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牢狱生活是种什么体验?

问题描述:牢狱生活是种什么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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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rqu用户:

曾因入侵大陆某在美国上市的网路公司,被判刑十年。
拘留所10天,看守所一年半,监狱5年,目前还在假释期,还剩一个月假释考验期满,看赞的情况来补充吧。

———————————以上,写于2015年10月底某天———————————–

本次更新的部分,目录标题已用粗体标示。

目录:

2015102?,首答

20151103,综述

20151219,拘留所时期

20151227,初进看守所过度监室

20151231,看守所前几个月,以及看守所的钱都花在哪里

20160103,死刑犯说的话,以及我一些想法和大家交流。

20160107,再次综述

20160109,看守所后来

20160117,谈谈我认为正确的价值观

待写,我经历的诉讼阶段(侦查、起诉、一审、二审、申诉再审)

2016-01-22,看电影肖申克救赎、监狱分配站、入监队

2016-01-24,分享些“怎样做一个靠谱的人”小技巧

2016-1-30,第一次经历暴力事件(不建议20岁以下人士阅读)

2016-02-23,监狱体制介绍

2016-03-05,我和大学生罪犯的故事

2016-3-26,监狱减刑制度

2016-5-7,感谢Aorqu的一次更新

2017-7-23,我们结婚啦。(本次更新放在文首)

待写,假释期在外面的一年多

待写,听来的各种故事,看大家想了解什么。(这几年我特意收集了很多故事)

待写,坐牢给我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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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7-23,我们结婚啦。

弹指一挥间,从首答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出狱也即将满3年,促成今天更新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我和前文提到的“妹子”,领证了。

我们自2016年2月25日从Aorqu相识,同年3月18号我担心被骗,第一次去她所在的城市“探路”,4月1号她第一次来我所在的城市“探路”,从此我们几乎每隔2周异地见面一次(她是大学教师,寒暑假都来陪我),今年2月17日,她从原学校裸辞后,来我所在城市重新找工作。

我们一起见彼此的父母,一起面对各种质疑,一起规划未来,直至2017年7月18日,我们庄严的为彼此做出一生不离不弃的承诺。

感谢Aorqu,让我有一个阐述自己价值观的平台和机会,得以让老婆这么义无反顾的和我一起。也感谢之前各位Aorquer点赞,得以让老婆关注此文,并深深的认准了我这个人。

第一次见她,是在她所在城市的火车站门口,晚上10点左右,那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去接我,没有化妆,只一眼,我就被这个朴素的女孩子吸引。每当想起这一幕,甜蜜感都会油然而生。我曾无数次幻想找到一个可以过一辈子的女孩,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正如她所说,“看了这篇文章,就知道我们三观相符。”我们在一起有非常多的共同点,相同的见解,相同的兴趣爱好,相同的生活习惯,甚至连长相,也是非常的相似。她同学的妈妈一看到我的照片,就说:“没想到XX隔了那么老远,找了个这么像的人。”

我们都是容易满足、欲望不深的人,她可能是因为青涩的天性使然,我却是历经沧桑后的回归初心。在经济上我无法给她太多物质上的满足,但我有任何想法、做任何事,都会先想一想她、和她商量,也许是因为这一份装在心里的爱让她感动,下决心把自己托付给我。

关于爱情观,有太多的话要说,以后有机会再聊。

非常庆幸自己能找到因为爱情而在一起的另一半,非常庆幸自己拥有因为爱情而在一起的婚姻。

我最近一年多在前文所述的教授支持下做A股量化研究,由于要自己造轮子,工作压力和业绩压力都很大,工作比较忙,只要有空,我就会上来回复一些留言,最后再次感谢各位对我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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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触发了黑名单的什么关键字,干脆将以前的内容都删了,只保留了目录。


砚东华:

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说过李真?

他曾经是“河北第一秘”,35岁即当上省国税局长,官员们以认识他为“荣”。他被执行死刑后,骨灰无处安放,遭到多家公墓拒绝。

新华社记者乔云华,多次到看守所采访他,李真“可以说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讲给了你,你现在成了我心灵最近的人”。乔云华将其与李真刑前对话实录集结成书–《地狱门前》。

摘录一部分内容回答此题。

乔:你一进监舍,是什么感觉?

李:恐惧。一进监舍,看到里面有8个光头、穿着囚衣的犯人,心就一哆嗦。当时我就想,看守所关押的这些人都是偷盗放火、抢劫杀人、愚昧残忍、无恶不作的歹徒,把我同他们关在一起,我会吓死的。你说,我能不恐惧吗?

我不敢和他们说话,也不敢正眼看他们。怕他们打我、折磨我。

乔:你被审讯期间,心理压力大到什么程度?

李:精神几乎崩溃。办案人员天天提审,言辞一天比一天严厉,神情一天比一天严肃,管教干部,尤其是范政委每天到监舍问我:“交代了没有?你不交代,别人交代了,别人就立功了。”这些话虽然不重,但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那时,我的脑子总是琢磨,是交代还是不交代?要交代,交代多少?怎么交代?我不交代,假如别人交代了,怎么办?这种心理斗争每天不下上百次,精神快要崩溃了。

与其受这种折磨还不如死去。有一次办案人员提审我时,我突然发现,地上有一个曲别针。我立即收起来,放到了鞋里,想等机会用它捅一下电门自杀,但这很快被发现了。

现在,马桶你得与其他犯人一起轮流倒,出门进门得喊“报告”。第一声“报告”真TMD难以启齿。

以前在外面吃饭,花销数千元、上万元都是常有的事。石家庄的一些高档饭店都吃遍了。那时一有人请客就发怵,山珍海味上一大桌,一看就头疼、厌烦,还不如喝点米粥、吃点咸菜舒服。现在整个颠倒过来了。过去想吃的米粥,现在每天喝得不想喝了,过去不想吃的鲍鱼之类,现在想吃也吃不上了。到这儿来的第一天,早晨吃的是稀饭,中午吃的馒头、汤菜,晚上吃的馒头、粥。开始几天,还受得了。过了几天,总是吃这些东西,加上心情不好,一看就反胃。

有一次过节,所里给我们改善伙食。我的碗里有两块肉,我高兴极了。好长时间吃不到肉了。吃第一块时,我没有就馒头,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品”,香极了。还想吃第二块,又舍不得,想等到最后一口再吃。不料,可能是我太兴奋,一下子把碗弄翻了。那块肉掉在地上,我赶紧拾起来,用水冲了一下,就含到了嘴里,一个劲的咂。可以说,那块肉不是被吃掉的,而是被一点点咂掉的。

(李真被监禁期间,一个犯人的家属送来了花生米,李真看后有点眼馋。晚上,管教干部通过监控室荧幕看到,李真等那个犯人睡着后,就偷偷抓了一把花生米藏在了身后。然后蹑手蹑脚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被窝里。自始至终,他都用眼睛盯着那个犯人,生怕他醒来。)

心烦时就在监舍内踱步,累了站到门前或是铁窗前向外望一望。每天期待那不到一小时的放风时间。放风时尽情呼吸外面的空气。

在监舍里,我不知道立春时的天气怎样,不知道芒种时,小麦熟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逢年过节是不是还有人到我家里去,看一下我的妈妈和儿子,什么都不知道。对我来说,只存在一个季节,那就是郁闷、痛苦的季节。如果说,时间是运动的,也像有人讲的那样,不是向前走的,而是旋转的,围绕着痛苦在旋转。屈指一算,我在这里面关了才两年多,但感觉好像被关了几十年。

所有的享受都被剥夺,享受阳光也不是随便的,不能与朋友聊天,有了痛苦自己去解决…这是一种绝对的孤独。所有的感觉都变了味,水都变苦了。一切资讯都被切断了,觉得太阳和月亮似乎离我都远了。

心中、眼中只有监舍,这个狭小的监舍…外面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不管外面的阳光是怎样的明媚,我总觉得监舍里始终是昏暗的。我有时像孩子一样,问管教干部一些可笑的问题:树叶还绿吗?香油还香吗?有时觉得自己变成了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痛苦都不知道了。有时捏一下自己,才知道还活着。只有痛苦时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才能感到世界的存在。

当囚服穿在身上、监舍关闭时,恐惧时时袭来…恐惧让我不知所措,痛苦让我茫然。每天我都坚持对自己说:“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你会很快获得自由的。”我就这样一分钟一分钟、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地过著这可怕的监禁生活。痛苦不安到顶点时,我就拚命强迫自己相信:不久,你会自由的。这是新生活的开端,至少你不会死。

在阳泉时,有一天放风,突然看到有一只鹤从头上飞过,几乎所有的在押犯都兴奋地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有一次,一个犯人会见家属回来后,冲着我就是几个耳光。我被打愣了。他骂我:“我们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你们当官的不干事,就TMD知道贪!贪!贪!…你们TMD可以贪,但总得干事呀!别TMD连事都不干了!”他这一闹,别人也跟着附和,所有人都把怨气集中到我一人身上来了…随后,他们都把衣服扔出来,冲着我喊:“你TMD全部给我们洗干净,不然就打死你…”你知道看守所管得很严,绝对不允许打人,他们竟冒着被严厉惩罚的风险打我…我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大劲。我戴着铐子给他们洗衣服,手都磨破皮了,他们都不放过我…

一条铁镣锁著李真的双脚。铁镣上系著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被李真攥在手里。走路时,他提起铁镣来减轻痛苦。

花絮:

外面传说,我对一个年龄比我大许多的厅级干部说:“我跟你谈了半个小时话,可是高看你了。”这事不假。当时我说完这句话后,他不但不恼我,还激动地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你,十分感谢你。”出门时,还不忘拍一下我说:“看你累了,要注意休息呀。有机会到我们那儿看看,算是休息,也还能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你说我一个小小秘书,能给他指导什么工作呢?可他却甘愿接受我的“指导”。

让我陪吃一顿饭可不容易呀!必须提前半月安排,假如中间抽出时间来,那可是给足了他面子。

按照当时有些人对我的巴结情况,别说让他叫爸爸,叫阿公都会。

我儿子出生在河北省一家医院。你说,我们家生孩子跟别人有多大关系?可一些官员闻风后,就借机为我祝贺,给我送礼,送花篮。那花篮从产房一直摆到走廊。一位在那家医院工作了20年的大夫说,他从来还没有一次见到那么多花篮。

我每到一地,他们都到市界迎接我倒是真的。下车后,不管老少,都围着我转,有提茶杯的,有拿包的,有拿外衣的。我走得快了,年岁大的就在后面跟着小跑。

一句话,只要逢年过节,或是我和我家人有个什么事,送礼的就堵上门来。TMD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办案人员看到李真等人为河北省原主要领导过65岁生日的照片:精心制作的生日蛋糕,有方桌大小,分上下两层,下层有8个醒目大字“勋高德重 福寿康宁”。上层的图案为河北省地图,用绿色奶油标出。北京部分用白色奶油区分。河北省省界用红色奶油虚线标出,河北省主要城市用红色点状奶油标出。蛋糕上插11支蜡烛,6支红色表示60岁,5支白色表示5岁。

这一个月(坚持拒绝收礼)是我心情最好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很少接受别人的邀请去吃饭,一件礼品也没收过,心情既轻松又快乐。


三体针眼画师:

第三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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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个家族三代狱警,到我这终结了。从我外公开始,我的父母、我的姑伯叔婶舅姨基本上都是狱警,我的同辈姐弟兄妹和很多同学,也都穿上了制服。
非城市监狱的大型监狱,通常就是一个设施完备,五脏齐全的小城镇,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24岁毕业工作之前都生活在这座监狱里。是的,听起来很像“小萝卜头”。
从小所见所闻习以为常的东西,成年后和朋友一说他们都觉得很新奇,所以我觉得可以在这里和大家唠唠,20多年的记忆有些杂乱,就不系统阐述了,挑记忆里有意思的事件说说。
1、我所在的这家监狱在省内是规模最大的,最早的时候这里勘探出了丰富的储煤,就建造了一个监区,让需要劳动改造的罪犯(简称劳改犯,下同)来做矿工,然而没开采几年,煤采完了,地质部门被“咵咵”打脸,但是监区不可能随便撤销,农业活动成为了之后主要的劳动改造模式,所以这一带的监区往往又被称为“劳改农场”。后来国家开办了一批工业企业,集中在纺织、铸造、水泥等行业,企业的好处是可以建立封闭的监区,因为户外劳动极易发生脱逃越狱,后面会说到几个比较有意思的越狱事件。
2、监狱的监管制度经历了一个由松到紧的过程中,从最初的三天两头发生脱逃到现在只要发生一起事故直接问责到监狱长当事狱警就地免职。户外劳动为主的时候,大量的劳改犯在农场内劳作,和监狱的狱警、契约工及其家属有着大量的近距离接触。(当然恶性罪犯和重刑犯会有专门监管,负责这一块监管的中队叫“严管队”)一些劳改犯甚至会在工歇的时候跑到学校里来和我们一起打篮球。以至于我对这些劳改人员一直有着很不错的观感。偶尔也会有治安事件的发生,以盗窃为主。
3、早期,狱警管理劳改犯,难免使用一些暴力手段,狱警是不能配枪的(配枪的是负责岗哨的武警),但是都配了电警棍,那玩意招呼在人身上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小孩子还是不要随便摆弄大人的东西为好(┬_┬)),我见过劳改犯被电的鼻涕眼泪横流哭爹喊娘求饶。现在基本上不再有这些现象了,你还得经常给劳改犯做心理建设,生怕他们出点啥问题,劳改犯要是生个重病,待遇比狱警都好,监狱长都会亲临探望,现在的监管制度下容不得出一丁点问题。
4、因为户外劳作容易发生脱逃,劳改犯逐渐都被收入公办企业内进行改造,封闭管理的工厂厂区划分成一个个监房区,以大队、中队、小队这样的建制管理。早期的时候狱警家属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当时每个中队都建有自己的小浴室,父亲每周都会带我去洗澡,在浴室内服务的工作人员,包括搓澡工都是劳改犯,但只有表现优秀、罪责较轻的劳改犯才有这个优待,毕竟相比工厂车间这里的工作环境简直是天堂。但也有管不住手的,我见过两个劳改犯在浴室内偷狱警钱包的,就是前面说的被电警棍招呼到涕泪横流的那俩。
5、关于越狱,早期越狱事件是频繁发生的,一旦发生越狱,全监狱都会拉起警报,各个狱警的对讲机都会响起呼叫声(每个狱警都有自己的呼叫编号,其中总台的呼叫编号是“007”,读作“洞洞拐”),我的童年就伴随着这样的警报声,而且一旦听见就意味着我得有一段时间看不到我的父亲了。
6、越狱脱逃一般最容易在两个时间段发生,一个是春节期间,因为想家;一个是酷暑三伏,因为劳动工作太辛苦。在户外劳作的脱逃成功率很高,在高墙内的则比较困难,翻墙、扒车是比较常见的手段。但是脱逃之后很容易被抓回来,因为越狱犯最大的问题是身上没钱,你总得吃饭吧,你要吃饭就得作案,一作案就暴露了。我所知道的最成功的一次越狱,是一个东北的劳改犯,扒车越狱的(躲在运输卡车车底的轱辘上),他成功逃到了东北,很多年都没能抓回来,后来在著名的某一轮冬季严打中被重新抓获。他能成功脱逃的关键是,家里人在送进监狱的棉袄夹层里藏了一万块钱。
7、封闭的监区内都有配枪岗哨,站岗的是武警,如果他们发现越狱犯是可以开枪的。翻墙越狱的劳改犯往往一落地就被发现了,一梭子子弹打在脚下,很少有不被吓尿的。
8、有女监,女性犯罪大多是盗窃、卖淫及容留卖淫、贩卖人口。女监的劳动改造基本是轻纺、玩具箱包加工等,所有的狱警都是女性。
9、曾经饶有兴致的翻阅过监狱劳改犯的花名册,其中刑期超长的,有很多是流氓罪,嗯,迟志强的罪名就是这个,你们懂的。
10、家属探监的时候可以和劳改犯一起用餐,这叫“共餐”,表现特别优秀的特别是一些经济犯,还能夫妻同住一晚。但是这个政策在几年前被取消了。
11、这个监狱的某一任监狱长因为贪污受贿落马,被关在附近的兄弟监狱
12、说两个压轴的故事,一般来说刑期越长的罪犯越聪明,很简单的道理嘛。所以监狱里的劳改犯智商超群,多才多艺的人很多。有不少人,甚至有着超卓的人格魅力。
有一个劳改犯,会看相算命,接触到了监狱内一个女司机(非警察编制,契约工,丈夫是监狱企业的销售,常年在外,但收入很高)就以帮着算命为由,一来二去勾搭上了,帮她算命说她与丈夫命中相克,这女的著了魔一般,回家后执意与丈夫离婚,等这个算命的出狱之后两人结婚生活在了一起。
第二个故事就有点悲剧了,一个年轻的劳改犯,与监狱政委的女儿相爱了,一段注定不被祝福的爱情。在小伙子出狱的那天,女孩决定与其私奔,两人趁著夜色,骑着摩托就往男孩的老家赶去。然而命运多舛,两人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车祸,双双殒命。据说男孩的家属后来希望将两人合葬,但遭到了女孩家属的拒绝。

暂时先敲这么多,后面如果想起更有趣的故事,再来添加。

=========================正在思考人生的分隔线============================
1、说说劳改犯中的某一类特殊人群,他们因入狱而遭到亲属遗弃(多是刑期久或多次入狱的),或是家中无人孑然一身。出狱之后无处可去,会选择继续在监狱农场内生活,打点散工做点小生意,也会婚配生子,子女会和监狱工作人员的后代一起生活学习。还有一些更特殊的,往往是老年罪犯,因为出狱之后就要面临生活的困窘和无人赡养的现实,他们甚至会在刑期将满之时故意越狱,以求刑期延长,继续在监狱里好吃好住。
2、想起一件令人感动的小事。有一次去监区探望值班的父亲,正好遇到有人探监(行话叫“接见”),是一个少妇带着个2岁左右的男孩来探望丈夫,男人是在媳妇大著肚子的时候就入狱的,这孩子算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遗腹子”。夫妻交谈完毕检查了探监物品之后我父亲说让那谁抱抱孩子吧,那犯人从老婆手里接过了孩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父亲的小宝宝忽然紧紧抱住爸爸的脖子嚎啕大哭,犯人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看得我眼睛都红了。旁边的几个狱警适时的做了一些“为了家人孩子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之类的教育。
3、我所在的这个监狱,有一任监狱长因为腐败问题下马了,被抓的前几天还做了反腐倡廉的报告。下马的原因必然有着各种小道传闻和所谓内幕,一个比较一致的说法是他本人太过于张扬,在自己家乡修了座桥还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被人举报了。案子判下来之后在同一县城的另一所监狱内服刑,想来也是唏嘘。
4、说说关于减刑的事。别的答主也提到过,一般判死缓,缓刑期过后会改无期,无期服刑一段时间后无过失会改有期,有期徒刑服刑期间无过失,一段时间后也会减去一部分刑期,但减去的刑期一般不会多,几个月或者半年。一些年纪大的服刑罪犯如果得了重病,也有机会获得“保外就医”的资格,简单说就是可以回家坐牢了。如果服刑期间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有机会减去比较多的刑期,比如曾有一名劳改犯救了一名失足落水的狱警的孩子;还有一名罪犯是帮助监狱内部的茶场销出去了一大批高价茶叶,创收斐然。
5、关于越狱犯人的追捕,参与追捕的狱警通常都是几天几夜不著家,设卡盘查是比较常见的追捕方式,人民民众的举报是重要的资讯来源。有一次追捕,越狱的犯人在附近的山头躲了几天熬不住下山作案漏了行藏,被追捕的干警撵到了水库附近,他情急之下跳进水库泅水上了水库中心的小岛,追捕工作陷入僵局,虽然可以围湖守着,但肯定会耗费大量时间和人物力。依稀记得正是春寒料峭时,参与追捕的年轻警察和武警都不愿意下水,还是一名老警察下水上岛,将其捉拿。
6、说说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比较典型的严父,而且样貌比较凶狠,用满脸横肉来形容也不为过,年轻的时候方圆十里可止小儿夜啼,而且因为工作原因形成了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小时候没少挨过打。但我一直很尊敬他,因为他对他的工作非常认真负责,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几乎没有在家里吃过一顿年夜饭,都是在监区内陪着劳改犯们一起过年,倒不是说他有多高尚,按他的说法是因为我们全家包括亲戚基本都住在监狱内,不用长途跋涉回老家团圆过年,反正年后可以补休。他的工作情况我不得而知,但是很多他管教过的罪犯刑满释放后都会到我家来登门道谢;他的同事和领导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唯一的不满是他打牌总是赢钱。只是我不知道敬重,算不算是一种正常的父子感情,-_-|||

