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的牢獄生活是種什麼體驗?

問題描述:牢獄生活是種什麼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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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rqu用戶:

曾因入侵大陸某在美國上市的網絡公司,被判刑十年。
拘留所10天,看守所一年半,監獄5年,目前還在假釋期,還剩一個月假釋考驗期滿,看贊的情況來補充吧。

———————————以上,寫於2015年10月底某天———————————–

本次更新的部分,目錄標題已用粗體標示。

目錄:

2015102?,首答

20151103,綜述

20151219,拘留所時期

20151227,初進看守所過度監室

20151231,看守所前幾個月,以及看守所的錢都花在哪裡

20160103,死刑犯說的話,以及我一些想法和大家交流。

20160107,再次綜述

20160109,看守所後來

20160117,談談我認為正確的價值觀

待寫,我經歷的訴訟階段(偵查、起訴、一審、二審、申訴再審)

2016-01-22,看電影肖申克救贖、監獄分配站、入監隊

2016-01-24,分享些「怎樣做一個靠譜的人」小技巧

2016-1-30,第一次經歷暴力事件(不建議20歲以下人士閱讀)

2016-02-23,監獄體制介紹

2016-03-05,我和大學生罪犯的故事

2016-3-26,監獄減刑制度

2016-5-7,感謝Aorqu的一次更新

2017-7-23,我們結婚啦。(本次更新放在文首)

待寫,假釋期在外面的一年多

待寫,聽來的各種故事,看大家想了解什麼。(這幾年我特意收集了很多故事)

待寫,坐牢給我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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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7-23,我們結婚啦。

彈指一揮間,從首答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年半,出獄也即將滿3年,促成今天更新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我和前文提到的「妹子」,領證了。

我們自2016年2月25日從Aorqu相識,同年3月18號我擔心被騙,第一次去她所在的城市「探路」,4月1號她第一次來我所在的城市「探路」,從此我們幾乎每隔2周異地見面一次(她是大學教師,寒暑假都來陪我),今年2月17日,她從原學校裸辭後,來我所在城市重新找工作。

我們一起見彼此的父母,一起面對各種質疑,一起規劃未來,直至2017年7月18日,我們莊嚴的為彼此做出一生不離不棄的承諾。

感謝Aorqu,讓我有一個闡述自己價值觀的平台和機會,得以讓老婆這么義無反顧的和我一起。也感謝之前各位Aorquer點贊,得以讓老婆關注此文,並深深的認准了我這個人。

第一次見她,是在她所在城市的火車站門口,晚上10點左右,那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去接我,沒有化妝,只一眼,我就被這個樸素的女孩子吸引。每當想起這一幕,甜蜜感都會油然而生。我曾無數次幻想找到一個可以過一輩子的女孩,不就是眼前這位嗎?

正如她所說,「看了這篇文章,就知道我們三觀相符。」我們在一起有非常多的共同點,相同的見解,相同的興趣愛好,相同的生活習慣,甚至連長相,也是非常的相似。她同學的媽媽一看到我的照片,就說:「沒想到XX隔了那麼老遠,找了個這么像的人。」

我們都是容易滿足、慾望不深的人,她可能是因為青澀的天性使然,我卻是歷經滄桑後的回歸初心。在經濟上我無法給她太多物質上的滿足,但我有任何想法、做任何事,都會先想一想她、和她商量,也許是因為這一份裝在心裏的愛讓她感動,下決心把自己託付給我。

關於愛情觀,有太多的話要說,以後有機會再聊。

非常慶幸自己能找到因為愛情而在一起的另一半,非常慶幸自己擁有因為愛情而在一起的婚姻。

我最近一年多在前文所述的教授支持下做A股量化研究,由於要自己造輪子,工作壓力和業績壓力都很大,工作比較忙,只要有空,我就會上來回復一些留言,最後再次感謝各位對我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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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觸發了黑名單的什麼關鍵字,乾脆將以前的內容都刪了,只保留了目錄。


硯東華:

不知道有多少人聽說過李真?

他曾經是「河北第一秘」,35歲即當上省國稅局長,官員們以認識他為「榮」。他被執行死刑後,骨灰無處安放,遭到多家公墓拒絕。

新華社記者喬雲華,多次到看守所採訪他,李真「可以說把壓在心底的話都講給了你,你現在成了我心靈最近的人」。喬雲華將其與李真刑前對話實錄集結成書–《地獄門前》。

摘錄一部分內容回答此題。

喬:你一進監舍,是什麼感覺?

李:恐懼。一進監舍,看到裏面有8個光頭、穿着囚衣的犯人,心就一哆嗦。當時我就想,看守所關押的這些人都是偷盜放火、搶劫殺人、愚昧殘忍、無惡不作的歹徒,把我同他們關在一起,我會嚇死的。你說,我能不恐懼嗎?

我不敢和他們說話,也不敢正眼看他們。怕他們打我、折磨我。

喬:你被審訊期間,心理壓力大到什麼程度?

李:精神幾乎崩潰。辦案人員天天提審,言辭一天比一天嚴厲,神情一天比一天嚴肅,管教幹部,尤其是范政委每天到監舍問我:「交代了沒有?你不交代,別人交代了,別人就立功了。」這些話雖然不重,但都像針一樣扎在我的心上。那時,我的腦子總是琢磨,是交代還是不交代?要交代,交代多少?怎麼交代?我不交代,假如別人交代了,怎麼辦?這種心理鬥爭每天不下上百次,精神快要崩潰了。

與其受這種折磨還不如死去。有一次辦案人員提審我時,我突然發現,地上有一個曲別針。我立即收起來,放到了鞋裡,想等機會用它捅一下電門自殺,但這很快被發現了。

現在,馬桶你得與其他犯人一起輪流倒,出門進門得喊「報告」。第一聲「報告」真TMD難以啟齒。

以前在外面吃飯,花銷數千元、上萬元都是常有的事。石家莊的一些高檔飯店都吃遍了。那時一有人請客就發怵,山珍海味上一大桌,一看就頭疼、厭煩,還不如喝點米粥、吃點鹹菜舒服。現在整個顛倒過來了。過去想吃的米粥,現在每天喝得不想喝了,過去不想吃的鮑魚之類,現在想吃也吃不上了。到這兒來的第一天,早晨吃的是稀飯,中午吃的饅頭、湯菜,晚上吃的饅頭、粥。開始幾天,還受得了。過了幾天,總是吃這些東西,加上心情不好,一看就反胃。

有一次過節,所里給我們改善伙食。我的碗里有兩塊肉,我高興極了。好長時間吃不到肉了。吃第一塊時,我沒有就饅頭,與其說是吃,不如說是「品」,香極了。還想吃第二塊,又捨不得,想等到最後一口再吃。不料,可能是我太興奮,一下子把碗弄翻了。那塊肉掉在地上,我趕緊拾起來,用水沖了一下,就含到了嘴裏,一個勁的咂。可以說,那塊肉不是被吃掉的,而是被一點點咂掉的。

(李真被監禁期間,一個犯人的家屬送來了花生米,李真看後有點眼饞。晚上,管教幹部通過監控室熒幕看到,李真等那個犯人睡着後,就偷偷抓了一把花生米藏在了身後。然後躡手躡腳把它放進了自己的被窩里。自始至終,他都用眼睛盯着那個犯人,生怕他醒來。)

心煩時就在監舍內踱步,累了站到門前或是鐵窗前向外望一望。每天期待那不到一小時的放風時間。放風時盡情呼吸外面的空氣。

在監舍里,我不知道立春時的天氣怎樣,不知道芒種時,小麥熟到了什麼程度,不知道逢年過節是不是還有人到我家裡去,看一下我的媽媽和兒子,什麼都不知道。對我來說,只存在一個季節,那就是鬱悶、痛苦的季節。如果說,時間是運動的,也像有人講的那樣,不是向前走的,而是旋轉的,圍繞着痛苦在旋轉。屈指一算,我在這裏面關了才兩年多,但感覺好像被關了幾十年。

所有的享受都被剝奪,享受陽光也不是隨便的,不能與朋友聊天,有了痛苦自己去解決…這是一種絕對的孤獨。所有的感覺都變了味,水都變苦了。一切資訊都被切斷了,覺得太陽和月亮似乎離我都遠了。

心中、眼中只有監舍,這個狹小的監舍…外面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不管外面的陽光是怎樣的明媚,我總覺得監舍里始終是昏暗的。我有時像孩子一樣,問管教幹部一些可笑的問題:樹葉還綠嗎?香油還香嗎?有時覺得自己變成了石頭,腦子里一片空白,什麼痛苦都不知道了。有時捏一下自己,才知道還活着。只有痛苦時才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才能感到世界的存在。

當囚服穿在身上、監舍關閉時,恐懼時時襲來…恐懼讓我不知所措,痛苦讓我茫然。每天我都堅持對自己說:「不會有事,不會有事,你會很快獲得自由的。」我就這樣一分鐘一分鐘、一小時一小時、一天一天地過著這可怕的監禁生活。痛苦不安到頂點時,我就拚命強迫自己相信:不久,你會自由的。這是新生活的開端,至少你不會死。

在陽泉時,有一天放風,突然看到有一隻鶴從頭上飛過,幾乎所有的在押犯都興奮地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有一次,一個犯人會見家屬回來後,沖着我就是幾個耳光。我被打愣了。他罵我:「我們老百姓都吃不上飯了,你們當官的不幹事,就TMD知道貪!貪!貪!…你們TMD可以貪,但總得幹事呀!別TMD連事都不幹了!」他這一鬧,別人也跟着附和,所有人都把怨氣集中到我一人身上來了…隨後,他們都把衣服扔出來,沖着我喊:「你TMD全部給我們洗乾淨,不然就打死你…」你知道看守所管得很嚴,絕對不允許打人,他們竟冒着被嚴厲懲罰的風險打我…我不知道他們哪來的那麼大勁。我戴着銬子給他們洗衣服,手都磨破皮了,他們都不放過我…

一條鐵鐐鎖著李真的雙腳。鐵鐐上系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被李真攥在手裡。走路時,他提起鐵鐐來減輕痛苦。

花絮:

外面傳說,我對一個年齡比我大許多的廳級幹部說:「我跟你談了半個小時話,可是高看你了。」這事不假。當時我說完這句話後,他不但不惱我,還激動地一連說了好幾聲「謝謝你,十分感謝你。」出門時,還不忘拍一下我說:「看你累了,要注意休息呀。有機會到我們那兒看看,算是休息,也還能指導一下我們的工作。」你說我一個小小秘書,能給他指導什麼工作呢?可他卻甘願接受我的「指導」。

讓我陪吃一頓飯可不容易呀!必須提前半月安排,假如中間抽出時間來,那可是給足了他面子。

按照當時有些人對我的巴結情況,別說讓他叫爸爸,叫阿公都會。

我兒子出生在河北省一家醫院。你說,我們家生孩子跟別人有多大關系?可一些官員聞風後,就藉機為我祝賀,給我送禮,送花籃。那花籃從產房一直擺到走廊。一位在那家醫院工作了20年的大夫說,他從來還沒有一次見到那麼多花籃。

我每到一地,他們都到市界迎接我倒是真的。下車後,不管老少,都圍着我轉,有提茶杯的,有拿包的,有拿外衣的。我走得快了,年歲大的就在後面跟着小跑。

一句話,只要逢年過節,或是我和我家人有個什麼事,送禮的就堵上門來。TMD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這些消息的。

辦案人員看到李真等人為河北省原主要領導過65歲生日的照片:精心製作的生日蛋糕,有方桌大小,分上下兩層,下層有8個醒目大字「勛高德重 福壽康寧」。上層的圖案為河北省地圖,用綠色奶油標出。北京部分用白色奶油區分。河北省省界用紅色奶油虛線標出,河北省主要城市用紅色點狀奶油標出。蛋糕上插11支蠟燭,6支紅色表示60歲,5支白色表示5歲。

這一個月(堅持拒絕收禮)是我心情最好的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很少接受別人的邀請去吃飯,一件禮品也沒收過,心情既輕松又快樂。


三體針眼畫師:

第三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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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家族三代獄警,到我這終結了。從我外公開始,我的父母、我的姑伯叔嬸舅姨基本上都是獄警,我的同輩姐弟兄妹和很多同學,也都穿上了制服。
非城市監獄的大型監獄,通常就是一個設施完備,五臟齊全的小城鎮,我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24歲畢業工作之前都生活在這座監獄里。是的,聽起來很像「小蘿卜頭」。
從小所見所聞習以為常的東西,成年後和朋友一說他們都覺得很新奇,所以我覺得可以在這裏和大家嘮嘮,20多年的記憶有些雜亂,就不系統闡述了,挑記憶里有意思的事件說說。
1、我所在的這家監獄在省內是規模最大的,最早的時候這裏勘探出了豐富的儲煤,就建造了一個監區,讓需要勞動改造的罪犯(簡稱勞改犯,下同)來做礦工,然而沒開采幾年,煤采完了,地質部門被「咵咵」打臉,但是監區不可能隨便撤銷,農業活動成為了之後主要的勞動改造模式,所以這一帶的監區往往又被稱為「勞改農場」。後來國家開辦了一批工業企業,集中在紡織、鑄造、水泥等行業,企業的好處是可以建立封閉的監區,因為戶外勞動極易發生脫逃越獄,後面會說到幾個比較有意思的越獄事件。
2、監獄的監管制度經歷了一個由松到緊的過程中,從最初的三天兩頭發生脫逃到現在只要發生一起事故直接問責到監獄長當事獄警就地免職。戶外勞動為主的時候,大量的勞改犯在農場內勞作,和監獄的獄警、契約工及其家屬有着大量的近距離接觸。(當然惡性罪犯和重刑犯會有專門監管,負責這一塊監管的中隊叫「嚴管隊」)一些勞改犯甚至會在工歇的時候跑到學校里來和我們一起打籃球。以至於我對這些勞改人員一直有着很不錯的觀感。偶爾也會有治安事件的發生,以盜竊為主。
3、早期,獄警管理勞改犯,難免使用一些暴力手段,獄警是不能配槍的(配槍的是負責崗哨的武警),但是都配了電警棍,那玩意招呼在人身上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小孩子還是不要隨便擺弄大人的東西為好(┬_┬)),我見過勞改犯被電的鼻涕眼淚橫流哭爹喊娘求饒。現在基本上不再有這些現象了,你還得經常給勞改犯做心理建設,生怕他們出點啥問題,勞改犯要是生個重病,待遇比獄警都好,監獄長都會親臨探望,現在的監管制度下容不得出一丁點問題。
4、因為戶外勞作容易發生脫逃,勞改犯逐漸都被收入公辦企業內進行改造,封閉管理的工廠廠區劃分成一個個監房區,以大隊、中隊、小隊這樣的建制管理。早期的時候獄警家屬是可以隨意出入的,當時每個中隊都建有自己的小浴室,父親每周都會帶我去洗澡,在浴室內服務的工作人員,包括搓澡工都是勞改犯,但只有表現優秀、罪責較輕的勞改犯才有這個優待,畢竟相比工廠車間這裏的工作環境簡直是天堂。但也有管不住手的,我見過兩個勞改犯在浴室內偷獄警錢包的,就是前面說的被電警棍招呼到涕淚橫流的那倆。
5、關於越獄,早期越獄事件是頻繁發生的,一旦發生越獄,全監獄都會拉起警報,各個獄警的對講機都會響起呼叫聲(每個獄警都有自己的呼叫編號,其中總台的呼叫編號是「007」,讀作「洞洞拐」),我的童年就伴隨着這樣的警報聲,而且一旦聽見就意味着我得有一段時間看不到我的父親了。
6、越獄脫逃一般最容易在兩個時間段發生,一個是春節期間,因為想家;一個是酷暑三伏,因為勞動工作太辛苦。在戶外勞作的脫逃成功率很高,在高牆內的則比較困難,翻牆、扒車是比較常見的手段。但是脫逃之後很容易被抓回來,因為越獄犯最大的問題是身上沒錢,你總得吃飯吧,你要吃飯就得作案,一作案就暴露了。我所知道的最成功的一次越獄,是一個東北的勞改犯,扒車越獄的(躲在運輸卡車車底的軲轆上),他成功逃到了東北,很多年都沒能抓回來,後來在著名的某一輪冬季嚴打中被重新抓獲。他能成功脫逃的關鍵是,家裡人在送進監獄的棉襖夾層里藏了一萬塊錢。
7、封閉的監區內都有配槍崗哨,站崗的是武警,如果他們發現越獄犯是可以開槍的。翻牆越獄的勞改犯往往一落地就被發現了,一梭子子彈打在腳下,很少有不被嚇尿的。
8、有女監,女性犯罪大多是盜竊、賣淫及容留賣淫、販賣人口。女監的勞動改造基本是輕紡、玩具箱包加工等,所有的獄警都是女性。
9、曾經饒有興致的翻閱過監獄勞改犯的花名冊,其中刑期超長的,有很多是流氓罪,嗯,遲志強的罪名就是這個,你們懂的。
10、家屬探監的時候可以和勞改犯一起用餐,這叫「共餐」,表現特別優秀的特別是一些經濟犯,還能夫妻同住一晚。但是這個政策在幾年前被取消了。
11、這個監獄的某一任監獄長因為貪污受賄落馬,被關在附近的兄弟監獄
12、說兩個壓軸的故事,一般來說刑期越長的罪犯越聰明,很簡單的道理嘛。所以監獄里的勞改犯智商超群,多才多藝的人很多。有不少人,甚至有着超卓的人格魅力。
有一個勞改犯,會看相算命,接觸到了監獄內一個女司機(非警察編制,契約工,丈夫是監獄企業的銷售,常年在外,但收入很高)就以幫着算命為由,一來二去勾搭上了,幫她算命說她與丈夫命中相剋,這女的著了魔一般,回家後執意與丈夫離婚,等這個算命的出獄之後兩人結婚生活在了一起。
第二個故事就有點悲劇了,一個年輕的勞改犯,與監獄政委的女兒相愛了,一段註定不被祝福的愛情。在小夥子出獄的那天,女孩決定與其私奔,兩人趁著夜色,騎着摩托就往男孩的老家趕去。然而命運多舛,兩人在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車禍,雙雙殞命。據說男孩的家屬後來希望將兩人合葬,但遭到了女孩家屬的拒絕。

暫時先敲這么多,後面如果想起更有趣的故事,再來添加。

=========================正在思考人生的分隔線============================
1、說說勞改犯中的某一類特殊人群,他們因入獄而遭到親屬遺棄(多是刑期久或多次入獄的),或是家中無人孑然一身。出獄之後無處可去,會選擇繼續在監獄農場內生活,打點散工做點小生意,也會婚配生子,子女會和監獄工作人員的後代一起生活學習。還有一些更特殊的,往往是老年罪犯,因為出獄之後就要面臨生活的困窘和無人贍養的現實,他們甚至會在刑期將滿之時故意越獄,以求刑期延長,繼續在監獄里好吃好住。
2、想起一件令人感動的小事。有一次去監區探望值班的父親,正好遇到有人探監(行話叫「接見」),是一個少婦帶着個2歲左右的男孩來探望丈夫,男人是在媳婦大著肚子的時候就入獄的,這孩子算是一種特殊形式的「遺腹子」。夫妻交談完畢檢查了探監物品之後我父親說讓那誰抱抱孩子吧,那犯人從老婆手裡接過了孩子,第一次看見自己父親的小寶寶忽然緊緊抱住爸爸的脖子嚎啕大哭,犯人的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看得我眼睛都紅了。旁邊的幾個獄警適時的做了一些「為了家人孩子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出獄」之類的教育。
3、我所在的這個監獄,有一任監獄長因為腐敗問題下馬了,被抓的前幾天還做了反腐倡廉的報告。下馬的原因必然有着各種小道傳聞和所謂內幕,一個比較一致的說法是他本人太過於張揚,在自己家鄉修了座橋還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被人舉報了。案子判下來之後在同一縣城的另一所監獄內服刑,想來也是唏噓。
4、說說關於減刑的事。別的答主也提到過,一般判死緩,緩刑期過後會改無期,無期服刑一段時間後無過失會改有期,有期徒刑服刑期間無過失,一段時間後也會減去一部分刑期,但減去的刑期一般不會多,幾個月或者半年。一些年紀大的服刑罪犯如果得了重病,也有機會獲得「保外就醫」的資格,簡單說就是可以回家坐牢了。如果服刑期間有重大立功表現,可以有機會減去比較多的刑期,比如曾有一名勞改犯救了一名失足落水的獄警的孩子;還有一名罪犯是幫助監獄內部的茶場銷出去了一大批高價茶葉,創收斐然。
5、關於越獄犯人的追捕,參與追捕的獄警通常都是幾天幾夜不著家,設卡盤查是比較常見的追捕方式,人民民眾的舉報是重要的資訊來源。有一次追捕,越獄的犯人在附近的山頭躲了幾天熬不住下山作案漏了行藏,被追捕的幹警攆到了水庫附近,他情急之下跳進水庫泅水上了水庫中心的小島,追捕工作陷入僵局,雖然可以圍湖守着,但肯定會耗費大量時間和人物力。依稀記得正是春寒料峭時,參與追捕的年輕警察和武警都不願意下水,還是一名老警察下水上島,將其捉拿。
6、說說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是比較典型的嚴父,而且樣貌比較兇狠,用滿臉橫肉來形容也不為過,年輕的時候方圓十里可止小兒夜啼,而且因為工作原因形成了簡單粗暴的教育方式,小時候沒少挨過打。但我一直很尊敬他,因為他對他的工作非常認真負責,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幾乎沒有在家裡吃過一頓年夜飯,都是在監區內陪着勞改犯們一起過年,倒不是說他有多高尚,按他的說法是因為我們全家包括親戚基本都住在監獄內,不用長途跋涉回老家團圓過年,反正年後可以補休。他的工作情況我不得而知,但是很多他管教過的罪犯刑滿釋放後都會到我家來登門道謝;他的同事和領導對他的評價也很高,唯一的不滿是他打牌總是贏錢。只是我不知道敬重,算不算是一種正常的父子感情,-_-|||

