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上出現了比人還高級的生物,我們人類會不會淪為被虐殺的對象,有被吃掉的風險?

問題描述:如果世界上出現了比人還高級的生物,我們人類會不會淪為被虐殺的對象,有被吃掉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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韜奮大叔:

如果真被吃掉的話,

估計中國菜系又多了很多道菜:

主菜是人類,

做法如下:

炒 (生炒、熟炒、清炒、干炒)

爆 (油爆,醬爆,蔥爆)

熘 (滑熘、、醋熘)

炸 (清炸、干炸、軟炸、酥炸、麵包渣炸、紙包炸、脆炸、油淋炸)、

煎(干煎、煎蒸、煎燜、煎燒、湯煎),

燒(紅燒、干燒)、

烤(暗爐烤、烤箱烤、明爐烤)

鹽炬

泥烤;

熬、燉、煮、蒸;

拔絲、糖水;

涮鍋、什錦鍋、生片鍋、沙鍋

到底哪種死法更有尊嚴呢?

說實話我把上面所有的做法看了一遍,後背有點發涼。

找了半天,愣是沒找到一個死的痛快的。

想想動物們,人真TM殘忍。。。

可能最痛快的是烤吧,烤箱烤,

備不住一下就過去了,沒那麼痛苦。

其他的都TM太痛苦了,不忍直視。

你覺得如果是你自己被端上桌哦,你最喜歡的死法是哪樣呢?


Suez.張:

他們的新聞是這樣的:

生態災難!兩腳獸生物入侵,繁殖能力過強已嚴重危機本地物種生態平衡。有關部門呼籲民眾多捕多食,擬獎勵兩腳獸深加工食品開發創業項目,最高獎金500萬!


再來一次:

1、 像雞鴨魚牛羊,是人類的食物,被規模化養殖,數量比人類還要多幾倍,就是生活有些悲慘。

老虎、豹子、狼等動物喜歡吃人,人類中還有些食人族,如果高級生物把人類當成美食,煎炸蒸煮,命運就和我們的家畜一樣。

2、 就像人類的祖先從非洲走向世界各地,開始了一輪輪的物種大滅絕,到了現在,地球上到處都有人類,我們需要生存空間,很多動物被我們關到動物園,供人參觀,還有些動物頻臨滅絕,被人類劃定了自然保護區,但還是被人獵殺,獲得象牙、熊掌、猴腦。

高級生物會覺得人類數量太多,太佔地方,先殺一批,然後發現人類快滅絕了,劃一些自然保護區,不時還會去偷獵,把一些人放到動物園,帶著後代去觀賞,告訴後代「這就是地球以前的霸主

3、 就像人類研究葯物,經常用小白鼠等一些動物做實驗。高級生物覺得人類跟他們有些相似性,可以養殖一些,用來做病理實驗,通過觀察反應來研製一些他們需要的葯物。

4、 古羅馬人有斗獸場,上等階級圍觀角鬥士與野獸搏鬥,鮮血淋淋,至死方休,用來取樂。也許高級生物也覺得人類的搏殺很有趣,低級動物的掙扎。

5、馬戲團,訓練動物來取樂觀眾,也許高級生物覺得人戲團有意思

6、是人類的好夥伴,古代的猛將都以有一匹好馬為榮,或許人類對於高級生物也有這個作用,不過馬也有很多檔次

7、貓狗,人類的寵物,種類很多,有些人當兒女一樣養,我們逗著貓狗很開心,不知道高級生物逗我們是什麼樣

8、有些人以凌虐小動物為樂,從動物的掙扎中獲得變態快感。人類發明了很多恐怖刑罰,五馬分屍、鼠刑、鐵娘子、炮烙。或許高級生物想欣賞我們的慘叫。

都不好接受,沒辦法,實在是生活中人類就是這樣對待比我們低級的生物,無法設想高級生物會怎麼對待我們人類 。

人類自古以來就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觀念,中國的五胡亂華,歐洲大航海時對美洲土著居民的大肆屠殺。或許就像「三體」中說的文明不要在宇宙中暴露自己,很危險。我們也不要讓比我們高級的生物出現在地球上,看過電影「猩球崛起」沒,人類應該對這些苗頭趕盡殺絕。


Aorqu用戶

洪荒小說:妖族興起

仙俠小說:天魔入侵.

