹面不寒:

從正午烈日,到日頭開始西斜,再到黃昏來臨,徐鳳年坐在了胡笳城西北角一處貧寒市井的破敗古寺台階上。

一路行來,期望了成千上萬次,失望了成千上萬次,既便如此,他始終沒有死心。

徐鳳年告訴自己,自己的孩子,一定就在某個地方等自己,等自己這個對不起她們娘倆太多太多的爹。

背後古寺荒廢多年,不顯佛氣,只剩下了陰沉的光線。

寺前有一大片空地。

徐鳳年正要站起身,看到不遠處跑來一群孩子,有三四歲,也有七八歲的,都是北莽最普通的衣飾裝束,他們無憂無慮,手裡大多扯著多半是他們爹娘自製的劣質竹骨紙鳶。

七八個孩子玩起了鬥風箏,中原江南一帶,不論貧富,稚童也喜好放飛紙鳶,但那都是放風箏,不像眼下這群孩子玩的是鬥風箏,足可見北莽骨子裡流淌著的那種血性。

孩子手中的紙鳶皆是長而方的薄板子,從背後勒成瓦狀,繪畫簡陋粗鄙,不拴尾而縛弦,憑借奔跑和強風放入空中,嗡嗡作響,左衝右突,與其它紙鳶碰撞廝殺,若是纏繞在一起,便要相互割線,落敗者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紙鳶墜落遠處,再屁顛屁顛去撿回來。

徐鳳年抬頭看著天空中的鬥風箏畫面,怔怔出神,已經有幾只風箏斷線而落,有稚童哇一下哭出聲,跑去尋找,那紙鳶不幸高掛枝頭,便在樹下哭得撕心裂肺。

半個時辰後,到了吃飯的時候,在爹娘的呼喊聲中孩子們陸續散去,鬥風箏勝者如同沙場凱旋的將領,落敗者則灰心喪氣,想著回去從爹娘那邊再偷些絲線。

暮色中,徐鳳年對著一大片空地怔怔出神。

然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遠處,一個矮小瘦弱的身影蹦蹦跳跳而來,手裡拎著一隻略有損壞的小紙鳶。

跟台階相距七八丈,那個邋裡邋遢的孩子停下腳步,原來是個約莫四五歲的小黑炭丫頭,小臉臟兮兮的,除了紙鳶,還有些不知何處撿來的枯黃菜葉,多半是個乞兒的她盯著坐在台階上的攔路虎,流露出稍縱即逝的戒備。

但很快就恢復歡快蹦跳的姿勢,從徐鳳年身邊跨上台階,就要走入古寺。徐鳳年笑了笑,自己可能是坐在人家的「家門口」了,也難怪她有些不開心。

就在此時,遠處跑來四五個孩子,為首一個有八九歲,牽著先前一個在空地上鬥風箏落敗後紙鳶掛枝的孩子,看到徐鳳年身後的小黑炭後,立即就吵吵嚷嚷起來。

徐鳳年身後的孩子已經足夠警惕,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猛然將那隻紙鳶丟入了院中,可惜還是落入了那幫孩子的眼睛,那幾個孩子嘩啦啦沖上台階,年紀最大的那個一拳就砸在小女孩的肩頭,冷哼一聲,威脅道:「小偷,滾去把我弟弟的風箏撿起來,然後跪下來求饒!否則我拆爛你的破家!」

被狠狠捶了一拳的女孩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挺起胸膛冷笑道:「誰是小偷?你全家才是小偷!紙鳶落在樹上,我爬上去取回來,也沒見上邊寫你們的名字啊!」

那年長許多的男孩一巴掌扇過去,小女孩歪了歪腦袋躲掉,一抬腳踹中男孩的褲襠,踹得他立馬在地上打滾,這還了得?其餘拉幫結派的孩子二話不說就開始圍毆這個一直很惹人厭的女孩。

結果一通糾纏下來,都給她打得不輕,個個鼻青臉腫,還有個手腕都被她用牙齒咬出血跡,當然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更不好受,全身上下挨了不知多少下拳打腳踢,但是最後她還是驕傲地站在破寺門口,既不逃,也不哭,一副大不了繼續跟他們拚命的架勢。

那些孩子到底不如她光腳不怕穿鞋的,嘴上罵著「賤種」「乞丐」悻悻然離去,不忘放著各種狠話。

徐鳳年轉頭看著那個小女孩等所有人走遠後,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滲出血絲的稚嫩臉龐,然後使勁張開嘴,伸出兩根手指,狠狠一拔,把一顆搖搖欲墜的門牙拔下來,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她瞥了眼一臉訝然地徐鳳年,翻了個白眼,拍拍屁股,轉身雙腳並攏一下子跳過門檻。

徐鳳年啞然失笑。

徐鳳年站起身,繼續在胡笳城內尋找,尋找一切可以依稀看出那動人女子容顏的孩子,可以是像她的眼睛,像她的鼻樑,像她的嘴唇,不管什麼,只要有一分相像都好。

夜深人靜,徐鳳年一無所獲,站在胡笳城頭,嘆了口氣,就準備前往最後一座城池,石碑城。

不知為何,腦海中浮現出那小黑炭拔掉門牙的表情,徐鳳年情不自禁會心一笑,捫心自問,要不然再去看她一眼?

