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科研的人自己覺得幸福嗎?

問題描述:Aorqu上許多人大談科研之苦,後悔當初踏上科研之路。我不敢否認科研並不輕松的現實,但我更希望聽聽在這條路子上堅持下來了的人對科研的感覺到底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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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蛋姐:

清華教授付林被爆貪污220萬,師生竟聯名上書求情。。。這是一件很不同尋常的案子,我最近聯繫到了付林的妻子,得知了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第一次聽說付林,是在這位清華大學教授因「貪污」被捕之後,他所在的清華大學竟然出人意料地通過公開通路表態:

1、清華大學從沒有認為在付林涉案項目中有損失,也沒有認為付林侵佔了清華的利益。
2、付林作為一名有創新能力的科學家,學校非常珍惜。
3、學校已向教育部、科技部等上級部門報送了相關材料。

這就很讓人震驚了,因為,稍微了解付林案的人就會知道,2016年4月,付林因涉嫌貪污被批捕。而在這起案件中,唯一的受害人就是清華大學,但是清華大學卻反覆表示我並沒有受到損失。

圖:付林

我就有點懵逼了,也就是說,這是一起找不到受害者的案子?那付林的罪又從何談起呢?

而為了這起沒有受害人的案子,到今天為止,付林案已經經歷了兩次退偵、延期偵查,也就是說,從2016年4月開始,付林已經在獄中呆了617天,不管付林有沒有犯罪,他已經先坐了將近2年的牢。對於我們這些外人來說,付林案過於復雜,其中的很多細節,我們不可能了解。

但是,有一個說法引起了我的注意,在眾多關於付林案的資料里,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是: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是什麼意思呢?一個人本沒有罪,但是因為他身上的才華,而給他招來了嫉妒。

這個說法,用在付林身上,我不知道是不是貼切。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付林確實有令人嫉妒的才華。付林所掌握的技術是中國整個供暖行業的命脈,在這個非常不景氣的行業里,他是唯一有希望力挽狂瀾的人,所有關心這個行業的人、希望從中牟利的人,眼睛全都盯著他。

我舉個例子,中國霧霾最嚴重的城市之一,山西大同。

在2010年,山西大同,全國第一個使用了付林的供暖技術,這座靠煤炭致富,也被煤炭毀掉了空氣的城市。在那之後,到2016年,奇蹟般地良好天氣數超過300天,從霧霾之城變成了空氣質量最好的北方城市,這與付林的技術是分不開的。

圖:藍天白雲下的山西大同

不僅空氣質量提高,而且付林的技術,還為大同每年節約了67.8萬噸標准煤,用更少的煤,提供了一樣的供暖,還減少了空氣污染,這就是付林的技術帶來的奇蹟。

而在2015年的巴黎氣候大會上,面對著全世界的空氣治理專家,在一段現場的宣傳片中,竟然用了寶貴的40秒時間,專門介紹了付林的技術,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

圖:2015年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的與會代表

那年的巴黎氣候大會,如果大家有印象的話,誕生了著名的《2015巴黎協定》。

而川普上台以後,就立即讓美國退出了這個協定,被認為是公然的違反國際公約的流氓行徑。但是川普仍然堅持這樣做了,背後的理由很直白:環境治理和經濟發展,二者不可兼得。

但是,付林的出現讓這一切有了希望。最關鍵的是,他的技術有望解決困擾整個中國的霧霾問題。付林在2015巴黎氣候大會上展現的這項技術,叫做——「吸收式換熱」。

這項技術說起來很簡單:它可以將廢棄的熱能大幅度回收,將其轉變為北方供暖的熱能,從而減少煤的消耗。

而減少煤的消耗,對中國的空氣治理意義重大。這是因為,中國的空氣污染,很大的一項來自煤。而15%的煤,用於北方冬季供暖,也就是把煤轉化成熱能。但是另一方面,大量的熱能在白白浪費著。一份標准煤燃燒產生的熱量只有40%能轉化為電,另外60%經過冷卻後直接排放到大氣中。而付林的研究,正是將這部分廢棄的熱能重新利用起來。

這並不僅僅是一個美好的設想,事實上,付林的研究已經付諸實踐,並在山西大同獲得了令人驚喜的成效。下一步,是向全國更多的重污染城市推廣。

但是,讓人沒想到的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卻產生了讓人難以置信的變數——

付林被捕了。

如果中國的空氣治理行業是一個人,不誇張地說,從那一刻開始,他停止了呼吸。

直到今天2016年3月17日,海淀區檢察院反貪局,對付林採取了刑事拘留措施。

就在第二天,3月18日全國300名能源專家齊聚濟南,論證投資了100億的「外熱入濟」環保項目,付林是這個方案的首席專家,很多核心技術等著他指導,但是他無法出席。從那天起,這個投資了100億的項目近乎停滯。

圖:「外熱入濟」項目展示圖

從2015年開始,中國環境科學學會成立可熱污染專業委員會,付林擔任主任委員。但是,從2016年3月17日開始,付林無法再履責,這個協會幾乎相當於被擱置。

同樣是重污染城市的太原,計劃把40公里以外的古交發電廠的廢熱引入太原,這將解決太原8000萬平方米的供熱,相當於整個太原市供熱面積的一半,但是自從付林出事後,這個城市級的能源改造項目完全停滯。

2016年6月,濟南市發改委給清華大學發函,請求讓付林教授盡快恢復工作。

7天後,太原市城市管理委員會也給清華大學發來了函件,請求付林盡快工作。

中國節能協會熱電產業聯盟王欽波理事長說:「付林救活了一個行業……現在是群龍無首,遇到問題都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付林,這位清華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從那一天開始已經在獄中度過了1年8個月。中國的空氣污染治理,因此也停滯了1年8個月。

那麼,他到底犯了什麼事?根據我的調查,事情的起因是2016年3月前後,有人向北京市檢察院舉報付林巨額貪污,2017年5月19日,海淀檢察院正式起訴付林。他的兩項罪名分別是貪污造成科研經費損失220餘萬元,挪用公款439萬元。