科幻小說:人工智慧誓不為奴.

感覺,人類前景堪憂吶…….


佐風:

劉慈欣寫過一系列的文章《吞噬者》和《詩雲》雖然不太符合體主的腦洞與現實吧,不過還是一片不錯的開拓性文章
  作者:劉慈欣
  一、波江座晶體
  即使距離很近,上校也不可能看到那塊透明晶體,它飄浮在漆黑的太空中,就如同一塊沉在深潭中的玻璃。他憑借晶體扭曲的星光確定其位置,但很快在一片星星稀疏的背景上把它丟失了。突然,遠方的太陽變形扭曲了,那永恆的光芒也變得閃爍不定,使他吃了一驚,但以「冷靜的東方人」著稱的他並沒有像飄浮在旁邊的十幾名同事那樣驚叫,他很快明白,那塊晶體就在他們和太陽之間,距他們有十幾米,距太陽有一億公里。以後的三個多世紀里,這詭異的景象時常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真懷疑這是不是後來人類命運的一個先兆。
  作為聯合國地球防護部隊在太空中的最高指揮宮,他率領的這支小小的太空軍隊裝備著人類有史以來當量最大的熱核武器,敵人卻是太空中沒有生命的大石塊,在預警系統發現有威脅地球安全的隕石和小行星時,他的部隊負責使其改變軌道或摧毀它們。這支部隊在太空中巡邏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一次使用這些核彈的機會,那些足夠大的太空石塊似乎都躲著地球走。故意不給他們輝煌的機會。但現在晶體在兩個天文單位外被探測到,它沿一條陡峭的絕非自然形成的軌道精確地飛向地球。
  上校和同事們謹慎地向晶體靠近,他們太空服上推進器的尾跡像條條蛛絲把晶體纏在正中。就在上校與它的距離縮小到不足10米時,晶體的內部突然出現了迷霧般的白光,使它的規則的長棱狀輪廓清晰地顯示出來。它大約有3米長,再近一些,還可以看到內部像是推進系統的錯綜復雜的透明管道。當上校把戴著太空手套的右手伸向晶體表面,以進行人類與外星文明的首次接觸時,晶體再次變得透明,內部浮現出一個色彩亮麗的影像。那是一個卡通小女孩兒,眼睛像檯球那麼大,長發直到腳跟,同漂亮的長裙一起像在水中那樣緩緩漂動著。
  「警報!呀!警報!吞食者來了!」她驚慌失措地大叫著,大眼睛叮著上校,一隻細而柔軟的手臂指向與太陽相反的方向,像在指一條追著她的大狼狗。
  「那你是從哪裡來的呢?」上校問。
  「波江座—e星,你們好像是這么叫的,按你們的時間,我已經飛行了六萬年……吞食者來了!吞食者來了!」
  「你有生命嗎?」
  「當然沒有,我只是一封信……吞吞食者來了!吞食者來了!」
  「你怎麼會講英語?」
  「路上學的……吞吞食者來了……吞食者來了!」
  「那你這個樣子是……?』
  「路上看到的……吞吞食者來了!吞食者來了!呀,你們真不怕吞食者嗎?」
  「吞食者是什麼?」
  「樣子像個大輪胎,呵,這是你們的比喻。」
  「你對我們世界的東西真熟悉。」
  「路上熟悉的……吞食者來了!」
  波江女孩兒喊叫著,閃向晶體的一端,在她空出的空間里出現了那個「輪胎」的圖像。它確實像輪胎,表面發著磷光。
  「它有多大」另一名軍官問。
  「總的直徑為五萬公里,『輪胎』寬為一萬公里,內圓直徑為三萬公里。」
  「……你說的公里是我們的長度單位嗎?」
  「當然是,它大著呢,可以把一顆行星套進去,就像你們的輪胎套一個足球一樣。套住那顆行星後,它就掠奪行星的資源,把它吸干榨盡後吐出去,就像你們吃水果吐核兒一樣……」
  「我們還是不明白吞食者到底是什麼。」