=====================被我爹知道了可能会死很惨的分隔线 ======================
第三次更新
1.上日报之后有人认为一家几代狱警,肯定是腐败。所以特别澄清一下,狱警这个职业,真没人愿意来做。农场监狱大多在偏远地区(我们家所在的监狱是在茅山山区内,一直到上世纪末交通还是极其不便),狱警工作繁忙,经常都是连续72小时以上的值班,平时也没有什么社交活动,所以每年监狱的公务员职位往往都是最多但总是招不满的。在监狱内工作,和坐牢的服刑人员区别不大,而劳改犯的刑期有限,狱警的“刑期”却是到退休那一天。
2.狱警的薪资待遇目前来看在公务员队伍里算还可以,因为有特殊津补贴以及值班费用,但也就是每月几千的水准。但这也是近几年才慢慢提高的。我父母那一辈,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月工资也就是三五百块,有点儿本事的没人愿意到山沟沟里受苦。而我们从小受的家庭教育就是:你有本事就好好学习自己考出去,没本事就在劳改队里待一辈子。
3.念国中那会,监狱内有一些解决狱警子弟工作的便宜政策,比如中考的时候会另设一项考试,成绩不足以考入高中的学生可以参加这项考试,考取本地的一所中专学校,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监狱系统工作(我当时因为学习成绩还不错,拒绝参加这一考试,还被老师批评为太骄傲……),这一优待政策在公务员“凡进必考”的政策实行后就被取消了。(监狱内的学校也在随后被撤销和停办了。)
像中央法务警官学院这类大专院校也会对全国的监狱系统提供定向委培的招生名额,方便狱警家庭的子女报考录取,但这些优待政策存在的一个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监狱招不到人……
4.我大学同学里也有误入歧途公务员考试考入监狱系统的,钱是存了一点,因为根本没地方也没时间和机会去花钱。迄今还是单身,因为每天面对的不是同性的同事就是同性的服刑人员。虽然有招收女警,但据说新招录的年轻女警,往往会被先介绍给领导家的孩子认识……
5.狱警家庭的夫妻都是聚少离多,如果有一方不从事一线管教工作还好,双方都是狱警的话,如果值班的时间没赶上趟儿,可能会很长时间夫妻都无法见面,加上监区内限制通讯(禁止带手机,也没有网路),这种夫妻生活不由让我想起了一部古老的武侠奇幻电视剧《小侠龙旋风》,里面有一对江湖情侣,白天女的会变成石像,夜晚男的会变成蝙蝠,两人永不能相见。
6.我从幼托班开始就一直在监狱内接受教育,一直到国中毕业,监狱自办学校很袖珍也很单纯,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二三十个学生,但老师大多很优秀,教学质量也相当不错。后来因为政策原因,学校停办了,原先那些老师则被分配到了各个监区内,几年下来,文弱书生也被迫变成了铁血狱警。
7.监狱周边村镇的居民对监狱似乎并不怎么排斥,而且因为监狱内的生活条件和硬体设施较好,比如医院、市场等,反而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很多便利。
8.监狱内曾经还有一家精神病院,后来还增设了戒毒所,收容有精神疾病的罪犯。因从事邪教活动的罪犯也被关押在此。因为这所特殊的病院是省直属的,后来被迁至省会。
9.并不是所有的罪犯都是身染污点的,比如你办企业,公司亏损,经济链断裂,债务无法偿还,就得以金融诈骗之类的罪名定罪服刑。
10.有人问劳改犯的居住条件,现在的服刑人员居住环境和大学宿舍差不多,几个人一间,上下铺,也有卫生检查,也有定时关熄灯。最大的区别是监房的门没办法从里面打开。


六了个哥:

无意冒犯各位刑满释放的答主,不过现在Aorqu用户的智商怎么了???

看了好多回答下的评论都是
“羡慕你这段经历。”
“监狱真是个磨练人的地方,我也想进去。”
还有从这里找真爱的。

WTF????

什么鬼????

不要以为犯了事进监狱蹲几年放出来就完事了。你们不知道什么叫政审吗?

别说判刑,就是被刑拘过都会留案底。你坐过牢你的儿子,甚至孙子都不能参军、入党、当公务员、进国企工作等等,甚至连个保安都不让你当。

你这一代犯了罪,起码隔三代才能翻过这一页。

不仅对直系亲属,对主要社会关系都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有的政审严格的单位甚至把已故的阿公阿么这一辈,都要翻出来政审,看有没有案底。

这问题不应该是有过入狱经历的答主现身说法,告诫大家遵纪守法,不要触犯法律么?

怎么进监狱还成了镀金了?
怎么犯罪分子还熬上鸡汤了?
自己怎么进去的心里不清楚么?

要是有个强奸犯过来熬篇鸡汤,自我救赎一下,也会有不少女Aorquer圣母心泛滥吵著闹着要嫁给他?

是我三观有问题还是你们没脑子??

大学里的思修课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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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功夫评论就炸了,声明一下,我无意冒犯任何答主,不做评价,他们的故事各位看客当小说看就好了。法律是不容触碰的高压线,逾越了这道高压线不仅要坐牢,而且一系列的隐性成本会让你后患无穷,比如你子女的前途。提到政审也是为了给大家讲清利害关系,至于这个制度合不合理这不是你我能评说的。我这几年当兵、参加阅兵、考公安辅警、考公务员经历N次政审,尤其参加阅兵,三代被翻来覆去的查,连舅舅姑姑都要查,一丁点污点都不能有。考公务员的时候也有人过了笔试面试最后政审有问题pass掉的。可能各地制度有出入,比如死刑无期或者恶性犯罪什么的一系列不合格的标准,但我了解的情况是:不管政策怎么规定,用人单位基本都是一刀切,不管亲属犯了什么罪,只要有污点就通通pass掉,毕竟领导要考虑影响,你要是当局长,政治处给你招进来一个有污点的,你能不骂他?底子清白的考生多的是,干嘛非招个屁股不干净的?这就是现实。所以,在你犯罪之前,先考虑考虑后果,不然以后你儿子四处碰壁之后来问你,“老爸你当年为什么要犯罪?”你怎么回答?当然,不管我怎么说肯定有人不信邪,随你便,公安机关的铁笼子随时为你们敞开。
就这样。


匿名用户:
警告,此答案很长,本来只想随便写点,但写完了才发现,居然写了这么长,所以看起来要有些耐心,希望不会太枯燥。建议收藏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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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持有两支气枪(起因经过参见:













Aorqu用户:

======更新17.05.04======

针对评论区中不少人说监狱太人性化实在放纵犯罪者。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下:

首先,中国现在的监狱远称不上‘太人性化’,跟布雷维克蹲的那种差十万八千里呢,只是有人性化的地方而已。毕竟监狱里蹲的大多数都是犯小错误的人,比如别人约架你开车送了一趟,抓到一样会被判刑,这种纯粹是不懂法造成的,完全可以改造,如果把监狱搞得充满戾气,那真是好人进去也变坏人了。还有大家提到的例如强奸这类重刑犯进去的话,是会被狱警和狱友们特别”照顾”的。

另外,我只描述了一些比较偏正面的东西。负面的东西可以看看Aorquer @拓跋拖把 的评论,再平衡下你心里监狱的样子:

把监狱说的这么好,我来给大家说说答主没说到的:1.监狱都实行“连坐”不管干什么必须是同一小组的人一起,包括夜间上厕所,可以想像每天晚上陪人上厕所。2.早上6点半起床开始劳作,一直到下午6点,劳作期间不能任意走动,交头接耳,休息时间,活动区域大概是一百多人享有一个篮球场。3.不能使用任何通讯产品,不允许带有现金,能看的书就是图书馆内老得掉渣的书籍。4.不允许有私人(违规的,基本除去必要生活用品,其他都是违规的)物品,武警和狱警可以随时检视。5.对于你犯的任何一个错误,回报你的可能是一顿臭骂,也可能是一顿暴打(现在打人比较少,可能是关禁闭,比打你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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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监狱比看守所好100倍。心理、生理上都舒适的多。所以,对于刚送到监狱的人来说,其实心理是得到放松的。
2.监狱本质上是工厂+学校。只不过这里的“老师”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大体跟杨永信的权威差不多。
3.一开始进监狱会学习几周,学习结束开始干活。监狱的活都来自外面的工厂。服刑人员发的工资是象征性的,所以这里是优质的劳动力供给源。而跟监狱合作的商人,很可能以前就是从这出去的。
4.合作商会派一名员工常驻监督服刑人员工作,但不会直接管理。狱警一般也不会直接管理,而是选一名有文化的服刑人员管理。如果被选中管理车间,后面的日子会很舒服。因为不需要参与直接劳动,而且有协助分配工作的“权力”。这个很有价值,因为打扫卫生和一线劳动的区别很大。牛人甚至能以此谋私。真心悔改的话,建议不要这样。
5.如果有基础的计算机技能,比如文字处理,表格处理,图片处理。可能会被分配到轻松的工作,甚至被选为管理者。
6.监狱的后厨也是服刑人员干活,除非运气好后厨干活的恰好以前在饭店上过班。否则不要指望伙食的口味,即便好东西也都糟践了。以前监狱伙食只有白菜窝头之类的基本充饥食物。16年中央有新规定,每日必须有鱼或肉。但限于后厨水准,也不好吃。挑食的筒子会痛苦。另外,有清真灶,伙食比普通灶好。可能是少民兄弟更善于烹饪。
7.家属可以给服刑人员在监狱存钱。服刑人员可以买个面包火腿肠啥的改善伙食。但完全不存钱也绝对饿不死。所以,《警察与赞美诗》在中国,其实理论上是可以发生的。好像也真的有人这么做,之前新闻报道过某个孤寡老人为了有口饭吃,不惜犯罪进监狱。
8.监狱除了不能出门,其实还是可以见光和透风的。但无论如何,那种不自由感会成为终身难忘的折磨。
9.监狱也有文娱活动,像晚会运动会之类的。甚至在宅文化盛行的今天,监狱的精神文化活动可能会比在外面更加精彩。
10.无论哪个狱友出狱,无论跟他往日关系有多铁,都千万别告诉他你家的电话和住址,更不可以托他们给家人带话。别忘了,这里聚集的都是社会上的人性最恶者。
11.刑满释放前2个月,就不再给剃光头。刑满释放当天,过了午夜12点其实就可以收拾东西了,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通知家属的接人时间是6~8点。如果过了12点还没来家属,会发200元路费。回到户籍所在地,可以拿监狱开具的证明领2000元过度费,作为适应期的生活费。

总之,蹲过监狱对一个人有不可磨灭的影响,比如影响当兵、考公。但它没那么大,不代表自己的一生毁掉。蹲监狱既不是成功的绊脚石,也不是炫耀的资本。只是人生误入歧途的一次纠正。国家也在思考和改革监狱制度,尽量让服刑人员得到改造而不仅仅是惩罚。2014年国家废除了劳教制度,这是中国法制的巨大进步,同时这几年监狱的管理也逐渐人性化。希望日后看守所的环境也能有所改善,避免成为制造冤假错案的工厂。

人生来高贵,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被放弃。


暴脾气的李淑女:

作为一个吃了二十来年牢饭长大的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母上大人从事监狱工作几十年,然而恰好是女监。

记得我还上学前班的时候,放假没地儿去,爹妈工作巨忙无比,我就被我妈一拍脑子带到单位去了( ´•༝• ` )

主要是在她们办公楼待着,和监区是分开的。后来因为要吃午饭,我妈就把我拉监狱去了(๑′°︿°๑) 十几年前还管的不是太严,况且那时候我还小,要是现在肯定带不进去…

吃完饭我女王说:我要忙去了,你和这几个阿姨(女犯)待会儿。

(•‿•)我也不知道我妈心怎么这么大放心把我交给犯人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几个阿姨就带着我参观监狱ȏ.̮ȏ 有做衣服的,编花篮的,扫地的。啥都有耶!
而且大家都对我特别好!!给我剪个贴画!编个小挂饰什么的!(估计也是因为想自己的儿女吧)

哦对!还有养猫的!猫还下宝宝了!阿姨特喜欢我还送我一只小猫咪ฅ^•ﻌ•^ฅ酱紫的。

哈哈哈哈哈,好了言归正传。

就是每个人都有明确分工,每天要按时起床打扫卫生劳作,还有学习和技能培训,偶尔还要谈话,不听话和犯事是要关禁闭的。

听我妈说有个故事,就一女犯人犯事关进去了,结果没过多久,她女儿也犯事关进去了。结果这个女儿混成了狱霸,逢年过节都有人孝敬她,然后她现在罩着她妈,俩人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ι_-`) 是在下输了。


菠萝柚子:

早起早睡,生活稳定!
吃着皇粮,住着分房!
没有房贷,也没卡债!
三餐管饱,还有加料!
抽烟喝酒,统统没有!
不良嗜好,全部戒除!
学习纪律,背诵行规!
政治作风,不可放松!
每日工作,朝九晚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读书看报,没有电脑!
家人通信,假期来见!
武警守卫,法务管教!
就怕公安,突然来访!
余罪未了,押回重审!


全民故事计划:

作为监狱狱警的一天生活记录。

早上八点,戴奕在监狱门口的食堂吃完早饭,走到洗手池旁,眯眼往山包顶部那一点绿意看,他将脸伸到水龙头下面,闻到一股腥味。

A门打开,宽约五米的走道一边是两层银白铁丝网,另一边墙上刷著“把风险留给自己,把安宁留给社会。”两道围挡严实地封住瞭望向外界的视线。

戴奕进入B门,服刑人员刚吃完早饭,几个人在同事带领下拎着塑料桶和塑料餐具往监房去,见到戴奕,马上站定,“戴警官好。”他们眼珠泛红,沙哑的嗓音下,气息显得有些乏力。其余犯人正歪歪扭扭地往监区走,远处看,像一条青灰色的蛇。

这里是X市某监狱艾滋病监区,又叫新康监狱、省监狱管理局中心医院。上首是三十二监区里面有监房、病房、护士站,下首是新建的三监区,承担著新犯教育、出监教育、伙房等职能。这条路叫“新生路”,路面重达二百二十公斤的井盖,提防著任何想通过其他途径走向“新生”的人。

三十二监区的主建筑是一座绿白相间的小楼,门厅里挂著许多印有表彰的金属牌,上面横著一条红色的标语,“感染到我为止”——这条骇人的标语据说存在于各省的艾滋病监区。

和其他监区一样,幽长的走廊尽头是厕所和水房,两侧分布著十几个房间。重症病犯的房间最靠近栅栏门,栅栏门外就是护士站。从通透的玻璃墙看进去,里头蓝色的被褥和床柜使这里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医院病房。只有被医生下了断语的危重病人才能享受躺在这里的殊荣。医生更多的工作量来自防止作弊——昨天抓住了一个咬破伤口滴到尿样里的家伙。走廊尽头,传染病房门上的栅栏被透明塑料封死,以免病毒在这块免疫缺陷的沃土上疯狂传播。

一小时后,戴奕出现在贾巴床前。贾巴是来自四川大凉山地区的彝族人,因为贩毒入狱,汉话说的不大行。

“刑释金签字。” 戴奕对他说。“今天还好?”