假如他真的貪污、挪用公款,那沒有什麼好說的。再有才華的人,如果品德敗壞,也只能棄用。

但是,這件案子卻似乎不同尋常。2017年3月1日,中國刑法第一人高銘暄以及刑法界泰斗樊崇義、趙秉志等聯名論證,一致認為付林不構成犯罪,綜合全案,沒有證據證明付林本人侵吞了所涉款項,因此付林的行為不構成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條規定的貪污罪,也不構成挪用公款等其他犯罪。

圖:專家論證法律意見書

在付林出事後,他的學生和科研團隊沒有一個人離開。他們相信自己的老師是清白的,他們還專門做了一個公眾號「關注付林案」,一直在持續為付林奔走發聲。

圖:公眾號「關注付林案」

在這個世界上,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者寥寥。而在這樣命懸一線的時刻,付林的親友、學生和刑法專家的不離不棄、鼎力相助,令人動容。

而付林的所在單位清華大學也明確表態:清華大學從沒有認為,在付林涉案項目中有損失,也沒有認為付林侵佔了清華的利益。

那麼,這個沒有受害者的案子,到底從何而起呢?

一切的起因,來自一封舉報信。而這封舉報信,來自付林的一位「老朋友」,山西S公司。

據付林的妻子回憶,這並不是付林第一次被舉報,在過去的幾年中,付林早已被S公司舉報過兩次。但前兩次,付林去了有關部門就都解釋清楚了,而這一次,誰都沒料到付林去了檢察院就再也沒能回家。

付林和S公司的恩怨,說起來就有意思了,這是一個現實版「農夫與蛇」的故事。

事情發生在2010年,付林的技術已經有了初步的研究成果,山西大同的項目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在行業中引起了轟動,很多企業紛紛慕名來拜訪付林,希望可以和他合作,山西S集團就是其中之一。
2011年1月,山西S集團找到付林說自己在山西有8個電廠要改造,希望能一起合作。

圖:2014年8月,付林出席瑞典國際學術會議

一開始,合作進展很順利,作為合作費用S集團支付定金600萬,打給了付林的公司。付林也帶著團隊起早貪黑地抓研究、做實驗,終於在4個月後做出了初步的設計,出了一份含金量極高的研究報告。這份報告里有詳細的研究數據和設計。接下來,只要按著這份報告找合適的團隊去執行就可以了。可就在這時候,S集團卻突然反悔了。

S集團的人告知付林,項目的設備將由自己的母公司提供,不讓付林的公司做了。雙方協商多次也沒有達成一致,最終,合作終止。到這里,付林才明白過來,原來整件事就是一個騙局。他們根本沒想過合作,他們就是為了得到那份含金量極高的研究報告,然後自己就可以拿去賺錢了

據統計,在那之後,S集團確實通過這一份報告,陸續完成了幾個項目,盈利超過千萬。

付林的老師,建築熱環境工程專家,供熱領域唯一的中國工程院院士,江億院士,就不止一次地說過,這是付林是中了別人的圈套:

你們這群人,包括付林,都很傻,S公司肯定是給你們設的一個套,他們就是想要你們的可研(指研究報告),這是他們做不了的,有了可研就能立項,然後他們就會仿造設備……

圖:江億院士

可是付林這個人呢,雖然搞研究是一把好手,可是他心裡只有他的科研項目,根本無暇顧及S集團的事情,所以這事也就作罷。在付林看來,我吃點虧,但也看清了你的為人,從此大家一拍兩散,也就算了。

然而,雖然他沒有追究S集團,卻擋不住S集團纏著他不放。

2011年,付林成立新公司,因為只有成立公司來運作,才可以承接學校課題和各類項目。S公司聽說之後,非常積極地想要參股,知道跟著付林一定有大把的尖端技術,而有技術就意味著有錢賺,於是他們就拚命想參股。但是經過前面的那次非常不愉快的合作之後,付林當然不想再跟S集團有任何瓜葛了。

於是,S公司當然被拒絕了。

但是事情並沒有完。

2014年前後,付林因為不想再參與公司運營的事情,打算與另一個集團成立合資公司,S集團聽說以後,再次展示了極大的興趣,想要購買付林的股份。當然,再一次被付林拒絕了。

但是沒想到的是S集團屢次被拒絕之後,惱羞成怒,雖然技術研發不行,但他們卻有著無窮無盡的手段。

2014年6月前後,S集團曾多次威脅付林不能跟別的公司合作。據付林的妻子回憶,S集團的人曾多次到付林家,一開始只是「善意提醒」,後來,卻變成了威脅。

對方聲稱:「要把付林送進去,關個十年二十年的!」

我不知道對方是有怎樣的底氣,又或者做了怎樣的準備,才敢說出這句話的。但是,令人細思恐極的是,後來的發展似乎正朝著這個方向進行。雖然屢遭威脅,但是付林仍然堅持不和S集團合作,把股份賣給了另一家煙台的公司。於是,就在付林公司出售不到一個月,S公司就把付林舉報了!

顯然,在他們看來,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你不讓我賺錢,我也不讓你好過!而實際上,從2016年4月被捕至今,付林案經歷了兩次退偵、延期偵查——檢察院對付林做了非常詳細的調查,包括他帶的大學部生都被約談。實際上,這一系列的調查反而證明付林沒有問題:S集團對付林的舉報已經被全部推翻。坦白說,在這么細致的調查面前,竟然能夠查不出問題,這是很不容易的。在此我們要先恭喜清華大學它有一位好教授。

而目前存在疑問的是付林在清華大學下做的項目,出現了走賬不規范的問題,引起了有關部門的質疑。

其實,假如你曾經做過學術研究項目,又或者你在公司里報過賬,你就會明白,在實際的操作中,由於預算定得過於死板,根本不可能讓每一筆支出,都按照實際支出的名目來上報,如果是那樣的話,大量的賬就根本無法報銷了。而讓人沒想到的是,正是由於走賬時的不規范操作,最終給付林惹來了大麻煩。

檢察院認為,根據付林上報的賬目來看,他存在挪用公款的問題。

這個事情要展開說,就非常復雜了,我也不大懂會計知識。但是我只知道一個道理:付林有沒有挪用公款,清華大學是最清楚的了。因為如果付林挪用了公款,他們就是受害人,而清華大學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很明確:我們沒有損失。