陰森森的寺廟,窗欄破敗不堪的屋子,狹窄的小木板床,歪歪扭扭的小木凳,架著一口小鍋,若是再加上藏在地下的那小袋子糧食,就是她的一切家當了。

可她一個人還是過得很開心,晚餐是那一小鍋白天從集市上撿來的菜葉亂燉,她覺得很豐盛。

她盤腿坐在離窗口最遠的小木板床上,抬頭痴痴看著星空,腿邊擱有一隻縫縫又補補的棉布偶,這就是她在世上唯一可以說話的小夥伴了。

她突然嗅了嗅,嗖一下跳下床,吱呀一聲推開門,站在原地眯起眼,她看到院中一幕奇怪場景,傍晚那個坐在台階上的傢伙這會兒正蹲在院子里烤肉!

她沒有上前,就站在門口打量那個傢伙。

徐鳳年架起火堆烤著一隻雞,雖無佐料,卻也被他折騰得金燦燦黃油油,足以讓人食指大動。

小女孩吞咽著口水,但就是咬緊牙關不挪動腳步,等到那傢伙撕下一條雞腿往嘴裡塞,她還是強忍著。

直到那傢伙吃掉半隻烤雞,她還在天人交戰,等到她看到那人打算對最後一隻肥膩雞腿下手,她才慢慢走到火堆旁邊,伸出一隻手,意思很明確,我要吃雞腿,你給我。

徐鳳年沒有理睬她,撕咬了口雞腿,滿嘴流油。

小黑炭重重前踏出一步,又伸了一次手。

徐鳳年斜眼看著她,一口一口咬著雞腿。

女孩眼珠子轉動,透著一股靈氣狡黠,說道:「這是我家!」

徐鳳年含糊不清道:「不過是借個地兒,吃完我就走。」

女孩憤怒道:「給我雞腿!」

女孩急匆匆補充道:「只剩下半隻了!」

徐鳳年瞥了她一眼,「求人不是應該加個請字嗎?」

黝黑又乾瘦的小女孩朝火堆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然後走回台階,一屁股坐下。

徐鳳年丟掉雞骨頭,隨手擦了擦油膩五指,跟她大眼瞪小眼,還不忘落井下石地打了個飽嗝。

倔強的小女孩生著悶氣,涼風習習,雖然她的頭發骯臟生硬,但是稀疏的劉海還是被微風拂動,露出高高的額頭,相比她泥污的臉孔,顯得尤為白皙光潔。

最後還是小女孩率先敗下陣來,返回屋子睡覺去了。

徐鳳年坐在院子里,如老僧入定,閉目養神。

期間好幾次她都踩在小木凳上透過沒有窗紙的窗戶悄悄偷看,直到深夜她才躡手躡腳爬回小床。

拂曉時分,小女孩輕輕推開房門,結果看到那個討厭的傢伙還賴在她家裡沒走,她也沒敢趕人,乾脆就當他不存在,眼不看心不煩,拎著那斷線紙鳶自顧自順著一棵老樹爬上去再跳到屋頂,舉起紙鳶高過頭頂,跑來跑去,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野貓。

徐鳳年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抬頭望去,那個小黑炭正居高臨下望向自己,冷漠的眼神,而且充滿了與她年幼歲數極其不符的審視意味。

徐鳳年和顏悅色問道:「你爹娘沒了?」

那孩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憤然道:「你爹娘才死了!」

徐鳳年有些無奈,「那你還不出門乞討,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否則就不怕餓死?」

小黑妞冷笑道:「要你管?!還有,你才是乞兒!我!不是!」

徐鳳年笑道:「不當小乞兒乞討為生,難道你還能去偷去搶?」

小女孩嗤笑道:「你懂個屁!」

徐鳳年沒有說話,屋頂上那個在底層市井艱難求生的孩子顯然很擅長察言觀色,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她可以跟那些比她大上幾歲的孩子拚命,因為她一旦露怯,那就意味著永遠被他們欺負。

去年她的棉布偶就被他們趁她不在家偷走過,她的小鍋也被他們藏起來,還經常被他們往窗戶里砸石子,但她明顯不敢真的惹怒院子這個成年男子,她這種知曉進退的習性,也許是與生俱來天賦,可更是被孤苦無依的境地一點一點逼出來的。

她願意去偷東西,去撿菜葉,但她就是不願意去大街上當一個擺碗的小乞丐,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今年她已經可以去高不過膝蓋的城外小溪小河裡,嘗試著用尖木刺魚,或者在野外用破簸箕扣鳥,挖野菜,她覺得等自己再大一些,肯定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反正她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好,可以慢慢等著個子長高,然後再去做那件大事情。