贾巴用右手臂支起头颅,平静地说:“好。戴警官好。”

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好,艾滋病合并肺结核,面颊凹陷,袖口裸露出一节遍布疮疤的皮肤。医生端著托盘进来,白大褂里套警服,抬胳膊的动作有些迟滞。托盘上码著红蓝白三色的药盒,里头是双夫定、拉米夫定、克力芝,这些药贾巴上次在里边也吃过,出去以后,没有稳定药物来源,再进来已经是艾滋病二期。用医生的话讲,“二期就难办了。”

戴奕走开,贾巴放弃了费力的支撑,伴随着刺耳的咳嗽和吐痰声,他的身体摔回去,像一截朽木沉入河床。

贾巴的父亲在他入监之前就去世了,他服刑半年后,母亲因艾滋病死亡。监狱尝试联系他的叔叔婶婶,但是叔婶不愿意来接他,他们在成都打工,家里还有一个女儿,艾滋的阴影令他们心怀忌惮。犯人家属态度冷漠,戴奕早已习惯,他想起前辈跟他说过,实施“必接必送”制度之前,一个犯人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此前从没有亲情电话和探视的他突然冒出一大票亲戚,要求赔偿的家属堵死了机关大楼的门厅。

戴奕作为监区内勤,联系家属是他的工作之一,愿意来接贾巴的只有他八十多岁的阿公,戴奕想起川西地区崎岖的道路,决定尝试联系当地法务所,看看法务所是否有人手来接他。

这里有很多来自大凉山的彝族人,只要尊重他们的习惯,实在相比汉族人好“管”得多。对汉人来说,“艾滋”和“坐牢”是两架无比沉重的笼头,狱警们几乎每天都要提防著突然的情绪失控,但是彝人似乎更加乐观,曾经有一个彝族病犯对戴奕说,只要每天能吃能睡,在哪都一样,“这里比我家好。”

戴奕回忆起上次护送一个晚期病犯回四川,出生在江苏的他第一次见到山洪和塌方,车子一路颠簸,病犯不断地咳嗽呕吐,车子里充满了酸臭味。凌晨两点到达县城,当地打电话来说,送回去也只能等死,他全家都因为贩毒被抓了。“打工没有文化技术,山里种不上田,想过好日子,啷个办?只好贩毒。”

监狱提供免费的医疗与食宿,在这里大家都是艾滋病人,也免去忍受外界歧视之苦。对于某些赤贫的艾滋病犯而言,用自由换生存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

贾巴21岁,戴奕有时甚至觉得他像一个孩子。贾巴说他对城市生活其实没啥想法,就是跟着一个家里兄弟出来看看,他们花了一天才到火车站,坐下一班去攀枝花的火车。并非所有人都能在城里赚到维生的钱,一开始贾巴并没有吸毒,他吸不起,直到后来在聚会上朋友“请”,他才“耍了一下”。他们对毒品的概念不那么清晰,贾巴记忆里,阿公以前干完农活就抽自己种的鸦片,鸦片是放松、止痛的好东西。“我们那,请你吃饭,关系不好;给你买这个,关系好。”

当地的年轻人迅速被拉入贩毒的网路,村里几乎每一家都有人涉足贩毒,贾巴跟着兄弟们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游荡,贩毒成了年轻人社会化的第一步。“刚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偷,被骗,都是朋友。你不耍朋友看不起。”贾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种羞赧,让戴奕心里不是滋味。

十点不到,监区领导打电话到内勤室,让他去带外单位参观人员。

三十二监区是监狱树的典型,几乎每周都会接待各系统的参观,戴奕迅速默背了几个“拯救服刑人员”的经典案例。

领头的“白衬衫”向他伸出手,戴奕双手握住,感觉到微微的湿润。后面几个女性拘谨地往前移动,戴奕看出了她们的不自在,他很擅长辨别这种表情,几年前,这种不自在他的朋友家人脸上也经常出现。

戴奕领着参观者到陈列室,展示犯人的软塑料做的牙杯、勺子、以及圆弧形的桌脚、柜子。“我们有隔离服,为了避免给服刑人员歧视感,在日常工作中不穿隔离服,不戴口罩。”“有没有发生过职业暴露事件呢?”马上有人问。“我本人就有。”戴奕想,这个故事可能已经被他讲过一百遍了。

故事的细节如今已经镀上太多层金身,过程却很简单,那个犯人咳嗽的飞沫碰到了他的眼睛。

当从前的假想瞬间具象化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压断肋骨的沉重。

在阻断药带来的恶心、晕眩和乏力的空当,他的心里充满后悔和恐惧,想起自己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想起从前源自无知的无畏。即便父母在身边,孤独也像羊水一样包裹着他。他看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软弱地哭出来。

一个月后,HIV检测结果是阴性,他停了药,去上班,“闲着会一直想,忙起来好一点”。和他打照面,那个病犯依然是面具般的毕恭毕敬,刑满走了,没打一句招呼。戴奕心里是恨,但不能表现出来,除了规定不允许,更深处的顾忌是曾有病犯出狱后报复狱警,经此一事,他更担心家人的安危。

病犯对他们的恭顺,来自对暴力机器的服从,这种权力曾给过他虚假的想像。当光环褪去,他才发现体制的权力在黑暗森林法则面前的虚弱。睁开眼,自己正赤身裸体面对一群更精明,更凶悍的对手。

戴奕想调走,但领导不批,于是他申请调到内勤,至HIV观察期结束,还有一年的焦虑等着他。

时近中午,戴奕跟着领导把参观团送上中巴,想起没做完的材料,他感到十分疲惫。回到监区,犯人们正在分饭,每个小组围着一个塑料盆。戴奕看了一眼,今天的菜是土豆丝和青椒肉沫。犯人周末可以吃到坨坨肉之类的大荤,鱼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即使是排骨,也生怕卡到喉咙导致出血。

“李队长!周丰又不吃饭!”骨干犯在叫同事小李。周丰因为盗窃入狱,入狱后才检查出艾滋。听说之前在别的监狱表现还算积极,自从查出艾滋,情绪变得很消极,怠工,拒绝服药,在监房对同改嚷嚷“刑期比命长”,又不敢一头撞死,最近在闹绝食。

戴奕决定赶紧出去吃饭,以免临时有事牵连到他。

吃午饭的时候有一小会可以看手机,群里有人分享了一段车祸小视讯,他不想看,迅速摁掉。在里面呆久了,不知是变得心软还是心硬。

十二点他回到监区,周丰还蹲在小李面前。戴奕看着小李的背影,想起他刚来三十二监区的时候,才二十二岁。警校毕业没几年,没经验,也没对象,只有一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心。虽然三十二监区危险,但是工资高,“有前途!”前辈在饭桌上向他敬第二遍酒,“前两年三十二监区拿了集体一等功!”一等功,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新人除了在这里,还有什么机会拿到一等功?那时的他正酒酣耳热。

每个人都像一条被生活重锤的牛,如今的戴奕已经记不得那些雄心壮志。刚来的时候,一个人管十几个犯人每天的吃喝拉撒,经常是早上八点进这个门,与世隔绝二十四小时后才见到外面的天空。

艾滋病监区的犯人没有劳动指标,只要做点黏纸盒之类打发时间的工作。但是管理压力非常大,病犯们没有打架斗殴的体力,闲下来就动脑筋如何倾轧别人而不被管教发现——监狱里可争夺的利益空间原本就小,一针一线的得失对服刑人员而言都十分重大。无论从前性格多平和的人,入狱很快就会明白,暴力只是最基础的自我保护手段——对于狱警而言也一样。只是相对其他监区的同事,三十二监区的狱警们不敢采取过于强硬的手段,破罐破摔的事在这里发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无疑极大地增加了管教难度。

十二点半,戴奕回到内勤室——内勤的工作并不比管教轻松,大量的法务文书、案卷材料、以及突如其来的检查活动令他疲于应付。打开电脑,大平台上显示又有五个新犯等待下队,自从三十二监区成为了典型,全省的监狱都积极向这里输送艾滋病犯——自家地盘死一个人就是一桩麻烦。常常是昨天才用担架抬进来,明天人就死了。医生也是年年招,年年招不上——来这里工作不仅意味着超高的职业暴露危险,也意味着狭窄的上升途径和几乎不存在的技术提升空间。如今三十二监区在人力物力上都有些吃紧,去年不得不把三监区原先的库房改成了大监房。

小李推门进来,问佬赵的假释什么时候能下来。

“快不行了,可能今晚就要转上级医院。”

“还是你跟?”

“嗯。”

戴奕有点同情小李,佬赵是同性恋,艾滋病合并丙肝,从来没有家属探望。监区里同性恋不少,为了防止出事,浴室被改造成全通透式。佬赵在同性恋里也算犯嫌的,他非说自己是个基督教徒,别人讲“同性恋你信屁的教”,他非说“祂赐我这样的苦痛,是为了让我末后有指望”。因为有点神神叨叨,佬赵一直受到同改或明或暗的欺凌,晚上打飞机挨同监房的揍过好几回。见他挨打,别人问,主怎么不照看你了,他也不闹,只是脸色一天天灰下去。末后他总说身体不舒服,要吃药,别的狱警都知道他其实没事,只是太焦虑,想找医生说话。

小李刚来工作,一直积极性很高地找佬赵谈话,最近听说佬赵产量有所提高,吃饭能吃下三分之二碗。

前天晚饭,佬赵刚扒了两口,就开始吐血。

“我一直鼓励他要有出去的希望,有活着的希望。突然人就要死了,到头来我们做的这些都没用。”

戴奕知道小李这是很典型的陷入迷茫期了,这里的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常常是他们送走一个刑满犯人,几个月后他又回来,或许再呆几个月,就死了。

病犯真正临最后几天大多比较平静,有时候家属来不了,狱警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依赖。戴奕还记得那通半夜从医院来的电话,说素来难搞的“刺头”想见他的分管狱警。他们离开医院后一小时,值班同事说“刺头”死了。

戴奕一直记得“刺头”最后的眼神,那种执著不是为了见谁,而是对生活下去的渴望。

“你还记得佬赵刚进来的时候?那眼神很乱。”戴奕向着沉默的小李。“他现在看人的目光,正常了。”

半下午,贾巴老家的法务所来电话,电话那头说,人手不足,恐怕要排到下个月月底。“啷个接得过来,你们再联系一下家属吧。”戴奕也知道情况,乡法务所定编也就两个人,加上契约工不超过十人,接送一个犯人最起码要两三个人同行。法务所名义上属于法务厅,实际财政由当地政府开支,在大凉山这种毒品犯罪率极高的地区,高额的交通和人力费用使当地法务所捉襟见肘。而刑满人员滞留在监狱,这里的领导也十分头疼。

戴奕回到监房,想问问贾巴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没有。”

戴奕转身,背后传来微弱的呼喊。

他回头,贾巴陷在床里,似乎已经入睡很久。

他无法确定贾巴说的是不是“不想走”。

晚上八点,戴奕终于整理完了当月的减刑假释材料。电话响了,小李说佬赵已经在上级医院死亡,戴奕简短的嗯了一声。电脑荧幕晃动,一个人的消失对于这里,只是一堆没有做完的材料,而在外面,关于这个人的遗忘可能始于更早之前。

天已经彻底黑了,山里的黑比外面再添一份寒色。戴奕刷开第三道门禁,武警已经换岗,他朝里面年轻的面孔疲惫地点点头,打开储物的小格子,里面还有好几个手机,他已经懒得估算有多少同事还在里面。

戴奕跨上电瓶车,往单位宿舍骑,他放假才有空回到自己车程一个小时五十分钟的家。

舍友今天值班,桌上摊着他的公务员申论范文,戴奕随手翻了翻,想起自己落灰的法务考试黄皮书,干这行久了,斗志消磨的厉害。

手机荧幕亮了,母亲发来的微信说,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周末有空去见见。高危职业加上特殊的工作时间,戴奕的相亲总是不了了之,他已经有点腻烦对面女孩先惊讶后紧张的表情。他盘算了一下值班表,苦笑着回:周末要值班。

戴奕快睡着了,模糊中想起自己安慰小李的话:所谓希望,未必就是健全著走出去,让他们晓得生命里还有一两件有意义的事,看到那点活气,就行。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作者发条君,现为女子监狱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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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用户:

“世上那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啊,请把你们的足迹留在我的纸上。”

——泰戈尔《飞鸟集》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轻轻地撞击著。我低着头,都没有来得及打量一下这个即将度过十四天的地方。办理手续,存领物品,狱警带着我们走进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细长的通道,犯人们叫它“筒道”,透过筒道右侧的玻璃可以看到一个小广场,筒道左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透过牢房上的铁栏,我看到各式各样的面孔,他们也静静地盯着我。一双双眼睛中透露出凶悍,也透露出恐惧。回想起来,这恐惧和凶悍其实都源自我的心底。我一步一步的走着,走向这座冰冷森严建筑的深处。

我们停在了一间牢房门口。

“开门!”狱警呵斥道。

“张管儿今儿是您值班哈。”一个犯人从牢房内起身,迅速冲到铁门口,双手牢牢把住铁门,让狱警可以舒适地开锁。

“几天不见你瘦了啊。”狱警说道。

“您眼神儿真好!”

我走进了牢房,铁门又在我身后咣当一下关上。十几双眼睛齐齐看向我,关于监狱的种种传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犯人站起来,拿走了我的所有物品,放到了床下的大塑料箱子里。‘这就开始剥削我了?!’我不动声色,像其他犯人一样找个空位坐下了,思绪在我的脑海里慢慢滑过:最重要的是14天顺利的走出去,我要的是自由,至于其他的东西——尊严、贞操、财物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但也不能那么容易就被人夺走,见机行事吧。

刚才按住铁门的犯人已经回来,坐到了紧靠铁门的位置上。他左边的人突然叫我,“新来的,过来。”我连忙过去,他是一个带眼镜的黄毛,淡淡的笑着,笑容里透露出书生气和痞气。

“哪儿人?”

“北京的。”

“北京哪里?”

“丰台。”

“北京人都是兄弟,坐前面吧。”他顿了顿,“因为什么进来的?”

“把警察打了。”

“呦呵,那你可以啊。第几次进来?”

“第一次。”

“哦没关系,是14天吧?那估计你到时候就被放出去了。”

“难道还有不放的?”

“像我们这些吸毒的,有的从这里出去,还要去戒毒所的。”

原来,还有吸毒的……

“哦?!北京的啊,甭怕!北京的都是兄弟,往前面坐,吃饭上板儿吃啊!”离铁门最近的那人又说话了,“老毛,给他说说规矩。”原来黄毛叫老毛。

和他们慢慢聊开了,我才知道这里的情况,拘留所里也是一个社会,有着自己的制度、作息、环境、习惯用语、人群、社会结构……只不过这里的方方面面都和铁窗外的世界不同。

先说说这里的环境,拘留所里分男号、女号,男号分东区、西区,每个区都有几十个关押间,被称为“号子”。每个号子大约50平方米大小,长约15米,宽3米,高5米。屋子的一侧是15米x 2米的一张大木板,白天供犯人们端坐,这叫“坐板儿”,晚上供犯人们睡觉。板儿对面的墙上挂著一个告示牌,写着犯人们的权益、一日作息与一些注意事项。屋子里有一个大约5平米的卫生间,卫生间与屋子之间是一扇巨大的透明玻璃。屋子前后都有一扇大铁门,前面的门供犯人进出,还可以通过门上的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小洞打饭;后门是供犯人放风用的,传说中至少如此。

犯人们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饭,早饭后“坐板儿”,就是坐在木板上不能乱动。十一点午饭,十二点“铺板儿”睡觉,两点起床,四点半晚饭,晚饭后可以到板儿上靠墙坐着,也可以打牌,这叫“自由上板儿”,六点开始看电视,CCTV1,没得选,六点动画,七点开始盘坐看新闻联播,八点到十点能看主旋律电视剧,十点睡觉。中午和晚上睡觉的八个半小时需要有人值班,两小时十分钟一班,一天四个班,每班两个人,值班是为了防止有犯人行凶、偷窃或者突然生病。别奇怪,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到了周末能好过一些,白天也可以自由坐板儿。总之每天就是这样单调乏味的生活,有大把时间可供思考人生默默反省。当然,大多数犯人会对着墙上的“禁止交流违法犯罪伎俩”的标语愉快地交流犯罪技术。无它,唯手熟尔。

每个号子里坐得离铁门最近的那个人叫“头板儿”,第二近的叫“二板儿”,然后是“三板儿”。头三板儿都是有权力管理号子的。我们号的头板儿叫许胤,我们一般叫他老许,二板叫毛旺,外号“毛血旺”,三板儿上午刚被调到别的号子了,暂时空缺。说起来,号子里的“板儿”文化还是蛮有趣的,头板儿、二板儿、坐板儿、上板儿、睡觉前要铺板儿、来了找刺耳的犯人叫“炸板儿”。就从炸板儿的光头讲起。

我刚进去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光头。新人进来,三个问题,“哪儿人,什么事儿进来的,第几次进来?”问哪儿人是为了区分北京人和外地人,进拘留所的都是些违法的人,谈不上犯罪,多是吃喝嫖赌,鲜有坑蒙拐骗,蹲几天出去了大家没准儿说不定哪天就在哪儿碰了面。所以狱警规定每个号子的头板儿老大必须是北京人,其它北京人在里面也都会受到头板儿的照顾。问什么事儿进来的是要对犯人有个了解,吸毒的可能会上瘾,行话叫“点瘾”,到时候需要大家照顾。第几次进来决定了判决的轻重,第三次或者第三次以上进来的,往往拘留结束以后还要去劳动教育/戒毒所待半年到两年。光头进来的时候依然是这三个问题,结果这货甩下一句“我来过好多次了,规矩都懂!”然后就到后排板儿上仰面躺倒——睡了!那意思就是“这里面的事儿阿公我都明白,你们少废话。”可是所有人都坐着,就他躺着?!所长要是知道了这事儿,头板儿和我们这号子都要被收拾的。这种时候就需要头板儿来立威了,如果立威不成他就得下马。

头板儿倒也不急,先叫毛血旺上去提醒他,过不久他还是躺着,于是头板儿趁著放烟毛(就是出去和狱警抽烟,这是狱警安抚头板儿情绪的办法)的时候,和狱警说了这事儿,狱警不置可否,头板儿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怎么做?坑儿都挖好了,开埋。

于是光头下一次睡觉的时候,头板儿派了个小兄弟过去拍他。“别睡了。”小兄弟拍了拍他的光头。半睡半醒间光头一拳打向小兄弟,有心算无心,这要是能被打到小兄弟也别混了,轻松闪开后回手一下打向光头,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小兄弟身手不错,但毕竟年纪略小,不是光头的对手,头板儿看小兄弟快支撑不住了,给另一个兄弟使了个眼色,这兄弟大喊了一声,“兄弟们,打丫的!”于是号子里八九个人“呼”的就冲上去了,瞬间都不知道光头被挤到了哪儿。我有着多年的实战经验,遇到这样热血沸腾的情形,自然是万分冷静地撤到了角落里,打架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冷静,嘿嘿。回头一看,头板儿也在铁门边默契地缩着呢。犯人们倒是不管那么多,有一个犯人甚至揪著光头的衣领把他的脑袋向暖气管上撞去,“咚!”的一声巨响过后,一地的鲜血,事后我们看了看那个暖气,上面一个大坑,这货的头还真是硬啊。也许有人会问了,打成这样狱警怎么还不来?其实开打半分钟人家就来了,张管儿那是绝对的尽职尽责,一直拿着根儿电棍在铁门外敲门,便敲边喊“别打啦~”,过15秒又喊“别打啦~”,循环播放……狱警的眼睛都尖,一看就知道这群犯人是会打的,打了半天没打到要害,等光头撞上了暖气片,张管儿才用钥匙打开了铁门,头板儿赶紧喊“张管教来了!别打了别打了。”大家瞬间坐回来板儿上,连带着把光头也扶上板儿坐好了,效率是杠杠的。

张管儿问,“谁先动的手?”

“光头。”小兄弟回答。

“恩,我看也是他。”管教哪儿有傻的?

正说著话,光头“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嗫嚅道,“他们打我,我不行了……”

“呦,没等我叫你你就跳出来了啊,得,跟我出来聊聊。”张管儿拉着光头出去了,走进了隔壁号子,要知道,隔壁号子是空的,里面没有监控,一般狱警在里面修理不听话的犯人……据说犯人一般会被拷在铁门上,然后拳脚加电棍大套餐……恩,至少久久回荡的惨叫声听起来真是这么回事儿。没过多久,光头就被张管儿送回来了。

“以后别惹事儿了啊。”张管儿说道。

“恩恩再也不敢了!”光头赶紧回答,然后就端坐在板儿上,比谁都直。第二天光头就被调到别的号子里了,不然这种贱人还不天天被大家收拾?!大哥说得好,来到了这儿,是龙盘著,是虎卧著,盘龙卧虎我们都不怕,更何况是这么个大傻逼。

当然,这么说有些玷污龙虎了,这里最多的是蛇,毒蛇。吸毒的犯人往往占到整个号子的一大半。这是有原因的,被抓进来的吸毒犯多是两种原因:外地人在家吸过之后来北京办事,以为北京也像老家一样宽松,结果往往刚出火车站就到了拘留所;被其他人举报,黑话叫被“点”,因为“点”了别人,自己就可以减刑,点一个减五天,点出个大的还可以不用去强制戒毒。所以这个圈子的人没什么信义,叫它们毒蛇恰如其分。

毒蛇第一次被抓判决很轻,10~15天拘留;第二次是15天拘留加上社区戒毒,也就是15天结束后可以回家,但是要定期到地方戒毒所领药验尿,当然这是原则上的……第三次就比较惨了,15天拘留后送到戒毒所,两年起。说起戒毒所,那是一个所有犯人谈之色变的地方。因为整人。罪行重,所以犯人凶;时间长,所以无聊;交费多,所以有利润。即便有狱警看守,戒毒所给我的印象也更像一片原始的丛林,多少遵循了弱肉强食的法则。情商高、关系灵的犯人很快就会脱颖而出,被选为号子的“大猫儿”,大猫有出去交换资讯的机会,有分配公共物资(主要是食物和抽烟的机会)的权力,这点儿权力和机会在外面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戒毒所里,就足以让所有人听话。而一个犯人是否有足够的情商和关系从他进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家里是否准备了1万多的戒毒费?没准备?看来是没有做过调研,或者是死脑筋想赖掉,不论是哪种情况,拘留所先打一顿;然后进了号子,大猫会问你存了多少生活费?没存?号子里的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凭什么让你进来混吃混喝?!号子里的犯人们再打一顿,然后再天天修理你,比如用大胶皮管接上水龙头开水冲你;比如罚你贴墙站着,鼻尖和墙之间夹一张扑克牌,扑克牌不能掉落;比如让你“坐飞机”,其它犯人拳打脚踢……所以,拘留所里的犯人们,谈“戒毒所”而色变。而有三种人戒毒所是不收的:高血压患者、癌症患者、体内有不明金属的人。为了自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犯人们很清楚这一点。

在我进到拘留所的第三天,已经通过自己的一点祖传医术和头板儿大哥混的很熟了。这天中午头板儿大哥突然神秘兮兮的把我叫过去,连二板儿也没在身边,问道:“你说人吃了钉子会怎么样?”