事實上,2011年這項涉案課題結題時,行業專家認為,付林取得的成果是一項重大原始創新,獲得了幾十項發明專利,發表了上百篇論文,獲得了北京市獎和國家獎,經費花得「很值」。

課題結束時,清華還額外拿到了付林打的105萬元,花了1000多萬,做出了這么好的成果,還剩下了105萬,這在科研項目中可以說是聞所未聞,可謂是皆大歡喜。

付林的師弟則說:「貪污的是誰的錢?北京市科委的?清華大學的?我們這些工科生的腦子,實在不夠用,想不通。」

付林師弟的話,實在是很工科男。其實,說起來,付林會淪落到今天,也正是因為,他這個人太工科男了。他的心裡只有科研,而對於其他的事情太不關心了。長此以往,自然就給壞人留下了可乘之機。

在學術上,付林是一個拚命三郎,為了搞研究,拼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比如2010年底山西大同的項目,就是後來幫助山西成為了北方空氣第一的城市的那個項目。付林的師弟張世鋼說:「如果沒有這個項目,可能我們團隊就散夥了。」因為在那一年,付林所在的能源所已經發不出工資了。在這個情況下,付林在一個會議上偶遇大同市某領導,領導正好想解決一個區域的供暖問題,而付林恰好有解決方案。這位領導也是半信半疑,最終和付林達成了一個非常苛刻的口頭協議。這個項目成功運行後才補簽的契約,實際上相當於大同市借了上千萬給付林個人做工程,如果工程失敗,付林個人要還錢。

在接下項目之前,所有人,包括江億院士在內都曾提醒付林要想清楚:「搞不好你要坐牢的!」

但是付林還是接了大同項目,他的同事說:「只有瘋子能幹得出這種事!」

但是最終,事情的結果是,付林做成了。也許,只有瘋子才能做成這件事。

而他做這件事的理由是:「這個項目決定了新技術的生死。」

其實,對付林這樣的科學家來說,除了做科研之外,還有一項日常的工作超出普通人的想像,那就是:找 錢。這是因為,像這種大型的工科研究,在投入應用之前都要經過大量的實驗,而這些實驗就意味著巨大的人力、資金投入,動輒上千萬元,還有很大的失敗風險,有誰願意冒這樣的風險呢?有誰敢做風險這么大的項目呢?

付林敢做,而且,不計得失。

他的老師,江億院士,曾經回憶過一件往事:有一次,他和付林一起做一個項目,付林是項目負責人,但進行到一半發現項目不能成立,於是他們召開研討會把項目撤了,付林把剩餘的科研經費退了回去。其實,科研項目失敗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付林完全可以把經費花花完,然後堂而皇之地出一個報告,在程序上也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付林沒有這樣做。

據朋友們的回憶,他不但在做項目上不計收益,平時也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對除了科研以外的事情,都不關心。

圖:2009年3月,付林課題組赤峰試驗工程鑒定會

付林總是用著快要磨破的電腦包和皮帶,這是很多人對他的印象:一個典型的不修邊幅的工科男。

就連檢察院的人對付林的隨身物品進行檢查的時候,都感到意外看來付林確實是個老實人、工作狂,手機、電腦除了工作,其他的居然什麼都沒有。

付林還經常做一些讓同僚覺得「非常瘋狂的事」。據妻子說,付林是一個工作狂,他自己長期家庭、辦公室兩點一線,晚上經常工作到很晚。而他的學生、同事也必須陪著他綳得很緊。有一次付林晚上10點多出差回來,發現辦公室一個人也沒有,於是逐個打電話訓人,打給張世鋼的時候已經快12點了。他這種個性,想必他的學生一定很不喜歡他吧?

出人意料的是,付林的學生卻都非常敬重他。這是因為這個嚴格到有點瘋癲的老師,在真正關乎學生的切身利益和前途時,卻出人意料地窩心。

他的學生們津津樂道的是,雖然工作很忙,但是他給學生們的待遇也很好。只要是有畢業研究所願意進來,無論是本校還是外校的,付林都很歡迎。他還想方設法地幫助學生解決了北京戶口的問題。在付林的這種管理下,團隊雖然過得艱苦,但是內部氣氛卻很好,大家其樂融融就像一家人。

這也是為什麼,在付林出事後,他的學生和科研團隊沒有一個人離開,他們相信自己的老師是清白的。他們還專門做了一個公眾號「關注付林案」,一直在持續為付林奔走發聲,今天我所知道的大部分資訊也是來自「關注付林案」這個公眾號。

圖:公眾號「關注付林案」給粉絲的留言

今年的8月26日,在看守所待了一年多的付林,給清華大學的領導寄了一封手寫信。他寫了滿滿7頁信紙,在信中,他高呼「我沒有犯罪,我對得起學校的培養和支持,對得起『清華教授』的稱呼!我潛心科研,志在以技術造福社會、為清華大學爭光,但卻被關押並受到貪污和挪用公款這樣充滿污名的錯誤指控,被迫離開講台、學生、同事將近一年半,對我而言是莫大的打擊。請領導相信,我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清華人!」

圖:來源「關注付林案」

其實,付林一案,受到打擊的絕不止付林一個人,甚至也不止供暖這一個行業。清華大學建築學院副院長朱穎心教授說:「付林案引發最壞的影響是,現在老師們有科研成果也不敢轉化了,就寫寫論文吧。」
2016年,這項技術獲得了北京市科學技術一等獎,並被推薦參選2017年國家技術發明一等獎,但是付林已經失去了自由,取保候審也沒有被法務機關批准,因缺席答辯錯失了國家科技發明一等獎。

從2016年3月17日到今天,付林已經被關一年零8個月了。他的教學科研工作全部中斷,期間律師多次向檢察院遞交取保候審的請求,但都被駁回。

中國工程院院士、動力機械工程專家倪維斗院士表示非常不理解:「付林對社會沒有危害,為什麼不能取保候審?」

至此,付林和關心他的人所面對的,似乎是一個遙遙無期的等待。

圖:我與付林妻子的採訪截圖

去年,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浙大副校長褚健的文章,在浙大校友中引起不小的反響。我沒想到,有生之年,我還能再寫一篇清華教授的文章。