=====================被我爹知道了可能會死很慘的分隔線 ======================
第三次更新
1.上日報之後有人認為一家幾代獄警,肯定是腐敗。所以特別澄清一下,獄警這個職業,真沒人願意來做。農場監獄大多在偏遠地區(我們家所在的監獄是在茅山山區內,一直到上世紀末交通還是極其不便),獄警工作繁忙,經常都是連續72小時以上的值班,平時也沒有什麼社交活動,所以每年監獄的公務員職位往往都是最多但總是招不滿的。在監獄內工作,和坐牢的服刑人員區別不大,而勞改犯的刑期有限,獄警的「刑期」卻是到退休那一天。
2.獄警的薪資待遇目前來看在公務員隊伍里算還可以,因為有特殊津補貼以及值班費用,但也就是每月幾千的水準。但這也是近幾年才慢慢提高的。我父母那一輩,一直到上世紀90年代,月工資也就是三五百塊,有點兒本事的沒人願意到山溝溝里受苦。而我們從小受的家庭教育就是:你有本事就好好學習自己考出去,沒本事就在勞改隊里待一輩子。
3.念國中那會,監獄內有一些解決獄警子弟工作的便宜政策,比如中考的時候會另設一項考試,成績不足以考入高中的學生可以參加這項考試,考取本地的一所中專學校,畢業後可以直接進入監獄系統工作(我當時因為學習成績還不錯,拒絕參加這一考試,還被老師批評為太驕傲……),這一優待政策在公務員「凡進必考」的政策實行後就被取消了。(監獄內的學校也在隨後被撤銷和停辦了。)
像中央法務警官學院這類大專院校也會對全國的監獄系統提供定向委培的招生名額,方便獄警家庭的子女報考錄取,但這些優待政策存在的一個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監獄招不到人……
4.我大學同學里也有誤入歧途公務員考試考入監獄系統的,錢是存了一點,因為根本沒地方也沒時間和機會去花錢。迄今還是單身,因為每天面對的不是同性的同事就是同性的服刑人員。雖然有招收女警,但據說新招錄的年輕女警,往往會被先介紹給領導家的孩子認識……
5.獄警家庭的夫妻都是聚少離多,如果有一方不從事一線管教工作還好,雙方都是獄警的話,如果值班的時間沒趕上趟兒,可能會很長時間夫妻都無法見面,加上監區內限制通訊(禁止帶手機,也沒有網絡),這種夫妻生活不由讓我想起了一部古老的武俠奇幻電視劇《小俠龍旋風》,裏面有一對江湖情侶,白天女的會變成石像,夜晚男的會變成蝙蝠,兩人永不能相見。
6.我從幼托班開始就一直在監獄內接受教育,一直到國中畢業,監獄自辦學校很袖珍也很單純,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二三十個學生,但老師大多很優秀,教學質量也相當不錯。後來因為政策原因,學校停辦了,原先那些老師則被分配到了各個監區內,幾年下來,文弱書生也被迫變成了鐵血獄警。
7.監獄周邊村鎮的居民對監獄似乎並不怎麼排斥,而且因為監獄內的生活條件和硬件設施較好,比如醫院、市場等,反而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很多便利。
8.監獄內曾經還有一家精神病院,後來還增設了戒毒所,收容有精神疾病的罪犯。因從事邪教活動的罪犯也被關押在此。因為這所特殊的病院是省直屬的,後來被遷至省會。
9.並不是所有的罪犯都是身染污點的,比如你辦企業,公司虧損,經濟鏈斷裂,債務無法償還,就得以金融詐騙之類的罪名定罪服刑。
10.有人問勞改犯的居住條件,現在的服刑人員居住環境和大學宿舍差不多,幾個人一間,上下鋪,也有衞生檢查,也有定時關熄燈。最大的區別是監房的門沒辦法從裏面打開。


六了個哥:

無意冒犯各位刑滿釋放的答主,不過現在Aorqu用戶的智商怎麼了???

看了好多回答下的評論都是
「羨慕你這段經歷。」
「監獄真是個磨練人的地方,我也想進去。」
還有從這裏找真愛的。

WTF????

什麼鬼????

不要以為犯了事進監獄蹲幾年放出來就完事了。你們不知道什麼叫政審嗎?

別說判刑,就是被刑拘過都會留案底。你坐過牢你的兒子,甚至孫子都不能參軍、入黨、當公務員、進國企工作等等,甚至連個保安都不讓你當。

你這一代犯了罪,起碼隔三代才能翻過這一頁。

不僅對直系親屬,對主要社會關系都是一個抹不掉的污點。有的政審嚴格的單位甚至把已故的阿公阿么這一輩,都要翻出來政審,看有沒有案底。

這問題不應該是有過入獄經歷的答主現身說法,告誡大家遵紀守法,不要觸犯法律么?

怎麼進監獄還成了鍍金了?
怎麼犯罪分子還熬上雞湯了?
自己怎麼進去的心裏不清楚么?

要是有個強奸犯過來熬篇雞湯,自我救贖一下,也會有不少女Aorquer聖母心泛濫吵著鬧著要嫁給他?

是我三觀有問題還是你們沒腦子??

大學里的思修課就是這么教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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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功夫評論就炸了,聲明一下,我無意冒犯任何答主,不做評價,他們的故事各位看客當小說看就好了。法律是不容觸碰的高壓線,逾越了這道高壓線不僅要坐牢,而且一系列的隱性成本會讓你後患無窮,比如你子女的前途。提到政審也是為了給大家講清利害關系,至於這個制度合不合理這不是你我能評說的。我這幾年當兵、參加閱兵、考公安輔警、考公務員經歷N次政審,尤其參加閱兵,三代被翻來覆去的查,連舅舅姑姑都要查,一丁點污點都不能有。考公務員的時候也有人過了筆試面試最後政審有問題pass掉的。可能各地制度有出入,比如死刑無期或者惡性犯罪什麼的一系列不合格的標准,但我了解的情況是:不管政策怎麼規定,用人單位基本都是一刀切,不管親屬犯了什麼罪,只要有污點就通通pass掉,畢竟領導要考慮影響,你要是當局長,政治處給你招進來一個有污點的,你能不罵他?底子清白的考生多的是,幹嘛非招個屁股不幹凈的?這就是現實。所以,在你犯罪之前,先考慮考慮後果,不然以後你兒子四處碰壁之後來問你,「老爸你當年為什麼要犯罪?」你怎麼回答?當然,不管我怎麼說肯定有人不信邪,隨你便,公安機關的鐵籠子隨時為你們敞開。
就這樣。


匿名用戶:
警告,此答案很長,本來只想隨便寫點,但寫完了才發現,居然寫了這么長,所以看起來要有些耐心,希望不會太枯燥。建議收藏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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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持有兩支氣槍(起因經過參見:













Aorqu用戶:

======更新17.05.04======

針對評論區中不少人說監獄太人性化實在放縱犯罪者。我覺得有必要說明下:

首先,中國現在的監獄遠稱不上『太人性化』,跟布雷維克蹲的那種差十萬八千里呢,只是有人性化的地方而已。畢竟監獄里蹲的大多數都是犯小錯誤的人,比如別人約架你開車送了一趟,抓到一樣會被判刑,這種純粹是不懂法造成的,完全可以改造,如果把監獄搞得充滿戾氣,那真是好人進去也變壞人了。還有大家提到的例如強奸這類重刑犯進去的話,是會被獄警和獄友們特別”照顧”的。

另外,我只描述了一些比較偏正面的東西。負面的東西可以看看Aorquer @拓跋拖把 的評論,再平衡下你心裏監獄的樣子:

把監獄說的這么好,我來給大家說說答主沒說到的:1.監獄都實行「連坐」不管幹什麼必須是同一小組的人一起,包括夜間上廁所,可以想像每天晚上陪人上廁所。2.早上6點半起床開始勞作,一直到下午6點,勞作期間不能任意走動,交頭接耳,休息時間,活動區域大概是一百多人享有一個籃球場。3.不能使用任何通訊產品,不允許帶有現金,能看的書就是圖書館內老得掉渣的書籍。4.不允許有私人(違規的,基本除去必要生活用品,其他都是違規的)物品,武警和獄警可以隨時檢視。5.對於你犯的任何一個錯誤,回報你的可能是一頓臭罵,也可能是一頓暴打(現在打人比較少,可能是關禁閉,比打你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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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監獄比看守所好100倍。心理、生理上都舒適的多。所以,對於剛送到監獄的人來說,其實心理是得到放鬆的。
2.監獄本質上是工廠+學校。只不過這裏的「老師」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大體跟楊永信的權威差不多。
3.一開始進監獄會學習幾周,學習結束開始幹活。監獄的活都來自外面的工廠。服刑人員發的工資是象徵性的,所以這裏是優質的勞動力供給源。而跟監獄合作的商人,很可能以前就是從這出去的。
4.合作商會派一名員工常駐監督服刑人員工作,但不會直接管理。獄警一般也不會直接管理,而是選一名有文化的服刑人員管理。如果被選中管理車間,後面的日子會很舒服。因為不需要參與直接勞動,而且有協助分配工作的「權力」。這個很有價值,因為打掃衞生和一線勞動的區別很大。牛人甚至能以此謀私。真心悔改的話,建議不要這樣。
5.如果有基礎的計算機技能,比如文字處理,表格處理,圖片處理。可能會被分配到輕松的工作,甚至被選為管理者。
6.監獄的後廚也是服刑人員幹活,除非運氣好後廚幹活的恰好以前在飯店上過班。否則不要指望伙食的口味,即便好東西也都糟踐了。以前監獄伙食只有白菜窩頭之類的基本充饑食物。16年中央有新規定,每日必須有魚或肉。但限於後廚水準,也不好吃。挑食的筒子會痛苦。另外,有清真灶,伙食比普通灶好。可能是少民兄弟更善於烹飪。
7.家屬可以給服刑人員在監獄存錢。服刑人員可以買個麵包火腿腸啥的改善伙食。但完全不存錢也絕對餓不死。所以,《警察與贊美詩》在中國,其實理論上是可以發生的。好像也真的有人這么做,之前新聞報道過某個孤寡老人為了有口飯吃,不惜犯罪進監獄。
8.監獄除了不能出門,其實還是可以見光和透風的。但無論如何,那種不自由感會成為終身難忘的折磨。
9.監獄也有文娛活動,像晚會運動會之類的。甚至在宅文化盛行的今天,監獄的精神文化活動可能會比在外面更加精彩。
10.無論哪個獄友出獄,無論跟他往日關系有多鐵,都千萬別告訴他你家的電話和住址,更不可以托他們給家人帶話。別忘了,這裏聚集的都是社會上的人性最惡者。
11.刑滿釋放前2個月,就不再給剃光頭。刑滿釋放當天,過了午夜12點其實就可以收拾東西了,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通知家屬的接人時間是6~8點。如果過了12點還沒來家屬,會發200元路費。回到戶籍所在地,可以拿監獄開具的證明領2000元過度費,作為適應期的生活費。

總之,蹲過監獄對一個人有不可磨滅的影響,比如影響當兵、考公。但它沒那麼大,不代表自己的一生毀掉。蹲監獄既不是成功的絆腳石,也不是炫耀的資本。只是人生誤入歧途的一次糾正。國家也在思考和改革監獄制度,盡量讓服刑人員得到改造而不僅僅是懲罰。2014年國家廢除了勞教制度,這是中國法制的巨大進步,同時這幾年監獄的管理也逐漸人性化。希望日後看守所的環境也能有所改善,避免成為製造冤假錯案的工廠。

人生來高貴,每一個人都不應該被放棄。


暴脾氣的李淑女:

作為一個吃了二十來年牢飯長大的我,來回答這個問題。

母上大人從事監獄工作幾十年,然而恰好是女監。

記得我還上學前班的時候,放假沒地兒去,爹媽工作巨忙無比,我就被我媽一拍腦子帶到單位去了( ´•༝• ` )

主要是在她們辦公樓待着,和監區是分開的。後來因為要吃午飯,我媽就把我拉監獄去了(๑′°︿°๑) 十幾年前還管的不是太嚴,況且那時候我還小,要是現在肯定帶不進去…

吃完飯我女王說:我要忙去了,你和這幾個阿姨(女犯)待會兒。

(•‿•)我也不知道我媽心怎麼這么大放心把我交給犯人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幾個阿姨就帶着我參觀監獄ȏ.̮ȏ 有做衣服的,編花籃的,掃地的。啥都有耶!
而且大家都對我特別好!!給我剪個貼畫!編個小掛飾什麼的!(估計也是因為想自己的兒女吧)

哦對!還有養貓的!貓還下寶寶了!阿姨特喜歡我還送我一隻小貓咪ฅ^•ﻌ•^ฅ醬紫的。

哈哈哈哈哈,好了言歸正傳。

就是每個人都有明確分工,每天要按時起床打掃衞生勞作,還有學習和技能培訓,偶爾還要談話,不聽話和犯事是要關禁閉的。

聽我媽說有個故事,就一女犯人犯事關進去了,結果沒過多久,她女兒也犯事關進去了。結果這個女兒混成了獄霸,逢年過節都有人孝敬她,然後她現在罩着她媽,倆人過上了安逸的生活。

(´-ι_-`) 是在下輸了。


菠蘿柚子:

早起早睡,生活穩定!
吃着皇糧,住着分房!
沒有房貸,也沒卡債!
三餐管飽,還有加料!
抽煙喝酒,統統沒有!
不良嗜好,全部戒除!
學習紀律,背誦行規!
政治作風,不可放鬆!
每日工作,朝九晚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讀書看報,沒有電腦!
家人通信,假期來見!
武警守衞,法務管教!
就怕公安,突然來訪!
餘罪未了,押回重審!


全民故事計劃:

作為監獄獄警的一天生活記錄。

早上八點,戴奕在監獄門口的食堂吃完早飯,走到洗手池旁,眯眼往山包頂部那一點綠意看,他將臉伸到水龍頭下面,聞到一股腥味。

A門打開,寬約五米的走道一邊是兩層銀白鐵絲網,另一邊牆上刷著「把風險留給自己,把安寧留給社會。」兩道圍擋嚴實地封住瞭望向外界的視線。

戴奕進入B門,服刑人員剛吃完早飯,幾個人在同事帶領下拎着塑料桶和塑料餐具往監房去,見到戴奕,馬上站定,「戴警官好。」他們眼珠泛紅,沙啞的嗓音下,氣息顯得有些乏力。其餘犯人正歪歪扭扭地往監區走,遠處看,像一條青灰色的蛇。

這裏是X市某監獄艾滋病監區,又叫新康監獄、省監獄管理局中心醫院。上首是三十二監區裏面有監房、病房、護士站,下首是新建的三監區,承擔著新犯教育、出監教育、伙房等職能。這條路叫「新生路」,路面重達二百二十公斤的井蓋,提防著任何想通過其他途徑走向「新生」的人。

三十二監區的主建築是一座綠白相間的小樓,門廳里掛著許多印有表彰的金屬牌,上面橫著一條紅色的標語,「感染到我為止」——這條駭人的標語據說存在於各省的艾滋病監區。

和其他監區一樣,幽長的走廊盡頭是廁所和水房,兩側分佈著十幾個房間。重症病犯的房間最靠近柵欄門,柵欄門外就是護士站。從通透的玻璃牆看進去,裡頭藍色的被褥和床櫃使這裏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醫院病房。只有被醫生下了斷語的危重病人才能享受躺在這裏的殊榮。醫生更多的工作量來自防止作弊——昨天抓住了一個咬破傷口滴到尿樣里的傢伙。走廊盡頭,傳染病房門上的柵欄被透明塑料封死,以免病毒在這塊免疫缺陷的沃土上瘋狂傳播。

一小時後,戴奕出現在賈巴床前。賈巴是來自四川大涼山地區的彝族人,因為販毒入獄,漢話說的不大行。

「刑釋金簽字。」 戴奕對他說。「今天還好?」

賈巴用右手臂支起頭顱,平靜地說:「好。戴警官好。」

但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好,艾滋病合併肺結核,面頰凹陷,袖口裸露出一節遍布瘡疤的皮膚。醫生端著托盤進來,白大褂里套警服,抬胳膊的動作有些遲滯。托盤上碼著紅藍白三色的葯盒,裡頭是雙夫定、拉米夫定、克力芝,這些葯賈巴上次在裡邊也吃過,出去以後,沒有穩定葯物來源,再進來已經是艾滋病二期。用醫生的話講,「二期就難辦了。」

戴奕走開,賈巴放棄了費力的支撐,伴隨着刺耳的咳嗽和吐痰聲,他的身體摔回去,像一截朽木沉入河床。

賈巴的父親在他入監之前就去世了,他服刑半年後,母親因艾滋病死亡。監獄嘗試聯系他的叔叔嬸嬸,但是叔嬸不願意來接他,他們在成都打工,家裡還有一個女兒,艾滋的陰影令他們心懷忌憚。犯人家屬態度冷漠,戴奕早已習慣,他想起前輩跟他說過,實施「必接必送」制度之前,一個犯人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此前從沒有親情電話和探視的他突然冒出一大票親戚,要求賠償的家屬堵死了機關大樓的門廳。

戴奕作為監區內勤,聯系家屬是他的工作之一,願意來接賈巴的只有他八十多歲的阿公,戴奕想起川西地區崎嶇的道路,決定嘗試聯系當地法務所,看看法務所是否有人手來接他。

這裏有很多來自大涼山的彝族人,只要尊重他們的習慣,實在相比漢族人好「管」得多。對漢人來說,「艾滋」和「坐牢」是兩架無比沉重的籠頭,獄警們幾乎每天都要提防著突然的情緒失控,但是彝人似乎更加樂觀,曾經有一個彝族病犯對戴奕說,只要每天能吃能睡,在哪都一樣,「這裏比我家好。」

戴奕回憶起上次護送一個晚期病犯回四川,出生在江蘇的他第一次見到山洪和塌方,車子一路顛簸,病犯不斷地咳嗽嘔吐,車子里充滿了酸臭味。凌晨兩點到達縣城,當地打電話來說,送回去也只能等死,他全家都因為販毒被抓了。「打工沒有文化技術,山裡種不上田,想過好日子,啷個辦?只好販毒。」

監獄提供免費的醫療與食宿,在這裏大家都是艾滋病人,也免去忍受外界歧視之苦。對於某些赤貧的艾滋病犯而言,用自由換生存是一筆劃得來的買賣。

賈巴21歲,戴奕有時甚至覺得他像一個孩子。賈巴說他對城市生活其實沒啥想法,就是跟着一個家裡兄弟出來看看,他們花了一天才到火車站,坐下一班去攀枝花的火車。並非所有人都能在城裡賺到維生的錢,一開始賈巴並沒有吸毒,他吸不起,直到後來在聚會上朋友「請」,他才「耍了一下」。他們對毒品的概念不那麼清晰,賈巴記憶里,阿公以前幹完農活就抽自己種的鴉片,鴉片是放鬆、止痛的好東西。「我們那,請你吃飯,關系不好;給你買這個,關系好。」