我全然摸不著头脑,what?吃钉子?“那太危险了,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多长的钉子会有生命危险?”

“三四厘米吧。”

大哥沉吟了一会儿,“我吃了这么长的。”他用手比了一下,大概有6厘米长的样子。

想必我当时的眼睛一定是瞪的圆圆的……而大哥的眼睛明亮的让人害怕,我定住心神,大脑飞速运转:贲门直径是多少?幽门直径是多少?肝曲、脾曲有多狭窄?人的胃壁肠道韧性如何?……如果我的想法是弹幕,此时一定已经铺满了整个画面……

“大哥你不疼吗?”

“没什么感觉。”

“什么时候吃下去的?”

“昨天,我把两根钉子绑在一起,吃下去了。之前还吃过五根。”

……我的内心瞬间崩溃,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吃钉子呢?”

“因为吃了就不用去戒毒所了。”

体内有铁的人戒毒所是不收的,这一条规则本来是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在拘留所内行凶,但是是半年前,隔壁号子的头板儿找到了漏洞,吃了一根七八厘米长的钉子,最终避免了被送到戒毒所的命运。从此这个办法在拘留所内流传开来,消息灵通又不要命的犯人就会选择吃钉子。细心的读者可能会问了,拘留所里怎么可能有钉子?确实,每一个号子里都没什么能拆卸的铁器、没有什么尖锐的地方,然而在通向自由的道路上一向充满了奇蹟,犯人们在床板的极深处发现了钉子,于是每天用手纸沾了水,把钉子周围的木板泡软,之后硬挤进去一根手指,用指甲日复一日地挖。用不了几天,一个深深拧进木板孔洞里的钉子就被挖出来了。大哥就是这样搞到了所有的钉子。但是吃下去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首先,这是有生命危险的。六根钉子在肚子里,即便头端已经被稍加打磨得不是那么尖锐,也随时有生命危险。戳破了消化道还算好的,及时送往医院就没什么大碍,手术消毒、切除、闭合也就ok了;可万一戳破了附近的动脉,怕是只能把命留在拘留所里了。所以,大哥很害怕,他怕自己吃的钉子太长,长到或许在睡梦中翻个身不小心戳破了哪里,自己就死掉了。同时,他还怕自己吃的钉子太短,短到说不定什么时候排泄被拉了出去,那样的话前功尽弃不说,还要被送到戒毒所,所以他还要每晚趁大家熟睡时跑去排泄,拉完后在粪便里寻找钉子,如果有的话再吃下去。

一旦吃下钉子,就要受到这种矛盾心境的煎熬,承受莫大的风险。不吃钉子,便要丧失两年的自由。这种抉择,还不是每一个要去戒毒所的犯人都能做的,这是属于那些有消息、有能力的犯人们的特权。在大哥风风光光的前半生里,从来没想像过这样的痛苦。

大哥身在演艺圈,是大陆著名演员的经纪人。其实拘留所中从来不缺因为吸毒进来的演艺圈名人,之前的谢东,之后的柯震东,黄海波,尹相杰……演艺圈是众所周知的大染缸,据大哥说,黄家驹的死很有可能也是因为演唱会之前溜了冰,所以才在演唱会上掉进了升降台。大哥是被人点了才进来的,他已经六年没碰过毒品,这次是多年前的朋友邀请,“盛情”之下吸了一点,而这朋友却是已经因为吸毒被警察抓住又放出来钓人的。于是大哥刚吸了一口就被冲上来的警察铐住了。

大哥是北京人,家里在公安系统也有给力的后台,他被丰台分局警察抓住时,手机里正好有朝阳分局的警察朋友打电话过来,被丰台分局的警察看到了,所以他在派出所里挺受优待的,警察告诉他没关系的,十天也就出去了,他期间便一直没联系公安系统的亲戚,直到到了拘留所的第二天,直接收到了一张强制戒毒票,才发觉事情不对。大多数人可是在拘留所的第五到十天才会收到强制戒毒票的呀,越是大哥明白过来,一定是被人给阴了,可是判决既出就没法再改,一切都已经晚了。后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朝阳分局和丰台分局一直有梁子,抓他的丰台警察看到了他的手机后便一直骗他……进来的朋友也有不少被警察骗的,说穿了无非是警察怕自己辛辛苦苦抓住的犯人被捞走,只不过很少有像大哥这样被骗的这么狠。

可想而知,大哥的内心是多么愤恨与不甘。更何况他的事业正如日中天,计划中年底还要和相处五年的女友结婚。外面是他的一切,是的生命,是他的功名利禄与日夜牵挂,是他光辉灿烂的人生!所以大哥拼着性命不要,也一定要冲出这座牢笼!

拘留所里白天有女警巡查,白天被送进来的犯人允许穿内裤,有时候运气好也连带着允许戴眼镜,就像我一样。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不幸,因为我的眼镜是金属框架的。可想而知,当犯人看到我带着金属眼镜进来的时候,双眼透露出何等热切的目光,久旱逢甘霖,概莫如是。然而我却没有意识到,直到第五天,大哥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道——

“你的眼睛是什么材料的?”

“钛合金。”我有些奇怪,但仍然如实作答。

“这东西吃掉对人身体有害吗?”大哥压低了头,但双眼死死盯住我,偶尔迅速地看向我身后,确保没有人注意到我俩的举动。

“人体不会消化钛的,不过里面的合金不好说。吃掉的话比铁钉安全多了。”我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了。

“你这个眼镜多少钱?”

“300元。”

大哥微微沉吟,“之前有个小胖子把他的眼镜卖给我了,我让我女朋友在外面给了他4000。这样,你把眼镜给我,我给你5000,怎么样?”

“恩……那别人问起我怎么说?”

“你就说不小心打碎了。你眼睛多少度?”

“一只150,一只350。”

“不带的话影响大吗?”

“恐怕5米外的就看不清了。”

“兄弟,你把眼镜卖给我,出去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大哥这是什么话,想用的话随时言语一声,我这儿问题不大。”

“嗯好,过几天的,需要的时候我跟你说。”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第八天中午,在所有犯人刚刚入睡的时候,管教突然打开了门,把大哥带走了。我们知道,目的地是戒毒所。因为怕犯人们在去戒毒所之前做相应的对策,比如控制血压、吃钉子、自残什么的,所以拘留所里不会有一个固定的时间把犯人送往戒毒所,或者说这个时间只掌握在拘留所所长一个人的手中。那时我还没有睡着,我睁开惺忪睡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大哥要去哪儿,只是看到他佝偻的背影和陡然惨白的面容,在我的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那天下午我们的话题就是大哥会不会被送回来。大多数人认为一定会的,毕竟大哥肚子里有那么多钉子。果不其然,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大哥回来了。他的脸上挂着明显的灰色,好像大病初愈。但是他没有回到我们这个号子,而是去了隔壁,隔壁原来的头板儿今天也去了戒毒所,同样没有被戒毒所收留,最后来到了我们这儿当头板儿。这个人身高将近一米八,看起来五十上下,肌肉矫健,双目低垂,颧骨有力,鼻子高耸,双目炯炯有神。他很健谈,也很老练,在看守所/戒毒所/拘留所里一共度过了二十二个年头,“折”得久了,人的水性自然好,他就是这里名副其实的“老河底子”。

老河底子的老,体现在方方面面。首先,吃铁这办法就是他发明的。他今年年初进来过一次,当时靠吃钉子没有进看守所,在拘留所里被稍加折磨就放出去了。所谓稍加折磨,就是把他一个人关在一个小号子里,一些年轻的犯人觉得那岂不是很幸福?其实不是。人会寂寞的发疯,精神很快崩溃,一方面要忍受孤独,另一方面还要提防管教,因为一个人的小号里没有厕所,解手都是要管教带着犯人出去的,一旦看到了犯人的排泄物里有钉子,就会马上让他扔掉,没有再吃进去的机会。然而老河底子二十一年的坐牢经验不是白混的,他忍了过去,走出了拘留所,然后在家里也准备好了刮胡刀片,用一元人民币包裹住了,如果警察来抓他,他就会第一时间吃掉。所以,当这次警察来敲他家门儿的时候,他从容的到卫生间吃了钱包刀片,然后和警察走了。本来嘛,他这种肚子里有刀片的人拘留所都是不收的,然而也许是一元钱屏蔽了刀片,进去之前的检查都没有扫描出这个刀片,直到他进来之后要被送到拘留所时才真的查了出来——也许是元纸币慢慢被溶解了——才照出了肚子里的东西。有一天夜里,他上完厕所回来呲牙咧嘴的,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昨晚把刀片排泄出来了,肛门全被划伤了,便池里都是血,但他还是把刀片又吞了下去……我静静地听着,已经习惯。

其次,老河底子管理犯人是一绝。之前的经纪人头板儿大哥管理基本靠吼,突然地提高声音谩骂,当然他也会做个套,把不懂事又脑子有问题的犯人装进去,就像我们海扁光头一样。不过老河底子不一样,老河底子靠聊。你是哪片的,常去哪儿进货,什么行情,跟着谁混,下家是谁……往往聊著聊著就发现这犯人的大哥其实是老河底子的小弟。隔壁号子的二板儿在外面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混子,进来论辈份儿也不必老河底子低。然而几句话就甘心认老河底子当头板儿了。

老河底子:“你什么原因进来的?”

隔壁二板儿:“海洛因。”

“第几次进来了。”

“四。”

“那你去过戒毒所啊。”

“是啊,在里面八年了。”

“嚯,时间不短了。摞起来你的袖子我看看。”老河底子说道。

二板儿照做,露出了胳膊上畸形的皮肤和大量的针孔。

“你看我,我也吸,但是我没有。别说多少年,那都没用,我还在里面二十二年了呢。但是我没针眼。”

没针眼,就意味着没有用过注射器,就意味着是用鼻粘膜或者嘴来吸食的,那更刺激,也更痛苦,从来都不用注射的才是硬汉。

第三,老河底子点瘾的时候很man。号子里管海洛因烟瘾发作叫点瘾,大多数犯人点瘾的时候有点疯狂,喊叫自残击打硬物……而老河底子的做法是,冲进厕所,用冷水兜头倒下,然后静静地蜷缩在厕所角落,受不了了再一盆凉水,除了水洒在地上,没有其他声音,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从他身上确实能感受到一种王者、或者说是匪首的气质。这样的一个人自然就成了大家的新头板儿。我每天给他号脉,顺带着也就听老河底子讲了很多故事。

他说这狱中藏龙卧虎,比如隔壁的飞贼大盗。那家伙是因为吸毒被抓进来的。警察也以为他仅仅是个瘾君子,其实他是个梁上君子。这货常常在白天踩点后上到高楼的顶层,入夜后再放下绳索垂吊到建筑高层,打开窗户进屋行窃。北京有几起著名的大案都是他干的,其中有的警察都还没有调查清楚作案手法。听过后,我笑笑。

他也会聊起北京的犯罪分布。城里的多是因为诈骗和嫖娼,郊区的多是吸毒和强奸杀人。诈骗多是金融诈骗,当然,不少也是因为不懂法,一个老总借贷到期没有还,关了手机回家过年,被投资人告上法庭说是携款潜逃,被判了很多年。嫖娼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帝都风声紧,赶上大会时期打飞机的也会被抓进来,警察有时候还会抓自己人——别的片区的警察跑到自己地盘来嫖的。吸毒多在郊区贩卖,价格便宜,城里相对就贵了,卖给白领更贵,军队的人吸毒则是警察们不敢抓的。强奸杀人也是常有的。多是夜晚在外约会的小情侣,或者打黑车回家的落单女性,对她们犯罪的事情听起来实在让人愤恨和不齿,所以强奸犯也是被所有犯人鄙视的。这其实主要是看守所里的情形。

其实大哥自己就是传奇。他50出头的年纪,有22年是在各种监狱里度过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和中国的传奇大盗、第一悍匪白宝山是狱友。我好奇地问白宝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白宝山那会儿话很少,常被人欺负,但是做事情很有决断,是个看起来很懦弱,但是心里异常清晰的人。

大哥在外靠什么营生呢?他没有说太多,但是我也慢慢推断出来了:贩毒和黑吃黑。贩的是冰毒,他进货,卖给其他人。黑吃黑,往往是到外地去吃,比如他们一个团伙到广州,绑架那边来卖毒品的毒贩,劫了货再要赎金,让对方把人赎回去,当然,在赎人的时候他们往往寻机撤离了。这都是在文学作品里才会发生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自然,我心里的感觉多少有些异样,听听而已,又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会发生在我身边呢。

还记得有天晚上,大家聊起了看守所,那里面都是刑事犯。大哥自然是主聊,毕竟他在那里面十几年的经历不是白混的。大哥说起了里面的搜刮,打斗,形形色色的犯人,包括永远被鄙视的强奸犯……突然大哥有些感慨,说了下面这样一番话:“我这大半辈子,是没少犯罪,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人。坑蒙拐骗我都没干过,杀人放火就更没有”,我估摸着他应该是认为黑吃黑没有害到好人所以不算……“逼良为娼、逼人吸毒我都没干过,那些个来我这儿买毒品的,没有一个是在我这儿开始吸的。我常劝下面的小兄弟,让他们都别碰毒品,这东西没好处。但我是戒不掉了。”大哥淡然的语气里有些落寞,突然他的声音又高亢起来,“我告诉你们,做人就两点:要有点骨头,要善良。别做害人的事儿,不愿意别人对你、对你家人做的事情就别做,咱不能说堂堂正正,但也他妈要问心无愧!”说完这番话大哥就沉默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睡着之前聊很久很久。

可是这样一番话在我心里却如同晴天霹雳:万万没想到,在阴暗的监狱里,而不是明亮的课堂上,还可以听到这样的人生感慨,这感慨来得比我在学校里二十年的思想教育都来得更加掷地有声,更加震撼我的灵魂;万万没想到,在社会的最底层,被剥夺了自由和尊严的最底层,会有人还记得什么叫做骨气,什么叫做善良;万万没想到,这样一番话,是从一个毒枭、一个违法半辈子的人他的嘴里说出。我仍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骨气和善良,我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再难忘记。

这就是我们的新头板儿,老河底子大哥。既然艺人大哥和我的眼镜缘分已尽,我的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事情快点过去。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眼镜还在我身上,事情就没有结束。老河底子进来的第四天,我和他的关系也混得不错了,那也就是我进来的第十天,他偷偷地找到我,又问了一番关于眼镜的事:三千,他开的价是三千。对我来说,钱,其实是最无关紧要的。我要考虑的是,首先不能因为给他眼镜把自己搭进去。如果被狱警发现了我协助他吞食铁器,这算不算罪名是不好说的,万一随便给我安了个罪状到时候延长拘留期,我就亏大了;其次,不能不给,如果不给的话得罪大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会受到所有将要强制戒毒的犯人的觊觎和惦记:吸海洛因的老张、阿财和阿旺……这里是监狱,他们是犯人,为了减刑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所以我答应了大哥,条件就是如果再次检查的时候被狱警问起为什么肚子里多了一根铁,不管怎么回答一定不要牵连到我,大哥是明白人,他说好,我信得过。

犯人们的眼镜都很尖,当天阿旺阿财就找到我,说他们也想买我的眼镜。但是他们不是北京人,这两个人又长得贼眉数目,我不敢相信,但我怕他们对我背后下手,所以我说眼镜是留给大哥的。之后老张又去找过大哥,说听说那谁的眼睛是留给你的,大哥当然矢口否认,说不知道这回事。大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又过了两天,趁大家不注意,我到厕所里把镜框卸了下来,镜片扔到便池了冲了下去。我不能留下任何证据。我转身走出了厕所,这时阿旺阿财老张他们就盯上了我,因为我的眼镜没了。我走到了头板儿的位置,把镜框给了大哥,大哥找了个视觉死角把镜框全都吃掉了。那个下午很多人来关心我,问我眼镜去哪儿了?我说上厕所不小心掉进去了。阿旺阿财老张还不死心,反复找大哥确认了很多次,大哥始终表示和他无关,估计是我害怕了自己把眼镜扔掉了吧。这件事情到这里才终于告一段落,我终于不用再每晚抓着眼镜睡觉,再也不用每个白天都小心警戒,真是有如芒刺在背。

对于犯人吃铁这回事,拘留所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当然不会。首先要明白拘留所的立场,因为法律上有这么一个规定,所以如果犯人真吃了铁,他们确实是要放人的,但是这影响了他们的“业绩”,所以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想办法让犯人把消化道内的铁器排出来。对此,拘留所采取了三种办法:

一、定期抽查。预警会突然过来,让所有人走进屋子最深处的一个门里面,那里打开之后是一个十平方米的小广场,之所以叫广场,是因为没有屋顶,抬起头,视线穿过铁丝网,就可以触碰到天空,值得一提的是,这是我们屈指可数可以仰望天空、自由呼吸空气的时间。在小广场里,狱警会让犯人们脱掉鞋子,在地上磕一磕,褪下衣服和裤子,以示身上没有隐藏任何的东西。与此同时,也会另有狱警检查号子里的情况,是否有隐藏的违禁物品等等。通过这样的办法,收缴犯人们拿到手但还没有吃掉的钉子,当然,大多数情况是什么都搜不到的。

二、安插内鬼。狱警会找一些无业游民,假装犯人扔到号子里来和大家套话,如果发现了吃钉子的蛛丝马迹则会第一时间报告。内鬼是不敢阻止犯人暴露自己的,否则在里面在外面他就都没有容身之所了,以后的日子只会生不如死或者远走他乡。细心的读者又会问了,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因为狱警之间也是有矛盾有派系的,和头板儿大哥关系不错的狱警告诉他,今天他的对头狱警交出去三个人,应该是交代内鬼的事,根据他的猜测里面应该有一个是内鬼,另外两个是烟幕弹。说起来,也颇有谍中谍和神鬼无间的感觉。