清華和浙大,兩所中國工科的最高學府。一個是關乎國家命運的國防領域,一個是有關國計民生的關鍵行業。這兩個人的故事,從學業、教書到投身實業竟然有種神似,而這種神似,在看完這整個故事之後,竟然讓人覺得有一絲悲涼。

我花了整整一周,看了每一篇我能找到的關於付林的資料,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賺錢,是每個普通中國人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放在中國科學家身上,卻成為他們的原罪。

我相信法律,相信正義,我相信我們的法務機構只是需要時間。我們願意等,我們也可以等。我相信,事情總有完結的一天的。

只是,在付林的案子之外,中國的每一個科研工作者,心中卻埋下了疑問:

大家以後的科研要不要投入實業?要如何投入到實業?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這不僅關繫到科研工作者的未來,這乃是中國科技的前途。

而在這個技術為王的時代,科技的前途,乃是中國的國運所在。

參考資料:
清華大學清新時報 《付林:身陷囹圄的背後》
經濟觀察報 《清華教授把「抗霾」科研成果轉化賺錢,卻被控貪污》
微信公眾號 「關注付林案」
黃秋麗《致命的契約: 擊退霧霾的頂尖科學家,如何倒在了科研成果轉化路上》


張戎:

科研這條路

本來是打算交了博士論文之後才開始寫這篇文章,但是之前讀過網上別的博士寫的一些書籍和資料,自己也一直不停的在寫blog,所以感覺這篇文章已經基本成熟,再加上最近科研毫無進展,故寫一篇文章來紀念一下自己的博士生涯。

1. 專業選擇。

可能很複選擇大學部讀數學的人都有這種經歷,在高中的時候就有一種所謂的偏科,會把大量的時間花在數學物理上面,而且參加各種競賽也能夠順利拿獎,對於語文英語就是得過且過。拿競賽獎狀之後,要麼就開始保送各個高校的數學系,要麼就開始準備聯考。聯考完了之後面臨著選專業的問題,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怎麼可能知道大學裡面的專業是學什麼,幾乎就是瞎選,高中擅長學什麼就開始選擇什麼。

2. 大學部生涯。

剛進入大學的時候,身邊的人要麼是競賽保送的,要麼就是聯考高分考進來的。在第一年的時候,基本上就開始分成兩類人在走。一種是天天努力學習的,一種是幾乎不學習的,就靠考試前突擊過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高中生活的延續,在第一年的時候非常認真,在數學分析和高等代數上面花費了大量的時間,也做了不少的數學習題。在C++之類的重要課程上面繼續不花時間,繼續著自己高中的偏科日子。這件事說來也巧,正好在大一的數學分析習題課上認識了張老師。有一次碰巧遇到張老師,他給我說打算下個學期辦一個討論班,講一下他最近關注的一些書籍和論文,並且說這些書籍只需要大一上學期的內容就可以了。當時聽上去很有吸引力,就滿口答應下學期開始著手這件事情。到了第二個學期,討論班果然開始了,再加上廖老師,當時也湊了幾個努力學習的同學,就開始讀張老師想讀的那本書 「One Dimensional Dynamics」。第二個學期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張老師在講,堅持了一個學期,終於把那本書的第一章差不多講完了。其實當時自己也就是在下面聽,但是什麼都沒聽懂,聽來聽去就感覺在用Lagrange中值定理,確實只用了大一數學分析的內容。說實話,堅持讀一本書是非常困難的,尤其是一邊還要寫論文,還要教學。到了大學部第二年的時候,張老師就問我們幾個學生,有沒有興趣自己試著講,當時可能也是想挑戰自己一下,就自告奮勇上去講了一次,雖然自己也只有大一的知識儲備量,但是讀那本書,一行一行看其實只要花時間還是沒問題的。在下面自己花了很多時間,準備了一次,因為都是涉及一些基本的計算,最多涉及到級數求和,所以第一次試講就非常成功。這樣就在無形中極大的激勵了自己,堅持這個討論班堅持了兩年。後來到了第三年結束的時候,正好有一個研究所的暑期學校,在尤老師的大力幫助下,推薦我跟著那些研究所一起學習,聽一些講座。就在當時的暑期學校上面認識了現在的老闆。

3. PHD生涯。

NUS的第一個學期就收到一篇90頁的論文,不過論文裡面有個巨大的漏洞,希望自己能夠找出來並且把它補上。第一個學期選擇了太多的課程,分析,代數,拓撲,PDE,導致自己也沒啥時間弄這篇論文。第一個學期的唯一收穫就是把博士生資格考試順利通過了。到了第二個學期,開始讀論文了,雖然自己之前也讀過論文和相應的書籍,但是給PHD的課題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完成。如果那個漏洞那麼容易就補上了,怎麼可能十幾年沒人做那個問題。查一下網上的資料,2006年有人做出了類似的一個問題,不僅順利發了Annals of Mathematics,還給了國際數學家大會45分鐘的報告。相比之下,可想而知自己的這個博士課題有多難。在這個時候自己也沒多想,也沒想過換一個容易一點的問題,總想著自己一定能夠做出來,然後當時辦公室位置緊張,沒分到辦公室座位,於是自己天天都去圖書館獃著,就帶著自己的這篇論文,在圖書館裡面一頁一頁的看。

後來到了第三個學期,就要開始博士資格考試的口試了,需要做一個關於自己的研究方向的一個報告,然後系裡面會讓一些老師來給博士生打分,不行的話就要重新再來一次。在閱讀一開始的那篇90頁的論文的時候發現需要另外一篇文章作為基礎,於是博士資格考試的內容就以另一篇文章作為主要的框架。這個時候我又再次查一下這篇新的文章,同樣是發在Annals of Mathematics上面,而且自從1996年之後,關於這個課題也是幾乎沒有新的結果出現。這個時候開始覺得壓力很大了,就去找老闆,老闆說:課題不能輕易換,你要堅持做。不過這次的資格考試還算順利,口試一次通過。但是過了之後並不是輕松的開始,反而帶來了更大的問題。如果博士資格考試不通過的話還可以拿一個碩士學位走人,但是通過了考試就沒有選擇了,只能爭取博士畢業。苦海無涯,回頭已經看不到岸了,只能夠竭盡全力地游到對岸。游到對岸就意味著自己需要把論文的課題搞定,需要把一個非常難的問題攻克。於是這個時候就產生了巨大的心理壓力,非常痛苦的過了一年。