徐鳳年看到那個性情頑劣的小女孩突然坐在屋頂邊緣,把紙鳶放下,雙條小腿一晃一晃,托著腮幫望向南方。

徐鳳年掠至屋頂坐下,過了半個時辰,她才猛然驚醒,轉頭一臉疑惑問道:「喂,你怎麼也爬樹上來了?」

徐鳳年默不作聲。

她挪了挪屁股,像是要離他更遠一些,但事實上她右手輕輕掀起兩片破瓦,握緊一柄小木刀,卻始終不讓徐鳳年看到。

徐鳳年依舊望向遠方,笑問道:「你在屋頂藏一把小木刀做什麼?難不成還想殺我?」

她臉色唰一下變化,猛然站起身,面朝徐鳳年,雙手握刀。

徐鳳年哭笑不得,自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壞人,嗯,準確說來,也許是壞人,但肯定不會對你有什麼壞心眼,你自己算一下,有什麼值得我惦記的值錢物件嗎?是木刀?是小破鍋,還是這棟破屋子?」

她看似天真無邪笑了笑,嘴上說著對啊對啊,揮舞了幾下木刀。但徐鳳年不用看,也清晰感受得到她渾身依舊緊綳。

徐鳳年有些納悶,這孩子是不是被這些年流離失所給人欺負得慘了,否則怎麼會如此的「老道世故」?

她嬉笑著重新坐下,又從瓦片下掏出一塊不知從哪裡順手牽羊來的鈍刀片,主動朝徐鳳年晃了晃,彷彿在耀武揚威,說我有刀哦。

她見徐鳳年一直沒有轉頭,有些許的放鬆,開始削刀,小木刀還是件半成品,她得繼續「煉刀」。

徐鳳年發現這個小妮子在入神專注於一件事情後,神情會相當一絲不苟。

徐鳳年忍不住笑了笑,記起自己小時候的光景,大概某些時候也是像她這樣?

他和她有一句沒一句閑聊著,一問一答,大部分她都不說話。

「你叫什麼?」

沒有反應。

「有朋友嗎?」

「當然!」

「 是那隻相依為命的棉布偶。」

「多大了?」

「問這個幹嘛!」

「這把小木刀你自己做的?」

她翻了個白眼,對他的明知故問很是不滿。

「你這木刀也太四不像了,比莽刀要直,比涼刀要窄,比南唐久負盛名的豪壯大平則要纖薄……」

「喂喂喂,你怎麼像個娘們絮絮叨叨的?」

徐鳳年默然。

不過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動發問,「南唐豪壯大平是啥刀?」

徐鳳年笑著耐心解釋道:「是一種形似大型戰陣斬馬刀的佩刀,曾經在南唐皇室很是風靡,當世幾種著名戰刀都有過借鏡。」

小黑妞瞥了瞥嘴,滿臉不屑。

徐鳳年好奇問道:「以你的身手,對付昨天那些孩子已經足夠了,還需要木刀防身?」

小女孩藏好刀片,把木刀擱放在膝蓋上,越看越歡喜,愛不釋手呀,哼哼道:「要過生日啦,這是給我自己的禮物。」

徐鳳年打趣道:「小丫頭片子,你倒是不虧待自己。」

小女孩勃然大怒,扭頭怒視徐鳳年,呲牙咧嘴道:「什麼小丫頭片子!我都是站著撒尿的!」

徐鳳年撫額,無言以對。

小女孩突然說道:「對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啊,我爹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高手和英雄,殺人不眨眼,你敢惹我,我回頭就讓他打死你!我看你不像是壞人,才跟你說這個秘密的!」

徐鳳年笑問道:「你爹真有這么厲害?高手?有多高?」

小黑妞整張小臉蛋都充滿了自豪,嘖嘖道:「十層樓那麼高!不對,是一百層樓!你怕不怕?」

徐鳳年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我可不信,你爹要是那麼高的高手,你還會待在這里連只雞腿都吃不上?」

她沉默片刻,接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迸出,「不,許,你,說,我,爹!」

徐鳳年轉過頭,望著那張極其嚴肅的稚嫩臉龐,他有一剎那的恍惚失神。

她跟他爭鋒相對。

徐鳳年笑著認輸,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小腦袋,但被她躲掉。

徐鳳年柔聲說道:「小丫頭片子,我要走啦,要去一趟石碑城,找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呢,肯定長得跟她娘親一樣好看。」

她老氣橫秋地擺擺手,笑眯眯說道:「去吧去吧,咱們有緣再聚。千萬記得,下次見面別那麼小氣了啊,要不然小家子氣的,小心找不著媳婦哦。」

徐鳳年生怕嚇到這個小姑娘,便沒有一閃而逝直奔石碑城,而是輕輕跳入院子,推開院門後,等到了巷弄陰暗拐角才驀然消失身影。

不知姓名的黑炭小姑娘可沒有什麼傷春悲秋的情緒,等到徐鳳年離去,反而鬆了口氣,慢悠悠蹲下身撅起小屁股藏好那把短小木刀,嘴上碎碎念著:「抽刀斷水水更流呀,拔刀砍頭血更流呀……」