三、就是老河底子提到的了。每个吃了铁的犯人在被戒毒所退回来以后,就会被单独关到小号里,半个月到一个月,每天做检查,看体内是否还有铁器。在小号里犯人上厕所的时候狱警会盯着,解手完必须冲掉,有些犯人就这样把钉子排出去了。而关的时候究竟是一个月还是半个月,主要取决于这铁是在拘留所外面吃的还是里面吃的。因为如果是在里面吃的,拘留所是有责任的。比如老河底子是在家吃的刀片,所以小号里关半个月就好了。但即便只有半个月,也是心理上的痛苦煎熬。犯人们在里面,每天提心吊胆,害怕肚子里的东西排掉而要坐牢,同时又害怕肚子被戳破半夜就这样死掉了——毕竟小号里没有其它狱友会看护你。而且在里面没有人说话,人很快就会发疯的。如果待上一个月,往往就不在意肚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要不要去戒毒所,人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写到这里,我的故事也就差不多了。再说说其他人的故事吧。

第一个,自然是这里的头头儿,所长大人。所长大人偶尔会把所有号子的头板儿拉出去开会,做一做思想工作。所长训话的标准流程是这样的,他会对着下面端坐的几十个男女头板儿喊道——

“你们这群渣滓,垃圾,不对,连垃圾都不如!臭虫、蛆!——”配上所长那张刚毅凶狠的面庞简直是威慑力十足。

“都他妈别给老子惹事儿!——”此时犯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然了,上面也吩咐了,要文明啊,要和气,啊!都没几天就出去啦。”犯人们头顶有一亿匹草泥马呼啸而过,然而表情还是一样的庄严肃穆……

“老河底子,把持住啊。”

“好的,所长!”老河底子心里默默低估‘你让我把持什么阿……’,而手上也没闲着,在和旁边的女犯人狎戏调情……

说说前面提到的那几个吸海洛因的犯人。首先是老张。老张是一个大国企的经理,40出头,清瘦的脸上带着透支肾气的黑色,还有工作精熟的干练。他的家世很好,长辈们都是官员,自己也认识很多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一些说出来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红人。他家里十几个吸毒的,现在已经被枪毙了七个。他倒是想得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是毁了,那便不要再去害人,所以他终生未娶,被抓住也从来不点别人。他这次是被人点进来的,第二次被抓,上一次和之前的艺人头板儿一样,赶上奥运直接被送进戒毒所,所以这次没有社区戒毒的过程,直接强制戒毒。他刚开的那几天也点瘾,上午坐板儿的时候低垂著头,精神很不好,随时有可能一头栽在地上,他说感觉是忽冷忽热,浑身无力,不过他也很坚强,没有喊叫,只是自己忍忍。其实他的瘾是很大的,以前在戒毒所,犯人们每天都会配给一定剂量的美沙酮来缓解毒瘾,这东西也有成瘾性的,给他的剂量往往是别人的五倍。

阿财和阿旺都是江苏人。两个人都是极奸猾的面相,像极了汉奸,我一直有意识地和他们保持距离。两个人都吸毒多年,偶尔贩毒。阿财的一只手里有钢钉,他说是又一次吸毒被抓时从三楼跳下来摔的,当时手腕摔断了。阿旺的身体很多问题,我号了号他的脉,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两个人拘留所出去之后都还要强制戒毒两年,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在打听北京毒品市场的各种进货通路,如何逃避警方的检测,听另一个犯人说被抓时吃一粒蓝色逍遥丸,五十分钟内尿检就检测不出毒品,他们就牢牢地记住,看这样子是打算吸毒到死的。

吸毒的还有很多,有在澳门吸完从北京机场转机被抓住的;有只拘留五天的,我们大家都猜得到他一定是进来之后点了别人,点一个人减五天嘛,于是都和他保持距离;有在老家吸了毒之后和老伴儿来北京看病的老头儿,在老家吸了很多年被抓了很多次,但是每次几天就放了,以为北京也是如此,没想到下了火车就被抓进来了,而且因为有很多前科要在北京待两年多了。老头儿也有意思,每次趁著头三儿没注意,就会跑到门口扒著铁窗朝外眼巴巴地看,这时候老刘就会在旁边声情并茂地配音喊道,“Freedom!!!”老头儿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看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老刘是嫖娼进来的。他很好玩儿,35岁左右,面庞白净,国字脸,有着成熟男人特有的韵味,看起来让人觉得踏实而圆融。

老刘多才多艺,精通多种乐器,以前是乐队里的吉他手,现在也有很多音乐圈的朋友,还喜欢玩儿单车,各种爱好都很专业。接触了两天,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魅力桃花很旺的男人。我们问他为啥不找个固定的小三呢,以他的条件要什么样儿的没有?老刘说他有过小三。那时他孩子的幼稚园 老师,小他八九岁,但是迷他迷得不行。他也很喜欢那个女孩子,但是接触了几次之后还是决定断掉,因为他太爱他的老婆了。爱到不能允许婚姻中出现一丝变数。嫖娼至少可以做到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唔,好像很清白的样子。所以老刘的外号是“灵魂嫖客”。

铁打的号子流水的犯人,犯人们形形色色,来来去去,还有很多。有在故宫门口开黑车拉活的“小胖儿”;有敛摊的叔叔,进来之后天天给犯人看手相,说你们这群low逼桃花的数量还不到阿公我的十分之一,后来差点没被人打了,这哥们胃不太好,外号“胃病”……有一个得艾滋病的,外号就是“艾滋病”,刚开始大家都很怕他,觉得他不干净,但其实相处久了发现他是一个白白净净气质文雅安静的男人,他说他是在新加坡合法买春时得的病,他自己倒是很淡定,每天坐在那里,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面带笑容,眼里闪过思索和回忆的光芒;还有偷人家电动车电池偷到一半被发现了,扔了电池跑出去又被人抓住的,进来之后不停找别人讨论电池够不够两千RMB,算不算刑事?他中间把电池人了,算不算偷窃未遂?大家表示他这点起子以后肯定是当不上贼王;还有个奇葩,偷了张身份证,然后去宾馆开房吸毒,因为他自己有吸毒史,如果用自己的身份证开房瞬间就会有警察过来抓人。结果这货偷的这张身份证也有吸毒史,刚吸了没两口警察就冲进来,当时这货简直惊呆,还以为无良的宾馆在屋里装了摄像头。这就是命啊……还有一个附近的老乞丐,在外面无家可归,无衣可穿,乞讨度日。终于有一天他觉得无聊了,于是穿上了一身捡到的最干净的衣服,到餐厅里点了几个大菜,吃完了把嘴一擦,翘著二郎腿,说爷没钱。饭店老板自然不是吃素的,找了几个伙计来打他,结果老乞丐身手不赖,把伙计给打了,于是老板报了案把他送到了这里……我们都说以后吃饭不给钱的都不能叫霸王餐,之后不给钱还打人的才够得上“霸王”这个称号,老乞丐的外号当然就是——“洪七公”,恩,并不是“霸王”。

小小的监狱里装满了百态人生,四面墙折射出人性的五光十色,牢固的铁门锁住了犯人们的肉体和自由,却锁不住他们的欲望和真情。在男号里,有一个永恒的话题,就是女人。在进来之前,我想当然地认为犯人们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们身上集合了人性诸恶,讨论起女人也自然都是出于猥琐和亵渎。进来了才发现远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们会像所有的男人一样讨论异性身上的私密,不同的是,出于犯人的身份,他们讨论的更干脆直接,毫无遮掩和顾忌,大家会对过去的医生和女狱警品头论足,放肆地大笑,在他们眼里,这些女人身上没有一片布料,这不是因为他们下贱,这是因为犯人们连上厕所都是彼此看着的,大家之间哪还有没有什么遮羞布?而我惊讶地发现,当人与人之间没有了这块遮羞布,反而最真挚的感情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没有一丝扭捏,没有一点委婉,而其中最强烈的,就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爱侣的牵挂。

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大家都上板儿准备睡觉了,艺人大哥问我们,你们听过我唱歌吗?我唱歌很好听的,以前还和XXX明星同台演出。我好久没唱了,我给你们唱一首邓紫棋的《喜欢你》吧。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抹去雨水双眼无辜地仰望

望向孤单的晚灯

是那伤感的记忆

再次泛起心里无数的思念

以往片刻欢笑仍挂在脸上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地说声

“哈哈,我唱不出邓紫棋的浪劲儿,我再给你唱一遍beyond版的。”这次有几个犯人也跟着慢慢唱起,屋子里渐渐安静,大哥眼神慢慢朦胧,望向半空,他的视线消失在空气里,不知道最终落在了何处;毛血旺炯炯有神地瞪大了双眼,仿佛能看到什么景象;老刘用手指卷著自己的胡子,呆呆地看着地面,面带微笑……小小的号子里萦绕着歌声,此时此刻,再没有人像白天一样轻佻地谈论女人,我知道,很多人心里都浮现著“她”的面容。我仿佛听到犯人们心底最炽热的真情,最不舍的挂念,最温柔的诉说。就这样,大家轻轻地唱着,静静地听着。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象昨天 你共我”……对不起,我没法在你身边照顾你,你,还好吗?

艺人走了之后,老河底子也喜欢唱爱情歌。他最爱唱的是《爱是你我》,每当他唱起这首歌,我们都知道他一定又是想起了老婆。他老婆小他十几岁,正住在戒毒所里,他进来之后最担心的就是她,他念叨了几次,说每个月六号是戒毒所的探望日,这个月的六号他没去,他老婆就知道他就来了,然后会为他担心的,他也没法去看老婆了,老婆过得还好吗?大哥念叨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淡淡地说著,让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懵懂之人尚且觉得无聊,有心之人已经悄然擦去了泪水。后来老河底子又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他老婆和他一起应付警察的故事,她老婆为他各种打掩护,从始至终地跟随在他身边,即便有时候他有了别的女人,他老婆依然在家静静地守候他;老河底子也不离不弃地爱着他老婆,即便在外面睡了别的女人,也仅仅是出于肉欲,第二天就开始想念老婆种种的好,第三天一定要回家和老婆相聚。人间真情,穿过悠悠岁月,宛若一坛老酒,初饮平淡无奇,却可以回味一生。即便酒色不正、酒中有毒,它仍然是酒,也可以是一坛好酒。既然可以止渴,饮鸩又有何妨?!

是啊,饮鸩又有何妨?多少人沦落至此,起因不外如是。进来前多怀着侥幸心理,自以为犯罪边际风险递减,等进来了才恍然大悟,风险实则递增,既然做了,便早晚会进来。而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里是某些人违法行为的终点,这里是某些人犯罪道路的伊始;有人在这里学会克制,有人在这里拜师学艺;有人在黑暗里渴望阳光轻抚,有人在黑暗里躲避灯光追逐;有人默默地呼唤爱人和父母的名字,有人尽力回忆著可以揭发减刑的兄弟号码;有人劝诫你要从此善良、顶天立地,有人教唆你从此纵享人生、无需顾忌……

在经历了数不清的选择后,我终于迎来了第十五天。前面号子的犯人陆续在往外走,有一些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朝其他号子里看过来,这时候老河底子就会喊:“都别看啊,谁看谁早晚就会再回来”。终于轮到我这个号子的门打开了,一个老流氓抢先窜了出去,他也是今天出狱。几个狱友在后面喊“早去早回,路上别贪玩儿~~~”我默默地抱着被子,跟在他身后,我听到了老刘、老河底子、两个演艺圈的狱友、可能还有几个人朝我喊道“朝前走,兄弟,别回头!”是的,我不会回头了。朋友们,感谢你们的祝福,即便我们今生恐怕不可能再见。我办好手续,一步一步地走出拘留所,走到阳光下。直到今日,我仍然不知道拘留所的样子。进去时我未曾抬头,出来时我未曾回首。

谨以此文记一段难忘的时光。


匿名用户:
最近江津在燕城监狱服刑后出来的描述大火,于是有记者去燕城监狱排了一些照片,链接给大家。http://news.sina.cn/gn/2016-04-29/detail-ifxrtzte9777514.d.html?vt=4&pos=108&wm=4007链接中的燕城监狱和我们监狱也差不多,构造设施基本相同,改造条件也基本相同。
作为一名狱警,讲一下我们监狱犯人的生活。先说说犯人的伙食。
早晨6点左右就会开饭了,饭是由伙房里的犯人送到各个监区的,每个监区的有特定打饭的犯人提前把饭菜盛放到每个犯人的碗中,早晨一般就是馒头稀饭。
中午在11点到12点多开饭。午饭每周固定哪天吃馒头,哪天吃米饭。菜一般是白菜,里面会有肉。每周改善时有大餐,比如土豆鸡块等。
晚饭5点半开饭,和午饭差不多的形式,不过质量要稍微差点。
犯人每月都会按照自己的改造表现由干警给予一定的劳动报酬,上限是每月200。这部分钱和家属打的钱是不同的,这些是可以开一些小灶的,最差也可以定西红柿炒鸡蛋,好的可以定烤鸭,肘子等。家属打的钱只能用做超市购物,一会再讲细超市购物。
监狱都是按照5+1+1模式进行的,每周5天劳动改造,一天教育改造,一天休息。周一到周五劳动改造要出工,到生产现场,主要做一些缝纫、包装袋等轻工业制品,也有一些重工业的需要用大型设备的工业制品,但是劳动强度都不太大,劳动产品各监区都不同。周六学习法律和道德常识。周天休息。
每晚要收看新闻联播,不看新闻联播和不学习时可以自由活动,当然只限于本监区的楼层,我们监狱每个监区都有几台电脑和一个电视,可以听音乐,看电影,也可以看书,写一些东西打牌,但是禁止赌博。 9点30熄灯休息。犯人晚上睡觉关了照明的灯,但是要打开睡眠灯的,睡眠灯光线要暗很多。

再说说犯人的接见和购物。正常接见可以一月两次,时间由监狱决定,各监区岔开,直系亲属都可以来见犯人,和电视里的一样,可以隔着玻璃窗打电话,也有非直系亲属的接见,但是审批很麻烦。接见一次是30分钟,犯人边上都有个倒计时显示。对于外市的犯人接见可以不按照监狱对各监区定的时间来的,哪天都可以。购物是由家属给犯人打钱,然后在接见日在超市买好大约两个星期的所需物资,除洗漱用品和保暖衣物外,犯人一般会买快速面火腿,咸菜等东西,还会买瓜子,水,饮料,烟等。家属打的钱是不能用于开小灶。
犯人每半个月剪一次头,在接见日前一天晚上剪。
监狱里现在不存在打犯人的现象的,打了犯人可以给检察院写信,而且监狱有常驻检察官的,就驻在监区里。等著被调查吧。
我们监狱硬体设施比较好,每个监舍上下铺可以住12人,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器,可以每天洗澡,监区有电视,有电脑,冬天有暖气。
曾经有犯人进来都不想出去。


周某人:

看到有个别推脱自己罪责的人。想笑。

自己犯了什么事儿自己不知道?!轻描淡写的描述自己的事儿,说警察闲的蛋疼?说警察小题大做?你好冤哦。

呵呵。你真的好委屈哦,中国警察真坏,居然抓你。中国法律真坏,居然判你。你那么真善美,怎么会进号子嘛。怎么能进号子嘛。应该升天嘛。

很赞同小蟹的答案。有些人,在监狱呆了那么多年还是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进来,还觉得自己无辜,还觉得是自己运气不行,还觉得自己没错,是法律的错,是中国的错。

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吗?什么叫不作不死吗?

每次看到一些年轻人为了几千、万把块钱,去抢劫,去杀人。简直无法理解!人有胆子去做这些事儿,为什么没力气去工地搬砖?一个月都有好几千呢。

懒惰而贪婪是一切的原罪啊!!!欲望需要收束。


网易人间:

亲身经历来答。2008年因为抢劫罪进去了。最开始的两个多月关在劳务监区,作为一个新犯,除了每天繁重的劳动,还要忍受来自于老犯的欺压和折磨。日子从入狱一开始就很难熬。

————————————————————————————————————————

那天是6月,早晨八点钟,入监监区的大厅挤满了准备下队改造的新犯。夏季火辣的热光从生锈的窗棂投射进来,十二架高风力的电扇丝毫驱赶不了日光带来的烦闷和燥热。

肥胖的组长举着手中的点名册正在大声喊叫:

“李欣和四监区,王伟十二监区,夏龙龙二监区……”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应答之后迅速站进了“二监区”的方框里,那是一个用粉笔标识好的区域。组长点名的声音还未结束,四五平米的方框内又站进来几个新犯,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

“二监区是干嘛的啊?”

“箱包监区,踩缝纫机。”

“你几年?”

“三年半。缝纫机要踩死了。”

听到三年半刑期的犯人都发出了恐惧似的抱怨,我把视线转向了窗外,十年六个月的刑期,会有多少个非同寻常的夏季等待着我。

在这种忧虑中煎熬两个小时之后,二监区的狱警出现了。健壮的年轻狱警敞着两颗印有国徽的金属纽扣,武装带的皮扣穿透了他级别尚浅的警衔。

签完交接,他抱起一摞牛皮纸档案,挥舞著长满了汗毛的手臂示意我们即刻出发。

一群人跟着狱警走出了监区大门,猛烈的日光瞬间向我们袭来,下意识地,大家纷纷举起手中的脸盆和凉席遮挡住光秃秃的脑门。

“放下!”

狱警的怒斥让我们迅速放弃了遮掩和保护,排成一列朝着各自被指派好的监区出发了。

1

二监区的劳动地点在箱包总厂的五楼,那栋楼就像一块躺倒的巨型长条积木。年轻的狱警把我们带到了二监区厂房的门口,那里贴著醒目的红色警戒线,他命令我们蹲线上外等待监区大队长的训话。

大队长迟迟未至,我们纷纷站起身来朝着门内张望。我看见宽敞的厂房里排列著十几条箱包生厂线,到处摆放著凌乱的半成品购物袋,蓝色的大塑料框内堆积著五颜六色的布条,电动缝纫机“吱嗞嗞”的声音片刻不歇。

门口的几个犯人正在给一沓橘色的购物袋包边,额头和胸口涌出油腻的汗渍,抬头与我对视时,眼神凶恶而又挑衅。

警务台上坐着两个中年狱警,一架小型风扇正在慢吞吞地左右摇晃。一条线上的前后道工序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一个线长正掌掴某个压货太多的犯人;后勤和小岗躲在烫台上用熨斗烤馒头片……

这时,有犯医向狱警汇报,“报告干部,我要领一把老虎钳。”

在不远处,一个表情痛苦的犯人正在缓缓靠进警务台,他举起的食指已然被缝纫针扎透。

“他是哪条线上的啊?跟他们线长说产量不能降。”狱警说。

随即,犯医领到了老虎钳,用一把老虎钳帮受伤的犯人拔出了食指里的缝纫针。

门口的几个犯人正在给一沓橘色的购物袋包边,额头和胸口涌出油腻的汗渍,抬头与我对视时,眼神凶恶而又挑衅。门口的几个犯人正在给一沓橘色的购物袋包边,额头和胸口涌出油腻的汗渍,抬头与我对视时,眼神凶恶而又挑衅。

大队长回来的时候,我们这群无知的新犯仍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哪个叫你们站起来的?”

大队长瘦长个,头顶微秃,他的怒斥令我们迅速恢复了一开始的蹲姿,我们看着他去办公室拿来了武装带。

“入监队怎么训练你们的?我还没见过这么不守规矩的新犯,不给你们长长记性,你们不知道二监区的规矩,一个个蹲到我面前来!”