2013年4月份的時候,一件事情直接把自己從痛苦中敲醒,那就是年過半百的張益唐在孿生素數領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並且向Annals of Mathematics投稿,三周後被編輯確認無誤並且接收。他的生平經歷對年輕人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鼓勵,至今記得他在youtube上面接受採訪的時候與記者的對話。「唐詩宋詞?我就說兩句,不想說它的出處。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看過他的生平事跡都清楚他為什麼喜歡這兩句詩,因為這兩句詩正是他一生的寫照。做數學研究的人都知道,過了45歲幾乎就不太可能有什麼特別大的突破了,45歲以後的體力和精力和20多歲的時候相比都嚴重下降,很少有人在接近60歲的時候能夠完成華麗的逆轉,但是張益唐做到了,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完成了質的飛越。回到自己,在PHD的期間確實走了不少的彎路,領略了很多艱辛和苦澀。正是張益唐成功的事跡激勵了自己,只要努力就能夠讓自己順利畢業。

再次回到自己的科研上。痛定思痛,決定努力一下重新攻克之前的問題,此時已經是PHD的第三年都快結束了,自己還沒有任何結果,辦公室的哥們都已經三四篇文章了,師門的師兄們也已經有了自己的paper,而且老闆明確表態,畢業的標准就是把自己的論文發表在Ergodic Theory and Dynamical Systems這個雜志上。對於當時沒有任何結果的自己,壓力山大。於是,為了讓自己能夠順利畢業,就逐漸開始奮發圖強,再次從那篇錯誤的文章入手,重新從別的角度來審視那篇文章,看看能夠從哪些地方尋求突破。在那篇文章裡面,作者著重於研究一個叫做Fibonacci的多項式,在和老闆的交流中,發覺可以把Fibonacci多項式做出推廣,以尋求新的結果。終於,在PGP宿舍獨立工作一個月之後,搞出了自己畢業論文的第一步,也就是Real Bound Theorem。當時總算感覺放鬆了一下,可是告訴了老闆這個結果之後,悲劇再次發生。被老闆告知有兩個人已經差不多寫好了一個的結果(後來我知道他們發表在了Nonlinearity這個雜志上),這就意味著自己不可能憑借這個結果拿到博士學位,需要把原來的問題攻克才能畢業。這個時候PHD的第三年已經結束。

到了第四年,需要輪到自己真正攻克問題了,這個時候必須要做出來才能畢業,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導師給的論文課題是關於實係數多項式的迭代。在這個問題下,沒有任何額外的條件,這和那些每次科研遇到障礙就開始加條件的方向截然不同。做科研好比一支部隊在打仗,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風格。有的人就喜歡在一個鬼都打不到的地方亂放槍,把別人的論文改改條件就變成自己的文章,甚至連自己的條件是不是相互矛盾都不知道。但是有的人立志就是要做難題,這個時候就好比這支部隊接到的任務是攻下山頭,首先就必須打掉山頭上面的碉堡,就需要集中所有的人力和火力來攻取,就必須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排除其他所有障礙物。當時為了集中注意力,在第四年的時候自己每天晚上都在系大樓的四樓教室裡面獃著,因為安靜並且沒有人來打擾,特別適合思考問題。除了每天晚上到四樓獨立思考問題,每周還要和老闆討論問題,不停的看看有沒有新的辦法來做原來的問題。單調的生活就這樣持續了PHD的第四年。到了PHD的第四年快結束的時候,終於找到方法來突破原來的問題,至少看起來成功的希望非常大。不過悲劇再次發生,用這個方法來研究問題有一定的局限性,是不夠完美的,心情再次從大喜到大悲,感覺離畢業又再次遠了一步。不過這個時候要是放棄了就前功盡棄了,必須努力向前,作為一個第四年的PHD已經沒有時間用來彷徨了。經過兩周的不懈努力,終於做出來了,這個時候感覺離學位再次進了一大步。

4. 經驗總結。

漫長的故事講完了,這個時候希望那些覺得自己在數學方面很有天分或者覺得對數學很有興趣的大學部生們長一個心眼,學數學考高分離真正的科研還差得遠。一個嶄新的科研題目在所有的PHD面前都是人人平等的,都是未知的領域,需要PHD花很多的時間去研究和探索。下面列舉的是一個博士生做數學科研需要注意的一些基本事項,當然我也只能夠在自己的領域裡面說說,別的專業的博士其實和數學還是差挺多的,可以作為參考。

(i) 極強的心理貭素:之前高中,大學部遇到的練習題,努力一下,和同學討論一下,說不定都能夠搞出來,花上幾個小時,幾天,甚至幾周,基本上就能夠搞定。但是對於一個博士生來說,沒有任何課題是在幾天,幾周,甚至幾個月之內就能夠搞定的。以前在高中和大學部的時候都能夠不停地做出數學難題,於是就能夠給人帶來快感,讓人越來越有動力,越來越想研究數學。但是在讀博士的過程中,這種感覺肯定會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長期做不出來問題,讀論文帶來的痛苦,思考問題帶來的絕望。無論一個學生的大學部成績多麼的優秀,在有科研經驗的老師面前,真的是不算什麼。被老闆bs很正常,科研成功一次就可以畢業了,甚至就能夠功成名就了(參見張益唐)。在這個非常漫長的四年,五年,甚至六七年的歲月里,一個學生要是沒有這點心理貭素就不要混下去了。正如圖片所示:讀博士之前一直以為讀博士努力下去就會一帆風順,按時到達。結果實際的情況確是第二種,道路崎嶇不平,各種意想不到的艱難困苦,只有克服了這些困難,才能夠在PHD這條路上走下去。

(ii) 從開始PHD的那一刻開始,就必須忘記之前自己取得的所有成績,一切從零開始。以前很輕松的寫一下大學部畢業論文就可以獲得優秀,能夠講討論班,甚至足夠在所謂的SCI雜志上發表,這些只能夠說明在大學部生當中屬於佼佼者。但是開始讀博士之後,這些就變得不算什麼了。好比你一開始住在五層小樓裡面,身邊都是平房,自然顯得很強。但是後來隨著自己的成長,坐標系也就悄悄的發生了變化,身邊的人也跟著變化,對手已經不是大學部生,而是從大學部生中間選出來的優秀者,難度顯而易見的增加了許多。