把紙鳶路在屋頂上,她順著大樹溜回院子,開始新的一天了。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想要活下去,總不是一件多輕松的事情,她先熟門熟路跑去兩條街外的一棟院落,幫一對年邁夫婦收拾屋子和打掃院落,有些吃力地幫他們把水缸裝滿清水,夫婦的兒子兒媳是經常跑遠路的推車小販。

每旬返家一次,到時候會結算給她十幾顆銅錢,有些時候甚至還會跟她賒賬。做完了活計,她就要去滿大街逛盪了,聽到哪家什麼時候有紅白喜事都會記在心頭,能偷偷蹭一頓是一頓,月初月中的兩次集市,往往會有大豐收。

運氣最好的一次,她在初春的元宵燈市上還撿到過一隻鼓囊囊的棉布錢袋子,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銀子,碎銀子,很小小的一粒,還不如她指甲蓋那麼大,可還是讓她高興到今天。

若是在城裡沒有收穫,就得往城外碰運氣,去河裡摸魚上樹掏鳥窩,記得去年年末,河水結冰,瞧見有人鑿冰釣出許多肥魚來,看上去又輕松愜意又一本萬利,只需要蹲在冰面上。

於是她也去試過一次,差點凍死,還是被一個好心路過的商販救下,那次刻骨銘心的教訓讓孩子知道一個道理,自己的運氣並不好,那就不要奢望老天爺對她有多少大方。

一個骨瘦如柴的小黑妞,就這么撒開腳丫子在胡笳城內歡快飛奔。

暮色中回到荒廢古寺,她手裡多了些菜葉和一兜從樹上捕捉下來的知了,今天老天爺開眼,中午在城東給她偷摸進去了一家婚宴,她感覺現在滿嘴都是那小塊豬肉留下的油水滋味,只可惜她扒飯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但還是沒等她吃完一整碗就給人拎著丟到門外。

夜色中,徐鳳年站在窗口,看到那個小丫頭對著一鍋炸知了,背對著他哼著一支小曲兒,「砍下頭顱來盛酒呀,挖出心肝來紅燒呀,抽筋剝皮來清蒸呀,滋味美美的呀,但都不如炸知了的咯嘣脆呀……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在一天一天長大呀……」

徐鳳年哭笑不得,只是當他看著小姑娘小心翼翼抓起一隻炸知了放入嘴中,看著她的瘦弱背影,想像著她此時大概是很滿足的神情,對人對己都算不上心慈手軟的他開始覺得心酸。

人活一世,成年後不論是苦是福,那都怨不得天地父母了。

可她才這個歲數啊。

徐鳳年嘆了口氣,在石碑城還是一無所獲,照理說他就該立即返回北涼軍,可歸途中鬼使神差想起了這塊小黑炭,又莫名其妙回到了胡笳城這座古寺。

那小丫頭猛然轉過頭,看見了窗外的徐鳳年,愣了愣,接著繼續腮幫一動一動,吃著美味的炸知了。

饕餮清饞都講究一個非時令不食,可窮人家,是不得不時令而食。若擱在高門豪閥,油炸知了也算一道雖登不上檯面卻也頗為俗中求雅的偏門菜餚。

小姑娘好奇問道:「你沒去石碑城?」

徐鳳年點了點頭。

她猶豫了一下,明明很心疼卻又假裝大度說道:「餓了?吃過飯沒?沒吃過飯,我請你吃一頓?」

徐鳳年笑著說道:「好啊。」

小姑娘顯然很希望這個傢伙回答一句吃過了,但她又不好改口,只好苦兮兮朝徐鳳年招招手,鍋里還有七隻炸知了,她往自己這邊撥了四隻,眼角餘光瞥了眼那傢伙,又撥還給他一隻。

徐鳳年跟她面對面蹲著,拎起一隻炸知了放入嘴中,寡淡無味不說,還有種沒有調料殺味的土腥氣息,但徐鳳年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當初跟老黃走江湖的寒磣光景,不知不覺滿臉浮現笑意。

她自豪問道:「好吃吧?」

徐鳳年點頭道:「好吃。」

她一番天人交戰,拍了拍肚子,故作豪邁道:「我吃飽了,剩下的都給你吃。」

徐鳳年吃掉四隻炸知了後,搖頭笑道:「不用,我比你能挨餓。」

她歪著腦袋問道:「真不吃?」

徐鳳年嗯了一聲,趁著她吃炸知了的時候,環視四周,而小姑娘則藉著機會打量他。

她拍拍手,問道:「想乘涼不?」

看徐鳳年沒有反對,於是她帶著這個心底不討厭也不害怕的傢伙,一大一小爬樹爬上屋頂,一起躺著看著星空。

她小聲問道:「你沒有家嗎?」

徐鳳年後腦勺枕著胳膊,笑道:「有啊,而且比你的家,要大上一些。」

她撇撇嘴道:「喂喂喂,你別吹牛好不好,我家還小啊,這么大地兒,全都是我的呦。」

一顆流星在天空劃過。

小姑娘趕緊閉眼許願。

徐鳳年柔聲道:「許願啦?什麼願望?」

小姑娘白眼道:「你爹娘沒告訴過你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徐鳳年望著那無比絢爛的夏日星空,輕聲道:「告訴你啊,其實許願不管說不說出口,有沒有跟別人說,都不靈的。」