當地的年輕人迅速被拉入販毒的網絡,村裡幾乎每一家都有人涉足販毒,賈巴跟着兄弟們在城市與城市之間遊盪,販毒成了年輕人社會化的第一步。「剛出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被偷,被騙,都是朋友。你不耍朋友看不起。」賈巴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的那種羞赧,讓戴奕心裏不是滋味。

十點不到,監區領導打電話到內勤室,讓他去帶外單位參觀人員。

三十二監區是監獄樹的典型,幾乎每周都會接待各系統的參觀,戴奕迅速默背了幾個「拯救服刑人員」的經典案例。

領頭的「白襯衫」向他伸出手,戴奕雙手握住,感覺到微微的濕潤。後面幾個女性拘謹地往前移動,戴奕看出了她們的不自在,他很擅長辨別這種表情,幾年前,這種不自在他的朋友家人臉上也經常出現。

戴奕領着參觀者到陳列室,展示犯人的軟塑料做的牙杯、勺子、以及圓弧形的桌腳、櫃子。「我們有隔離服,為了避免給服刑人員歧視感,在日常工作中不穿隔離服,不戴口罩。」「有沒有發生過職業暴露事件呢?」馬上有人問。「我本人就有。」戴奕想,這個故事可能已經被他講過一百遍了。

故事的細節如今已經鍍上太多層金身,過程卻很簡單,那個犯人咳嗽的飛沫碰到了他的眼睛。

當從前的假想瞬間具象化的時候,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種壓斷肋骨的沉重。

在阻斷葯帶來的惡心、暈眩和乏力的空當,他的心裏充滿後悔和恐懼,想起自己想做而沒來得及做的事,想起從前源自無知的無畏。即便父母在身邊,孤獨也像羊水一樣包裹着他。他看托爾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軟弱地哭出來。

一個月後,HIV檢測結果是陰性,他停了葯,去上班,「閑着會一直想,忙起來好一點」。和他打照面,那個病犯依然是面具般的畢恭畢敬,刑滿走了,沒打一句招呼。戴奕心裏是恨,但不能表現出來,除了規定不允許,更深處的顧忌是曾有病犯出獄後報復獄警,經此一事,他更擔心家人的安危。

病犯對他們的恭順,來自對暴力機器的服從,這種權力曾給過他虛假的想像。當光環褪去,他才發現體制的權力在黑暗森林法則面前的虛弱。睜開眼,自己正赤身裸體面對一群更精明,更兇悍的對手。

戴奕想調走,但領導不批,於是他申請調到內勤,至HIV觀察期結束,還有一年的焦慮等着他。

時近中午,戴奕跟着領導把參觀團送上中巴,想起沒做完的材料,他感到十分疲憊。回到監區,犯人們正在分飯,每個小組圍着一個塑料盆。戴奕看了一眼,今天的菜是馬鈴薯絲和青椒肉沫。犯人周末可以吃到坨坨肉之類的大葷,魚是絕對不會出現的,即使是排骨,也生怕卡到喉嚨導致出血。

「李隊長!周豐又不吃飯!」骨幹犯在叫同事小李。周豐因為盜竊入獄,入獄後才檢查出艾滋。聽說之前在別的監獄表現還算積極,自從查出艾滋,情緒變得很消極,怠工,拒絕服藥,在監房對同改嚷嚷「刑期比命長」,又不敢一頭撞死,最近在鬧絕食。

戴奕決定趕緊出去吃飯,以免臨時有事牽連到他。

吃午飯的時候有一小會可以看手機,群里有人分享了一段車禍小視訊,他不想看,迅速摁掉。在裏面呆久了,不知是變得心軟還是心硬。

十二點他回到監區,周豐還蹲在小李面前。戴奕看着小李的背影,想起他剛來三十二監區的時候,才二十二歲。警校畢業沒幾年,沒經驗,也沒對象,只有一腔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野心。雖然三十二監區危險,但是工資高,「有前途!」前輩在飯桌上向他敬第二遍酒,「前兩年三十二監區拿了集體一等功!」一等功,像他這樣沒有背景的新人除了在這裏,還有什麼機會拿到一等功?那時的他正酒酣耳熱。

每個人都像一條被生活重鎚的牛,如今的戴奕已經記不得那些雄心壯志。剛來的時候,一個人管十幾個犯人每天的吃喝拉撒,經常是早上八點進這個門,與世隔絕二十四小時後才見到外面的天空。

艾滋病監區的犯人沒有勞動指標,只要做點黏紙盒之類打發時間的工作。但是管理壓力非常大,病犯們沒有打架鬥毆的體力,閑下來就動腦筋如何傾軋別人而不被管教發現——監獄里可爭奪的利益空間原本就小,一針一線的得失對服刑人員而言都十分重大。無論從前性格多平和的人,入獄很快就會明白,暴力只是最基礎的自我保護手段——對於獄警而言也一樣。只是相對其他監區的同事,三十二監區的獄警們不敢採取過於強硬的手段,破罐破摔的事在這裏發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無疑極大地增加了管教難度。

十二點半,戴奕回到內勤室——內勤的工作並不比管教輕松,大量的法務文書、案卷材料、以及突如其來的檢查活動令他疲於應付。打開電腦,大平台上顯示又有五個新犯等待下隊,自從三十二監區成為了典型,全省的監獄都積極向這裏輸送艾滋病犯——自家地盤死一個人就是一樁麻煩。常常是昨天才用擔架抬進來,明天人就死了。醫生也是年年招,年年招不上——來這裏工作不僅意味着超高的職業暴露危險,也意味着狹窄的上升途徑和幾乎不存在的技術提升空間。如今三十二監區在人力物力上都有些吃緊,去年不得不把三監區原先的庫房改成了大監房。

小李推門進來,問佬趙的假釋什麼時候能下來。

「快不行了,可能今晚就要轉上級醫院。」

「還是你跟?」

「嗯。」

戴奕有點同情小李,佬趙是同性戀,艾滋病合併丙肝,從來沒有家屬探望。監區里同性戀不少,為了防止出事,浴室被改造成全通透式。佬趙在同性戀里也算犯嫌的,他非說自己是個基督教徒,別人講「同性戀你信屁的教」,他非說「祂賜我這樣的苦痛,是為了讓我末後有指望」。因為有點神神叨叨,佬趙一直受到同改或明或暗的欺凌,晚上打飛機挨同監房的揍過好幾回。見他挨打,別人問,主怎麼不照看你了,他也不鬧,只是臉色一天天灰下去。末後他總說身體不舒服,要吃藥,別的獄警都知道他其實沒事,只是太焦慮,想找醫生說話。

小李剛來工作,一直積極性很高地找佬趙談話,最近聽說佬趙產量有所提高,吃飯能吃下三分之二碗。

前天晚飯,佬趙剛扒了兩口,就開始吐血。

「我一直鼓勵他要有出去的希望,有活着的希望。突然人就要死了,到頭來我們做的這些都沒用。」

戴奕知道小李這是很典型的陷入迷茫期了,這裏的每個人都會經歷這個過程。常常是他們送走一個刑滿犯人,幾個月後他又回來,或許再呆幾個月,就死了。

病犯真正臨最後幾天大多比較平靜,有時候家屬來不了,獄警就成了他們唯一的依賴。戴奕還記得那通半夜從醫院來的電話,說素來難搞的「刺頭」想見他的分管獄警。他們離開醫院後一小時,值班同事說「刺頭」死了。

戴奕一直記得「刺頭」最後的眼神,那種執著不是為了見誰,而是對生活下去的渴望。

「你還記得佬趙剛進來的時候?那眼神很亂。」戴奕向著沉默的小李。「他現在看人的目光,正常了。」

半下午,賈巴老家的法務所來電話,電話那頭說,人手不足,恐怕要排到下個月月底。「啷個接得過來,你們再聯系一下家屬吧。」戴奕也知道情況,鄉法務所定編也就兩個人,加上契約工不超過十人,接送一個犯人最起碼要兩三個人同行。法務所名義上屬於法務廳,實際財政由當地政府開支,在大涼山這種毒品犯罪率極高的地區,高額的交通和人力費用使當地法務所捉襟見肘。而刑滿人員滯留在監獄,這裏的領導也十分頭疼。

戴奕回到監房,想問問賈巴還有沒有其他親人。

「沒有。」

戴奕轉身,背後傳來微弱的呼喊。

他回頭,賈巴陷在床里,似乎已經入睡很久。

他無法確定賈巴說的是不是「不想走」。

晚上八點,戴奕終於整理完了當月的減刑假釋材料。電話響了,小李說佬趙已經在上級醫院死亡,戴奕簡短的嗯了一聲。電腦熒幕晃動,一個人的消失對於這裏,只是一堆沒有做完的材料,而在外面,關於這個人的遺忘可能始於更早之前。

天已經徹底黑了,山裡的黑比外面再添一份寒色。戴奕刷開第三道門禁,武警已經換崗,他朝裏面年輕的面孔疲憊地點點頭,打開儲物的小格子,裏面還有好幾個手機,他已經懶得估算有多少同事還在裏面。

戴奕跨上電瓶車,往單位宿舍騎,他放假才有空回到自己車程一個小時五十分鐘的家。

舍友今天值班,桌上攤着他的公務員申論範文,戴奕隨手翻了翻,想起自己落灰的法務考試黃皮書,干這行久了,鬥志消磨的厲害。

手機熒幕亮了,母親發來的微信說,又給他介紹了個對象,周末有空去見見。高危職業加上特殊的工作時間,戴奕的相親總是不了了之,他已經有點膩煩對面女孩先驚訝後緊張的表情。他盤算了一下值班表,苦笑着回:周末要值班。

戴奕快睡著了,模糊中想起自己安慰小李的話:所謂希望,未必就是健全著走出去,讓他們曉得生命里還有一兩件有意義的事,看到那點活氣,就行。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作者發條君,現為女子監獄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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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請寄: tougao@quanmingushi.com,稿酬千字500—2000元


匿名用戶:

「世上那一隊小小的漂泊者啊,請把你們的足跡留在我的紙上。」

——泰戈爾《飛鳥集》

大門在我身後關上,輕輕地撞擊著。我低着頭,都沒有來得及打量一下這個即將度過十四天的地方。辦理手續,存領物品,獄警帶着我們走進一扇鐵門。鐵門後面是細長的通道,犯人們叫它「筒道」,透過筒道右側的玻璃可以看到一個小廣場,筒道左側是一間一間的牢房,透過牢房上的鐵欄,我看到各式各樣的面孔,他們也靜靜地盯着我。一雙雙眼睛中透露出兇悍,也透露出恐懼。回想起來,這恐懼和兇悍其實都源自我的心底。我一步一步的走着,走向這座冰冷森嚴建築的深處。

我們停在了一間牢房門口。

「開門!」獄警呵斥道。

「張管兒今兒是您值班哈。」一個犯人從牢房內起身,迅速沖到鐵門口,雙手牢牢把住鐵門,讓獄警可以舒適地開鎖。

「幾天不見你瘦了啊。」獄警說道。

「您眼神兒真好!」

我走進了牢房,鐵門又在我身後咣當一下關上。十幾雙眼睛齊齊看向我,關於監獄的種種傳說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一個犯人站起來,拿走了我的所有物品,放到了床下的大塑料箱子里。『這就開始剝削我了?!』我不動聲色,像其他犯人一樣找個空位坐下了,思緒在我的腦海里慢慢滑過:最重要的是14天順利的走出去,我要的是自由,至於其他的東西——尊嚴、貞操、財物沒什麼是不能捨棄的,但也不能那麼容易就被人奪走,見機行事吧。

剛才按住鐵門的犯人已經回來,坐到了緊靠鐵門的位置上。他左邊的人突然叫我,「新來的,過來。」我連忙過去,他是一個帶眼鏡的黃毛,淡淡的笑着,笑容里透露出書生氣和痞氣。

「哪兒人?」

「北京的。」

「北京哪裡?」

「豐台。」

「北京人都是兄弟,坐前面吧。」他頓了頓,「因為什麼進來的?」

「把警察打了。」

「呦呵,那你可以啊。第幾次進來?」

「第一次。」

「哦沒關係,是14天吧?那估計你到時候就被放出去了。」

「難道還有不放的?」

「像我們這些吸毒的,有的從這裏出去,還要去戒毒所的。」

原來,還有吸毒的……

「哦?!北京的啊,甭怕!北京的都是兄弟,往前面坐,吃飯上板兒吃啊!」離鐵門最近的那人又說話了,「老毛,給他說說規矩。」原來黃毛叫老毛。

和他們慢慢聊開了,我才知道這裏的情況,拘留所里也是一個社會,有着自己的制度、作息、環境、習慣用語、人群、社會結構……只不過這裏的方方面面都和鐵窗外的世界不同。

先說說這裏的環境,拘留所里分男號、女號,男號分東區、西區,每個區都有幾十個關押間,被稱為「號子」。每個號子大約50平方米大小,長約15米,寬3米,高5米。屋子的一側是15米x 2米的一張大木板,白天供犯人們端坐,這叫「坐板兒」,晚上供犯人們睡覺。板兒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告示牌,寫着犯人們的權益、一日作息與一些注意事項。屋子裡有一個大約5平米的衞生間,衞生間與屋子之間是一扇巨大的透明玻璃。屋子前後都有一扇大鐵門,前面的門供犯人進出,還可以通過門上的一個二十厘米見方的小洞打飯;後門是供犯人放風用的,傳說中至少如此。

犯人們每天六點半起床,七點早飯,早飯後「坐板兒」,就是坐在木板上不能亂動。十一點午飯,十二點「鋪板兒」睡覺,兩點起床,四點半晚飯,晚飯後可以到板兒上靠牆坐着,也可以打牌,這叫「自由上板兒」,六點開始看電視,CCTV1,沒得選,六點動畫,七點開始盤坐看新聞聯播,八點到十點能看主旋律電視劇,十點睡覺。中午和晚上睡覺的八個半小時需要有人值班,兩小時十分鐘一班,一天四個班,每班兩個人,值班是為了防止有犯人行兇、偷竊或者突然生病。別奇怪,這些都是有可能發生的。到了周末能好過一些,白天也可以自由坐板兒。總之每天就是這樣單調乏味的生活,有大把時間可供思考人生默默反省。當然,大多數犯人會對着牆上的「禁止交流違法犯罪伎倆」的標語愉快地交流犯罪技術。無它,唯手熟爾。

每個號子里坐得離鐵門最近的那個人叫「頭板兒」,第二近的叫「二板兒」,然後是「三板兒」。頭三板兒都是有權力管理號子的。我們號的頭板兒叫許胤,我們一般叫他老許,二板叫毛旺,外號「毛血旺」,三板兒上午剛被調到別的號子了,暫時空缺。說起來,號子里的「板兒」文化還是蠻有趣的,頭板兒、二板兒、坐板兒、上板兒、睡覺前要鋪板兒、來了找刺耳的犯人叫「炸板兒」。就從炸板兒的光頭講起。

我剛進去沒多久,就來了一個光頭。新人進來,三個問題,「哪兒人,什麼事兒進來的,第幾次進來?」問哪兒人是為了區分北京人和外地人,進拘留所的都是些違法的人,談不上犯罪,多是吃喝嫖賭,鮮有坑蒙拐騙,蹲幾天出去了大家沒準兒說不定哪天就在哪兒碰了面。所以獄警規定每個號子的頭板兒老大必須是北京人,其它北京人在裏面也都會受到頭板兒的照顧。問什麼事兒進來的是要對犯人有個了解,吸毒的可能會上癮,行話叫「點癮」,到時候需要大家照顧。第幾次進來決定了判決的輕重,第三次或者第三次以上進來的,往往拘留結束以後還要去勞動教育/戒毒所待半年到兩年。光頭進來的時候依然是這三個問題,結果這貨甩下一句「我來過好多次了,規矩都懂!」然後就到後排板兒上仰面躺倒——睡了!那意思就是「這裏面的事兒阿公我都明白,你們少廢話。」可是所有人都坐着,就他躺着?!所長要是知道了這事兒,頭板兒和我們這號子都要被收拾的。這種時候就需要頭板兒來立威了,如果立威不成他就得下馬。

頭板兒倒也不急,先叫毛血旺上去提醒他,過不久他還是躺着,於是頭板兒趁著放煙毛(就是出去和獄警抽煙,這是獄警安撫頭板兒情緒的辦法)的時候,和獄警說了這事兒,獄警不置可否,頭板兒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怎麼做?坑兒都挖好了,開埋。

於是光頭下一次睡覺的時候,頭板兒派了個小兄弟過去拍他。「別睡了。」小兄弟拍了拍他的光頭。半睡半醒間光頭一拳打向小兄弟,有心算無心,這要是能被打到小兄弟也別混了,輕松閃開後回手一下打向光頭,兩人就這樣打了起來。小兄弟身手不錯,但畢竟年紀略小,不是光頭的對手,頭板兒看小兄弟快支撐不住了,給另一個兄弟使了個眼色,這兄弟大喊了一聲,「兄弟們,打丫的!」於是號子里八九個人「呼」的就沖上去了,瞬間都不知道光頭被擠到了哪兒。我有着多年的實戰經驗,遇到這樣熱血沸騰的情形,自然是萬分冷靜地撤到了角落裡,打架時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冷靜,嘿嘿。回頭一看,頭板兒也在鐵門邊默契地縮著呢。犯人們倒是不管那麼多,有一個犯人甚至揪著光頭的衣領把他的腦袋向暖氣管上撞去,「咚!」的一聲巨響過後,一地的鮮血,事後我們看了看那個暖氣,上面一個大坑,這貨的頭還真是硬啊。也許有人會問了,打成這樣獄警怎麼還不來?其實開打半分鐘人家就來了,張管兒那是絕對的盡職盡責,一直拿着根兒電棍在鐵門外敲門,便敲邊喊「別打啦~」,過15秒又喊「別打啦~」,循環播放……獄警的眼睛都尖,一看就知道這群犯人是會打的,打了半天沒打到要害,等光頭撞上了暖氣片,張管兒才用鑰匙打開了鐵門,頭板兒趕緊喊「張管教來了!別打了別打了。」大家瞬間坐回來板兒上,連帶着把光頭也扶上板兒坐好了,效率是杠杠的。

張管兒問,「誰先動的手?」

「光頭。」小兄弟回答。

「恩,我看也是他。」管教哪兒有傻的?