第一个蹲到大队长面前的犯人是24岁的何华,他因为家庭纠纷砍掉老丈人两根手指,需要在高墙之内蹲够四年为自己可恨的脾性买单。

电警棍的火花在他的眼前悬空绕了一圈,他开始了尖叫,继而躺在地上打滚,就像一条在泥地里被曝晒的蚯蚓。

第二个吃电棍的犯人是55岁的陈和忠,他是个二进宫的扒窃犯。没等大队长喊他,他就已经站到他的跟前去了。

“干部您看,入狱前我往身体里拍了四根针,这些针现在已经游到胸口部位了。我怕我吃不住电,一打滚被针扎出事来连累了您。”

他在大队长面前撩开了囚服的领口,大队长看过之后又查阅了他的档案,然后他把电警棍收回了武装袋。

“今天就先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必须尽快适应二监区的改造生活,想清楚三个问题: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你们是什么人?”

3

大队长提的三个问题,我没有时间去思考。从二监区的厂房回到监舍,我被分配去了19组。

那个监舍破旧的如同得了皮屑病,在爬满飞蚁的墙角粘结著摇摇欲坠的蜘蛛网。幽暗的过道两旁分别摆放著四架双人床,返潮的地面令所有的床脚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铁锈。床铺上摆放著方正的被褥,但是在光线之中蓝色床单上轻蓬著的皮屑还是令人倍感肮脏…….

晚上九点钟,收工回到监舍的组长敞开了他那件被汗渍浸染的囚服,露出了肚子上松弛的皮肉。

他斜躺进床铺,几个年轻的囚犯给他递来了湿毛巾和凉席。舒缓了体内的燥热之后,他翕动着鼻孔,露出肉鼓鼓的嘴唇后面的黄牙开始让我挑选“新丁服务”。

“洗头还是踩背?自己选。”

我贴靠着墙壁小心思考,所有可怕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经历。我需要鼓起勇气迅速选择这两项难以避免的“新丁服务”。在片刻的犹疑过程中,我的脑海里出现了监舍肮脏的厕所,以及在看守所被四个人摁在便池里“洗头”的可怕场景。

“踩背。”我坚定又无奈地做出了选择。

话音刚落,六七个犯人就举著一条粗糙的军被朝我走来。我蜷缩在墙角,随即便被那条霉臭的军被覆蓋,任由密集的拳头和脚掌对我完成了“踩背服务”。

组长揭开了罩在我头顶的被子,“是龙给我盘著,是虎给我卧著,监舍里的活给我勤快干著,还得给我时刻记着:你他妈就是个新来的。”然后,组长继续斜躺进床铺,朝我露出了长满痱子的后背。

我想他已完整地替我回答了大队长那三个问题。

“你呀,还算有种。一般的新犯都选“洗头”,不是每个新丁都扛得住“踩背”的。快去洗洗睡觉吧。”

他说完这句话后,立刻响起了巨大的鼾声。我去厕所冲了两盆凉水,在从头蔓延至脚的湿润之中安抚自己早已瑟瑟发抖的魂魄。

整个无风的窗外弥漫着沉闷的黑暗,红外报警器的指示灯闪闪烁烁。

4

8月末,二监区的厂房在这些炎热的日子里突然停止了令人厌烦的生产噪音,整个夏季生产的箱包被全部退了货。

堆积如山的购物袋成了犯人们午休的枕头,每台缝纫机底下都躺有三三两两熟睡的犯人。他们敞开着胸脯,在两侧的脑门涂上了薄荷味的清凉油,味道在车间里到处流溢。

然而惬意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个在缝纫机底下互相自慰的犯人被巡视的督查组当场发现。他们从缝纫机的底部被揪到了过道中间,值班狱警让他们光着屁股去烫台上罚站,小岗打开了烫台边上的窗户,整个下午,饱和的光线在他们饱满的臀部上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印记。

昏昏沉沉的傍晚在午后急速迫近,成群的蜻蜓、大片的乌云、灰暗的黄昏,巨大的惊雷此起彼伏。

二监区收工的队伍被八月的暴雨冲刷得七零八落,犯人们顶着花花绿绿的购物袋在雨水中尖叫着逃窜,他们故意用脚踩出浑浊的水花,在奔跑之中相互推搡,收工队列之中那些“不许勾肩搭背、不许交头接耳”之类的规矩全被刻意破坏了。

回到监舍,大队长把所有犯人集中在了大厅,提着一根甩棍命令在队列中不守规矩的犯人站到讲台前。

二十几个犯人褪去了潮湿的囚裤站成一排,甩棍击打在他们湿润的臀部发出了清脆的噼啪声……

那个8月末的深夜,在一整个无所事事的、夹杂着痛楚的快感的非劳动日,我看够了红色的屁股,并在暴雨之后的深眠之中开始了入狱之后的第一次梦遗。

5

9月的第一个周末,正午的日光丝毫没有减退,箱包大楼在一场风雨之后被彻底擦亮了。

我和19监舍组长抬着一架电动缝纫机走在恼人的光线中,周围高大的杉木没给我们留下什么树荫。长长的搬迁队伍里,陆续从关停的箱包总厂走出来的犯人面目阴郁,烈日之下似乎找不到一张平静的脸。

我和组长皱紧眉头,笨重的机器令我们汗流浃背,在痛苦的路途中我们彼此咬紧牙关发起了喋喋不休的牢骚,而后又开始了一些无聊的谈话:

“老子还有两年啊,熬不住了。”

“我还有九年多呢。”

“快叫家里人找找关系吧,不然这种日子撑到头你小子就废了。”

“哪那么容易找到关系。”

“有钱就好办。”

……

这些平日里重复过数遍的谈话内容并没有消磨掉任何烦躁的心情,相反还令彼此变得口干舌燥。各自保持一番沉默之后,我们终于搬迁到了服装总厂,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四条繁忙的牛仔裤生产流水线。

布满蓝色灰尘的车间里已经有十几匹牛仔布料正在接受点位,二监区所有犯人在八月末享受的那段休息时间彻底停止,并且需要双倍偿还。

罪人真的可以通过劳动和汗水完成自我救赎吗?罪人真的可以通过劳动和汗水完成自我救赎吗?

流水线就像一条不可停止的高速公路,任何的疲倦和事故都需要担负惩罚的代价。每天都有赶不上流水线进度的犯人发生殴斗,他们举起凳子,凳子被链条锁紧在机位上,他们又拿起剪刀,剪刀也被链条锁死在机位上。他们举起拳头站进衣槽里扭打,六七个骨干犯一同扑了上去,他们才得以被拉开。

使人发狂的劳动又持续了一周,我已经学会了以最快的速度将牛仔裤的裆部用拷边机缝合。飞速跑完一匹料子仍需要仔细比对编码,我拿起剪刀把连接在料子上冗余的杂线剪断,忽然,剪刀在我自认为熟练的操作中剪破了一沓料子。

我开始惊慌,剪刀瞬间又戳破了我的手掌,血液渗了出来,盐涩的身体让痛感集聚到了伤口的边缘,疼得叫我睁不开眼睛了。

我的后道工序是无期犯陈华伟,他浓密的络腮胡子在大半张油腻腻的脸面上蔓延,每周五他都需要额外领用剃刀才能阻止疯长的胡须。看到我的惨状,他幸灾乐祸地恐吓着我:“新来的,你完了,大队长不请你吃电棍我跟你姓。我的任务也被你害的要完不成了,操。”

他的话音未落,矮胖的小岗就开始喊我的名字,陈华伟听见后大声笑了起来,凸起的嘴唇兴奋而又结巴著喊了起来:“新来的快去快回,电上一次,你他妈以后就不会犯错了。”

我解开一条用来打包裤料的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手掌上的伤口,跟着小岗去了警务台。陈华伟和另外几个犯人抻著脖子冲我送出了狰狞的鬼脸。

警务台上站着一个陌生的狱警,他和大队长正兴致勃勃地聊天。我蹲在他们身旁,直到他们聊天结束。

“你就是夏龙龙吧?”那个陌生的狱警问我。

“是的。”

“你被调到文教监区服刑了,收拾你的个人物品去吧。”

听完狱警的命令,我激动而又发麻的双腿颤颤巍巍地站立了起来,我知道我的幸运日来了,但我被糟糕的日子折磨到来不及感受它。

看着我回去收拾生活物品的陈华伟惊呆了,他厚实的嘴唇不断朝我抛出重复的问题:“你是不是找到关系了?”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积蓄已久的嫉妒终于在脏话中彻底爆发:“操你妈,新来的有‘条’。操你妈,新来的调去文教享福了。操你妈!”

在他喋喋不休的骂声中,我径直走向了警务台,炙热的白昼已经收敛了最后的触角,九月夜晚的黑暗开始在浓浓的暮风中伸展温柔。我走在幽暗的监狱小路上,听着柔和的晚风吹进了二监区那个在暴躁中被点燃的厂房,然后便遗忘它了。

后记

我被调往文教监区服刑的真正原因大概是:入监个人资讯登记的时候,我在特长一栏写明自己擅长美术。

当然,这个原因可能也并不足够令那些劳务监区的犯人们信服。但我并不在意。

编辑丨沈燕妮

作者丨虫安

简介丨牢里蹲大学七年本硕连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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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只为真的好故事。


poiuy:

看到这个问题,思索再三。写出自己的亲身感受,也算是打开困扰自己很久的一个心结。

不匿,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正视这段历史了。

当时觉得很丢人,现在想想,通过这件事,让我成长了很多,感悟了很多

=====

五年前,我因为一个高大上的罪名被关进看守所 “泄露国家机密罪”。当然是刑事拘留。

大家也许会问这是什么罪,卖个关子,后面慢慢说。知道的人也许会明白。看看这个帖子能不能钓出几个同样经历的兄弟。

记得那时候是一个冬天,寒风瑟瑟。伟大的人民JC网监大队通过网路定位就来到了我家,然后我就被逮捕了。这些逮捕的细节就不多说了。做了一些笔录,然后JC就让我在刑事拘留书上签字。一看到“刑事拘留”这四个字,我就朦逼了,两眼一黑,就进了看守所的铁大门。

在简单的办了一些手续之后,狱警把我带到一个犯人那里,这人应该是管事的人,然后他就让我脱衣服。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的都脱光,尼玛大冷天的,居然连内裤也要脱掉。

所有衣服的扣子、拉链、金属配件。都要剪掉。【为了防止你自杀,或者是伤害其他人】

尼玛,老子最喜欢的牛仔裤,就被你咔嚓咔嚓的剪坏了啊!

狱警打开看守所的铁大门,我就被扔了进去。尼玛,30平大小的房间,关了二十多号人,20多号眼睛齐刷刷的盯着我。或许是很久没看到新人了吧,又或许是本来无聊的环境多了我这么唯一的一丝乐子,整个号子里爆发了,吵杂声、喧哗声、让我一下子蒙逼了。以前看各种影视剧,新人进号子,都要被整,有各种规矩。我心想:这下栽了,老子十几年没吃的苦,今天可要吃了。

靠门把头的汉子率先发话了

“犯傻事儿进来的?”

“泄露国家机密”

“操你妈比,这是什么罪,没听说过啊”

这个汉子一身黝黑,肌肉很精壮,背上纹了一条龙,后面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开赌场的。因为外面的兄弟给上的钱多,自己的拳头也比较硬。所以稳居牢头的地位。

“你也知道,所有进来的人,都是犯过错的。我们都要按照规矩办事,今天也比较晚了,大家都睡了,明天我们再按规矩办,不是针对你,所有人都一样”

就这样,在这样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在看守所站了一夜。那种感觉真难受。我为什么会和这样一群社会渣滓共处一室?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后面的事情我依稀回想起来,还是那么的痛苦与绝望。

=========1月22日=======先更新到这里=====

前几天比较忙,今天继续更新。

为什么评论总是对我干了什么事情这么关心?

书接上文:在看守所的第一天总是难熬的。30平米大小的房间里关了20多号人,人均可使用面积一平方多。可想而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

这里面,进来的每个人都有一张卡,和学校饭卡一样。对,可以充值的储值卡。如果你外面有人给你充钱的话,你在看守所就能过的相对舒服一些。可以刷卡买到加餐:炒面、炒米饭、或者德克士脆皮炸鸡。你没看错,尼玛真的是脆皮炸鸡,还有汉堡。

进来的第一天:我蹲在看守所的地板上,吃到了人生中最恶心也是最难忘的第一顿饭。白水煮白菜帮子,外加一个窝窝头!第一顿饭印象简直太深刻了,如果拿口味来评分,饭店刚运出来的泔水能打1分、白水煮菜帮子只能打负分。一盆稀汤寡水的汤里,漂浮着一些从菜市场捡来的菜帮子。没有任何油水,也没有任何调味料。毫无胃口,直接倒掉!

不过有个好消息:女朋友给我储值卡里面冲了500元,我能吃加餐。

在这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有钱的确能获得一点点的特权,仅仅是一点点。

所以如果有人不小心进了看守所,外面的朋友对他的最好帮助,绝对是给他冲钱。

下面再说一下号子内的人员构成:

我所在的号子 大概有二十六七个人 60%的人是小偷,盗窃罪,10%的人是交通肇事罪,10%的抢劫、抢夺罪。还有一小部分人犯故意伤害等其他罪名,最高的一个戴脚镣的是死刑犯。

这些人的普遍特点都是文化程度较低,基本上都是国小国中文化,甚至是文盲。

“大哥,你知道我这罪要判多少年吗”我怯生生的问一个盗窃犯,他刚刚被法院判了10年,属于重刑。

“哥们啊,我被认定的金额是30万,判下来十年,你这个金额,估计不会比我小”

我这心情一下子地落到了谷底

这会儿牢头过来了,给了我一根烟

”兄弟,刚进来都是这样,习惯习惯就好了。记住一件事,别听他们乱说”

“大哥,那我这事儿能判多久?”我现在心里只关心这么一个问题。

“不好说,可能一两年,可能三五年,可能更久。几个月前才走了一个和你犯一个事的,一年。”

我深吸了一口烟,大哥的话让我心里宽了一些。

“哥们,烟头拿过来,给兄弟扎两口。”

一个小偷顺势把烟头就拿走了,放进嘴里,用腮帮子猛吸,一直烧到海绵,窜出刺鼻的焦糊味。

==============1月27日=================

先更新这么多?楼主想知道大家更关心我犯什么事儿,还是更关心看守所内的心里活动变化。这件事到现在还是楼主的一个心结,希望这些文字能解开这个心结。至于楼主现在嘛,早已改邪归正了。


cataloguelee:

这是我和三只蟋蟀的故事。

在高墙里,除了人以外,就只剩操场上的几只野猫了。猫已成精,是抓不住的。非但抓不住不说,你还得时刻提防著。提防什么呢?提防它白天进到监室里,翻你的笼箱(笼箱里放著食品),睡你床铺,还尿你一床。我的一个狱友就中过招。一开始他还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床铺被猫给尿了,后来求狱警翻监控,就看见一只白花相间的大猫先是在他的床上美美睡了一觉,然后懒洋洋的撒了泡尿宣示主权。

还记得他蹲在厕所里洗被单的身影,我们一群人的脸都笑酸了。

所以咯,想养点什么,下手对象就只有昆虫。

于是,某天晚上就寝以后,趁著起来嘘嘘的那会儿功夫,我在洗手台的下面顺手抓了三只蟋蟀。

我给它们都起了名字,分别叫X1、X3和X5。

这不是什么出场型号,我只是喜欢那些冥顽不灵的质数而已。就这么简单。

当然,遇见它们仨纯属意外。对我来说也是,对它们来说更是。

然而,直到它们遇难的那天,我仍然无法辩其雄雌。在多久以前来着,好像是有谁告诉我说,分辨蟋蟀性别关键是要看屁股。但是,怎么个看法我都给忘了。在我眼里,它们仨都是黑不溜秋的屁股,屁股尾端还开了叉。

这叉可真不能算尾巴,蝎子的尾巴能蛰人,你一蟋蟀长了尾巴干嘛?业不业余?

不过,讲点道理,从它们被抓到遇难,我都没有好好喂过它们,也不知它们是靠什么过活。当然,我自己也不容易。一天到晚白菜土豆西红柿,海带豆芽酸菜汤。好容易有个荤菜,不是带戳毛就是有奶头的。

三只蟋蟀既不吃饭,也不吃饼干,不喝水也不方便。在我短暂而又漫长的监狱生涯里,它们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战士。要是监狱里的人也像它们这么玩绝食,早就被摁在床板上插输液管了。

前面也说了,它们好勇斗狠的战士,所以不可能关在一起的。白天,它们被分别放在三个戳了洞的矿泉水瓶里养精蓄锐。其中,有只矿泉水瓶是农妇山泉的,另外两只是蛙蛤蛤的。农妇山泉的矿泉水瓶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它只属于昨晚战斗的MVP。

每天晚上,我都会精心安排它们的竞技场:有时候是室友的饭盒,有时候室友的肥皂盒,有时候是室友的笼箱。

下面说说它们的战斗模式,分三种:第一种,先由两只蛙蛤蛤里的战士单挑,然后占上风的那只和农妇山泉的MVP决战;第二种,农妇山泉的MVP大摆车轮战,先后和蛙蛤蛤战士们分别单挑;第三种,大逃杀模式,仨放一起,无差别混战。

不过,也会有尴尬的时候。比如,先按第一种打法来,两只蛙蛤蛤战士互坐两端,面面相觑,搔首挠头,没半点打架的意思。就算我拿室友的筷子戳它,它们也只是安分地挪一下屁股,然后接着面对面修指甲。

我也是有激励措施的。通常这时候,我就会把室友的臭袜子拿来扔进他们的竞技场。

熏一会儿。再熏一会儿。有时候我自己也被熏上头了。

当然,他们好好打的时候还是很有趣的。作为三只蟋蟀中体型最小的X1,习惯于先声夺人,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在气势上碾压对手,所以他是享受农妇山泉的MVP待遇次数最多的。而X3和X5,空有块头有屁用,特别是X5,不仅打架一无是处,还是个尬舞天王,几乎每次打架都要翘起一只脚,身体跟着莫名的节奏前后摇摆,然后换只脚,再摇摆,乐此不疲,跟犯了毒瘾似的。

有一次大扫除,室友把我的三个矿泉水瓶都给扔掉了。

那是X1、X3和X5遇难的日子。从那以后直到出狱,我再也没养过宠物。


匿名用户:

结局:更新于2017/3/9

故事终于告一段落。

最终,还是盗窃罪判了,法院最终查明他获利金额是五万多,刑期不变五年半,只是罚金由原来的十三万改成了九千。

还是参考了深圳的那个案例,但量刑标准金额的起点跟深圳不一样。

这是痛彻心扉的悲剧,这是鲜血淋淋的教训,五万五年半,除了他认罪我们家人认命,已别无他法。奉劝所有人,切莫以身试法,那将是灭顶之灾。

还是以这首诗结尾吧: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

2017/1/20更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居然又上了首页,几年的老问题。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 今晚的心情 又是非沉重不可。
时间飞逝,转眼哥哥被带走已经跨越了四个年头,14年12月被带走,15年 16年,现在都17年了,还是没有最终的结果,甚至,还有更坏结果的风险。
关于案子的进展,在一审抗诉之后中院发回一审法院重审,检察院还是坚持非起诉盗窃罪不可,而前几天,深圳已经被爆出了全国首例计算机控制罪定性为盗窃罪的,那几个年轻人 最终都被判了十多年。我不知道等待我哥哥和我们家的 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完全不敢想像。
我不知道对于我哥哥来说,当大过年的在看守所的电视里看着新闻里家家户户欢天喜地要过年是什么体验,但我知道我们全家坐在电视前看别人团团圆圆过年,那是泪水长流的体验。
非常感谢他的未婚妻,在他被带走的这两年里,还是坚定不移的在等他,开庭也偷偷去看了庭审,对于一个大龄女青年来说,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也非常感谢她在我阿么去世时回到我的家乡给我的阿么送终,哥哥不在,她代替哥哥完成了他的那份责任和孝心。试问我自己能否做到她那样 我完全没有信心说我能做到。
这几年 我们全家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其中的辛酸苦楚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能说清。阿么去世前一直还在惦记为什么哥哥不回来看她,而我也只能跪在她的灵柩前磕头说等他回来让他亲自来给您赔罪。
如果哥哥短时间回不来的话,我势必要担起长期照顾父母的责任。我已婚 并且有了孩子,如果真到那一步,也许离婚已不可避免。我完全不能抛弃我的父母。