(iii) 對於一個普通的博士生來說,自己想獨立搞科研幾乎是不可能的,想脫離老闆而獨立搞科研完全是自尋死路。一開始讀博士的時候由於大學部的習慣,總自以為自己的想法很牛逼,很可能做出大東西,後來發現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作為老闆,在科研領域已經打拚了十幾年,在經驗和能力上面通常都在博士生之上。通常一個博士生自己提出一個東西,要麼是別人做過了,要麼是根本沒有什麼意思,沒有人在乎。如果讓博士生自己選擇論文課題,要麼選擇得太難,根本不可能完成,要麼就是別人已經做過了,根本沒有繼續研究的必要。對普通的博士生來說,奉勸大家,基礎不夠就老老實實從底層做起,從老闆推薦的論文和書籍一點一點的慢慢開始,千萬不要想自己去選擇一些論文課題來做。往往一個領域有著自己非常難的問題,通常這些問題是不能夠直接留給博士生來做的。這個時候不能夠從正面去攻取這些題目,需要有一定程度的迂迴,而這些迂迴往往依賴於導師在本領域摸爬滾打多年的經驗。此時導師給學生推薦的書和論文會從側面幫助學生理解問題,研究問題甚至解決問題提供非常大的幫助。在這個過程中,導師很可能根據學生的科研進度提出階段性的題目,以降低學生科研的難度。通常來講,老闆提出的問題和想法,博士生有的時候哪怕只是取得了部分的結果和進展,都會遠遠高過自己獨立選擇的題目。

(iv) 在博士的生涯中,曾經見過有的老闆會幫助學生寫論文,甚至送論文給學生,但是並不是所有的老闆都會做這些事情。博士生自己做不出來問題,很多老闆通常是不會給予非常直接的幫助的,這個時候就需要博士生自己想辦法來解決問題,克服障礙。在學校裡面,通常的觀點是:寫不出論文是學生的問題,不是老闆的問題。對於一個數學系的博士生來說,即使你的論文想法已經非常成熟,細節全部都能夠過去,要把它寫成一篇能夠發表的論文也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而且這條路也很不好走。之前大學部的時候,一般的關注點都是學生學了多少東西,懂得多少東西。到了博士階段,已經沒有人在乎學過多少東西,在乎的是做出了什麼結果,能夠發表什麼樣的文章。要發好的雜志,就需要一個好題目,這個問題通常都是難題。在這些問題前面,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都是一個一個獨立的靈魂在奮斗。此時此刻就需要博士生自己克服很大的心理障礙,想畢業就要一直堅持做自己的課題,堅持下去才能夠知道自己能不能夠成功,才能夠知道自己究竟能夠走多遠。在這個過程中,根本不敢去想能夠走到哪一步,只能夠咬緊牙關堅持走下去。科研這種只有一個人在走的路十分考驗一個人的忍耐力和承受力。跟別的事情不一樣,比方考試什麼的,都是大家一起混,怎麼混一般都不至於混到最後。但是科研這種事情,就和一個人到海裡面游泳一樣。游著游著,猛一回頭,尼瑪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游泳,而且已經看不到岸了,只能夠一個人努力往前游。做科研難題的時候,只有自己能夠幫助自己,只能夠一個人竭盡全力地往前走。

(v) 對於數學系的人來說,由於不需要像別的專業一樣做實驗,所以時間非常自由,除了干一些教學工作,剩下的時間都是自由安排。這種自由職業者如果時間安排不當,很容易產生拖延症,陷入PHD的時間陷阱而不能自拔。對於搞純數學的PHD來說,一個PHD的課題絕對不是在幾個月之內就可以完成的,一定會有一段時間沒有任何的進展和突破。這個時候由於要克服自己的心理壓力,很容易在自己的科研課題上面產生拖延症,好比牛頓第一定理,在沒有外力的催動下,自己的課題一定會停滯不前,能畢業日期也就離自己越來越遙遠。如果出現這種問題,需要及時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戰勝拖延,免得造成更大的困擾。

最後一條,如果一個人在大學部或者碩士畢業的時候在工作和讀博之間搖擺不定的話,這個時候選擇工作基本上是正確的。如果大學部或者碩士論文都寫得要死要活的學生,是非常不適合繼續讀下去的。哪怕博士生涯剛剛開始,這個時候立刻逃離也是非常明智的決定。做科研的時候需要把它當成一份事業,而不是當成一份工作。世界上有很多的工作可以做,為什麼選擇一條那麼艱難的路來走呢。其實,要做一番事業,無論是任何領域的,都需要一個人不計回報的付出,不能夠像干工作的時候那樣計較加班費和休息時間。只要一個人在做的是自己的事業而不只是工作,無論這份事業本身能夠帶來多少的收入,無論在別人的眼光裡面這怎麼也算不上一個成功者的案例,在堅持做這個事業的過程中,就已經成功了。看著張益唐的視訊,想想也覺得「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匿名用戶:
因為科研體制的原因,不幸福勢必是佔據主流的。這篇答案,只針對研究所和博士們。

誠如最高票答案所言:

當你覺得努力嘛,努力就一定成功的時候你就會發現:
方向永遠比努力重要,太多人從一入校就註定了你很難出頭,因為你可能被分配在:沒有前途的方向、非常tough的方向、老闆不熟悉的方向、老闆的新領域。與那些被分配在大牛老闆的主流方向上的學生相比,你幾乎就註定輸在了起跑線上。一個大學部生能有多大能量憑一己之力在讀博期間沖破方向上的束縛?看過太多適合科研的孩子被憋死在了這種方向上。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現狀?因為目前絕大多數的科研體制下,你沒有辦法拒絕沒有前途的方向、非常困難的方向、老闆不熟悉的方向等等,甚至於,當你碰到坑的導師、毒的導師、什麼也不管的導師時,跳槽非常困難,不得不在看得到盡頭的錯誤的道路上一條路走到黑。明明知道這條路是錯的,卻無能為力。