正說著話,光頭「啪」的一聲倒在了地上,囁嚅道,「他們打我,我不行了……」

「呦,沒等我叫你你就跳出來了啊,得,跟我出來聊聊。」張管兒拉着光頭出去了,走進了隔壁號子,要知道,隔壁號子是空的,裏面沒有監控,一般獄警在裏面修理不聽話的犯人……據說犯人一般會被拷在鐵門上,然後拳腳加電棍大套餐……恩,至少久久回蕩的慘叫聲聽起來真是這么回事兒。沒過多久,光頭就被張管兒送回來了。

「以後別惹事兒了啊。」張管兒說道。

「恩恩再也不敢了!」光頭趕緊回答,然後就端坐在板兒上,比誰都直。第二天光頭就被調到別的號子里了,不然這種賤人還不天天被大家收拾?!大哥說得好,來到了這兒,是龍盤著,是虎卧著,盤龍卧虎我們都不怕,更何況是這么個大傻逼。

當然,這么說有些玷污龍虎了,這裏最多的是蛇,毒蛇。吸毒的犯人往往佔到整個號子的一大半。這是有原因的,被抓進來的吸毒犯多是兩種原因:外地人在家吸過之後來北京辦事,以為北京也像老家一樣寬松,結果往往剛出火車站就到了拘留所;被其他人舉報,黑話叫被「點」,因為「點」了別人,自己就可以減刑,點一個減五天,點出個大的還可以不用去強制戒毒。所以這個圈子的人沒什麼信義,叫它們毒蛇恰如其分。

毒蛇第一次被抓判決很輕,10~15天拘留;第二次是15天拘留加上社區戒毒,也就是15天結束後可以回家,但是要定期到地方戒毒所領葯驗尿,當然這是原則上的……第三次就比較慘了,15天拘留後送到戒毒所,兩年起。說起戒毒所,那是一個所有犯人談之色變的地方。因為整人。罪行重,所以犯人凶;時間長,所以無聊;交費多,所以有利潤。即便有獄警看守,戒毒所給我的印象也更像一片原始的叢林,多少遵循了弱肉強食的法則。情商高、關系靈的犯人很快就會脫穎而出,被選為號子的「大貓兒」,大貓有出去交換資訊的機會,有分配公共物資(主要是食物和抽煙的機會)的權力,這點兒權力和機會在外面或許微不足道,但在戒毒所里,就足以讓所有人聽話。而一個犯人是否有足夠的情商和關系從他進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家裡是否準備了1萬多的戒毒費?沒準備?看來是沒有做過調研,或者是死腦筋想賴掉,不論是哪種情況,拘留所先打一頓;然後進了號子,大貓會問你存了多少生活費?沒存?號子里的兄弟們吃什麼喝什麼,憑什麼讓你進來混吃混喝?!號子里的犯人們再打一頓,然後再天天修理你,比如用大膠皮管接上水龍頭開水沖你;比如罰你貼牆站着,鼻尖和牆之間夾一張撲克牌,撲克牌不能掉落;比如讓你「坐飛機」,其它犯人拳打腳踢……所以,拘留所里的犯人們,談「戒毒所」而色變。而有三種人戒毒所是不收的:高血壓患者、癌症患者、體內有不明金屬的人。為了自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犯人們很清楚這一點。

在我進到拘留所的第三天,已經通過自己的一點祖傳醫術和頭板兒大哥混的很熟了。這天中午頭板兒大哥突然神秘兮兮的把我叫過去,連二板兒也沒在身邊,問道:「你說人吃了釘子會怎麼樣?」

我全然摸不著頭腦,what?吃釘子?「那太危險了,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險。」

「多長的釘子會有生命危險?」

「三四厘米吧。」

大哥沉吟了一會兒,「我吃了這么長的。」他用手比了一下,大概有6厘米長的樣子。

想必我當時的眼睛一定是瞪的圓圓的……而大哥的眼睛明亮的讓人害怕,我定住心神,大腦飛速運轉:賁門直徑是多少?幽門直徑是多少?肝曲、脾曲有多狹窄?人的胃壁腸道韌性如何?……如果我的想法是彈幕,此時一定已經鋪滿了整個畫面……

「大哥你不疼嗎?」

「沒什麼感覺。」

「什麼時候吃下去的?」

「昨天,我把兩根釘子綁在一起,吃下去了。之前還吃過五根。」

……我的內心瞬間崩潰,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要吃釘子呢?」

「因為吃了就不用去戒毒所了。」

體內有鐵的人戒毒所是不收的,這一條規則本來是為了防止別有用心的人在拘留所內行兇,但是是半年前,隔壁號子的頭板兒找到了漏洞,吃了一根七八厘米長的釘子,最終避免了被送到戒毒所的命運。從此這個辦法在拘留所內流傳開來,消息靈通又不要命的犯人就會選擇吃釘子。細心的讀者可能會問了,拘留所里怎麼可能有釘子?確實,每一個號子里都沒什麼能拆卸的鐵器、沒有什麼尖銳的地方,然而在通向自由的道路上一向充滿了奇蹟,犯人們在床板的極深處發現了釘子,於是每天用手紙沾了水,把釘子周圍的木板泡軟,之後硬擠進去一根手指,用指甲日復一日地挖。用不了幾天,一個深深擰進木板孔洞里的釘子就被挖出來了。大哥就是這樣搞到了所有的釘子。但是吃下去也不是萬無一失的。

首先,這是有生命危險的。六根釘子在肚子里,即便頭端已經被稍加打磨得不是那麼尖銳,也隨時有生命危險。戳破了消化道還算好的,及時送往醫院就沒什麼大礙,手術消毒、切除、閉合也就ok了;可萬一戳破了附近的動脈,怕是只能把命留在拘留所里了。所以,大哥很害怕,他怕自己吃的釘子太長,長到或許在睡夢中翻個身不小心戳破了哪裡,自己就死掉了。同時,他還怕自己吃的釘子太短,短到說不定什麼時候排泄被拉了出去,那樣的話前功盡棄不說,還要被送到戒毒所,所以他還要每晚趁大家熟睡時跑去排泄,拉完後在糞便里尋找釘子,如果有的話再吃下去。

一旦吃下釘子,就要受到這種矛盾心境的煎熬,承受莫大的風險。不吃釘子,便要喪失兩年的自由。這種抉擇,還不是每一個要去戒毒所的犯人都能做的,這是屬於那些有消息、有能力的犯人們的特權。在大哥風風光光的前半生里,從來沒想像過這樣的痛苦。

大哥身在演藝圈,是大陸著名演員的經紀人。其實拘留所中從來不缺因為吸毒進來的演藝圈名人,之前的謝東,之後的柯震東,黃海波,尹相傑……演藝圈是眾所周知的大染缸,據大哥說,黃家駒的死很有可能也是因為演唱會之前溜了冰,所以才在演唱會上掉進了升降台。大哥是被人點了才進來的,他已經六年沒碰過毒品,這次是多年前的朋友邀請,「盛情」之下吸了一點,而這朋友卻是已經因為吸毒被警察抓住又放出來釣人的。於是大哥剛吸了一口就被沖上來的警察銬住了。

大哥是北京人,家裡在公安系統也有給力的後台,他被豐台分局警察抓住時,手機里正好有朝陽分局的警察朋友打電話過來,被豐台分局的警察看到了,所以他在派出所里挺受優待的,警察告訴他沒關係的,十天也就出去了,他期間便一直沒聯系公安系統的親戚,直到到了拘留所的第二天,直接收到了一張強制戒毒票,才發覺事情不對。大多數人可是在拘留所的第五到十天才會收到強制戒毒票的呀,越是大哥明白過來,一定是被人給陰了,可是判決既出就沒法再改,一切都已經晚了。後來經過多方打聽才知道,朝陽分局和豐台分局一直有梁子,抓他的豐台警察看到了他的手機後便一直騙他……進來的朋友也有不少被警察騙的,說穿了無非是警察怕自己辛辛苦苦抓住的犯人被撈走,只不過很少有像大哥這樣被騙的這么狠。

可想而知,大哥的內心是多麼憤恨與不甘。更何況他的事業正如日中天,計劃中年底還要和相處五年的女友結婚。外面是他的一切,是的生命,是他的功名利祿與日夜牽掛,是他光輝燦爛的人生!所以大哥拼着性命不要,也一定要衝出這座牢籠!

拘留所里白天有女警巡查,白天被送進來的犯人允許穿內褲,有時候運氣好也連帶着允許戴眼鏡,就像我一樣。但是很快我就意識到這根本就是不幸,因為我的眼鏡是金屬框架的。可想而知,當犯人看到我帶着金屬眼鏡進來的時候,雙眼透露出何等熱切的目光,久旱逢甘霖,概莫如是。然而我卻沒有意識到,直到第五天,大哥又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道——

「你的眼睛是什麼材料的?」

「鈦合金。」我有些奇怪,但仍然如實作答。

「這東西吃掉對人身體有害嗎?」大哥壓低了頭,但雙眼死死盯住我,偶爾迅速地看向我身後,確保沒有人注意到我倆的舉動。

「人體不會消化鈦的,不過裏面的合金不好說。吃掉的話比鐵釘安全多了。」我突然有些明白過來了。

「你這個眼鏡多少錢?」

「300元。」

大哥微微沉吟,「之前有個小胖子把他的眼鏡賣給我了,我讓我女朋友在外面給了他4000。這樣,你把眼鏡給我,我給你5000,怎麼樣?」

「恩……那別人問起我怎麼說?」

「你就說不小心打碎了。你眼睛多少度?」

「一隻150,一隻350。」

「不帶的話影響大嗎?」

「恐怕5米外的就看不清了。」

「兄弟,你把眼鏡賣給我,出去了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大哥這是什麼話,想用的話隨時言語一聲,我這兒問題不大。」

「嗯好,過幾天的,需要的時候我跟你說。」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第八天中午,在所有犯人剛剛入睡的時候,管教突然打開了門,把大哥帶走了。我們知道,目的地是戒毒所。因為怕犯人們在去戒毒所之前做相應的對策,比如控制血壓、吃釘子、自殘什麼的,所以拘留所里不會有一個固定的時間把犯人送往戒毒所,或者說這個時間只掌握在拘留所所長一個人的手中。那時我還沒有睡着,我睜開惺忪睡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大哥要去哪兒,只是看到他佝僂的背影和陡然慘白的面容,在我的腦海中久久揮散不去。

那天下午我們的話題就是大哥會不會被送回來。大多數人認為一定會的,畢竟大哥肚子里有那麼多釘子。果不其然,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大哥回來了。他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灰色,好像大病初癒。但是他沒有回到我們這個號子,而是去了隔壁,隔壁原來的頭板兒今天也去了戒毒所,同樣沒有被戒毒所收留,最後來到了我們這兒當頭板兒。這個人身高將近一米八,看起來五十上下,肌肉矯健,雙目低垂,顴骨有力,鼻子高聳,雙目炯炯有神。他很健談,也很老練,在看守所/戒毒所/拘留所里一共度過了二十二個年頭,「折」得久了,人的水性自然好,他就是這裏名副其實的「老河底子」。

老河底子的老,體現在方方面面。首先,吃鐵這辦法就是他發明的。他今年年初進來過一次,當時靠吃釘子沒有進看守所,在拘留所里被稍加折磨就放出去了。所謂稍加折磨,就是把他一個人關在一個小號子里,一些年輕的犯人覺得那豈不是很幸福?其實不是。人會寂寞的發瘋,精神很快崩潰,一方面要忍受孤獨,另一方面還要提防管教,因為一個人的小號里沒有廁所,解手都是要管教帶着犯人出去的,一旦看到了犯人的排泄物里有釘子,就會馬上讓他扔掉,沒有再吃進去的機會。然而老河底子二十一年的坐牢經驗不是白混的,他忍了過去,走出了拘留所,然後在家裡也準備好了刮鬍刀片,用一元人民幣包裹住了,如果警察來抓他,他就會第一時間吃掉。所以,當這次警察來敲他家門兒的時候,他從容的到衞生間吃了錢包刀片,然後和警察走了。本來嘛,他這種肚子里有刀片的人拘留所都是不收的,然而也許是一元錢屏蔽了刀片,進去之前的檢查都沒有掃描出這個刀片,直到他進來之後要被送到拘留所時才真的查了出來——也許是元紙幣慢慢被溶解了——才照出了肚子里的東西。有一天夜裡,他上完廁所回來呲牙咧嘴的,第二天早上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昨晚把刀片排泄出來了,肛門全被劃傷了,便池裡都是血,但他還是把刀片又吞了下去……我靜靜地聽着,已經習慣。

其次,老河底子管理犯人是一絕。之前的經紀人頭板兒大哥管理基本靠吼,突然地提高聲音謾罵,當然他也會做個套,把不懂事又腦子有問題的犯人裝進去,就像我們海扁光頭一樣。不過老河底子不一樣,老河底子靠聊。你是哪片的,常去哪兒進貨,什麼行情,跟着誰混,下家是誰……往往聊著聊著就發現這犯人的大哥其實是老河底子的小弟。隔壁號子的二板兒在外面也是個有頭有臉的混子,進來論輩份兒也不必老河底子低。然而幾句話就甘心認老河底子當頭板兒了。

老河底子:「你什麼原因進來的?」

隔壁二板兒:「海洛因。」

「第幾次進來了。」

「四。」

「那你去過戒毒所啊。」

「是啊,在裏面八年了。」

「嚯,時間不短了。摞起來你的袖子我看看。」老河底子說道。

二板兒照做,露出了胳膊上畸形的皮膚和大量的針孔。

「你看我,我也吸,但是我沒有。別說多少年,那都沒用,我還在裏面二十二年了呢。但是我沒針眼。」

沒針眼,就意味着沒有用過注射器,就意味着是用鼻粘膜或者嘴來吸食的,那更刺激,也更痛苦,從來都不用注射的才是硬漢。

第三,老河底子點癮的時候很man。號子里管海洛因煙癮發作叫點癮,大多數犯人點癮的時候有點瘋狂,喊叫自殘擊打硬物……而老河底子的做法是,沖進廁所,用冷水兜頭倒下,然後靜靜地蜷縮在廁所角落,受不了了再一盆涼水,除了水灑在地上,沒有其他聲音,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從他身上確實能感受到一種王者、或者說是匪首的氣質。這樣的一個人自然就成了大家的新頭板兒。我每天給他號脈,順帶着也就聽老河底子講了很多故事。

他說這獄中藏龍卧虎,比如隔壁的飛賊大盜。那傢伙是因為吸毒被抓進來的。警察也以為他僅僅是個癮君子,其實他是個樑上君子。這貨常常在白天踩點後上到高樓的頂層,入夜後再放下繩索垂吊到建築高層,打開窗戶進屋行竊。北京有幾起著名的大案都是他乾的,其中有的警察都還沒有調查清楚作案手法。聽過後,我笑笑。

他也會聊起北京的犯罪分佈。城裡的多是因為詐騙和嫖娼,郊區的多是吸毒和強姦殺人。詐騙多是金融詐騙,當然,不少也是因為不懂法,一個老總借貸到期沒有還,關了手機回家過年,被投資人告上法庭說是攜款潛逃,被判了很多年。嫖娼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帝都風聲緊,趕上大會時期打飛機的也會被抓進來,警察有時候還會抓自己人——別的片區的警察跑到自己地盤來嫖的。吸毒多在郊區販賣,價格便宜,城裡相對就貴了,賣給白領更貴,軍隊的人吸毒則是警察們不敢抓的。強姦殺人也是常有的。多是夜晚在外約會的小情侶,或者打黑車回家的落單女性,對她們犯罪的事情聽起來實在讓人憤恨和不齒,所以強奸犯也是被所有犯人鄙視的。這其實主要是看守所里的情形。

其實大哥自己就是傳奇。他50出頭的年紀,有22年是在各種監獄里度過的。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和中國的傳奇大盜、第一悍匪白寶山是獄友。我好奇地問白寶山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說白寶山那會兒話很少,常被人欺負,但是做事情很有決斷,是個看起來很懦弱,但是心裏異常清晰的人。

大哥在外靠什麼營生呢?他沒有說太多,但是我也慢慢推斷出來了:販毒和黑吃黑。販的是冰毒,他進貨,賣給其他人。黑吃黑,往往是到外地去吃,比如他們一個團伙到廣州,綁架那邊來賣毒品的毒販,劫了貨再要贖金,讓對方把人贖回去,當然,在贖人的時候他們往往尋機撤離了。這都是在文學作品裏才會發生的事情,從他嘴裏說出來如此自然,我心裏的感覺多少有些異樣,聽聽而已,又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會發生在我身邊呢。

還記得有天晚上,大家聊起了看守所,那裏面都是刑事犯。大哥自然是主聊,畢竟他在那裏面十幾年的經歷不是白混的。大哥說起了裏面的搜刮,打鬥,形形色色的犯人,包括永遠被鄙視的強奸犯……突然大哥有些感慨,說了下面這樣一番話:「我這大半輩子,是沒少犯罪,但我從來沒有害過人。坑蒙拐騙我都沒干過,殺人放火就更沒有」,我估摸着他應該是認為黑吃黑沒有害到好人所以不算……「逼良為娼、逼人吸毒我都沒干過,那些個來我這兒買毒品的,沒有一個是在我這兒開始吸的。我常勸下面的小兄弟,讓他們都別碰毒品,這東西沒好處。但我是戒不掉了。」大哥淡然的語氣里有些落寞,突然他的聲音又高亢起來,「我告訴你們,做人就兩點:要有點骨頭,要善良。別做害人的事兒,不願意別人對你、對你家人做的事情就別做,咱不能說堂堂正正,但也他媽要問心無愧!」說完這番話大哥就沉默了,沒有像往常一樣在睡着之前聊很久很久。

可是這樣一番話在我心裏卻如同晴天霹靂:萬萬沒想到,在陰暗的監獄里,而不是明亮的課堂上,還可以聽到這樣的人生感慨,這感慨來得比我在學校里二十年的思想教育都來得更加擲地有聲,更加震撼我的靈魂;萬萬沒想到,在社會的最底層,被剝奪了自由和尊嚴的最底層,會有人還記得什麼叫做骨氣,什麼叫做善良;萬萬沒想到,這樣一番話,是從一個毒梟、一個違法半輩子的人他的嘴裏說出。我仍然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是骨氣和善良,我一輩子都會記在心裏,再難忘記。

這就是我們的新頭板兒,老河底子大哥。既然藝人大哥和我的眼鏡緣分已盡,我的心裏不禁鬆了一口氣,暗暗祈禱事情快點過去。然而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要眼鏡還在我身上,事情就沒有結束。老河底子進來的第四天,我和他的關系也混得不錯了,那也就是我進來的第十天,他偷偷地找到我,又問了一番關於眼鏡的事:三千,他開的價是三千。對我來說,錢,其實是最無關緊要的。我要考慮的是,首先不能因為給他眼鏡把自己搭進去。如果被獄警發現了我協助他吞食鐵器,這算不算罪名是不好說的,萬一隨便給我安了個罪狀到時候延長拘留期,我就虧大了;其次,不能不給,如果不給的話得罪大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還會受到所有將要強制戒毒的犯人的覬覦和惦記:吸海洛因的老張、阿財和阿旺……這裏是監獄,他們是犯人,為了減刑沒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所以我答應了大哥,條件就是如果再次檢查的時候被獄警問起為什麼肚子里多了一根鐵,不管怎麼回答一定不要牽連到我,大哥是明白人,他說好,我信得過。

犯人們的眼鏡都很尖,當天阿旺阿財就找到我,說他們也想買我的眼鏡。但是他們不是北京人,這兩個人又長得賊眉數目,我不敢相信,但我怕他們對我背後下手,所以我說眼鏡是留給大哥的。之後老張又去找過大哥,說聽說那誰的眼睛是留給你的,大哥當然矢口否認,說不知道這回事。大哥這么說,我就放心了。又過了兩天,趁大家不注意,我到廁所里把鏡框卸了下來,鏡片扔到便池了沖了下去。我不能留下任何證據。我轉身走出了廁所,這時阿旺阿財老張他們就盯上了我,因為我的眼鏡沒了。我走到了頭板兒的位置,把鏡框給了大哥,大哥找了個視覺死角把鏡框全都吃掉了。那個下午很多人來關心我,問我眼鏡去哪兒了?我說上廁所不小心掉進去了。阿旺阿財老張還不死心,反覆找大哥確認了很多次,大哥始終表示和他無關,估計是我害怕了自己把眼鏡扔掉了吧。這件事情到這裏才終於告一段落,我終於不用再每晚抓着眼鏡睡覺,再也不用每個白天都小心警戒,真是有如芒刺在背。

對於犯人吃鐵這回事,拘留所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嗎?當然不會。首先要明白拘留所的立場,因為法律上有這么一個規定,所以如果犯人真吃了鐵,他們確實是要放人的,但是這影響了他們的「業績」,所以他們也會千方百計想辦法讓犯人把消化道內的鐵器排出來。對此,拘留所採取了三種辦法:

一、定期抽查。預警會突然過來,讓所有人走進屋子最深處的一個門裏面,那裡打開之後是一個十平方米的小廣場,之所以叫廣場,是因為沒有屋頂,抬起頭,視線穿過鐵絲網,就可以觸碰到天空,值得一提的是,這是我們屈指可數可以仰望天空、自由呼吸空氣的時間。在小廣場里,獄警會讓犯人們脫掉鞋子,在地上磕一磕,褪下衣服和褲子,以示身上沒有隱藏任何的東西。與此同時,也會另有獄警檢查號子里的情況,是否有隱藏的違禁物品等等。通過這樣的辦法,收繳犯人們拿到手但還沒有吃掉的釘子,當然,大多數情況是什麼都搜不到的。

二、安插內鬼。獄警會找一些無業遊民,假裝犯人扔到號子里來和大家套話,如果發現了吃釘子的蛛絲馬跡則會第一時間報告。內鬼是不敢阻止犯人暴露自己的,否則在裏面在外面他就都沒有容身之所了,以後的日子只會生不如死或者遠走他鄉。細心的讀者又會問了,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因為獄警之間也是有矛盾有派系的,和頭板兒大哥關系不錯的獄警告訴他,今天他的對頭獄警交出去三個人,應該是交代內鬼的事,根據他的猜測裏面應該有一個是內鬼,另外兩個是煙幕彈。說起來,也頗有諜中諜和神鬼無間的感覺。