时间是客观的,它不紧不慢 不喜不悲,冷眼看着这人世间的一切欢喜伤悲 老病生死。
我下一次还会不会再来这个答案下更新,会带来什么结果,谁又能知道

我哥哥和我家人的命运,就只能这样安静的,懦弱的,等待着时间和命运的裁定。

上天或入地,我们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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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31日更新
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还有人看,这个回答还能不能被看见。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去8个月,这8个月又发生了很多事,只是我哥哥的事情,还是没有一个最终结论。
二审法院把案件发回重审了,理由是事实不请证据不足,律师说这个结果扑朔迷离。
我不是学法律的,完全不懂这些程序,全家只是看着这个证据不足显得很开心,而我近期已经梦见三四回哥哥回家了。但愿上苍怜悯,让我们一家早点团聚。
还有一点,我阿么不行了,已经半身不遂吃不下饭大小便失禁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去年国庆我回家一次,她明明还很硬朗,我母亲只好回到老家去照顾她,好在家里还有叔叔伯伯们。阿么一直很困惑为什么哥哥不来看她,而我们也无法回答只能搪塞。这个消息也不敢告诉我哥哥,他如果知道怕是要崩溃。
人生如梦,只是梦醒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

更新2015/12/29 下午:
Aorqu首答,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分外感谢。
看了大家的评论,就评论区的问题回答一下:
答主并不认为哥哥是冤枉的,毕竟做过的错事,自己要负责,只是因为他的过错,给家庭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对于我那句制裁权贵的话,我说的也只是可能,没有说绝对。我想大家都应该会承认,对于有关系的人,办起事来总是要方便些,或者说刑罚也许不会这么重吧。可能我有些偏激,诸位不必纠结于此。
关于暗扣,是他接的私活,别人找他说有个技术问题要攻克,那些人共获利近百万,他得了七万,他自己是写代码的,而那些代码是做什么用的,他应该是清楚的,从这个角度来讲,他是罪有应得。
写的也许是煽情吧,我是女孩子,从小看惯了父母辛苦,总是多愁善感,自从家里出了这事,觉得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就更加心里难受,想着想着 总是会流眼泪。我并不是来博同情的,因为那对我和我父母的生活来讲,并没有什么作用。

生活还要继续。
愿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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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回答问题。
看见有个答主说不如问问牢狱负面体验家属的痛苦的,而我刚好就是家属,歪楼来回答。
就像楼里有个答主一样,我的亲哥哥,也是黑客罪,非法控制计算机,最近已判下来了,五年半。目前正在抗诉阶段。
想说的事情太多,就先说说家属体验这块吧,文笔不好,想到哪写到哪。
我想在我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记得那天。
那天周五,哥哥像往常一样下班到家喊了句妈我回来了,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准备全家的晚饭,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又温馨。
不大一会,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询问哥哥相关资讯之后突然就亮明身份说是警察有事情要调查,一个电话后接着来了好多人。接着他们在家里一通拍照,搜索,然后人被带走,剩下我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目瞪口呆的父母。
到现在已经一年多过去,我和我的父母最后一次见他,是他被带走的第二天下午,警察打电话给我们说要转为刑事拘留,给他送一些厚衣物,见到他时,他双眼通红,我昔日器宇轩昂的哥哥,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低着头,轻言细语,流着眼泪,像个犯错的小孩子,跟我父母说爸爸妈妈对不起。而我的父亲,这个被艰难生活压了几十年的中年男人,早已嚎啕大哭。
我的家境不太好,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我和我哥哥大学都是我父母辛苦赚来的苦力钱供出来的。为了供我们上学,我父母辗转各个地方的工地,每天超负荷劳作,到年底又愁拿不到工钱。也正是这种环境成长,我的哥哥,一直都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出来便从事了IT工作,经过近5年的刻苦努力,出事前在一家IT公司任技术经理,他犯事是因为做了手机暗扣,获利近7万。本来出事之前,他的人生已经规划的很好,驾照也快到手,准备买车,结婚,然后买房,他的收入不错。可是因为出这事,他的人生已经完全打乱,或者说一切美好都戛然而止。
哥哥被带走后,父母的生活 就像完全失去了依托,首先是经济状况,之前我哥哥已经把父母接过来一起生活,他们没有再从事重体力活,出事之后,一方面为了哥哥的事,父母没有离开这个城市,但也已经在周边陆陆续续继续找工地的活干。而日常生活,他们更是无比节俭。
而老家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父母还瞒着家里的老人,八十多岁的阿么,在跟父亲的电话里总说为什么哥哥都不再给他打电话了,而父亲,也只好一再解释说是他太忙,只希望阿么能一直身体健康,要等到哥哥回来后再给她送终。
去年春节父母已经没有回老家,这个地方走的近乎一座空城,母亲说父亲总是骑着他那辆破单车到处走,也许这样才能让他好受些,才能轻微消减一些他内心的压抑和痛苦。不过,大年三十的晚上,他们还是坐在电视前,默默流泪。今年又要过年,这种有家不能回的痛苦又要重新来一次了。

而我 也只能默默陪着他们,语言都是苍白的。

奉劝所有年轻人,一定不要触碰法律的底线
天朝的法律 可能制裁不了权贵,但却实打实分分钟能制裁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永远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所有有可能触犯法律的行为,都不要做。我们为之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最后,祝愿所有家庭都幸福安康!

那年,我哥哥刚上大一,军训的时候见了光头,晒得黝黑,又瘦,父亲看到他学生证上的这张照片,笑说怎么这么像坐牢的,没想到一语成谶。


单翼:

2017.2.4于回程佛山打工路上更新。
补充一些大家喜闻乐见的东西,有人说我写这个在狱中写诗读书太艺文装逼了,其实也不是,因为这是回忆起来这段灰色岁月唯一的亮色。现在补充一下地狱的部分,以及大家感兴趣的高官,外籍犯人情况。补充在最后面。
看到这个问题,不请自来!
也看了很多答主的回忆,今天还在上班的我也不禁有点感伤。也想写点什么抒发下,我曾经以为这段经历我会永世难忘,可现在细细想来,我已经忘记大部分事情了,那些深刻刺骨的痛苦好像从来没出现过,就好像生活的平淡一样,是最折磨人的东西,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是四川自贡人93年生,高中辍学被父母带来佛山打工,犯罪的时候刚20岁,在石湾看守所待了几个月然后判刑是三年二个月,移送到了番禺监狱,在番禺会江。
坦白的说监狱的条件胜过看守所百倍,和大部分监狱一样,在入监队接受监狱的军事训练,这些负责训练犯人的犯人大多是严重暴力犯罪(故意杀人强奸等等)且刑期很长的,我们都管入监队叫监狱中的监狱,那这些人就是犯人中的犯人,暴力中的暴力了。
中间的训练过程不赘述,无非就是军事行进三大步伐,国庆阅兵那一套,还有就是背诵监规纪律,学会叠方块被子。大约在入监队待个四十来天,就可以出口到各个监区劳动了。但是我们那批出了意外,训练完成后有几十个犯人并没有分下去,因为国家那时候准备集中关押职务犯罪人员,大部分都是各种贪官,这些贪官需要有人照顾,帮他们熬夜值班,非常印象深刻的几个场景,某某市的市长重病,每天训练的时候三个年轻犯人把他楼上抬下来罚站当训练,职务犯罪的人也要训练,不过的话只有齐步走这一个训练,当给他们锻炼身体了。第二个场景是这些职务犯罪的都是从广东各个监狱调过来的,在之前的监狱都是大哥级的,带来的行李什么都有,中华烟,手表,mp3甚至还有人搜出手机,但是到了这里,集中关押管理他们就没优越感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背着双手走路的,后来再也不敢了,两手放在裤兜处走路。第三个场景是在大厅统计时,民警在上面统计大学部以上学历的请举手,几乎每个贪官都是大学部以上学历,这充分说明了读书不能防止变坏,或者野鸡大学太多了。非常有趣的是这帮人基本认识,广东官场就那么大,见面就是叫职称很有趣,看着这个市长兼公安局长的家伙和我称兄道弟的也是没谁了。不过这些老干部都很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会一点,我还记得一位处长把他订了一年的诗刊全部给我了,还有一本万历十五年,我很喜欢看书,那些老干部看完了珍藏的书很多送给我了,人家否是装了一箱子吃的我装了一箱子书。到了要分监区的时候还蛮舍不得。(后来我回想起来,在从看守所到监狱的车上,一行被失去自由多月的人重见天日多么兴奋,完全对接下来的地狱没有预见,我后来也时常看到大客车运送过来的一车车犯人,他们在车上的欢声笑语我隔很远都能听到,我就会幸灾乐祸的想到,笑nmb,等下你就知道怎么死了!)
我分去的监区是做变压器的,到了这里就是每天劳动了,规律作息,四川老乡也比较多,管理也没有入监队严,只要你能完成干活的任务基本不会有人理你,每天就这样重复,看书,身边的狱友成分都很复杂,穷凶极恶的小偷小摸的高智商犯罪的都有,我这个人和谁都玩的好,但都玩不到一起去,我基本成了一个怪人,平时去图书室都是借些唐诗宋词的来看,我记得我看过刘逸生老师老师的很多作品,深入浅出,不故作高深。后来又看了王国维大师的人间词话,很有激情,那时候报了高自考,汉语言文学系,买了很多教材来看,古代汉语现代汉语美学,反正基本上大陆外的好书,我感兴趣的,图书馆有的我都看完了,我记得最震撼的是看到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我觉得是在写我自己,经典真的可以引起共鸣,我甚至发散到了,我在几十年后功成名就想起这段囹圄的岁月,只会记得这一本悲惨世界。身边的牢友大多数都在看唐家三少天蚕土豆的作品,我以前也喜欢看,而且大多数我都看过了。里面也有卖书,几个月卖一次,一般一个监区比较有钱的买几套书,一个监区轮著看,看完了没人看就送到图书室去。
其实,我也蛮无聊,我基本上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直到后来来了一个台湾犯人听说是台湾的上校是个间谍,我听人说他是每个监区待几个月,轮著住,还有人监控他,每天和谁接触都会有人报告,不管这么多了,他就住在我隔壁,我对他很好奇,监狱里的新鲜事太少了,我经常去找他聊天,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他人也很好,把他手抄的心经送给了我,还有他写的一些诗,订阅的一些杂志给我看,还鼓励我也搞文学创作。我也不懂格律,那天清明节飘着小雨就写了一首怀念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还健在,这是一种怀念之情的极端化)

清明风凄雨断肠,山霭天沉两茫茫。
泣念兄弟祭慈母,愧无膝行抷新土。
后来得到他的鼓励,我又开始写一些现代诗,比如所有人都写过的望月

乌云布置了舞台
黑夜装饰了对白
猫头鹰全部
翘首以待
隐现的月光
光明的未来
什么是爱?
或者是悲哀
目光导演彩排
可以证明
我心灵一片尘埃

他觉的我写的很好,甚至还指出诗刊里的哪些诗人和我风格很像,让我多写多学,你可以想像吗,在监狱这个地方,我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国民党特务,经常交换诗作,结成了忘年交。
后来我表现够好,减刑九个月,走之前,我花了两个星期写了一整本的诗给他,我取名叫断翅集,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单翼,就差叫番禺居士了,感觉自己也风雅起来了。
后来回归社会后,发现自己规划了无数次新生活还不是那样,蝇营狗苟庸庸碌碌,打一份工,朝九晚五,我有些时候会哭,感觉我是从一个监狱到了另外一个监狱!
写了这么多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各位有什么想听的,可以留言,我们监区有几十位黑哥们,想起来还有不少趣事没写,累了,有空再补。

补充:关于关押的那些高官,其实之前这些职务犯罪的家伙都是分开关押的,一个监区几个,一个监狱十来个吧,后来都集中关押在一起,这里面最大的原因就是健力宝老板张海“越狱”事件,注意这是引号,越狱这种事,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特色越狱比在背上纹身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巧的是张海也是在佛山被捕,在番禺监狱服过刑,后来去了韶关那边监狱,十五年的刑期,六年就出狱了,后来事件被披露,一大批沆瀣一气的公检法人员陆续下台,社会舆论哗然,这才有了严格管理职务犯罪人员的事情。(这件事情造成的影响我认为是利大过弊的,到后来,这帮有权有势的家伙即便有大病也无法保外就医,甚至已经保外就医了的,在严格执行标准之后,也被从医院捉回来坐牢,至于标准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听人家说很简单,批准了保外就医的,如果出去了三个月以后还没有死,谁批准的谁下课,恐怖如斯啊。)
讲实话,这群老干部都是养尊处优的,即便在监狱里也比其他普通的老年犯人生活的惬意,我记得一个市长和一个县委书记因为一个馒头而打架,起因是分早餐,市长大人分,市长大人给了一个比较小的馒头给县委书记,县委书记不服,认为他不一碗水端平,不把国家基础干部,县级领导放在眼里,做了市长就忘了本,后来在一众处级厅级的的干部劝阻下终于大打出手(最高厅局级,省部级官员,没有在这个监狱),后来被两个科级的狱警单手拷在床上,两人对骂了一下午,一开始还是马克思恩格斯三个代表,后来急了也是cnm互相问候对方家人,和我们也没啥区别。
就我知道的这帮当官的在狱中,基本都是十五年以上的,而他们现在基本都是五十岁以上了,毕竟位置都熬了多少年熬出来的,多少年才能熬到正处级干部,互相一问,你贪污了多少,我贪污了500万判十九年,你呢?
我贪污了二千万,判十五年。前者破口大骂,还有没有天理王法,说好的依法治国呢?而这个破口大骂的家伙就是广州高院曾经的院长。还有一件事特别好笑,有几个职务犯认为自己被集中关押后受到了不公平待遇,管理太严格了,还不让走业余活动,还被没收了mp3吉他等等,这位官员指出某法某条指出了监狱无权剥夺什么什么,那位管教警察一听,拉倒吧,你如果讲法守规矩,那你还进来这里?此犯人既哑口无言!
(本来想补充下外籍犯人,主要是黑人,奈及利亚的最多,一些黑哥们的趣事,发现高官写了这么多没啥灵感了,下次再写,还有就是监狱里比较黑暗的东西,也就是地狱的部分,下次一起写)

回家太开心了,就没怎么写,坐在密封的火车里人挤人,各种心酸的味道汇集在鼻尖,心里也五味杂陈,就从头写下最痛苦的经历。

我是因为在夜市吃宵夜。我记得那天上网心情特别好,和朋友以及朋友的女朋友在一起,我平常不喝酒的,那天晚上就喝了两杯啤酒(我酒量很低),然后我朋友和人起了冲突,因为那个人调戏他女朋友,就打了起来,酒入愁肠,化作打人力(我现在已经烟酒不沾了),一番混战下来,各有损伤(后来知道打死人了,他是主犯,人是他去老板那里拿了一把菜刀砍死的,他判无期)宋岳庭写过在你身边是敌是友,对你落井下石的就是你的挚友,这是极度正确的,事后我也不知道砍死了人,就感觉到害怕跑了。

我的朋友先被抓,他不知道我住哪里,但是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一个发小知道,我们是感情是很好的,警察找到他,他做了一个带路人的角色,所以我很恨他,大家会说我三观不正,但我就是恨他,试问,他和这件事屁关系没有,却配合警察打电话给我约我出来吃饭,把我抓了,我之所以出事也是为了帮他哥哥,就是第一个被抓的朋友,结果他在警察那里表现极度积极(他并没有参与我们打架),虽然没有他存在,我一样也会被抓,结局也差不多,虽然他这件事于法于理都没做错,但我就是恨他,更无法原谅的是听说警察给了他一些奖励。我出来后也和他没联系过了,听说他要和我道歉,但我并不想见他。

我被抓以后写过一封信给我的女朋友,我女朋友是我同事,大家都是四川的,也不是说多相爱,我一直把她当成亲人,我让她给我存点钱进来,我好在里面消费,如果她说她没钱,我就让她取我的卡我把密码告诉她了,没办法,看守所伙食实在太差,结果后来渺无音讯,之后我母亲来看我,说她在我母亲那里拿了一大笔钱来帮我疏通关系减刑。我听完就蒙了,快二年了,只言片语没有,连一个字我也不曾见过,结果却听到她诈骗我妈的消息。狗屁的爱情,我探视完当晚,一度想自杀,吊死吧,没承重的地方,想用工具吧,身边又没有任何锐利的东西,撞死吧,一下撞不死还要被关禁闭加刑。思考一晚,还是决定好好活下去,之后我表现良好减刑出狱后,出狱后我知道他取走了我所有的钱,取完后过了一年多,可能用完没钱了,又骗了我妈十二万,我妈为此贱卖了老家的住宅。曽想过出狱去报复,后来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的事,或好或坏,都随着我出狱,一切都重置了。)

警察抓到我后,我一股脑就招了,给我戴上了手铐,拉回了案发现场,拍照指认现场,到去医院体检,一道流程走完,被抓当晚11点左右送到了看守所。(值得一提的是差人当晚吃宵夜买了肯德基给我吃了薯片,还告诉我说吃了这次很多年吃不到,我当时还没意味到什么意思。心想打架而已,有多严重。)
看守所的三层铁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人体层峦叠嶂,此起彼伏,我第一感觉是停尸场,门口有两位小将守门(夜班值班人员,一个小时换一次人,负责观察晚上有人自杀等情况没)把我拽进去,指定了一块毫厘之地给我就寝,我哪里睡得着,迷迷糊糊下半夜又送进来几位仁兄。
第二天一早天亮,恍惚中值班人员大叫一声起床,几十人哗哗跳起来,将身下的被褥收拾整齐了,手脚麻利的就各自开始刷牙洗脸。
“新来的,过来领牙刷牙膏。”我问询而至,牙刷是塑料的,有点像穿在手上的戒指,手指插进凹槽,摸了点牙膏就开始刷,毛巾和抹布没什么区别,粗略的洗完了之后,开始吃早饭,大家拿着饭碗(其实就是塑料水瓢)我也分到一个,分到小半瓢粥,两个馒头,难以下咽,馒头也不知道送给谁,反正早有老兵盯上你了,一见你表情为难,就上来说吃不下给他,你也不推一就,他就喜笑颜开吃上了,事后牙刷,饭碗,毛巾等都要做上记号,以作辨认,又没笔,有用牙齿咬个口的,又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线头往上面绑线的。
四五十人也就住了个二十来平米吧,每天晚上都是侧身睡觉,而且都是头和脚错开,大家都是浑身大汉,被两只臭脚丫子包围,睡着了说不定就上演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异常难受,晚上还要起来值班一个小时,每天都在煎熬,每天都在等待检察院法院的消息。


维维:

这个题目我觉得我来答还是比较有说服力,本人入警五年,现在在中部省份唯一的一所女子监狱当狱警,五年的时间不长不短,还是有足够说服力客观认真严肃的答这个题吧!