小姑娘趕緊呸呸呸了幾聲,轉頭一臉憤然瞪著這個烏鴉嘴的傢伙。

徐鳳年歉意一笑,「那是我自己的經驗之談,也許你不一樣。」

兩兩沉默許久。

她突然開口問道:「你騎過馬嗎?」

徐鳳年說道:「當然,很小很小就騎過馬了。怎麼,你想騎馬?」

她放低聲音一臉神秘道:「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哦,我爹有很多很多馬,我爹有一萬匹馬,不,是十萬匹馬!

徐鳳年笑著調侃道:「小丫頭片子,知道十萬匹馬有多少嗎?如果讓馬挨著馬奔跑,你從高處看去,馬背就像大地了。」

她呢喃道:「這樣啊。」

徐鳳年側過身躺著,看著她說道:「你請我吃了四隻炸知了,我可以答應你四個願望,比如你可以說讓我請你吃一隻雞腿,讓我給你一兩銀子什麼的,我會盡量滿足你,怎麼樣,我是不是一個還算不錯的客人?」

小姑娘搖搖頭,一本正經說道:「我娘說過要待人以誠,那炸知了是我送給你吃的,又不是賣給你的。再說了,真賣的話也賣不了一顆銅板。」

徐鳳年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小丫頭沒有拒絕,不過也沒好臉色給徐鳳年,她突然嘆了口氣,「我小時候……」

徐鳳年忍俊不禁打斷她的言語,「你現在也很小。」

她瞪了眼,繼續說道:「小時候我娘親說過很南邊的南方,每到夏天,會有一種東西叫螢火蟲,飛來飛去,可漂亮了!」

徐鳳年笑道:「對啊,那邊的詩人都喜歡叫它們宵燭、夜光或者景天之類的。」

她眨巴眨巴著眼睛,閃亮閃亮的,好奇問道:「它們真的會發光嗎?為什麼呢?我問娘親,她不告訴我,說讓我問我爹去,可我爹……不告訴我啊。」

徐鳳年很認真回答道:「那是因為螢火蟲尾巴有光囊,發出黃綠色的熒光。」

徐鳳年笑眯眯補充道:「你爹真夠小氣的,這也不告訴你。」

她揚起拳頭,擺出一副再說我爹壞話我就打你啊的架勢。

小姑娘嘆了口氣。

徐鳳年沒來由也跟著嘆了口氣。

兩人繼續不說話。

徐鳳年翹起二郎腿,享受這份難得的安寧。

自涼莽開戰以來,這四年中,看不完的戰火硝煙,聽不盡的戰鼓馬蹄,打不完的仗,殺不光的人。

也許將來史書會用波瀾壯觀四個字來形容這場戰爭,但作為身處其中的當局者,沒有誰能夠真正喘口氣。

徐鳳年一直覺得自己比徐驍差太多太多了。

領兵打仗是這樣。

當爹,更是這樣。

徐驍這個爹,留給他一個世襲罔替的北涼王,三十萬鐵騎,給了他徐鳳年整整二十年時間的年少輕狂,在北涼,他這個世子殿下曾經比當太子還要逍遙。

這是所謂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而輪到他當爹了,自己的孩子又在什麼地方?

這是不是積惡之家必有餘殃?

耳畔傳來輕柔的嗓音,「想家啦?」

徐鳳年感慨道:「是啊。」

小丫頭有樣學樣模仿徐鳳年翹起二郎腿,一晃一晃,斷斷續續哼著一支臨時新編的曲子,「螢火蟲啊螢火蟲,乖乖跟著我回家……」

反正顛來倒去,就一句歌詞。

不知過了多久,聽不到歌聲的徐鳳年發現小姑娘已經沉沉睡去了。

怕她著涼,徐鳳年脫下袍子,動作輕柔,蓋在她身上。

徐鳳年看著天空,一夜到天明。

一宿都縮在溫暖袍子里的小姑娘打著哈欠醒來,看到那人盤腿而坐,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徐鳳年轉頭笑問道:「小丫頭片子,你要不要去我家玩,管吃穿睡哦?」

她一臉不屑道:「不去。」

興許是怕這么乾脆利落地拒絕別人好意有些傷人,她咧嘴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能胡亂瞎逛的。」