三、就是老河底子提到的了。每個吃了鐵的犯人在被戒毒所退回來以後,就會被單獨關到小號里,半個月到一個月,每天做檢查,看體內是否還有鐵器。在小號里犯人上廁所的時候獄警會盯着,解手完必須沖掉,有些犯人就這樣把釘子排出去了。而關的時候究竟是一個月還是半個月,主要取決於這鐵是在拘留所外面吃的還是裏面吃的。因為如果是在裏面吃的,拘留所是有責任的。比如老河底子是在家吃的刀片,所以小號里關半個月就好了。但即便只有半個月,也是心理上的痛苦煎熬。犯人們在裏面,每天提心弔膽,害怕肚子里的東西排掉而要坐牢,同時又害怕肚子被戳破半夜就這樣死掉了——畢竟小號里沒有其它獄友會看護你。而且在裏面沒有人說話,人很快就會發瘋的。如果待上一個月,往往就不在意肚子里的東西還在不在,要不要去戒毒所,人的腦子已經不正常了。

寫到這裏,我的故事也就差不多了。再說說其他人的故事吧。

第一個,自然是這裏的頭頭兒,所長大人。所長大人偶爾會把所有號子的頭板兒拉出去開會,做一做思想工作。所長訓話的標准流程是這樣的,他會對着下面端坐的幾十個男女頭板兒喊道——

「你們這群渣滓,垃圾,不對,連垃圾都不如!臭蟲、蛆!——」配上所長那張剛毅兇狠的面龐簡直是威懾力十足。

「都他媽別給老子惹事兒!——」此時犯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當然了,上面也吩咐了,要文明啊,要和氣,啊!都沒幾天就出去啦。」犯人們頭頂有一億匹草泥馬呼嘯而過,然而表情還是一樣的莊嚴肅穆……

「老河底子,把持住啊。」

「好的,所長!」老河底子心裏默默低估『你讓我把持什麼阿……』,而手上也沒閑着,在和旁邊的女犯人狎戲調情……

說說前面提到的那幾個吸海洛因的犯人。首先是老張。老張是一個大國企的經理,40出頭,清瘦的臉上帶着透支腎氣的黑色,還有工作精熟的幹練。他的家世很好,長輩們都是官員,自己也認識很多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有一些說出來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紅人。他家裡十幾個吸毒的,現在已經被槍斃了七個。他倒是想得明白,自己這一輩子已經是毀了,那便不要再去害人,所以他終生未娶,被抓住也從來不點別人。他這次是被人點進來的,第二次被抓,上一次和之前的藝人頭板兒一樣,趕上奧運直接被送進戒毒所,所以這次沒有社區戒毒的過程,直接強制戒毒。他剛開的那幾天也點癮,上午坐板兒的時候低垂著頭,精神很不好,隨時有可能一頭栽在地上,他說感覺是忽冷忽熱,渾身無力,不過他也很堅強,沒有喊叫,只是自己忍忍。其實他的癮是很大的,以前在戒毒所,犯人們每天都會配給一定劑量的美沙酮來緩解毒癮,這東西也有成癮性的,給他的劑量往往是別人的五倍。

阿財和阿旺都是江蘇人。兩個人都是極姦猾的面相,像極了漢奸,我一直有意識地和他們保持距離。兩個人都吸毒多年,偶爾販毒。阿財的一隻手裡有鋼釘,他說是又一次吸毒被抓時從三樓跳下來摔的,當時手腕摔斷了。阿旺的身體很多問題,我號了號他的脈,半隻腳已經踏進棺材。兩個人拘留所出去之後都還要強制戒毒兩年,即便如此他們仍然在打聽北京毒品市場的各種進貨通路,如何逃避警方的檢測,聽另一個犯人說被抓時吃一粒藍色逍遙丸,五十分鐘內尿檢就檢測不出毒品,他們就牢牢地記住,看這樣子是打算吸毒到死的。

吸毒的還有很多,有在澳門吸完從北京機場轉機被抓住的;有隻拘留五天的,我們大家都猜得到他一定是進來之後點了別人,點一個人減五天嘛,於是都和他保持距離;有在老家吸了毒之後和老伴兒來北京看病的老頭兒,在老家吸了很多年被抓了很多次,但是每次幾天就放了,以為北京也是如此,沒想到下了火車就被抓進來了,而且因為有很多前科要在北京待兩年多了。老頭兒也有意思,每次趁著頭三兒沒注意,就會跑到門口扒著鐵窗朝外眼巴巴地看,這時候老劉就會在旁邊聲情並茂地配音喊道,「Freedom!!!」老頭兒轉過頭眨巴眨巴眼睛看看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老劉是嫖娼進來的。他很好玩兒,35歲左右,面龐白凈,國字臉,有着成熟男人特有的韻味,看起來讓人覺得踏實而圓融。

老劉多才多藝,精通多種樂器,以前是樂隊里的吉他手,現在也有很多音樂圈的朋友,還喜歡玩兒單車,各種愛好都很專業。接觸了兩天,我就知道他是一個很有魅力桃花很旺的男人。我們問他為啥不找個固定的小三呢,以他的條件要什麼樣兒的沒有?老劉說他有過小三。那時他孩子的幼稚園 老師,小他八九歲,但是迷他迷得不行。他也很喜歡那個女孩子,但是接觸了幾次之後還是決定斷掉,因為他太愛他的老婆了。愛到不能允許婚姻中出現一絲變數。嫖娼至少可以做到事了拂身去,深藏功與名……唔,好像很清白的樣子。所以老劉的外號是「靈魂嫖客」。

鐵打的號子流水的犯人,犯人們形形色色,來來去去,還有很多。有在故宮門口開黑車拉活的「小胖兒」;有斂攤的叔叔,進來之後天天給犯人看手相,說你們這群low逼桃花的數量還不到阿公我的十分之一,後來差點沒被人打了,這哥們胃不太好,外號「胃病」……有一個得艾滋病的,外號就是「艾滋病」,剛開始大家都很怕他,覺得他不幹凈,但其實相處久了發現他是一個白白凈凈氣質文雅安靜的男人,他說他是在新加坡合法買春時得的病,他自己倒是很淡定,每天坐在那裡,做一個安靜的美男子,面帶笑容,眼裡閃過思索和回憶的光芒;還有偷人家電動車電池偷到一半被發現了,扔了電池跑出去又被人抓住的,進來之後不停找別人討論電池夠不夠兩千RMB,算不算刑事?他中間把電池人了,算不算偷竊未遂?大家表示他這點起子以後肯定是當不上賊王;還有個奇葩,偷了張身份證,然後去賓館開房吸毒,因為他自己有吸毒史,如果用自己的身份證開房瞬間就會有警察過來抓人。結果這貨偷的這張身份證也有吸毒史,剛吸了沒兩口警察就沖進來,當時這貨簡直驚呆,還以為無良的賓館在屋裡裝了攝像頭。這就是命啊……還有一個附近的老乞丐,在外面無家可歸,無衣可穿,乞討度日。終於有一天他覺得無聊了,於是穿上了一身撿到的最乾淨的衣服,到餐廳里點了幾個大菜,吃完了把嘴一擦,翹著二郎腿,說爺沒錢。飯店老闆自然不是吃素的,找了幾個夥計來打他,結果老乞丐身手不賴,把夥計給打了,於是老闆報了案把他送到了這裏……我們都說以後吃飯不給錢的都不能叫霸王餐,之後不給錢還打人的才夠得上「霸王」這個稱號,老乞丐的外號當然就是——「洪七公」,恩,並不是「霸王」。

小小的監獄里裝滿了百態人生,四面牆折射出人性的五光十色,牢固的鐵門鎖住了犯人們的肉體和自由,卻鎖不住他們的慾望和真情。在男號里,有一個永恆的話題,就是女人。在進來之前,我想當然地認為犯人們都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他們身上集合了人性諸惡,討論起女人也自然都是出於猥瑣和褻瀆。進來了才發現遠不是這么回事兒。

他們會像所有的男人一樣討論異性身上的私密,不同的是,出於犯人的身份,他們討論的更乾脆直接,毫無遮掩和顧忌,大家會對過去的醫生和女獄警品頭論足,放肆地大笑,在他們眼裡,這些女人身上沒有一片布料,這不是因為他們下賤,這是因為犯人們連上廁所都是彼此看着的,大家之間哪還有沒有什麼遮羞布?而我驚訝地發現,當人與人之間沒有了這塊遮羞布,反而最真摯的感情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沒有一絲扭捏,沒有一點委婉,而其中最強烈的,就是對愛情的渴望,對愛侶的牽掛。

還記得有一天晚上大家都上板兒準備睡覺了,藝人大哥問我們,你們聽過我唱歌嗎?我唱歌很好聽的,以前還和XXX明星同台演出。我好久沒唱了,我給你們唱一首鄧紫棋的《喜歡你》吧。

細雨帶風濕透黃昏的街道

抹去雨水雙眼無辜地仰望

望向孤單的晚燈

是那傷感的記憶

再次泛起心裏無數的思念

以往片刻歡笑仍掛在臉上

願你此刻可會知

是我衷心地說聲

「哈哈,我唱不出鄧紫棋的浪勁兒,我再給你唱一遍beyond版的。」這次有幾個犯人也跟着慢慢唱起,屋子裡漸漸安靜,大哥眼神慢慢朦朧,望向半空,他的視線消失在空氣里,不知道最終落在了何處;毛血旺炯炯有神地瞪大了雙眼,彷彿能看到什麼景象;老劉用手指卷著自己的鬍子,獃獃地看着地面,面帶微笑……小小的號子里縈繞着歌聲,此時此刻,再沒有人像白天一樣輕佻地談論女人,我知道,很多人心裏都浮現著「她」的面容。我彷彿聽到犯人們心底最熾熱的真情,最不舍的掛念,最溫柔的訴說。就這樣,大家輕輕地唱着,靜靜地聽着。

「喜歡你
那雙眼動人 笑聲更迷人 願再可 輕撫你 那可愛面容 挽手說夢話 象昨天 你共我」……對不起,我沒法在你身邊照顧你,你,還好嗎?

藝人走了之後,老河底子也喜歡唱愛情歌。他最愛唱的是《愛是你我》,每當他唱起這首歌,我們都知道他一定又是想起了老婆。他老婆小他十幾歲,正住在戒毒所里,他進來之後最擔心的就是她,他念叨了幾次,說每個月六號是戒毒所的探望日,這個月的六號他沒去,他老婆就知道他就來了,然後會為他擔心的,他也沒法去看老婆了,老婆過得還好嗎?大哥念叨的時候語氣很平和,淡淡地說著,讓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懵懂之人尚且覺得無聊,有心之人已經悄然擦去了淚水。後來老河底子又斷斷續續說了很多他老婆和他一起應付警察的故事,她老婆為他各種打掩護,從始至終地跟隨在他身邊,即便有時候他有了別的女人,他老婆依然在家靜靜地守候他;老河底子也不離不棄地愛着他老婆,即便在外面睡了別的女人,也僅僅是出於肉慾,第二天就開始想念老婆種種的好,第三天一定要回家和老婆相聚。人間真情,穿過悠悠歲月,宛若一壇老酒,初飲平淡無奇,卻可以回味一生。即便酒色不正、酒中有毒,它仍然是酒,也可以是一壇好酒。既然可以止渴,飲鴆又有何妨?!

是啊,飲鴆又有何妨?多少人淪落至此,起因不外如是。進來前多懷着僥幸心理,自以為犯罪邊際風險遞減,等進來了才恍然大悟,風險實則遞增,既然做了,便早晚會進來。而進來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這裏是某些人違法行為的終點,這裏是某些人犯罪道路的伊始;有人在這裏學會剋制,有人在這裏拜師學藝;有人在黑暗裡渴望陽光輕撫,有人在黑暗裡躲避燈光追逐;有人默默地呼喚愛人和父母的名字,有人盡力回憶著可以揭發減刑的兄弟號碼;有人勸誡你要從此善良、頂天立地,有人教唆你從此縱享人生、無需顧忌……

在經歷了數不清的選擇後,我終於迎來了第十五天。前面號子的犯人陸續在往外走,有一些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朝其他號子里看過來,這時候老河底子就會喊:「都別看啊,誰看誰早晚就會再回來」。終於輪到我這個號子的門打開了,一個老流氓搶先竄了出去,他也是今天出獄。幾個獄友在後面喊「早去早回,路上別貪玩兒~~~」我默默地抱着被子,跟在他身後,我聽到了老劉、老河底子、兩個演藝圈的獄友、可能還有幾個人朝我喊道「朝前走,兄弟,別回頭!」是的,我不會回頭了。朋友們,感謝你們的祝福,即便我們今生恐怕不可能再見。我辦好手續,一步一步地走出拘留所,走到陽光下。直到今日,我仍然不知道拘留所的樣子。進去時我未曾抬頭,出來時我未曾回首。

謹以此文記一段難忘的時光。


匿名用戶:
最近江津在燕城監獄服刑後出來的描述大火,於是有記者去燕城監獄排了一些照片,鏈接給大家。http://news.sina.cn/gn/2016-04-29/detail-ifxrtzte9777514.d.html?vt=4&pos=108&wm=4007鏈接中的燕城監獄和我們監獄也差不多,構造設施基本相同,改造條件也基本相同。
作為一名獄警,講一下我們監獄犯人的生活。先說說犯人的伙食。
早晨6點左右就會開飯了,飯是由伙房裡的犯人送到各個監區的,每個監區的有特定打飯的犯人提前把飯菜盛放到每個犯人的碗中,早晨一般就是饅頭稀飯。
中午在11點到12點多開飯。午飯每周固定哪天吃饅頭,哪天吃米飯。菜一般是白菜,裏面會有肉。每周改善時有大餐,比如馬鈴薯雞塊等。
晚飯5點半開飯,和午飯差不多的形式,不過質量要稍微差點。
犯人每月都會按照自己的改造表現由幹警給予一定的勞動報酬,上限是每月200。這部分錢和家屬打的錢是不同的,這些是可以開一些小灶的,最差也可以定西紅柿炒雞蛋,好的可以定烤鴨,肘子等。家屬打的錢只能用做超市購物,一會再講細超市購物。
監獄都是按照5+1+1模式進行的,每周5天勞動改造,一天教育改造,一天休息。周一到周五勞動改造要出工,到生產現場,主要做一些縫紉、包裝袋等輕工業製品,也有一些重工業的需要用大型設備的工業製品,但是勞動強度都不太大,勞動產品各監區都不同。周六學習法律和道德常識。周天休息。
每晚要收看新聞聯播,不看新聞聯播和不學習時可以自由活動,當然只限於本監區的樓層,我們監獄每個監區都有幾台電腦和一個電視,可以聽音樂,看電影,也可以看書,寫一些東西打牌,但是禁止賭博。 9點30熄燈休息。犯人晚上睡覺關了照明的燈,但是要打開睡眠燈的,睡眠燈光線要暗很多。

再說說犯人的接見和購物。正常接見可以一月兩次,時間由監獄決定,各監區岔開,直系親屬都可以來見犯人,和電視里的一樣,可以隔着玻璃窗打電話,也有非直系親屬的接見,但是審批很麻煩。接見一次是30分鐘,犯人邊上都有個倒計時顯示。對於外市的犯人接見可以不按照監獄對各監區定的時間來的,哪天都可以。購物是由家屬給犯人打錢,然後在接見日在超市買好大約兩個星期的所需物資,除洗漱用品和保暖衣物外,犯人一般會買即食麵火腿,鹹菜等東西,還會買瓜子,水,飲料,煙等。家屬打的錢是不能用於開小灶。
犯人每半個月剪一次頭,在接見日前一天晚上剪。
監獄里現在不存在打犯人的現象的,打了犯人可以給檢察院寫信,而且監獄有常駐檢察官的,就駐在監區里。等著被調查吧。
我們監獄硬件設施比較好,每個監舍上下鋪可以住12人,獨立衞生間,有熱水器,可以每天洗澡,監區有電視,有電腦,冬天有暖氣。
曾經有犯人進來都不想出去。


周某人:

看到有個別推脫自己罪責的人。想笑。

自己犯了什麼事兒自己不知道?!輕描淡寫的描述自己的事兒,說警察閑的蛋疼?說警察小題大做?你好冤哦。

呵呵。你真的好委屈哦,中國警察真壞,居然抓你。中國法律真壞,居然判你。你那麼真善美,怎麼會進號子嘛。怎麼能進號子嘛。應該升天嘛。

很贊同小蟹的答案。有些人,在監獄呆了那麼多年還是弄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進來,還覺得自己無辜,還覺得是自己運氣不行,還覺得自己沒錯,是法律的錯,是中國的錯。

知道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嗎?什麼叫不作不死嗎?

每次看到一些年輕人為了幾千、萬把塊錢,去搶劫,去殺人。簡直無法理解!人有膽子去做這些事兒,為什麼沒力氣去工地搬磚?一個月都有好幾千呢。

懶惰而貪婪是一切的原罪啊!!!慾望需要收束。


網易人間:

親身經歷來答。2008年因為搶劫罪進去了。最開始的兩個多月關在勞務監區,作為一個新犯,除了每天繁重的勞動,還要忍受來自於老犯的欺壓和折磨。日子從入獄一開始就很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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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6月,早晨八點鍾,入監監區的大廳擠滿了準備下隊改造的新犯。夏季火辣的熱光從生鏽的窗欞投射進來,十二架高風力的電扇絲毫驅趕不了日光帶來的煩悶和燥熱。

肥胖的組長舉着手中的點名冊正在大聲喊叫:

「李欣和四監區,王偉十二監區,夏龍龍二監區……」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應答之後迅速站進了「二監區」的方框里,那是一個用粉筆標識好的區域。組長點名的聲音還未結束,四五平米的方框內又站進來幾個新犯,我們忍不住交頭接耳:

「二監區是幹嘛的啊?」

「箱包監區,踩縫紉機。」

「你幾年?」

「三年半。縫紉機要踩死了。」

聽到三年半刑期的犯人都發出了恐懼似的抱怨,我把視線轉向了窗外,十年六個月的刑期,會有多少個非同尋常的夏季等待着我。

在這種憂慮中煎熬兩個小時之後,二監區的獄警出現了。健壯的年輕獄警敞着兩顆印有國徽的金屬紐扣,武裝帶的皮扣穿透了他級別尚淺的警銜。

簽完交接,他抱起一摞牛皮紙檔案,揮舞著長滿了汗毛的手臂示意我們即刻出發。

一群人跟着獄警走出了監區大門,猛烈的日光瞬間向我們襲來,下意識地,大家紛紛舉起手中的臉盆和涼席遮擋住光禿禿的腦門。

「放下!」

獄警的怒斥讓我們迅速放棄了遮掩和保護,排成一列朝着各自被指派好的監區出發了。

1

二監區的勞動地點在箱包總廠的五樓,那棟樓就像一塊躺倒的巨型長條積木。年輕的獄警把我們帶到了二監區廠房的門口,那裡貼著醒目的紅色警戒線,他命令我們蹲線上外等待監區大隊長的訓話。

大隊長遲遲未至,我們紛紛站起身來朝着門內張望。我看見寬敞的廠房裡排列著十幾條箱包生廠線,到處擺放著凌亂的半成品購物袋,藍色的大塑料框內堆積著五顏六色的布條,電動縫紉機「吱嗞嗞」的聲音片刻不歇。

門口的幾個犯人正在給一沓橘色的購物袋包邊,額頭和胸口湧出油膩的汗漬,抬頭與我對視時,眼神兇惡而又挑釁。

警務台上坐着兩個中年獄警,一架小型風扇正在慢吞吞地左右搖晃。一條線上的前後道工序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一個線長正掌摑某個壓貨太多的犯人;後勤和小崗躲在燙台上用熨斗烤饅頭片……

這時,有犯醫向獄警匯報,「報告幹部,我要領一把老虎鉗。」

在不遠處,一個表情痛苦的犯人正在緩緩靠進警務台,他舉起的食指已然被縫紉針扎透。

「他是哪條線上的啊?跟他們線長說產量不能降。」獄警說。

隨即,犯醫領到了老虎鉗,用一把老虎鉗幫受傷的犯人拔出了食指里的縫紉針。

門口的幾個犯人正在給一沓橘色的購物袋包邊,額頭和胸口湧出油膩的汗漬,抬頭與我對視時,眼神兇惡而又挑釁。門口的幾個犯人正在給一沓橘色的購物袋包邊,額頭和胸口湧出油膩的汗漬,抬頭與我對視時,眼神兇惡而又挑釁。

大隊長回來的時候,我們這群無知的新犯仍站在門口東張西望。

「哪個叫你們站起來的?」

大隊長瘦長個,頭頂微禿,他的怒斥令我們迅速恢復了一開始的蹲姿,我們看着他去辦公室拿來了武裝帶。

「入監隊怎麼訓練你們的?我還沒見過這么不守規矩的新犯,不給你們長長記性,你們不知道二監區的規矩,一個個蹲到我面前來!」

第一個蹲到大隊長面前的犯人是24歲的何華,他因為家庭糾紛砍掉老丈人兩根手指,需要在高牆之內蹲夠四年為自己可恨的脾性買單。

電警棍的火花在他的眼前懸空繞了一圈,他開始了尖叫,繼而躺在地上打滾,就像一條在泥地里被曝曬的蚯蚓。

第二個吃電棍的犯人是55歲的陳和忠,他是個二進宮的扒竊犯。沒等大隊長喊他,他就已經站到他的跟前去了。

「幹部您看,入獄前我往身體里拍了四根針,這些針現在已經游到胸口部位了。我怕我吃不住電,一打滾被針扎出事來連累了您。」

他在大隊長面前撩開了囚服的領口,大隊長看過之後又查閱了他的檔案,然後他把電警棍收回了武裝袋。

「今天就先不跟你們計較了,你們必須盡快適應二監區的改造生活,想清楚三個問題:你們來這裏是做什麼的?你們為什麼來這裏?你們是什麼人?」

3

大隊長提的三個問題,我沒有時間去思考。從二監區的廠房回到監舍,我被分配去了19組。

那個監舍破舊的如同得了皮屑病,在爬滿飛蟻的牆角粘結著搖搖欲墜的蜘蛛網。幽暗的過道兩旁分別擺放著四架雙人床,返潮的地面令所有的床腳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鐵銹。床鋪上擺放著方正的被褥,但是在光線之中藍色床單上輕蓬著的皮屑還是令人倍感骯臟…….