记得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监区领导领着我进入监狱大门时还是有点惊讶,里面的环境很优美,如果不说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所监狱,其实说是学校也不为过,干净整洁的道路,两旁是并排的路灯,然后草坪都是修剪的很精致,监舍门口也是摆满了盆栽,宿舍也是收拾的很整洁,被子叠成豆腐块,牙刷杯和毛巾都说摆成一排,完全是部队里军事化管理,早上六点起来洗漱,收拾被子,打扫卫生和公共区域,七点出工,进入习艺车间,当时我所在的大队从事的是服装加工主要是针织衫,订单多是广东浙江的,大部分出口到国外,有时候也会有市场上耳熟能详的牌子出现在我们的车间,十一点吃中饭,回来稍作休息便开始继续劳动,傍晚五点吃晚饭,直到八点收工,应该是跟沿海发达地区相比我们这算比较辛苦,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是常有的,甚至赶货的时候会延时劳动到晚上十点,这都是偷偷的加班,监狱局是不允许的,晚上收工就是洗漱洗衣服然后睡觉,晚上不能关灯,走廊有值班犯巡回,发现异常报告当班民警,值班的干警在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要起来巡查一次,应该说是很辛苦的。

外面的人不了解监狱的工作环境和性质,以为我们只要把人看好就行,殊不知监狱也要求进步要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不能坐井观天,除了日常的台账,每小时点一次名,带看病,购物,会见,吃饭……组织活动,上课等等,只要有犯人就需要民警跟随,任何时候绝不能脱岗,碰上犯人心情不好要及时开导疏解,否则发生意外事故从上到下全部要负责任。

对于犯人来说,失去自由是最痛苦的,最幸福的莫过于每月一次的亲情电话和家属会见,监狱可以购物,按照个人的产值来决定购物金额,产值高的可以购几百块钱,最多不能超过五百,最少的可能只有五十块买点日用品,家属每月可以寄五百,不能多寄,干警不能接触现金,刷卡由专门的犯人一起刷,所以杜绝了民警吃拿卡要的行为,根本没有外面所说的黑暗腐败的事情,我们单位是示范窗口单位,一切都是非常正规,每年犯人家属进监帮教都是对干警和监狱比较满意。

伙食一荤一素,过年过节一般多一个红烧肉,外加一个汤,现在伙食比以前好了太多,可以订营养菜,八块钱一份,每周可以订两次,金额包括在购物总额里面,菜的种类很多,很受到她们的欢迎。早餐一般是稀饭和包子,面包和牛奶,在车间不能带零食进去,进来和出去都要搜身,只能带塑料勺子,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尤其是刃具,违禁品等等。自己买的零食只能晚上收工后和早上出工前吃,一个月购一次物,超市里的东西和外面是一样的,有爱美的女犯人会订牛奶做面膜。

每年年底评积极改造分子,平时自己靠劳动赚分,二十分就是一个表扬,一个表扬减二十天,如果因为做错事违监违纪一般是要扣她们分的,她们对于被扣分也是非常紧张,意味着回去的日子又晚了一天,尤其是现在减刑政策收的很紧,减刑越来越难,很多人坐几年牢一次刑都没减过也是很正常的,基本上无期犯都要坐满二十年了。

总之,监狱的生活还是比较艰苦,累,一到过年大家思乡的心情很强烈,这时候要逐一找她们谈话,了解她们的困难和需要,大队也会给困难户买慰问品,民警给予她们的都是帮助和关心,经常有老年犯释放的时候不愿离开监狱,想一直在这呆,出去基本家人是不会管的,应该说现在监狱里犯人是相对幸福多了,她们有权写信给检察院,监狱设有信箱,驻监检察室定期找犯人谈话了解干警有没有虐待她们或者不公平的待遇,基本人权还是有保障。

好像有点跑题了,其实干警才是最辛苦的,所以很多人拚命想离开监狱系统,在这工作就等于判了无期,上班不能带通讯工具,基本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网易看客:

在日本,对于一些生活困窘的老年人来说,监狱就是“养老天堂”。在这里,贫困孤独的老年人不用再担心老无所依。在监狱,有人提供饮食、照顾健康、还有人可以聊天。“只需要从便利店顺走一个200日元(人民币11.5元)的三明治,就可以获得两年的监禁,比领养老金靠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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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的墓地广告铺天盖地、货架上码放著各式成人纸尿裤、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是65岁以上的老年人,这就是日本社会的日常。随着暴力团体日渐式微,日本社会的犯罪率已连续13年下降,但同时,“银发罪犯”也与日俱增——相比于监狱,他们发现自己生活的社会是一个更艰苦的地方。

裁判官:“可以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偷窃吗?”
被告人:“用生命起誓。”
裁判官:“上次你也说了同样的话。”
被告人:“这我无言以对。”

这是在7-11便利店偷了三明治的79岁无职业男,P先生在接受公判时的场景。从第一次进广岛监狱开始,他便发现“老残监区真是个舒悰无忧的养老之地啊!”此后,他多次实施故意犯罪,陆续吃过鸟取、高松、大阪、名古屋、福岛等全国各地的牢饭,并凭借著十八进宫的辉煌事迹,荣登日本“老年犯罪名人堂”。

而事实上,P并不是第一个主动跑去蹲号子的老头,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如今在日本,像他这样通过逆向操作,过上“饿了有饭吃,病了有人治”的牢狱生活的老年人为数众多。

2017年日本警视厅发布的白皮书显示,在日本的监狱里,每5名罪犯中就有1名是65岁以上的“银发罪犯”,而该比例在1990年仅为百分之三。他们的路数各有千秋,但过半都是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图/Bloomberg

在日本犯罪率连续13年下降的大背景下,老年人犯罪率逆风而上。据日本警方观察,以往在寒冷的冬天才集中爆发的“犯罪潮”,如今已变得不问季节频频出现了。

“只需要从便利店顺走一个200日元(人民币11.5元)的三明治,就可以获得两年的监禁,比领养老金靠谱多了。”

长崎佐世保监狱里,三名犯人由两名狱警护送进入监舍。图/Bloomberg
是牢狱之灾,也是养老天堂

“早上6点40起床,老太太们或坐着轮椅或徒步,从一间配有洗脸台、厕所和成人尿布的牢房里出来。8点,大家聚集在工场,做的都是很简单的工作。

‘冷不冷,没关系吗?’作业期间,看管经常对她们嘘寒问暖,帮她们换尿布……一个犯人在吃饭时噎到,看管马上冲过来轻拍她的背。

下午4点,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5点吃过晚饭后,剩余的都是休闲时间,犯人们可以躺在床上看电视,9点准时上床睡觉。”——这是记者Shunji Suenai记录下的《日本老年监狱的一天》。

2016年,枥木监狱内,几名老年女囚犯推著轮椅踱步。

“这不是老人院哦,这是监狱。”对于所见所闻,Shunji觉得不可思议——当全世界的典狱长绞尽脑汁严防罪犯越狱时,日本的监狱竟是这样一片和谐之象,没有美式霸凌,没有同性鸡奸,更没有肖申克的救赎,只有家长式的关怀。

一名92岁的男囚犯在护工的陪同下坐轮椅锻炼。

在尾道监狱,你能看到养老院常见的辅助行走栏杆;在德岛监狱的“高龄服刑人员专用楼”内,有特别改造过的轮椅坡道和防滑浴室;而考虑到当地的严寒气候,北海道旭川监狱还首次引进了西式单间,里面有木桌、木床,床尾有马桶,还有壁挂电视……为了应对未来数十年罪犯人数的增加,目前入住率约为70%的日本监狱系统,最近还未雨绸缪,扩大了规模。

“与外面的社会一样,监狱正在往高龄化方向发展。我们正在扮演养老院的角色。”神户监狱的工作人员铃木敏行直言。

尾道监狱内,为防止老年囚犯摔倒而设的扶手。
轮椅坡道
榻榻米上,设有防止尿床污染的灰色塑料布。

除了爆改监区设施之外,监狱里的软服务也一点儿不马虎。

在尾道监狱,囚犯们每日的定食,例如易于吞咽的面条,会由看护人员切碎、舀好、送到跟前。管教经常客串保姆:“你要留意他们的身体状况。看他们脸色好不好,有没有吃完饭。”

许多老年囚犯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监狱厨房会为他们安排营养餐。
一名老年囚犯正在享用午餐。

为了防治老年痴呆,从去年4月开始,神户监狱还引进了音乐疗法。而在枥木监狱体育馆,30分钟的柔软体操运动也流行起来。

位于九州岛的大分监狱内,老年囚犯在任天堂DS游戏机上做数学题,以对抗老年痴呆症。
位于兵库县明石市的神户监狱,为了预防老年罪犯摔倒,专门开设了柔软体操课。

另外,为了应付囚犯老年化问题,不少监狱特设了“养护工场”,让他们能做一些诸如整理文件、叠衣服等简易的工作。同时规定,老年囚犯的平均工时为6小时(低于一般的8小时)。行动困难者,甚至可以不用到监狱工场做事,而是在房间里睡觉休息。

“等最终释放的时候,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他们健康地离开。”德岛监狱的治疗主任Kenji Yamaguchi表示。

身着统一囚服的老年囚犯在看管下做手工。
囚犯在狱管的指导下为狱友准备午餐。
无法完成工作的老年囚犯在看电视。

然而,这样的做法遭到一些人的质疑——“监狱为惩罚而设计,但这些人的罪责偿还力度真的足够吗?”

为了应对质疑,德岛监狱实施了一些限制性的规定,例如工作时间禁止交谈,不在牢房里装空调,犯人在冬天只能一周洗两次澡,而在夏天可以洗三次……“我们正竭力维持一种平衡,既确保年龄大的犯人保持相对健康的状态,又不让条件太过舒适。”

娱乐室里,玩日本将棋的老年囚犯,一旁还有两名囚犯使用动感单车。
“监狱是我的绿洲

“事实上,里面的生活从来都不容易。”P先生说,军事化的管理让人崩溃:把毛巾盖在头上会被大声呵斥;刮完胡须后要让狱警检查干不干净;借指甲刀要事先申请,获得同意后才能从小窗里接过使用——但即便如此,总算是一个有屋檐的地方,有监护员保护、有人照顾健康。“就算死了,也有人为你隆重吊唁。”

相比之下,外面的世界更糟。

设在操场上的户外小便池。

早在2012年,日本政府就发布白皮书,称70%的老年盗窃者是依靠社会福利度日的贫困人口。同年,《日本时报》指出,因经济不景气,团块世代步入晚年之后,养老金遭到不断的削减。另一方面,年轻人连自己都养不活,给老年人的经济支撑也越来越少。

2004年,日本养老金改革提案发布后,超过十万人走上街头游行。图/视觉中国

眼下,日本大约有1100万“下流老人”——这不是在骂人,而是指每三个老人中,就有一人属于社会中下层贫困人口。

这就造成了在日本社会,少部分有钱的老人满世界旅游,而大部分没钱的老人只能在便利店、机场打零工的现象,用自由换粥饭和床铺的也不在少数。

据东京一家研究机构的调查,即便是节衣缩食,一名有少量储蓄的日本退休人员,每年的生活成本仍然要比78万日元(约合4.62万元人民币)的基本养老金多出至少25%。图为东京的一所小店里,一位老人为生计忙碌。

“我一个人靠福利生活,日子很难。如果出去了,我必须想办法用1000日元(57.6元人民币)过一天。”74岁的K女士在谈到自己的犯罪动机时说。

“我丈夫去年死了。我们没有孩子,于是就剩我一人孤苦伶仃。有一天我去超市买菜,看到一块牛肉。我想要,但我知道买了牛肉,日子就会更加难过。所以我就把它偷走了。”

相比起老年男性,老年女性在经济上更加脆弱。在65岁以上的独居女性中,有将近一半的人生活在贫困中,而男性独居人口中,贫困人口仅为29%。Lee Chapman摄

而事实上,贫穷并非身陷囹圄的唯一原因。

在一档名为《万引きGメン》的节目中,警察曾乔装成顾客在超市里钓鱼执法。其中一名70多岁的男性偷窃者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车是雷克萨斯的,住的也是独门独户的房子。被逮到后,他承认自己一共偷窃过四次,“我有钱,但不想付”。

而这也是许多老年窃贼的犯罪理由——“我丈夫给我的钱不算少了,大家总是对我说我有多幸运。但我要的不是钱,钱根本不能让我快乐。”80岁的N女士13年前因为偷了一本平装小说,被抓住并带到警局,“当时一个警察审讯了我,他特别善良,倾听我想说的一切。我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倾听。最后,他轻轻拍我的肩膀说,‘我明白你很孤独,但请不要再偷东西了。’”

在这个国家,60岁以上的独居者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多,而且经常会有经过数周甚至数月才发现他们孤独死去的案例。2015年3月20日,专项保洁员Hirotsugu Masuda在日本东京的公寓里为“孤独死”老人清理房间。图 / 路透社
孤寡老人Kinoshita的公寓一角。房间里堆满垃圾,却摆着三四床全新的羽绒被,那是推销员利用老年孤独心理上门诈骗的杰作。Ko Sasaki摄

去年东京政府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这些高龄罪犯中,约6成已丧偶,近5成独居,4成属于无亲无故或与亲友少有来往的无缘老人。

“他们有自己的房子,也有自己的家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自己的家。”岩国女子监狱的主管Yumi Muranaka说。

学者堀江贵文认为:“人为了像人一样活着,比衣、食、住更重要的是交流。”图为东京的“独居者午餐”活动,这样的聚会每个月会进行一次。Ko Sasaki摄

2个月前,N女士因为一本平装书、一份炸丸子和一把扇子再次入狱。

“我很喜欢在监狱工场工作。身边总是有人,在这里我不会感到孤单。”

同样因盗窃被判刑1年5个月的O女士甚至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应许之地:“监狱是我的绿洲。这里有很多会陪我说话的人,让我很安心……我女儿说我很可悲,我觉得她说得对。”

枥木女子监狱内,80岁的N女士在工厂工作。图/Bloomberg
“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

除了稳步上升的老年犯罪率之外,让日本当局感到大为头痛的是,很多老人把监狱当成“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站”。和青少年罪犯不同,对于他们来说,出狱并非最大愿求,滞留囚场才是。一旦离开了这个“舒适圈”,很多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怀念起牢狱饭的滋味。

据东京警察厅的调查数据,截至2016年,在60岁以上的老年罪犯中,超过40%会在出狱后半年内再犯,“六进宫”的人数更高达36%。

在重度偷窃犯罪中,有2/3是因为“找不到生存意义”、“无人可诉”、“放监后一个人生活”而再度犯罪。男性高龄者再犯率为14.3%,而女性为更高的37.5%,遭遇近亲生病或离世的女性高龄者,再犯率甚至达到了77.8%。图/Bloomberg

70岁的囚犯M因企图抢劫而被判3年半的刑期,眼下余刑越来越短,他的焦虑感也越来越重。“我担心像我这样的人,出去以后会找不到工作,”他说,“弟弟也会避开我。”

而为了在下次审判时获得更长的刑期,一些人会在出狱后变本加厉地犯罪。2006年,一个刚出狱8天的74岁老人,就用打火机点燃了山口县下关火车站旁的一座仓库。被逮捕时,他身上只剩下几枚硬币。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经济萎靡的受害者,但这不应该成为借口”,尾道监狱的负责人Takashi Hayashi指出:“监狱不应该是他们的退休之家,我们希望他们重新获得生活的动力。”
2016年,日本政府推出“再犯防止推进法”,尝试透过改善福利和社会服务系统,对出狱犯人给与支援。

枥木监狱开始为老年囚犯提供美容师、打字员和裁缝师的培训。
2017年10月6日,福井监狱试行防止再犯计划的指导,要求高龄惯犯填写出狱后生活保障费的使用配比。

然而,日本社会对犯罪者的偏见仍大量存在。“养老院已经人满为患了。”狱警Kurahashi指出:“况且,谁愿意接受有前科的人?”

很多人出狱后,立即又回到居无定所的状态——子女不愿与他们一同居住,房东恐怕老人死后打扫房子很麻烦,也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单身老人。由于缺乏住所和工作机会,很多人不得不一次次回到犯罪现场。

日本公立养老院“一位难求”,通常只能“走一人,进一人”,目前仍有大约52万人处于待机状态。而私立养老院的费用颇高,经济条件一般的老人负担不起。图为东京一家疗养院因人手不足,专门为老人设计的自助浴缸。Sally Herships摄
无家可归的老人在街头贩售杂志。

累犯率的上升,也给狱方带来了连年增长的护理费用和超额的工作量。

“她们(女性老年囚犯)对尿失禁感到羞耻,把内裤藏起来。我对她们说,‘给我吧,我来帮你们洗内裤。’”女狱警Satomi Kezuka说,她不排斥同时担任护工的角色,但也有人不胜负荷。在栃木监狱内,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女狱警在三年内陆续辞职。

监狱为老年罪犯负担的医疗费持续增加。以府中监狱为例,约90%的老年罪犯都因某种疾病接受过治疗,其中不少还需要特殊护理。图为监狱医院里的报纸。

“何处不是囹圄?”当检察官以“再犯的可能性很高,有必要进行长期矫正教育”为由求刑3年时,P先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远处眺望德岛监狱。

一切如常,安静的工场里,所有的犯人都穿上浅绿色的囚服,而狱警正对着一名忘记戴帽子的囚犯大喊大叫。桌子上的鱼缸里,一条金鱼和一只乌龟在游动,那是财富和长寿的象征。

“通过劳动和汗水,就能自我救赎吗?”P先生问。答案无人知晓,只是他的故事,让许多人想起1983年上映的那部电影,《楢山节考》里讲的故事:在日本信州一个贫苦的山村中,由于粮食长期短缺,老人一到70岁,就要以“供奉山神”之名被子女背到楢山上等死。

一个世纪过去了,信州再无楢山,而日本到处是监狱。

参考资料
[1]Japan’s Prisons Are a Haven for Elderly Women,Bloomberg Businessweek
[2]‘Still Life: Killing Time’ by Edmund Clark,Edmund Clark
[3]Elderly people in Japan are getting arrested on purpose because they want to go to prison,USA extra news
[4]japanese prisons face swelling elderly population,NBC news
[5]Aging Japan: Prisons cope with swelling ranks of elderly inmates,REUTERS
[6]Prisons in Japan Are Safe but Harsh,New York times
[7]Jeremy Sutton-Hibbert: Aging Japanese Prisoners,Jeremy Sutton Hibbert
[8]下流老人にならないために犯した罪
[9]被害额54円…「万引き老人」の悲しすぎる现実,东洋经济,仲野彻
[10]“老いる受刑者 変わる刑务所”,时论公论
[11]“万引は今回で最后にできるか”自活困难な高齢受刑者の现状,福井新闻

摄影 / Bloomberg Shiho Fukada
综合 / 周路平 赵昕萌
编辑 / 简晓君 李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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