徐鳳年伸手揉了揉她那小雞窩一般亂糟糟的頭發,「沒關系,以後我再來找你玩。」

「下次你來,能帶雞腿不?」

「能。」

「拉鉤?」

「行啊。」

大人小孩很鄭重其事地拉鉤。

徐鳳年的笑臉不變,但迅速起身望向城門方向。

小黑妞先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然後環視四周,頓時面無血色。

成百上千的黑點直接在屋頂上飛掠跳躍前進,直奔她的這個小家。

徐鳳年輕聲解釋道:「別怕,那些人都是找我來的。我事後肯定幫你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保管隔三岔五就有雞腿吃。」

先前他在南朝幾州境內迅猛游曳,神出鬼沒,北莽哪怕有練氣士盯梢,一時半會也抓不到機會調動兵馬來堵截,可北庭腹地的寶瓶州就不一樣了。

看情形,不但蛛網算是傾巢出動了,還加上數支精銳鐵騎疾馳而來。

只是那小女孩卻嘴唇顫抖,顫聲道:「不是的,都是找我的。」

她猛然一推徐鳳年,尖聲喊道:「快逃,你快逃!別管我!」

徐鳳年一臉錯愕,低頭看著不知為何倉皇失措的孩子,她扯住他的袖口,抬頭紅著眼睛哽咽道:「娘親走了,徐叔叔走了,童貫哥哥為了我也斷了一條胳膊,都是我害的……你走啊,快走啊……」

徐鳳年如遭雷擊。

小女孩鬆開手,手忙腳亂從屋頂另一處瓦片底下抽出一柄狹長木刀,趕緊塞給徐鳳年,抬起手臂胡亂擦拭了一下淚水,擠出笑臉道:「你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哪一天能找到我爹,就跟他說這是我送給他的禮物,還有,我的名字是徐念涼,還有還有,我的綽號叫小地瓜。」

她咧嘴燦爛一笑,「我爹叫徐鳳年,是北涼王哦,很厲害對不對,我沒騙你吧?」

眼看著那些黑點越來越大,她推了一把握著木刀紋絲不動的那個傻瓜,怒道:「還不走?!你真的會死的!」

徐鳳年緩緩蹲下身,額頭緊緊貼在她的額頭上。

那一刻,他抱著她,他不僅淚流滿面,還嗚咽抽泣起來。

那些抱著必死心態進入胡笳城的蛛網諜子在附近屋頂上紛紛落定,看到這一幕,這一大撥冷血的死士,也有些目瞪口呆。

那個讓整座北莽王朝瑟瑟發抖的北涼王,那個重傷武神拓拔菩薩至今還未痊癒的人間無敵手之人,在哭?

包圍圈一層層累加,愈發厚重起來,但人多勢眾的蛛網死士每人都心知肚明,在這個男人面前,他們不過是用幾百條人命去略微拖延時間的小卒子而已。

名叫徐念涼的小女孩眼神堅毅,握緊手裡那把短小木刀。

徐鳳年鬆開她,沒有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水,而是伸手幫她擦拭臟兮兮的臉頰。

「對不起。」

兩人異口同聲。

小地瓜的意思是她連累他這個不壞的陌生人了。

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他也要說一聲對不起。

不過想不通就想不通,反正看樣子大小兩個倒霉蛋都要死在這里啦。

她可不想在那些北蠻子面前哭鼻子,凝視著他的臉龐,嘿嘿笑道:「沒事,放心啊,我不會笑話你的,誰都怕死,你看我剛才也哭了嘛。」

徐鳳年站起身,低下頭,仔細佩好那把按照涼刀形制被孩子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狹長木刀,懸在腰間。

他柔聲道:「我找到你了,小地瓜。」

城內是蛛網死士。

城外四周各有一支人數都在萬人左右的騎軍。

旭日東升,東方霞光如潮水一線緩緩推進。

徐鳳年一隻手放在小地瓜腦袋上,眺望遠方,輕輕說道:「小地瓜,爹沒能保護好你娘親,但肯定會保護好你。今天,我們一起回家。」

孩子獃獃站在徐鳳年身邊,然後哇一下哭出聲。

從她懂事起,這是第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哪怕跟娘親分別離開敦煌城時,她也很懂事地沒有哭出聲,哪怕眼睜睜看著童貫哥哥被人砍掉手臂,她也只是捂著嘴沒敢哭出聲。

她大聲哭喊道:「你沒有保護好娘親,我才不要喊你爹!」

「我想阿公了,如果阿公在的話,我一定讓他打你。」

「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壞蛋,把木刀還我,我不送給你了!」

「我才不要許願快快長大去找你!」

徐鳳年眼神森寒看著那些蛛網死士,聽著傷心孩子的氣話,這位名動天下的北涼王,嘴唇微微顫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他一手握拳,另外一隻手的手心抵在狹長木刀的粗糙刀柄上。

這一刻,就算十個位於巔峰時期的拓拔菩薩攔路,就算全天下所有的一品高手都出現此地與他為敵,就算北莽還能有百萬鐵騎擋在前方。

徐鳳年都毫不畏懼!