晚上九點鍾,收工回到監舍的組長敞開了他那件被汗漬浸染的囚服,露出了肚子上鬆弛的皮肉。

他斜躺進床鋪,幾個年輕的囚犯給他遞來了濕毛巾和涼席。舒緩了體內的燥熱之後,他翕動着鼻孔,露出肉鼓鼓的嘴唇後面的黃牙開始讓我挑選「新丁服務」。

「洗頭還是踩背?自己選。」

我貼靠着牆壁小心思考,所有可怕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經歷。我需要鼓起勇氣迅速選擇這兩項難以避免的「新丁服務」。在片刻的猶疑過程中,我的腦海里出現了監舍骯臟的廁所,以及在看守所被四個人摁在便池裡「洗頭」的可怕場景。

「踩背。」我堅定又無奈地做出了選擇。

話音剛落,六七個犯人就舉著一條粗糙的軍被朝我走來。我蜷縮在牆角,隨即便被那條霉臭的軍被覆蓋,任由密集的拳頭和腳掌對我完成了「踩背服務」。

組長揭開了罩在我頭頂的被子,「是龍給我盤著,是虎給我卧著,監舍里的活給我勤快乾著,還得給我時刻記着:你他媽就是個新來的。」然後,組長繼續斜躺進床鋪,朝我露出了長滿痱子的後背。

我想他已完整地替我回答了大隊長那三個問題。

「你呀,還算有種。一般的新犯都選「洗頭」,不是每個新丁都扛得住「踩背」的。快去洗洗睡覺吧。」

他說完這句話後,立刻響起了巨大的鼾聲。我去廁所沖了兩盆涼水,在從頭蔓延至腳的濕潤之中安撫自己早已瑟瑟發抖的魂魄。

整個無風的窗外彌漫着沉悶的黑暗,紅外報警器的指示燈閃閃爍爍。

4

8月末,二監區的廠房在這些炎熱的日子裏突然停止了令人厭煩的生產噪音,整個夏季生產的箱包被全部退了貨。

堆積如山的購物袋成了犯人們午休的枕頭,每台縫紉機底下都躺有三三兩兩熟睡的犯人。他們敞開着胸脯,在兩側的腦門塗上了薄荷味的清涼油,味道在車間里到處流溢。

然而愜意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兩個在縫紉機底下互相自慰的犯人被巡視的督查組當場發現。他們從縫紉機的底部被揪到了過道中間,值班獄警讓他們光着屁股去燙台上罰站,小崗打開了燙台邊上的窗戶,整個下午,飽和的光線在他們飽滿的臀部上留下了難以消除的印記。

昏昏沉沉的傍晚在午後急速迫近,成群的蜻蜓、大片的烏雲、灰暗的黃昏,巨大的驚雷此起彼伏。

二監區收工的隊伍被八月的暴雨沖刷得七零八落,犯人們頂着花花綠綠的購物袋在雨水中尖叫着逃竄,他們故意用腳踩出渾濁的水花,在奔跑之中相互推搡,收工隊列之中那些「不許勾肩搭背、不許交頭接耳」之類的規矩全被刻意破壞了。

回到監舍,大隊長把所有犯人集中在了大廳,提着一根甩棍命令在隊列中不守規矩的犯人站到講台前。

二十幾個犯人褪去了潮濕的囚褲站成一排,甩棍擊打在他們濕潤的臀部發出了清脆的噼啪聲……

那個8月末的深夜,在一整個無所事事的、夾雜着痛楚的快感的非勞動日,我看夠了紅色的屁股,並在暴雨之後的深眠之中開始了入獄之後的第一次夢遺。

5

9月的第一個周末,正午的日光絲毫沒有減退,箱包大樓在一場風雨之後被徹底擦亮了。

我和19監舍組長抬着一架電動縫紉機走在惱人的光線中,周圍高大的杉木沒給我們留下什麼樹蔭。長長的搬遷隊伍里,陸續從關停的箱包總廠走出來的犯人面目陰郁,烈日之下似乎找不到一張平靜的臉。

我和組長皺緊眉頭,笨重的機器令我們汗流浹背,在痛苦的路途中我們彼此咬緊牙關發起了喋喋不休的牢騷,而後又開始了一些無聊的談話:

「老子還有兩年啊,熬不住了。」

「我還有九年多呢。」

「快叫家裡人找找關系吧,不然這種日子撐到頭你小子就廢了。」

「哪那麼容易找到關系。」

「有錢就好辦。」

……

這些平日里重複過數遍的談話內容並沒有消磨掉任何煩躁的心情,相反還令彼此變得口乾舌燥。各自保持一番沉默之後,我們終於搬遷到了服裝總廠,那裡已經準備好了四條繁忙的牛仔褲生產流水線。

布滿藍色灰塵的車間里已經有十幾匹牛仔布料正在接受點位,二監區所有犯人在八月末享受的那段休息時間徹底停止,並且需要雙倍償還。

罪人真的可以通過勞動和汗水完成自我救贖嗎?罪人真的可以通過勞動和汗水完成自我救贖嗎?

流水線就像一條不可停止的高速公路,任何的疲倦和事故都需要擔負懲罰的代價。每天都有趕不上流水線進度的犯人發生毆斗,他們舉起凳子,凳子被鏈條鎖緊在機位上,他們又拿起剪刀,剪刀也被鏈條鎖死在機位上。他們舉起拳頭站進衣槽里扭打,六七個骨幹犯一同撲了上去,他們才得以被拉開。

使人發狂的勞動又持續了一周,我已經學會了以最快的速度將牛仔褲的襠部用拷邊機縫合。飛速跑完一匹料子仍需要仔細比對編碼,我拿起剪刀把連接在料子上冗餘的雜線剪斷,忽然,剪刀在我自認為熟練的操作中剪破了一沓料子。

我開始驚慌,剪刀瞬間又戳破了我的手掌,血液滲了出來,鹽澀的身體讓痛感集聚到了傷口的邊緣,疼得叫我睜不開眼睛了。

我的後道工序是無期犯陳華偉,他濃密的絡腮鬍子在大半張油膩膩的臉面上蔓延,每周五他都需要額外領用剃刀才能阻止瘋長的鬍鬚。看到我的慘狀,他幸災樂禍地恐嚇着我:「新來的,你完了,大隊長不請你吃電棍我跟你姓。我的任務也被你害的要完不成了,操。」

他的話音未落,矮胖的小崗就開始喊我的名字,陳華偉聽見後大聲笑了起來,凸起的嘴唇興奮而又結巴著喊了起來:「新來的快去快回,電上一次,你他媽以後就不會犯錯了。」

我解開一條用來打包褲料的布條,簡單地包紮了一下手掌上的傷口,跟着小崗去了警務台。陳華偉和另外幾個犯人抻著脖子沖我送出了猙獰的鬼臉。

警務台上站着一個陌生的獄警,他和大隊長正興致勃勃地聊天。我蹲在他們身旁,直到他們聊天結束。

「你就是夏龍龍吧?」那個陌生的獄警問我。

「是的。」

「你被調到文教監區服刑了,收拾你的個人物品去吧。」

聽完獄警的命令,我激動而又發麻的雙腿顫顫巍巍地站立了起來,我知道我的幸運日來了,但我被糟糕的日子折磨到來不及感受它。

看着我回去收拾生活物品的陳華偉驚呆了,他厚實的嘴唇不斷朝我拋出重複的問題:「你是不是找到關系了?」

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積蓄已久的嫉妒終於在臟話中徹底爆發:「操你媽,新來的有『條』。操你媽,新來的調去文教享福了。操你媽!」

在他喋喋不休的罵聲中,我徑直走向了警務台,炙熱的白晝已經收斂了最後的觸角,九月夜晚的黑暗開始在濃濃的暮風中伸展溫柔。我走在幽暗的監獄小路上,聽着柔和的晚風吹進了二監區那個在暴躁中被點燃的廠房,然後便遺忘它了。

後記

我被調往文教監區服刑的真正原因大概是:入監個人資訊登記的時候,我在特長一欄寫明自己擅長美術。

當然,這個原因可能也並不足夠令那些勞務監區的犯人們信服。但我並不在意。

編輯丨沈燕妮

作者丨蟲安

簡介丨牢里蹲大學七年本碩連讀

本文系網易新聞人間工作室獨家約稿,並享有獨家版權。如需轉載請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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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合作、建議、故事線索,歡迎於微信後台(或郵件)聯系我們。

人間,只為真的好故事。


poiuy:

看到這個問題,思索再三。寫出自己的親身感受,也算是打開困擾自己很久的一個心結。

不匿,現在的我已經可以正視這段歷史了。

當時覺得很丟人,現在想想,通過這件事,讓我成長了很多,感悟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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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因為一個高大上的罪名被關進看守所 「泄露國家機密罪」。當然是刑事拘留。

大家也許會問這是什麼罪,賣個關子,後面慢慢說。知道的人也許會明白。看看這個帖子能不能釣出幾個同樣經歷的兄弟。

記得那時候是一個冬天,寒風瑟瑟。偉大的人民JC網監大隊通過網絡定位就來到了我家,然後我就被逮捕了。這些逮捕的細節就不多說了。做了一些筆錄,然後JC就讓我在刑事拘留書上簽字。一看到「刑事拘留」這四個字,我就朦逼了,兩眼一黑,就進了看守所的鐵大門。

在簡單的辦了一些手續之後,獄警把我帶到一個犯人那裡,這人應該是管事的人,然後他就讓我脫衣服。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的都脫光,尼瑪大冷天的,居然連內褲也要脫掉。

所有衣服的扣子、拉鏈、金屬配件。都要剪掉。【為了防止你自殺,或者是傷害其他人】

尼瑪,老子最喜歡的牛仔褲,就被你咔嚓咔嚓的剪壞了啊!

獄警打開看守所的鐵大門,我就被扔了進去。尼瑪,30平大小的房間,關了二十多號人,20多號眼睛齊刷刷的盯着我。或許是很久沒看到新人了吧,又或許是本來無聊的環境多了我這么唯一的一絲樂子,整個號子里爆發了,吵雜聲、喧嘩聲、讓我一下子蒙逼了。以前看各種影視劇,新人進號子,都要被整,有各種規矩。我心想:這下栽了,老子十幾年沒吃的苦,今天可要吃了。

靠門把頭的漢子率先發話了

「犯傻事兒進來的?」

「泄露國家機密」

「操你媽比,這是什麼罪,沒聽說過啊」

這個漢子一身黝黑,肌肉很精壯,背上紋了一條龍,後面才知道,這傢伙原來是開賭場的。因為外面的兄弟給上的錢多,自己的拳頭也比較硬。所以穩居牢頭的地位。

「你也知道,所有進來的人,都是犯過錯的。我們都要按照規矩辦事,今天也比較晚了,大家都睡了,明天我們再按規矩辦,不是針對你,所有人都一樣」

就這樣,在這樣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在看守所站了一夜。那種感覺真難受。我為什麼會和這樣一群社會渣滓共處一室?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後面的事情我依稀回想起來,還是那麼的痛苦與絕望。

=========1月22日=======先更新到這裏=====

前幾天比較忙,今天繼續更新。

為什麼評論總是對我幹了什麼事情這么關心?

書接上文:在看守所的第一天總是難熬的。30平米大小的房間里關了20多號人,人均可使用面積一平方多。可想而知,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環境。

這裏面,進來的每個人都有一張卡,和學校飯卡一樣。對,可以充值的儲值卡。如果你外面有人給你充錢的話,你在看守所就能過的相對舒服一些。可以刷卡買到加餐:炒麵、炒米飯、或者德克士脆皮炸雞。你沒看錯,尼瑪真的是脆皮炸雞,還有漢堡。

進來的第一天:我蹲在看守所的地板上,吃到了人生中最惡心也是最難忘的第一頓飯。白水煮白菜幫子,外加一個窩窩頭!第一頓飯印象簡直太深刻了,如果拿口味來評分,飯店剛運出來的泔水能打1分、白水煮菜幫子只能打負分。一盆稀湯寡水的湯里,漂浮着一些從菜市場撿來的菜幫子。沒有任何油水,也沒有任何調味料。毫無胃口,直接倒掉!

不過有個好消息:女朋友給我儲值卡裏面沖了500元,我能吃加餐。

在這裏,錢不是萬能的,但有錢的確能獲得一點點的特權,僅僅是一點點。

所以如果有人不小心進了看守所,外面的朋友對他的最好幫助,絕對是給他沖錢。

下面再說一下號子內的人員構成:

我所在的號子 大概有二十六七個人 60%的人是小偷,盜竊罪,10%的人是交通肇事罪,10%的搶劫、搶奪罪。還有一小部分人犯故意傷害等其他罪名,最高的一個戴腳鐐的是死刑犯。

這些人的普遍特點都是文化程度較低,基本上都是國小國中文化,甚至是文盲。

「大哥,你知道我這罪要判多少年嗎」我怯生生的問一個盜竊犯,他剛剛被法院判了10年,屬於重刑。

「哥們啊,我被認定的金額是30萬,判下來十年,你這個金額,估計不會比我小」

我這心情一下子地落到了谷底

這會兒牢頭過來了,給了我一根煙

」兄弟,剛進來都是這樣,習慣習慣就好了。記住一件事,別聽他們亂說」

「大哥,那我這事兒能判多久?」我現在心裏只關心這么一個問題。

「不好說,可能一兩年,可能三五年,可能更久。幾個月前才走了一個和你犯一個事的,一年。」

我深吸了一口煙,大哥的話讓我心裏寬了一些。

「哥們,煙頭拿過來,給兄弟扎兩口。」

一個小偷順勢把煙頭就拿走了,放進嘴裏,用腮幫子猛吸,一直燒到海綿,竄出刺鼻的焦糊味。

==============1月27日=================

先更新這么多?樓主想知道大家更關心我犯什麼事兒,還是更關心看守所內的心裏活動變化。這件事到現在還是樓主的一個心結,希望這些文字能解開這個心結。至於樓主現在嘛,早已改邪歸正了。


cataloguelee:

這是我和三隻蟋蟀的故事。

在高牆里,除了人以外,就只剩操場上的幾只野貓了。貓已成精,是抓不住的。非但抓不住不說,你還得時刻提防著。提防什麼呢?提防它白天進到監室里,翻你的籠箱(籠箱里放著食品),睡你床鋪,還尿你一床。我的一個獄友就中過招。一開始他還死活不肯承認自己的床鋪被貓給尿了,後來求獄警翻監控,就看見一隻白花相間的大貓先是在他的床上美美睡了一覺,然後懶洋洋的撒了泡尿宣示主權。

還記得他蹲在廁所里洗被單的身影,我們一群人的臉都笑酸了。

所以咯,想養點什麼,下手對象就只有昆蟲。

於是,某天晚上就寢以後,趁著起來噓噓的那會兒功夫,我在洗手台的下面順手抓了三隻蟋蟀。

我給它們都起了名字,分別叫X1、X3和X5。

這不是什麼出場型號,我只是喜歡那些冥頑不靈的質數而已。就這么簡單。

當然,遇見它們仨純屬意外。對我來說也是,對它們來說更是。

然而,直到它們遇難的那天,我仍然無法辯其雄雌。在多久以前來着,好像是有誰告訴我說,分辨蟋蟀性別關鍵是要看屁股。但是,怎麼個看法我都給忘了。在我眼裡,它們仨都是黑不溜秋的屁股,屁股尾端還開了叉。

這叉可真不能算尾巴,蠍子的尾巴能蟄人,你一蟋蟀長了尾巴幹嘛?業不業余?

不過,講點道理,從它們被抓到遇難,我都沒有好好餵過它們,也不知它們是靠什麼過活。當然,我自己也不容易。一天到晚白菜馬鈴薯西紅柿,海帶豆芽酸菜湯。好容易有個葷菜,不是帶戳毛就是有奶頭的。

三隻蟋蟀既不吃飯,也不吃餅干,不喝水也不方便。在我短暫而又漫長的監獄生涯里,它們是我見過最優秀的戰士。要是監獄里的人也像它們這么玩絕食,早就被摁在床板上插輸液管了。

前面也說了,它們好勇鬥狠的戰士,所以不可能關在一起的。白天,它們被分別放在三個戳了洞的礦泉水瓶里養精蓄銳。其中,有隻礦泉水瓶是農婦山泉的,另外兩只是蛙蛤蛤的。農婦山泉的礦泉水瓶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它只屬於昨晚戰斗的MVP。

每天晚上,我都會精心安排它們的競技場:有時候是室友的飯盒,有時候室友的肥皂盒,有時候是室友的籠箱。

下面說說它們的戰斗模式,分三種:第一種,先由兩只蛙蛤蛤里的戰士單挑,然後佔上風的那隻和農婦山泉的MVP決戰;第二種,農婦山泉的MVP大擺車輪戰,先後和蛙蛤蛤戰士們分別單挑;第三種,大逃殺模式,仨放一起,無差別混戰。

不過,也會有尷尬的時候。比如,先按第一種打法來,兩只蛙蛤蛤戰士互坐兩端,面面相覷,搔首撓頭,沒半點打架的意思。就算我拿室友的筷子戳它,它們也只是安分地挪一下屁股,然後接着面對面修指甲。

我也是有激勵措施的。通常這時候,我就會把室友的臭襪子拿來扔進他們的競技場。

熏一會兒。再熏一會兒。有時候我自己也被熏上頭了。

當然,他們好好打的時候還是很有趣的。作為三隻蟋蟀中體型最小的X1,習慣於先聲奪人,一上來就火力全開,在氣勢上碾壓對手,所以他是享受農婦山泉的MVP待遇次數最多的。而X3和X5,空有塊頭有屁用,特別是X5,不僅打架一無是處,還是個尬舞天王,幾乎每次打架都要翹起一隻腳,身體跟着莫名的節奏前後搖擺,然後換只腳,再搖擺,樂此不疲,跟犯了毒癮似的。

有一次大掃除,室友把我的三個礦泉水瓶都給扔掉了。

那是X1、X3和X5遇難的日子。從那以後直到出獄,我再也沒養過寵物。


匿名用戶:

結局:更新於2017/3/9

故事終於告一段落。

最終,還是盜竊罪判了,法院最終查明他獲利金額是五萬多,刑期不變五年半,只是罰金由原來的十三萬改成了九千。

還是參考了深圳的那個案例,但量刑標准金額的起點跟深圳不一樣。

這是痛徹心扉的悲劇,這是鮮血淋淋的教訓,五萬五年半,除了他認罪我們家人認命,已別無他法。奉勸所有人,切莫以身試法,那將是滅頂之災。

還是以這首詩結尾吧: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

2017/1/20更新: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問題居然又上了首頁,幾年的老問題。看到的時候,我就知道 今晚的心情 又是非沉重不可。
時間飛逝,轉眼哥哥被帶走已經跨越了四個年頭,14年12月被帶走,15年 16年,現在都17年了,還是沒有最終的結果,甚至,還有更壞結果的風險。
關於案子的進展,在一審抗訴之後中院發回一審法院重審,檢察院還是堅持非起訴盜竊罪不可,而前幾天,深圳已經被爆出了全國首例計算機控制罪定性為盜竊罪的,那幾個年輕人 最終都被判了十多年。我不知道等待我哥哥和我們家的 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我完全不敢想像。
我不知道對於我哥哥來說,當大過年的在看守所的電視里看着新聞里家家戶戶歡天喜地要過年是什麼體驗,但我知道我們全家坐在電視前看別人團團圓圓過年,那是淚水長流的體驗。
非常感謝他的未婚妻,在他被帶走的這兩年裡,還是堅定不移的在等他,開庭也偷偷去看了庭審,對於一個大齡女青年來說,這是多麼的難能可貴。也非常感謝她在我阿么去世時回到我的家鄉給我的阿么送終,哥哥不在,她代替哥哥完成了他的那份責任和孝心。試問我自己能否做到她那樣 我完全沒有信心說我能做到。
這幾年 我們全家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其中的辛酸苦楚不是簡單的一兩句話能說清。阿么去世前一直還在惦記為什麼哥哥不回來看她,而我也只能跪在她的靈柩前磕頭說等他回來讓他親自來給您賠罪。
如果哥哥短時間回不來的話,我勢必要擔起長期照顧父母的責任。我已婚 並且有了孩子,如果真到那一步,也許離婚已不可避免。我完全不能拋棄我的父母。

時間是客觀的,它不緊不慢 不喜不悲,冷眼看着這人世間的一切歡喜傷悲 老病生死。
我下一次還會不會再來這個答案下更新,會帶來什麼結果,誰又能知道

我哥哥和我家人的命運,就只能這樣安靜的,懦弱的,等待着時間和命運的裁定。

上天或入地,我們只能聽從別人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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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31日更新
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不是還有人看,這個回答還能不能被看見。
時光飛逝,轉眼又過去8個月,這8個月又發生了很多事,只是我哥哥的事情,還是沒有一個最終結論。
二審法院把案件發回重審了,理由是事實不請證據不足,律師說這個結果撲朔迷離。
我不是學法律的,完全不懂這些程序,全家只是看着這個證據不足顯得很開心,而我近期已經夢見三四回哥哥回家了。但願上蒼憐憫,讓我們一家早點團聚。
還有一點,我阿么不行了,已經半身不遂吃不下飯大小便失禁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去年國慶我回家一次,她明明還很硬朗,我母親只好回到老家去照顧她,好在家裡還有叔叔伯伯們。阿么一直很困惑為什麼哥哥不來看她,而我們也無法回答只能搪塞。這個消息也不敢告訴我哥哥,他如果知道怕是要崩潰。
人生如夢,只是夢醒之後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

更新2015/12/29 下午:
Aorqu首答,沒想到有這么多人看,分外感謝。
看了大家的評論,就評論區的問題回答一下:
答主並不認為哥哥是冤枉的,畢竟做過的錯事,自己要負責,只是因為他的過錯,給家庭帶來了極大的痛苦。
對於我那句制裁權貴的話,我說的也只是可能,沒有說絕對。我想大家都應該會承認,對於有關系的人,辦起事來總是要方便些,或者說刑罰也許不會這么重吧。可能我有些偏激,諸位不必糾結於此。
關於暗扣,是他接的私活,別人找他說有個技術問題要攻克,那些人共獲利近百萬,他得了七萬,他自己是寫代碼的,而那些代碼是做什麼用的,他應該是清楚的,從這個角度來講,他是罪有應得。
寫的也許是煽情吧,我是女孩子,從小看慣了父母辛苦,總是多愁善感,自從家裡出了這事,覺得自己又幫不上什麼忙,就更加心裏難受,想着想着 總是會流眼淚。我並不是來博同情的,因為那對我和我父母的生活來講,並沒有什麼作用。

生活還要繼續。
願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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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回答問題。
看見有個答主說不如問問牢獄負面體驗家屬的痛苦的,而我剛好就是家屬,歪樓來回答。
就像樓里有個答主一樣,我的親哥哥,也是黑客罪,非法控制計算機,最近已判下來了,五年半。目前正在抗訴階段。
想說的事情太多,就先說說家屬體驗這塊吧,文筆不好,想到哪寫到哪。
我想在我人生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記得那天。
那天周五,哥哥像往常一樣下班到家喊了句媽我回來了,媽媽已經在廚房裡準備全家的晚飯,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又溫馨。
不大一會,家裡來了一個陌生人,詢問哥哥相關資訊之後突然就亮明身份說是警察有事情要調查,一個電話後接着來了好多人。接着他們在家裡一通拍照,搜索,然後人被帶走,剩下我沒有見過這種場面被嚇得目瞪口呆的父母。
到現在已經一年多過去,我和我的父母最後一次見他,是他被帶走的第二天下午,警察打電話給我們說要轉為刑事拘留,給他送一些厚衣物,見到他時,他雙眼通紅,我昔日器宇軒昂的哥哥,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子,低着頭,輕言細語,流着眼淚,像個犯錯的小孩子,跟我父母說爸爸媽媽對不起。而我的父親,這個被艱難生活壓了幾十年的中年男人,早已嚎啕大哭。
我的家境不太好,父母都是地道的農民,我和我哥哥大學都是我父母辛苦賺來的苦力錢供出來的。為了供我們上學,我父母輾轉各個地方的工地,每天超負荷勞作,到年底又愁拿不到工錢。也正是這種環境成長,我的哥哥,一直都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出來便從事了IT工作,經過近5年的刻苦努力,出事前在一家IT公司任技術經理,他犯事是因為做了手機暗扣,獲利近7萬。本來出事之前,他的人生已經規劃的很好,駕照也快到手,準備買車,結婚,然後買房,他的收入不錯。可是因為出這事,他的人生已經完全打亂,或者說一切美好都戛然而止。
哥哥被帶走後,父母的生活 就像完全失去了依託,首先是經濟狀況,之前我哥哥已經把父母接過來一起生活,他們沒有再從事重體力活,出事之後,一方面為了哥哥的事,父母沒有離開這個城市,但也已經在周邊陸陸續續繼續找工地的活干。而日常生活,他們更是無比節儉。
而老家的人,都還不知道這個消息,父母還瞞着家裡的老人,八十多歲的阿么,在跟父親的電話里總說為什麼哥哥都不再給他打電話了,而父親,也只好一再解釋說是他太忙,只希望阿么能一直身體健康,要等到哥哥回來後再給她送終。
去年春節父母已經沒有回老家,這個地方走的近乎一座空城,母親說父親總是騎着他那輛破單車到處走,也許這樣才能讓他好受些,才能輕微消減一些他內心的壓抑和痛苦。不過,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們還是坐在電視前,默默流淚。今年又要過年,這種有家不能回的痛苦又要重新來一次了。

而我 也只能默默陪着他們,語言都是蒼白的。

奉勸所有年輕人,一定不要觸碰法律的底線
天朝的法律 可能制裁不了權貴,但卻實打實分分鐘能制裁我們這種小老百姓。永遠不要存在僥幸心理,所有有可能觸犯法律的行為,都不要做。我們為之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最後,祝願所有家庭都幸福安康!

那年,我哥哥剛上大一,軍訓的時候見了光頭,曬得黝黑,又瘦,父親看到他學生證上的這張照片,笑說怎麼這么像坐牢的,沒想到一語成讖。


單翼:

2017.2.4於回程佛山打工路上更新。
補充一些大家喜聞樂見的東西,有人說我寫這個在獄中寫詩讀書太藝文裝逼了,其實也不是,因為這是回憶起來這段灰色歲月唯一的亮色。現在補充一下地獄的部分,以及大家感興趣的高官,外籍犯人情況。補充在最後面。
看到這個問題,不請自來!
也看了很多答主的回憶,今天還在上班的我也不禁有點感傷。也想寫點什麼抒發下,我曾經以為這段經歷我會永世難忘,可現在細細想來,我已經忘記大部分事情了,那些深刻刺骨的痛苦好像從來沒出現過,就好像生活的平淡一樣,是最折磨人的東西,卻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我是四川自貢人93年生,高中輟學被父母帶來佛山打工,犯罪的時候剛20歲,在石灣看守所待了幾個月然後判刑是三年二個月,移送到了番禺監獄,在番禺會江。
坦白的說監獄的條件勝過看守所百倍,和大部分監獄一樣,在入監隊接受監獄的軍事訓練,這些負責訓練犯人的犯人大多是嚴重暴力犯罪(故意殺人強奸等等)且刑期很長的,我們都管入監隊叫監獄中的監獄,那這些人就是犯人中的犯人,暴力中的暴力了。
中間的訓練過程不贅述,無非就是軍事行進三大步伐,國慶閱兵那一套,還有就是背誦監規紀律,學會疊方塊被子。大約在入監隊待個四十來天,就可以出口到各個監區勞動了。但是我們那批出了意外,訓練完成後有幾十個犯人並沒有分下去,因為國家那時候準備集中關押職務犯罪人員,大部分都是各種貪官,這些貪官需要有人照顧,幫他們熬夜值班,非常印象深刻的幾個場景,某某市的市長重病,每天訓練的時候三個年輕犯人把他樓上抬下來罰站當訓練,職務犯罪的人也要訓練,不過的話只有齊步走這一個訓練,當給他們鍛煉身體了。第二個場景是這些職務犯罪的都是從廣東各個監獄調過來的,在之前的監獄都是大哥級的,帶來的行李什麼都有,中華煙,手錶,mp3甚至還有人搜出手機,但是到了這裏,集中關押管理他們就沒優越感了,我記得很清楚的是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是背着雙手走路的,後來再也不敢了,兩手放在褲兜處走路。第三個場景是在大廳統計時,民警在上面統計大學部以上學歷的請舉手,幾乎每個貪官都是大學部以上學歷,這充分說明了讀書不能防止變壞,或者野雞大學太多了。非常有趣的是這幫人基本認識,廣東官場就那麼大,見面就是叫職稱很有趣,看着這個市長兼公安局長的傢伙和我稱兄道弟的也是沒誰了。不過這些老乾部都很多才多藝,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會一點,我還記得一位處長把他訂了一年的詩刊全部給我了,還有一本萬歷十五年,我很喜歡看書,那些老乾部看完了珍藏的書很多送給我了,人家否是裝了一箱子吃的我裝了一箱子書。到了要分監區的時候還蠻捨不得。(後來我回想起來,在從看守所到監獄的車上,一行被失去自由多月的人重見天日多麼興奮,完全對接下來的地獄沒有預見,我後來也時常看到大客車運送過來的一車車犯人,他們在車上的歡聲笑語我隔很遠都能聽到,我就會幸災樂禍的想到,笑nmb,等下你就知道怎麼死了!)
我分去的監區是做變壓器的,到了這裏就是每天勞動了,規律作息,四川老鄉也比較多,管理也沒有入監隊嚴,只要你能完成幹活的任務基本不會有人理你,每天就這樣重複,看書,身邊的獄友成分都很復雜,窮凶極惡的小偷小摸的高智商犯罪的都有,我這個人和誰都玩的好,但都玩不到一起去,我基本成了一個怪人,平時去圖書室都是借些唐詩宋詞的來看,我記得我看過劉逸生老師老師的很多作品,深入淺出,不故作高深。後來又看了王國維大師的人間詞話,很有激情,那時候報了高自考,漢語言文學系,買了很多教材來看,古代漢語現代漢語美學,反正基本上大陸外的好書,我感興趣的,圖書館有的我都看完了,我記得最震撼的是看到悲慘世界裏的冉阿讓,我覺得是在寫我自己,經典真的可以引起共鳴,我甚至發散到了,我在幾十年後功成名就想起這段囹圄的歲月,只會記得這一本悲慘世界。身邊的牢友大多數都在看唐家三少天蠶馬鈴薯的作品,我以前也喜歡看,而且大多數我都看過了。裏面也有賣書,幾個月賣一次,一般一個監區比較有錢的買幾套書,一個監區輪著看,看完了沒人看就送到圖書室去。
其實,我也蠻無聊,我基本上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直到後來來了一個台灣犯人聽說是台灣的上校是個間諜,我聽人說他是每個監區待幾個月,輪著住,還有人監控他,每天和誰接觸都會有人報告,不管這么多了,他就住在我隔壁,我對他很好奇,監獄里的新鮮事太少了,我經常去找他聊天,一來二去也就熟悉了,他人也很好,把他手抄的心經送給了我,還有他寫的一些詩,訂閱的一些雜志給我看,還鼓勵我也搞文學創作。我也不懂格律,那天清明節飄着小雨就寫了一首懷念我的母親(我的母親還健在,這是一種懷念之情的極端化)

清明風凄雨斷腸,山靄天沉兩茫茫。
泣念兄弟祭慈母,愧無膝行抷新土。
後來得到他的鼓勵,我又開始寫一些現代詩,比如所有人都寫過的望月

烏雲布置了舞台
黑夜裝飾了對白
貓頭鷹全部
翹首以待
隱現的月光
光明的未來
什麼是愛?
或者是悲哀
目光導演綵排
可以證明
我心靈一片塵埃

他覺的我寫的很好,甚至還指出詩刊里的哪些詩人和我風格很像,讓我多寫多學,你可以想像嗎,在監獄這個地方,我給一個五十多歲的國民黨特務,經常交換詩作,結成了忘年交。
後來我表現夠好,減刑九個月,走之前,我花了兩個星期寫了一整本的詩給他,我取名叫斷翅集,給自己取了個筆名叫單翼,就差叫番禺居士了,感覺自己也風雅起來了。
後來回歸社會後,發現自己規劃了無數次新生活還不是那樣,蠅營狗苟庸庸碌碌,打一份工,朝九晚五,我有些時候會哭,感覺我是從一個監獄到了另外一個監獄!
寫了這么多不知道寫了些什麼,臨表涕零不知所言,各位有什麼想聽的,可以留言,我們監區有幾十位黑哥們,想起來還有不少趣事沒寫,累了,有空再補。

補充:關於關押的那些高官,其實之前這些職務犯罪的傢伙都是分開關押的,一個監區幾個,一個監獄十來個吧,後來都集中關押在一起,這裏面最大的原因就是健力寶老闆張海「越獄」事件,注意這是引號,越獄這種事,我們國家的社會主義特色越獄比在背上紋身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巧的是張海也是在佛山被捕,在番禺監獄服過刑,後來去了韶關那邊監獄,十五年的刑期,六年就出獄了,後來事件被披露,一大批沆瀣一氣的公檢法人員陸續下台,社會輿論嘩然,這才有了嚴格管理職務犯罪人員的事情。(這件事情造成的影響我認為是利大過弊的,到後來,這幫有權有勢的傢伙即便有大病也無法保外就醫,甚至已經保外就醫了的,在嚴格執行標准之後,也被從醫院捉回來坐牢,至於標準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聽人家說很簡單,批准了保外就醫的,如果出去了三個月以後還沒有死,誰批準的誰下課,恐怖如斯啊。)
講實話,這群老乾部都是養尊處優的,即便在監獄里也比其他普通的老年犯人生活的愜意,我記得一個市長和一個縣委書記因為一個饅頭而打架,起因是分早餐,市長大人分,市長大人給了一個比較小的饅頭給縣委書記,縣委書記不服,認為他不一碗水端平,不把國家基礎幹部,縣級領導放在眼裡,做了市長就忘了本,後來在一眾處級廳級的的幹部勸阻下終於大打出手(最高廳局級,省部級官員,沒有在這個監獄),後來被兩個科級的獄警單手拷在床上,兩人對罵了一下午,一開始還是馬克思恩格斯三個代表,後來急了也是cnm互相問候對方家人,和我們也沒啥區別。
就我知道的這幫當官的在獄中,基本都是十五年以上的,而他們現在基本都是五十歲以上了,畢竟位置都熬了多少年熬出來的,多少年才能熬到正處級幹部,互相一問,你貪污了多少,我貪污了500萬判十九年,你呢?
我貪污了二千萬,判十五年。前者破口大罵,還有沒有天理王法,說好的依法治國呢?而這個破口大罵的傢伙就是廣州高院曾經的院長。還有一件事特別好笑,有幾個職務犯認為自己被集中關押後受到了不公平待遇,管理太嚴格了,還不讓走業余活動,還被沒收了mp3吉他等等,這位官員指出某法某條指出了監獄無權剝奪什麼什麼,那位管教警察一聽,拉倒吧,你如果講法守規矩,那你還進來這裏?此犯人既啞口無言!
(本來想補充下外籍犯人,主要是黑人,尼日利亞的最多,一些黑哥們的趣事,發現高官寫了這么多沒啥靈感了,下次再寫,還有就是監獄里比較黑暗的東西,也就是地獄的部分,下次一起寫)

回家太開心了,就沒怎麼寫,坐在密封的火車里人擠人,各種心酸的味道匯集在鼻尖,心裏也五味雜陳,就從頭寫下最痛苦的經歷。

我是因為在夜市吃宵夜。我記得那天上網心情特別好,和朋友以及朋友的女朋友在一起,我平常不喝酒的,那天晚上就喝了兩杯啤酒(我酒量很低),然後我朋友和人起了沖突,因為那個人調戲他女朋友,就打了起來,酒入愁腸,化作打人力(我現在已經煙酒不沾了),一番混戰下來,各有損傷(後來知道打死人了,他是主犯,人是他去老闆那裡拿了一把菜刀砍死的,他判無期)宋岳庭寫過在你身邊是敵是友,對你落井下石的就是你的摯友,這是極度正確的,事後我也不知道砍死了人,就感覺到害怕跑了。

我的朋友先被抓,他不知道我住哪裡,但是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一個發小知道,我們是感情是很好的,警察找到他,他做了一個帶路人的角色,所以我很恨他,大家會說我三觀不正,但我就是恨他,試問,他和這件事屁關系沒有,卻配合警察打電話給我約我出來吃飯,把我抓了,我之所以出事也是為了幫他哥哥,就是第一個被抓的朋友,結果他在警察那裡表現極度積極(他並沒有參與我們打架),雖然沒有他存在,我一樣也會被抓,結局也差不多,雖然他這件事於法於理都沒做錯,但我就是恨他,更無法原諒的是聽說警察給了他一些獎勵。我出來後也和他沒聯系過了,聽說他要和我道歉,但我並不想見他。

我被抓以後寫過一封信給我的女朋友,我女朋友是我同事,大家都是四川的,也不是說多相愛,我一直把她當成親人,我讓她給我存點錢進來,我好在裏面消費,如果她說她沒錢,我就讓她取我的卡我把密碼告訴她了,沒辦法,看守所伙食實在太差,結果後來渺無音訊,之後我母親來看我,說她在我母親那裡拿了一大筆錢來幫我疏通關系減刑。我聽完就蒙了,快二年了,隻言片語沒有,連一個字我也不曾見過,結果卻聽到她詐騙我媽的消息。狗屁的愛情,我探視完當晚,一度想自殺,弔死吧,沒承重的地方,想用工具吧,身邊又沒有任何銳利的東西,撞死吧,一下撞不死還要被關禁閉加刑。思考一晚,還是決定好好活下去,之後我表現良好減刑出獄後,出獄後我知道他取走了我所有的錢,取完後過了一年多,可能用完沒錢了,又騙了我媽十二萬,我媽為此賤賣了老家的住宅。曽想過出獄去報復,後來覺得冤冤相報何時了,過去的事,或好或壞,都隨着我出獄,一切都重置了。)

警察抓到我後,我一股腦就招了,給我戴上了手銬,拉回了案發現場,拍照指認現場,到去醫院體檢,一道流程走完,被抓當晚11點左右送到了看守所。(值得一提的是差人當晚吃宵夜買了肯德基給我吃了薯片,還告訴我說吃了這次很多年吃不到,我當時還沒意味到什麼意思。心想打架而已,有多嚴重。)
看守所的三層鐵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堆人體層巒疊嶂,此起彼伏,我第一感覺是停屍場,門口有兩位小將守門(夜班值班人員,一個小時換一次人,負責觀察晚上有人自殺等情況沒)把我拽進去,指定了一塊毫釐之地給我就寢,我哪裡睡得着,迷迷糊糊下半夜又送進來幾位仁兄。
第二天一早天亮,恍惚中值班人員大叫一聲起床,幾十人嘩嘩跳起來,將身下的被褥收拾整齊了,手腳麻利的就各自開始刷牙洗臉。
「新來的,過來領牙刷牙膏。」我問詢而至,牙刷是塑料的,有點像穿在手上的戒指,手指插進凹槽,摸了點牙膏就開始刷,毛巾和抹布沒什麼區別,粗略的洗完了之後,開始吃早飯,大家拿着飯碗(其實就是塑料水瓢)我也分到一個,分到小半瓢粥,兩個饅頭,難以下咽,饅頭也不知道送給誰,反正早有老兵盯上你了,一見你表情為難,就上來說吃不下給他,你也不推一就,他就喜笑顏開吃上了,事後牙刷,飯碗,毛巾等都要做上記號,以作辨認,又沒筆,有用牙齒咬個口的,又用從衣服上撕下來線頭往上面綁線的。
四五十人也就住了個二十來平米吧,每天晚上都是側身睡覺,而且都是頭和腳錯開,大家都是渾身大漢,被兩只臭腳丫子包圍,睡著了說不定就上演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異常難受,晚上還要起來值班一個小時,每天都在煎熬,每天都在等待檢察院法院的消息。


維維:

這個題目我覺得我來答還是比較有說服力,本人入警五年,現在在中部省份唯一的一所女子監獄當獄警,五年的時間不長不短,還是有足夠說服力客觀認真嚴肅的答這個題吧!