因為學生缺乏選擇的權力,因為導師沒有淘汰制度,這才是科研不幸福的核心因素。


首先在大陸,那些想不出新課題的導師、申請不到經費的導師,甚至是從來不管學生的導師,他們是無論如何都能招到學生的。考研和保研的學生經過重重考驗,使得他們在復試和入學階段幾乎無法拒絕導師的招徠,也無法第一時間獲取這些導師足夠的感性材料,以至於「雙向選擇」只能淪為空話。一旦學生跟錯了坑的導師,或是接到了坑的課題,那就是很難回頭的路了,尤其當你的導師是行政官員或該年級只有你一個學生時。每一個試圖「大膽」到換導師的人,都要在高校或科研機構這樣的人情社會中受到極大的阻力——主動要求調換就是在抽導師的臉,接收逃逸者就是在與你的原導師交惡,這些是大環境所決定的。

上面有無能和冷漠,下面就會反饋以怠惰和玩世不恭。導師的水準、情商會對學生的科研興趣產生極大的影響,碰到好的活得幸福那是幸運,碰到差的那就是你倒霉了,就像最高票答案沒好意思明說的:我們目前的體制下,決定學生的科研幸福度的竟然是他們的運氣!

通過大陸外各個學校的關系網路,我見過聽過的神級導師真是不少。有一個學期只和學生見一次還不給學生出去實習的老闆;有天天朝九晚五監督學生自己卻想不出一個課題,使得學生得偷偷向別的老師要課題的老闆;有看文獻還得查字典的卻阻止學生有任何自己想法的老闆;有完全跟著別人屁股後面撿東西吃還美其名曰是創新的老闆;有研究所要求20影響因子才能畢業的老闆(化學);有在所有地方都裝監控逼得學生休息也只能趴在實驗室桌上的老闆……導師不管不顧或沒有能力去管顧,甚至還給學生拖後腿,學生卻憑著自己興趣和實力看文獻把科研搞下去了,這永遠只是極少數人的童話——而這些有興趣有能力的學生不如想想,導師缺位他都得到如此結果,如果自己當初跟的是個大牛,豈不是得到更多的指點研究得更好嗎?本題下大部分的答案其實都在說明一件事:選對導師就是幸福的,選錯導師就是痛苦的。而命運被很大程度捏在別人手裡,再怎麼樣都不能稱得上是幸福。


2016.4.19更新

感謝評論區 @孫尉翔 提到一點我沒說全的地方,即,學生自己的水準也要在科研不幸福中負相當部分的責任,尤其是低水準的學生倒逼導師不得不在科研中灌水時。

好,我和他的理論可以結合一下,在好老師、壞老師、好學生、壞學生的四種排列組合中,顯然只有好老師+好學生能真正得到科研幸福,其餘都將出現各色杯具。於是接下來,我們期待看到的是1、好學生放棄了壞老師去找好老師;2、好老師開除了壞學生擁抱好學生;3、壞老師和壞學生被淘汰,以此改善科研環境。但很顯然,這三者的流動都是極不可能發生的,於是在科研體制現存的情況下,能夠使好老師與好學生結合的幾乎唯一途徑還是——運氣,這也就是我所非常無奈的地方。

但運氣也不是絕對公平的,好老師運氣不好招到壞學生,尚可教導;壞老師招到運氣不好的好學生,那就是毀人不倦,並仍繼續穩坐釣魚台。這個系統,受到最不公平待遇的還是學生,所以我必須同情學生。


會飛的肉包子:

———-原答案———-
我老公31歲,某高校副教授碩士導師,一周工作六天半,每天除了吃飯上廁所必要的睡眠及跟我簡短的閑聊,剩下的時間都在寫文章,每天對著電腦約12個小時。他最大的快樂是給我展示他做的圖和跑的程序,每次都顯得無比驕傲和自豪。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是會想著帶我去聽音樂會看話劇去遊樂園,會穿馬卡龍色的褲子,每天擦皮鞋,打車從西四環到東四環去理髮。

而現在的他好吃不好吃無所謂,穿的好看不好看無所謂。唯一能使他快樂的事情也就是發文章了。他現在每天都是滿眼睛的紅血絲,毫無神采,沒有任何業餘生活。而當我跟他明示暗示他現在的狀態的時候,他總是表示不耐煩或者不開心。他認為他操持整個家,而我卻只會挑他的毛病。

他找了他實驗室的一些同事來家裡吃飯,每個人都和他的狀態很相似,頸部前傾,彎腰駝背,眼睛滿布紅血絲,與人交流時都是低頭不敢與人直視,語速快到不容人多加思索和理解。

也許這是從科研中找了幸福吧,這種幸福不是世俗物質所能比擬的,而我這種只能看到世俗的人也無法理解的吧。

——–更新一次吧——–
看了大家的評論,對於科研有人是真的快樂,有人表示壓力所迫的無奈。

寫下這些東西是因為前一天跟和老公吵完架,我說「早知道你每天都只知道工作,我當時就不會嫁給你!」他說「要是早知道你這么不愛學習,我也不會娶你!」爭吵之後我們都做出了讓步,也狀態也改善了不少。他決定每周末都帶我出去轉轉。之後他看到我寫的東西,他多了一個昵稱「滿眼血絲x老濕」。

對我來說科研是工作,而工作只是工作。我沒辦法想像我的工作佔據我生命的絕大全部,並且我所有的幸福感、滿足感和成就感全部來自工作。我也並不認為為了搞出科研成果,好多人過著周末夫妻的生活是值得歌頌的狀態。早上六點半到實驗室,晚上五點半離開實驗,除了解決生理溫飽和三急之外,剩餘的時間都在做實驗、寫文章和對著shell分析數據,這是我能做到問心無愧的最大限度了。

我的生活是需要很重的煙火氣。每天花一個小時做飯,每天都吃不一樣的食物,能使我快樂。休息時間能畫畫水彩,健健身,去海邊去公園轉轉,這些能使我快樂。我的朋友圈裡都是美食和風景,我不希望朋友圈變成曬勤奮曬刻苦的地方。對現階段的我而言,科研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還有很多美好的地方。

最後曬曬我做的飯和我的畫,也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快樂!!!