徐鳳年依然淚流不止,但是笑意越來越多。

小地瓜,我找到你了。

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正要放開手腳大戰一場,突然被她扯了扯袖口,他蹲下身,滿眼疑惑。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小手,幫他擦掉眼淚。

徐鳳年凝視著他的閨女,在他眼中黝黑黝黑卻比世上所有孩子都要漂亮的小地瓜,微笑道:「你沒有吹牛哦,你爹徐鳳年真的是一個有一百層樓那麼高的高手。」

說完這句話後,天地異象驟起。

胡笳城。

除了這座寺廟。

便是一整座胡笳城。

一棟棟高樓撕裂飛升,一堵堵石牆被撕裂向上,一棵棵樹木拔根破土上浮。

夾雜有城內全部的兵器。

幾乎所有死物都升入天空。

然後在這個小屋頂上,他腰佩狹長木刀,小地瓜拎著短小木刀。

這一對父女啊。


春風不羨:

Priest《默讀》。
「人燒成了灰,成分就跟磷灰石差不多,並沒有什麼值得敬畏的,為什麼我們要把它當回事?為什麼每年頭尾都有個年節作為始終,為什麼勾搭別人上床之前先得有個告白和壓馬路的過程?為什麼合法同居除了有張證之外,還得邀請親朋好友來做一個什麼用也沒有的儀式?因為生死、光陰、離合,都有人賦予它們意義,這玩意看不見摸不著,也不知有什麼用,可是你我和一堆化學成分的區別,就在於這一點『意義』。」


雲歸:

她不起身,徐鳳年便一直撐著傘。
老劍神李淳罡望向這一幕,瞪大眼睛。隨即眼中黯然落寞緬懷追憶皆有。那一年背負那女子上斬魔台,一樣是大雨天氣,一樣是撐傘。世人不知這位劍神當年被齊玄幀所誤,木馬牛被折並不算什麼,只剩獨臂也不算什麼,這都不是李淳罡境界大跌的根由,哪怕在聽潮亭下被困二十年,李淳罡也不曾走出那個自己的畫地為牢。原本與世已是無敵,與己又當如何?李淳罡想起她臨終時的容顏,當時她已說不出一個字,可今日想來,不就是那不悔兩字嗎?!李淳罡走到大雪坪崖畔,身後是一如他與綠袍女子場景的撐傘男女。她被一劍洞穿心胸時,曾慘白笑言:「天不生你李淳罡,很無趣呢。」
李淳罡大聲道:「劍來!」
徽山所有劍士的數百佩劍一齊出鞘,向大雪坪飛來。龍虎山道士各式千柄桃木劍一概出鞘,浩浩蕩蕩飛向牯牛大崗。兩撥飛劍。遮天蔽日。這一日,劍神李淳罡再入陸地劍仙境界。


原來是王大寶啊:

寧缺低頭看著腳下的雪以及雪上的血點,沉默了很長時間後,說道:「將軍和將軍夫人並不是我的父母。」

此言一出,風雪驟散。

從很久以前……軍方便開始調查寧缺和那幾個離奇命案之間的關聯,雖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但是他的身世傳言早已在長安城裡流傳開來。

所有人都相信,寧缺便是宣威將軍林光遠的兒子,當年滅門慘案的遺孤,在世間蟄伏多年,終於進入書院一朝得勢,便要展開血腥的復仇。甚至皇帝陛下和夏侯,以至書院後山很多師兄師姐都相信這個傳言。

所以此時,當皇城前的人們聽到寧缺輕聲說出這句話後,不由被震撼的難以言語,完全無法相信,心想你若不是林光遠的遺孤,那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夏侯看著黑傘下的寧缺,眉頭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寧缺低頭看著雪上那些如梅花般的血點,彷彿看到了十五年前柴房裡地面上的那些血點,臉上露出莫名的笑容。

  風雪驟散驟攏,漸驟漸急。

  寧缺抬起頭來,看著眾人問了三個問題。

  「為什麼你們都以為我是將軍的兒子?」

  「我為什麼一定要是將軍的兒子?」

  「為什麼你們都希望我是將軍的兒子?」

  眾人還處於極度的震驚之中,根本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寧缺自嘲一笑,說道:「很遺憾,我真的不是。」

  「我的父親不是宣威將軍,不是校尉,不是屬官,甚至也不是文員,他只是將軍府的門房,而且是二門的門房便是連門包都拿不到多少。」

  「我的母親自然不是將軍夫人,她只是一個出身低賤的婢女,雖然她餵過少爺奶,可以出入後宅,但她依然只是一個婢女。」

  「陛下替將軍翻案,我很欣慰,這是真實的感受,因為將軍和將軍夫人都是好人他們死的很冤枉只是我很遺憾於……沒有聽到我父母的名字。」

  他看著皇城前的眾人說道:「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的父母本來就是些不起眼的人他們的名字也很不起眼。」