記得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監區領導領着我進入監獄大門時還是有點驚訝,裏面的環境很優美,如果不說絲毫看不出來這是一所監獄,其實說是學校也不為過,乾淨整潔的道路,兩旁是並排的路燈,然後草坪都是修剪的很精緻,監舍門口也是擺滿了盆栽,宿舍也是收拾的很整潔,被子疊成豆腐塊,牙刷杯和毛巾都說擺成一排,完全是部隊里軍事化管理,早上六點起來洗漱,收拾被子,打掃衞生和公共區域,七點出工,進入習藝車間,當時我所在的大隊從事的是服裝加工主要是針織衫,訂單多是廣東浙江的,大部分出口到國外,有時候也會有市場上耳熟能詳的牌子出現在我們的車間,十一點吃中飯,回來稍作休息便開始繼續勞動,傍晚五點吃晚飯,直到八點收工,應該是跟沿海發達地區相比我們這算比較辛苦,連續工作十多個小時是常有的,甚至趕貨的時候會延時勞動到晚上十點,這都是偷偷的加班,監獄局是不允許的,晚上收工就是洗漱洗衣服然後睡覺,晚上不能關燈,走廊有值班犯巡迴,發現異常報告當班民警,值班的幹警在凌晨一點到五點之間要起來巡查一次,應該說是很辛苦的。

外面的人不了解監獄的工作環境和性質,以為我們只要把人看好就行,殊不知監獄也要求進步要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不能坐井觀天,除了日常的台賬,每小時點一次名,帶看病,購物,會見,吃飯……組織活動,上課等等,只要有犯人就需要民警跟隨,任何時候絕不能脫崗,碰上犯人心情不好要及時開導疏解,否則發生意外事故從上到下全部要負責任。

對於犯人來說,失去自由是最痛苦的,最幸福的莫過於每月一次的親情電話和家屬會見,監獄可以購物,按照個人的產值來決定購物金額,產值高的可以購幾百塊錢,最多不能超過五百,最少的可能只有五十塊買點日用品,家屬每月可以寄五百,不能多寄,幹警不能接觸現金,刷卡由專門的犯人一起刷,所以杜絕了民警吃拿卡要的行為,根本沒有外面所說的黑暗腐敗的事情,我們單位是示範窗口單位,一切都是非常正規,每年犯人家屬進監幫教都是對幹警和監獄比較滿意。

伙食一葷一素,過年過節一般多一個紅燒肉,外加一個湯,現在伙食比以前好了太多,可以訂營養菜,八塊錢一份,每周可以訂兩次,金額包括在購物總額裏面,菜的種類很多,很受到她們的歡迎。早餐一般是稀飯和包子,麵包和牛奶,在車間不能帶零食進去,進來和出去都要搜身,只能帶塑料勺子,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帶,尤其是刃具,違禁品等等。自己買的零食只能晚上收工後和早上出工前吃,一個月購一次物,超市裡的東西和外面是一樣的,有愛美的女犯人會訂牛奶做面膜。

每年年底評積極改造分子,平時自己靠勞動賺分,二十分就是一個表揚,一個表揚減二十天,如果因為做錯事違監違紀一般是要扣她們分的,她們對於被扣分也是非常緊張,意味着回去的日子又晚了一天,尤其是現在減刑政策收的很緊,減刑越來越難,很多人坐幾年牢一次刑都沒減過也是很正常的,基本上無期犯都要坐滿二十年了。

總之,監獄的生活還是比較艱苦,累,一到過年大家思鄉的心情很強烈,這時候要逐一找她們談話,了解她們的困難和需要,大隊也會給困難戶買慰問品,民警給予她們的都是幫助和關心,經常有老年犯釋放的時候不願離開監獄,想一直在這呆,出去基本家人是不會管的,應該說現在監獄里犯人是相對幸福多了,她們有權寫信給檢察院,監獄設有信箱,駐監檢察室定期找犯人談話了解幹警有沒有虐待她們或者不公平的待遇,基本人權還是有保障。

好像有點跑題了,其實幹警才是最辛苦的,所以很多人拚命想離開監獄系統,在這工作就等於判了無期,上班不能帶通訊工具,基本跟坐牢沒什麼區別。


網易看客:

在日本,對於一些生活困窘的老年人來說,監獄就是「養老天堂」。在這裏,貧困孤獨的老年人不用再擔心老無所依。在監獄,有人提供飲食、照顧健康、還有人可以聊天。「只需要從便利店順走一個200日元(人民幣11.5元)的三明治,就可以獲得兩年的監禁,比領養老金靠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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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上的墓地廣告鋪天蓋地、貨架上碼放著各式成人紙尿褲、超過四分之一的人口是65歲以上的老年人,這就是日本社會的日常。隨着暴力團體日漸式微,日本社會的犯罪率已連續13年下降,但同時,「銀發罪犯」也與日俱增——相比於監獄,他們發現自己生活的社會是一個更艱苦的地方。

裁判官:「可以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偷竊嗎?」
被告人:「用生命起誓。」
裁判官:「上次你也說了同樣的話。」
被告人:「這我無言以對。」

這是在7-11便利店偷了三明治的79歲無職業男,P先生在接受公判時的場景。從第一次進廣島監獄開始,他便發現「老殘監區真是個舒悰無憂的養老之地啊!」此後,他多次實施故意犯罪,陸續吃過鳥取、高松、大阪、名古屋、福島等全國各地的牢飯,並憑藉着十八進宮的輝煌事跡,榮登日本「老年犯罪名人堂」。

而事實上,P並不是第一個主動跑去蹲號子的老頭,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如今在日本,像他這樣通過逆向操作,過上「餓了有飯吃,病了有人治」的牢獄生活的老年人為數眾多。

2017年日本警視廳發佈的白皮書顯示,在日本的監獄里,每5名罪犯中就有1名是65歲以上的「銀發罪犯」,而該比例在1990年僅為百分之三。他們的路數各有千秋,但過半都是幹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圖/Bloomberg

在日本犯罪率連續13年下降的大背景下,老年人犯罪率逆風而上。據日本警方觀察,以往在寒冷的冬天才集中爆發的「犯罪潮」,如今已變得不問季節頻頻出現了。

「只需要從便利店順走一個200日元(人民幣11.5元)的三明治,就可以獲得兩年的監禁,比領養老金靠譜多了。」

長崎佐世保監獄里,三名犯人由兩名獄警護送進入監舍。圖/Bloomberg
是牢獄之災,也是養老天堂

「早上6點40起床,老太太們或坐着輪椅或徒步,從一間配有洗臉台、廁所和成人尿布的牢房裡出來。8點,大家聚集在工場,做的都是很簡單的工作。

『冷不冷,沒關系嗎?』作業期間,看管經常對她們噓寒問暖,幫她們換尿布……一個犯人在吃飯時噎到,看管馬上沖過來輕拍她的背。

下午4點,一天的工作就結束了。5點吃過晚飯後,剩餘的都是休閑時間,犯人們可以躺在床上看電視,9點準時上床睡覺。」——這是記者Shunji Suenai記錄下的《日本老年監獄的一天》。

2016年,櫪木監獄內,幾名老年女囚犯推著輪椅踱步。

「這不是老人院哦,這是監獄。」對於所見所聞,Shunji覺得不可思議——當全世界的典獄長絞盡腦汁嚴防罪犯越獄時,日本的監獄竟是這樣一片和諧之象,沒有美式霸凌,沒有同性雞奸,更沒有肖申克的救贖,只有家長式的關懷。

一名92歲的男囚犯在護工的陪同下坐輪椅鍛煉。

在尾道監獄,你能看到養老院常見的輔助行走欄桿;在德島監獄的「高齡服刑人員專用樓」內,有特別改造過的輪椅坡道和防滑浴室;而考慮到當地的嚴寒氣候,北海道旭川監獄還首次引進了西式單間,裏面有木桌、木床,床尾有馬桶,還有壁掛電視……為了應對未來數十年罪犯人數的增加,目前入住率約為70%的日本監獄系統,最近還未雨綢繆,擴大了規模。

「與外面的社會一樣,監獄正在往高齡化方向發展。我們正在扮演養老院的角色。」神戶監獄的工作人員鈴木敏行直言。

尾道監獄內,為防止老年囚犯摔倒而設的扶手。
輪椅坡道
榻榻米上,設有防止尿床污染的灰色塑料布。

除了爆改監區設施之外,監獄里的軟服務也一點兒不馬虎。

在尾道監獄,囚犯們每日的定食,例如易於吞咽的麵條,會由看護人員切碎、舀好、送到跟前。管教經常客串保姆:「你要留意他們的身體狀況。看他們臉色好不好,有沒有吃完飯。」

許多老年囚犯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監獄廚房會為他們安排營養餐。
一名老年囚犯正在享用午餐。

為了防治老年痴呆,從去年4月開始,神戶監獄還引進了音樂療法。而在櫪木監獄體育館,30分鐘的柔軟件操運動也流行起來。

位於九州島的大分監獄內,老年囚犯在任天堂DS遊戲機上做數學題,以對抗老年痴呆症。
位於兵庫縣明石市的神戶監獄,為了預防老年罪犯摔倒,專門開設了柔軟件操課。

另外,為了應付囚犯老年化問題,不少監獄特設了「養護工場」,讓他們能做一些諸如整理文件、疊衣服等簡易的工作。同時規定,老年囚犯的平均工時為6小時(低於一般的8小時)。行動困難者,甚至可以不用到監獄工場做事,而是在房間里睡覺休息。

「等最終釋放的時候,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他們健康地離開。」德島監獄的治療主任Kenji Yamaguchi表示。

身着統一囚服的老年囚犯在看管下做手工。
囚犯在獄管的指導下為獄友準備午餐。
無法完成工作的老年囚犯在看電視。

然而,這樣的做法遭到一些人的質疑——「監獄為懲罰而設計,但這些人的罪責償還力度真的足夠嗎?」

為了應對質疑,德島監獄實施了一些限制性的規定,例如工作時間禁止交談,不在牢房裡裝空調,犯人在冬天只能一周洗兩次澡,而在夏天可以洗三次……「我們正竭力維持一種平衡,既確保年齡大的犯人保持相對健康的狀態,又不讓條件太過舒適。」

娛樂室里,玩日本將棋的老年囚犯,一旁還有兩名囚犯使用動感單車。
「監獄是我的綠洲

「事實上,裏面的生活從來都不容易。」P先生說,軍事化的管理讓人崩潰:把毛巾蓋在頭上會被大聲呵斥;刮完鬍鬚後要讓獄警檢查干不幹凈;借指甲刀要事先申請,獲得同意後才能從小窗里接過使用——但即便如此,總算是一個有屋檐的地方,有監護員保護、有人照顧健康。「就算死了,也有人為你隆重弔唁。」

相比之下,外面的世界更糟。

設在操場上的戶外小便池。

早在2012年,日本政府就發佈白皮書,稱70%的老年盜竊者是依靠社會福利度日的貧困人口。同年,《日本時報》指出,因經濟不景氣,團塊世代步入晚年之後,養老金遭到不斷的削減。另一方面,年輕人連自己都養不活,給老年人的經濟支撐也越來越少。

2004年,日本養老金改革提案發佈後,超過十萬人走上街頭遊行。圖/視覺中國

眼下,日本大約有1100萬「下流老人」——這不是在罵人,而是指每三個老人中,就有一人屬於社會中下層貧困人口。

這就造成了在日本社會,少部分有錢的老人滿世界旅遊,而大部分沒錢的老人只能在便利店、機場打零工的現象,用自由換粥飯和床鋪的也不在少數。

據東京一家研究機構的調查,即便是節衣縮食,一名有少量儲蓄的日本退休人員,每年的生活成本仍然要比78萬日元(約合4.62萬元人民幣)的基本養老金多出至少25%。圖為東京的一所小店裡,一位老人為生計忙碌。

「我一個人靠福利生活,日子很難。如果出去了,我必須想辦法用1000日元(57.6元人民幣)過一天。」74歲的K女士在談到自己的犯罪動機時說。

「我丈夫去年死了。我們沒有孩子,於是就剩我一人孤苦伶仃。有一天我去超市買菜,看到一塊牛肉。我想要,但我知道買了牛肉,日子就會更加難過。所以我就把它偷走了。」

相比起老年男性,老年女性在經濟上更加脆弱。在65歲以上的獨居女性中,有將近一半的人生活在貧困中,而男性獨居人口中,貧困人口僅為29%。Lee Chapman攝

而事實上,貧窮並非身陷囹圄的唯一原因。

在一檔名為《萬引きGメン》的節目中,警察曾喬裝成顧客在超市裡釣魚執法。其中一名70多歲的男性偷竊者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車是雷克薩斯的,住的也是獨門獨戶的房子。被逮到後,他承認自己一共偷竊過四次,「我有錢,但不想付」。

而這也是許多老年竊賊的犯罪理由——「我丈夫給我的錢不算少了,大家總是對我說我有多幸運。但我要的不是錢,錢根本不能讓我快樂。」80歲的N女士13年前因為偷了一本平裝小說,被抓住並帶到警局,「當時一個警察審訊了我,他特別善良,傾聽我想說的一切。我感覺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傾聽。最後,他輕輕拍我的肩膀說,『我明白你很孤獨,但請不要再偷東西了。』」

在這個國家,60歲以上的獨居者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多,而且經常會有經過數周甚至數月才發現他們孤獨死去的案例。2015年3月20日,專項保潔員Hirotsugu Masuda在日本東京的公寓里為「孤獨死」老人清理房間。圖 / 路透社
孤寡老人Kinoshita的公寓一角。房間里堆滿垃圾,卻擺着三四床全新的羽絨被,那是推銷員利用老年孤獨心理上門詐騙的傑作。Ko Sasaki攝

去年東京政府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這些高齡罪犯中,約6成已喪偶,近5成獨居,4成屬於無親無故或與親友少有來往的無緣老人。

「他們有自己的房子,也有自己的家人。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有自己的家。」岩國女子監獄的主管Yumi Muranaka說。

學者堀江貴文認為:「人為了像人一樣活着,比衣、食、住更重要的是交流。」圖為東京的「獨居者午餐」活動,這樣的聚會每個月會進行一次。Ko Sasaki攝

2個月前,N女士因為一本平裝書、一份炸丸子和一把扇子再次入獄。

「我很喜歡在監獄工場工作。身邊總是有人,在這裏我不會感到孤單。」

同樣因盜竊被判刑1年5個月的O女士甚至覺得,這裏就是她的應許之地:「監獄是我的綠洲。這裏有很多會陪我說話的人,讓我很安心……我女兒說我很可悲,我覺得她說得對。」

櫪木女子監獄內,80歲的N女士在工廠工作。圖/Bloomberg
「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已經離不開這裏了」

除了穩步上升的老年犯罪率之外,讓日本當局感到大為頭痛的是,很多老人把監獄當成「他們在地球上的最後一站」。和青少年罪犯不同,對於他們來說,出獄並非最大願求,滯留囚場才是。一旦離開了這個「舒適圈」,很多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懷念起牢獄飯的滋味。

據東京警察廳的調查數據,截至2016年,在60歲以上的老年罪犯中,超過40%會在出獄後半年內再犯,「六進宮」的人數更高達36%。

在重度偷竊犯罪中,有2/3是因為「找不到生存意義」、「無人可訴」、「放監後一個人生活」而再度犯罪。男性高齡者再犯率為14.3%,而女性為更高的37.5%,遭遇近親生病或離世的女性高齡者,再犯率甚至達到了77.8%。圖/Bloomberg

70歲的囚犯M因企圖搶劫而被判3年半的刑期,眼下余刑越來越短,他的焦慮感也越來越重。「我擔心像我這樣的人,出去以後會找不到工作,」他說,「弟弟也會避開我。」

而為了在下次審判時獲得更長的刑期,一些人會在出獄後變本加厲地犯罪。2006年,一個剛出獄8天的74歲老人,就用打火機點燃了山口縣下關火車站旁的一座倉庫。被逮捕時,他身上只剩下幾枚硬幣。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經濟萎靡的受害者,但這不應該成為借口」,尾道監獄的負責人Takashi Hayashi指出:「監獄不應該是他們的退休之家,我們希望他們重新獲得生活的動力。」
2016年,日本政府推出「再犯防止推進法」,嘗試透過改善福利和社會服務系統,對出獄犯人給與支援。

櫪木監獄開始為老年囚犯提供美容師、打字員和裁縫師的培訓。
2017年10月6日,福井監獄試行防止再犯計劃的指導,要求高齡慣犯填寫出獄後生活保障費的使用配比。

然而,日本社會對犯罪者的偏見仍大量存在。「養老院已經人滿為患了。」獄警Kurahashi指出:「況且,誰願意接受有前科的人?」

很多人出獄後,立即又回到居無定所的狀態——子女不願與他們一同居住,房東恐怕老人死後打掃房子很麻煩,也不願意把房子租給單身老人。由於缺乏住所和工作機會,很多人不得不一次次回到犯罪現場。

日本公立養老院「一位難求」,通常只能「走一人,進一人」,目前仍有大約52萬人處於待機狀態。而私立養老院的費用頗高,經濟條件一般的老人負擔不起。圖為東京一家療養院因人手不足,專門為老人設計的自助浴缸。Sally Herships攝
無家可歸的老人在街頭販售雜志。

累犯率的上升,也給獄方帶來了連年增長的護理費用和超額的工作量。

「她們(女性老年囚犯)對尿失禁感到羞恥,把內褲藏起來。我對她們說,『給我吧,我來幫你們洗內褲。』」女獄警Satomi Kezuka說,她不排斥同時擔任護工的角色,但也有人不勝負荷。在栃木監獄內,已經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女獄警在三年內陸續辭職。

監獄為老年罪犯負擔的醫療費持續增加。以府中監獄為例,約90%的老年罪犯都因某種疾病接受過治療,其中不少還需要特殊護理。圖為監獄醫院里的報紙。

「何處不是囹圄?」當檢察官以「再犯的可能性很高,有必要進行長期矯正教育」為由求刑3年時,P先生終於鬆了一口氣。

從遠處眺望德島監獄。

一切如常,安靜的工場里,所有的犯人都穿上淺綠色的囚服,而獄警正對着一名忘記戴帽子的囚犯大喊大叫。桌子上的魚缸里,一條金魚和一隻烏龜在遊動,那是財富和長壽的象徵。

「通過勞動和汗水,就能自我救贖嗎?」P先生問。答案無人知曉,只是他的故事,讓許多人想起1983年上映的那部電影,《楢山節考》里講的故事:在日本信州一個貧苦的山村中,由於糧食長期短缺,老人一到70歲,就要以「供奉山神」之名被子女背到楢山上等死。

一個世紀過去了,信州再無楢山,而日本到處是監獄。

參考資料
[1]Japan』s Prisons Are a Haven for Elderly Women,Bloomberg Businessweek
[2]『Still Life: Killing Time』 by Edmund Clark,Edmund Clark
[3]Elderly people in Japan are getting arrested on purpose because they want to go to prison,USA extra news
[4]japanese prisons face swelling elderly population,NBC news
[5]Aging Japan: Prisons cope with swelling ranks of elderly inmates,REUTERS
[6]Prisons in Japan Are Safe but Harsh,New York times
[7]Jeremy Sutton-Hibbert: Aging Japanese Prisoners,Jeremy Sutton Hibbert
[8]下流老人にならないために犯した罪
[9]被害額54円…「萬引き老人」の悲しすぎる現実,東洋經濟,仲野徹
[10]「老いる受刑者 変わる刑務所」,時論公論
[11]「萬引は今回で最後にできるか」自活困難な高齢受刑者の現狀,福井新聞

攝影 / Bloomberg Shiho Fukada
綜合 / 周路平 趙昕萌
編輯 / 簡曉君 李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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