——-1-31-2018 再更一次——-
看了一些評論,有人覺得我看不起科研人員,有人覺得科研人員看不起我。不知道是我表達有問題,還是大家已經讀多paper沒figure輔助就不太適應了。花十分鐘做了個fig,希望能幫助到大家的閱讀。


姑娘我俗名小豐子:

感謝大家的贊!!因為被老闆訓了所以心情沮喪,寫的文順手發到Aorqu沒想到大家都挺同感的,感謝大家的鼓勵~~Aorqu的米娜真是太溫暖了。

針對評論問題解答統一解答,對惹,我就是江南大學噠,江大的食品絕對是牛牛的

然後,想考江大研究所的,我也曾經寫過兩篇初試加復試攻略,明天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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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在專業排行全國第一的學校搞食品化學(差不多吧)的准研三師妹汪。

我們實驗室有這樣一個規矩:早上八點十五打卡,中午十一點半簽退,下午一點半打卡,晚五點半簽退。晚上出勤,月末有五十塊獎勵。但是,遲到或早退一次扣十塊錢,請假一天扣一百。其實我們的工資,一個月也就二百五十這個野蠻的數據。東哥笑著說,咱們這一天也就值八塊錢啊。

我們身處在基金總數過百萬,項目動輒十幾萬的實驗室,買耗材買儀器從來豪情萬丈,但對待我們,真好像不是親生。

老闆對我們說,你們以後還是八點到十一點走。另一個師妹拍手稱快,說哈哈老闆居然恩准我們十一點去吃飯。我們淡淡一笑,老闆的意思是: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一點走。

一個研究食品的研究所,終日與實驗打交道,為了畢業論文的數據愁破了天。而實驗這種東西,一開始就不能停下,否則你可能要面臨的就是這一整天的或者許多天的準備在一瞬間全部報廢的悲劇。

為此外國留學的閨蜜常常會因為我不接電話不回簡訊而氣急,新老朋友也會因為我的銷聲匿跡而懷疑我是不是不愛他們了。

然而,沒有人能了解,一整天甚至連一杯水都喝不上的匆忙,以及即便如此努力,實驗結果依然古怪的清奇,不留一點情分的落寞。

但是科研,是一個非常考驗人心理貭素的過程。很多時候你付出的努力,就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里,軟綿綿的無處著力,脫離了學校自上而下的傳達式教育,轉入一個全憑自己的探究型學習。不得不說,這種仍在學校卻給人的強烈無助的獨立感,的確會讓我這種習慣接受知識卻不懂何處著力的人吃盡了苦頭。

離成為研究所已經過去了兩年。在這兩年裡,我逐漸明白了一篇畢業論文應該怎麼寫,作為一個研究所,應該具有哪些思維方式。即使這花了我太多的時間,甚至在錯誤的道路上前進了許久才被拉回來,但這不能說我沒有收穫。

很多時候就是如此。這就是科研,投入巨大的時間和實踐去檢驗一個東西。它可能是有用的,可能是沒用的,它無法解釋,沒有條理,而它是你辛辛苦苦實驗換來的產物,你想把它賦予一定的意義,卻有可能在最後的關頭被大刀闊斧的刪去。所以實驗失敗是兵家常事,最終留下的不是勝者,而是去除失敗經驗的另一部分。

這就是讓人最難過的地方。一個人的成就感,要靠無數次失敗的實驗來累積,要面對大部分熬過疲憊的努力換來的是沒用的東西這一事實。這也是很多人,為什麼做科研做的心力交瘁。一個人的成就感,很容易被失敗摧毀。尤其是,付出了許多心力之後,仍然是失敗的結果。而科研,將失敗來來回回重複。

我曾一度很受傷害。不能允許自己的時光被浪費這樣慘烈的事情來來回回的發生,我希望自己做的事情都有用,希望每天都能充實,能學到東西。我也不喜歡這樣禁錮的生活,缺乏一個女人應有的靈動調皮,缺少廣袤的山川和自由的空氣。因此,在受了挫折的時候時常會想,科研就這樣隨便搞搞,對老闆的要求裝聾作啞,自己搞自己的東西,反正不求在老闆那裡討得多大的喜歡。

但是思前想後覺得還是不應該如此。

這所學校是專業排名第一的學校,這個老師也是牛的不得了的人物。如果只是想找個好對象,大可去什麼僧多粥少但專業排名低的大學尋覓真愛,安心做個小女人。如果只是為了熬個學歷,還不如就留在大學部學校享受過了六級就有兩萬塊錢的國家獎學金的絕對雞頭待遇。

我,之所以費了考研的九牛二虎之力來到這里,不是為了隨便搞搞,也不是為了混個文憑找個對象。我是為了進步,是為了利用最好的資源來武裝自己,即使這三年的科研生活跟我預想的有些差別,得到的東西也可能偏之又偏,但是這畢竟是我初心做出的選擇。

是選擇,就必須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於是,我漸漸的把這三年的科研生活視作我人生中的一個階段。更類似於體驗的一種存在,一種畢業後成為研究所這種角色的體驗。我所需要思考的,所需要努力的,是如何在這三年成為一個合格的優秀的研究所,讓自己完全進入這個角色,並認真的對待它。

心態上的這一種轉變,讓生活變得更加明朗起來。我會認真的去體驗一個研究所遇到的挫折疑難,會絞盡腦汁的想辦法解決,會去深入學習艱澀難懂的專業知識,即使這些看起來再沒有意義沒有功用,甚至有點書獃子的死板,也想要這樣腳踏實地的安下心來。

就這樣,昨天精心準備匯報PPT到凌晨一點半才睡覺,今日的presentation被老闆說了「自說自話」,「完全看不出來這一個月做了哪些工作」這些傷人的評價,沒有人可以在這個時候覺得自己幸福,可說是不幸又談不上。因為畢竟科研是個很苦的過程,愛研究的人即便是失敗了可能也很享受,不那麼愛研究的,可能就會從別處獲得幸福感。

我在乎觀眾的反饋,在乎自己努力的結果獲得多少認可,在乎自己還有多少餘地可以前行。不管怎麼說,二十多歲是多麼好的年紀,我想要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每當我這么想,並且也很努力做科研的時候,我挺幸福的。

居竟心

「不過夢里一間茶舍」

微信: lovelydreamind

風女俠常駐之地,約稿的客者,拿銀子或者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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