  「我父親是個孤兒,得將軍賜姓為林,他叫林前。」

  「我母親甚至沒有名字,她是被人從河北郡賣到長安城的,從小到死都被人叫李三娘因為她隱約記得自己在家裡排行第三。」
「我知道,書上都是這樣寫的。

  寧缺平靜說著:「被奪走皇位的王子遠走他鄉,然後回國復仇被奸臣陷害的大臣家逃出了一位少爺,多年以後他考中狀元,得到陛下恩寵,然後重新翻案。」

他望向人們,認真問道:「可為什麼每個復仇故事的主角都必須是王子?難道門房和婢女生的兒子就沒資格復仇?」

  面對這個平靜卻擲地有聲的問題,皇城前的人們只能沉默,曾靜想要說些什麼,卻張不開嘴,李青山輕輕嘆息了一聲。

  「書上都是這樣寫的,人們都是這樣想的,我知道這不能怪任何人,任何自怨自艾的情緒都很白痴,但我依然很厭慎這種想法。」

  「就像十幾年前那樣。」

  寧缺看著夏侯說道:「那一天,我帶著少爺去街上玩,就像我經常做的那樣,因為他把我當成很好的朋友……說的有些多了,反正就是管家想要替將軍留血脈,順帶著也把我帶進了街對面的通議大夫府。」

  聽到這句話,曾靜大學士的神情微僵,想起當日還是小妾的夫人誕下一女,街對面血流成河的情形。

  寧缺繼續說道:「你帶著兵馬殺進將軍府時,我正和少爺還有管家躲在通議大夫府的柴房裡。」

  夏侯面色沉鬱說道:「我的下屬最終還是追到了柴房,並且看到了兩具死屍,我當時確認林光遠的公子已經死去,所以我一直很疑惑於你的身份,現在不再疑惑……我開始好奇你當時是怎麼做的。」

  寧缺看著周遭的風雪,似乎在回憶什麼,微笑說道:「昊天之下本來就沒有什麼新鮮事,還不就是那些老套的故事。」

  「將軍的兒子要活著,門房的兒子就必須死去,都是四歲多的小男孩兒,砍的血肉模糊,換了衣服,誰能看出誰是誰?」

  「管家以為不需要警慎一個小四歲的小男孩,所以他當時怔怔地看著我,眼睛裡流露出抱歉,同情,悲傷的情緒,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要做些什麼。」

  他攤開雙手,微笑說道:「書上不都是這樣寫的嗎?」

  然後他臉笑容漸漸斂去,看著夏侯,看著曾靜,看著李青山,看著他所能看到的所有人,面無表情問道:「但憑什麼?」

  「憑什麼書上怎樣寫,我就要怎樣地?」

  「憑什麼將軍的兒子要活著,門房的兒子就要去死?」

  「憑什麼我要去死?」


就愛家常菜:

《異常生物見聞錄》六百四十七章 黃昏之後

半個小時之後,郝仁領著所有人回到了位於太空中的巨龜岩台號。

他只從星球方舟上帶回來兩樣東西。

其中一個是方方正正的黑色金屬箱,半人多高,它是一個圖書館,裡面存放著方舟文明的大部分資料。方舟主機盡自己所能地嘗試理解「文明」究竟是何含義,最終它製作了這個數據庫,並希望能有人把它帶到遠方。就如大多數文明一樣在面臨末路時,方舟選擇了留下自己的資訊,這是紀念它的創造者的唯一途徑。

而另一樣東西則是個一尺多高的透明罐子,裡面盛放了一些灰綠色的物質,這是方舟主機希望郝仁帶走的第二件事物:它們是從冷凝管道上刮下來的苔蘚。

這顆星球上的生命樣本。

方舟主機是這樣解釋的:「創造者中的一部分學者曾推演過整個計劃失敗的情況,於是他們設想了一些備用方案:如果保不住人類,就保存一些動物,如果保不住動物,就保存一些植物,如果一切都無法保存,就保存一些細胞。請把這些帶走,讓它們存活並傳播出去,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巨龜岩台號在一道藍光包裹中慢慢脫離了星球方舟的軌道,那顆灰白色的流浪行星在視野中漸行漸遠。

星球方舟的避難所中,燈光正在逐一暗淡,白天結束了,黃昏之後,又一個文明跌入黑暗。無人運行的汽車慢慢停在路邊,機器人們也紛紛停下工作,並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關閉電源,而路邊大樓的屏上,一個制服筆挺,頭發花白的中年人看著空蕩盪的城市,對這個世界道最後一聲晚安:「公民們,庇護所即將關閉,感謝所有人,再見。」

當太空中的最後一道光芒被翹曲空間遮蔽之後,眾人才把視線從從全息影像上收回來。「滾」好奇地打量著郝仁帶回來的黑色金屬箱,上去用腦袋拱了拱:「好沉啊。」

郝仁嘆了口氣:「是啊,挺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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