  「一艘世代飛船,我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事實上,駕駛吞食者的那些大蜥蜴肯定也不知道,這個世界已在銀河系中飄行了幾千萬年,它的擁有者一定早已忘記了它的本源和目的。但可以肯定:它被創造出來時遠沒有那麼大,它是靠吃行星長大,我們的行星就被它吃了!」
  這時,晶體中顯示的吞食者在變大,漸漸佔滿了整個畫面,顯然正在向攝像者的世界緩緩降下來。現在在這個世界居民的眼中,大地彷彿處於一口宇宙巨井的井底,太空就是一圈緩緩轉動的井壁,可以看清井壁表面的復雜結構。開始讓上校想到了在顯微鏡下看到的微處理器的電路,後來他發現那是連綿不斷的城市。再向上,井壁的頂端是一圈藍色光焰,在天空中形成一個圍繞著群星的巨大火圈。波江女孩告訴他們,那是吞食者尾部的環形推進發動機。在晶體的一端,女孩手舞足路,她那飄飄的長髮也像許多隻揮動的手臂,極力表達著她的驚恐。
  「這就是波江座—e星的第三顆行星被吞食時的情形。這時你要是身在我們的世界,第一個感覺是身體在變輕,這是由於吞食者巨大質量產生的引力抵消行星引力所致。這引力的擾動產生了毀滅性的災難:海洋先是湧向行星朝向吞食者的那一極,當行星被套入輪胎後又湧向赤道,產生的巨浪能夠吞沒雲層。接著,引力異常將大陸像薄紙一樣撕成碎片。火山在海底和陸地密密麻麻地出現……當『輪胎』套到行星的赤道時,吞食者便停止了推進,以後,其相對於恆星的軌道運動始終與行星保持同步,一直把這顆行星含在口裡。
  「這時對行星的掠奪開始了,無數條上萬公里長的纜索從筒壁伸到行星表面,使得行星如同一隻被蛛網粘住的蟲子。巨大的運載艙頻繁地往來於行星表面與筒壁之間,運走行星的海水和空氣,更有無數大機器深深地鑽進行星的地層,狂采吞食者需要的礦藏……由於吞食者的引力與行星引力的相互抵消,行星與『輪胎』之間的一圍空間是低重力區,這使得行星的資源向吞食言的運輸變得很容易,大掠奪因此有很高的效率。
  「按地球時間,吞食者對被吞入的每顆行星大約要『咀嚼』一個世紀左右,在這段時間里,行星包括水和空氣在內掠奪一空,同於『輪胎』長時間的引力作用,行星向赤道方向漸漸變扁,最後變成……還用你們的比喻吧:鐵餅狀。當吞食者最後移走,『吐出』這顆已被榨乾的行星時,行星的形狀會恢復成圓形,這又引發了最後一場全球範圍的地質災難。這時。行星的表面呈現其幾十億年前剛剛形成時的熔岩狀,早已是一個沒有任何生命的地獄了。」
  「吞食者距太陽系還有多遠?」上校問。
  「它緊跟在我後面,按你們的時間,再有一個世紀就到了。警報!吞食者來了!吞食者來了!」
  二、使者大牙
  正當人們為波江晶體帶來的資訊是否可信而爭論不休時,吞食者的一艘先遣小型飛船進入了太陽系,到達地球。
  首先與之接觸的仍是上校率領的太空巡邏隊,但這次接觸的感覺與上次完全不同。玲瓏剔透的波江晶體代表了一種纖細精緻的技術文明,而吞食者飛船則相反,外形極其粗陋笨重,如同在曠野中遺棄了一個世紀的大鍋爐,令人想起凡爾納描述的粗放的大機器時代。吞食帝國的使者也同樣相陋笨重,他那蜥蜴狀的粗壯身軀披著大塊的石板般的鱗甲,直立起來有近十米高。他自我介紹的名字發音為「達雅」,按他的外形特點和後來的行為方式,人們管他叫「大牙」。
  當大牙的小型飛船在聯合國大廈前著陸時,發動機把地面沖中出了一個大坑,飛濺的石塊把大廈打得千瘡百孔。由於外星使者太高大,無法進入會議大廳,各國首腦就在大廈前的廣場上與他見面,他們中的幾個人用手帕捂著剛才被玻璃和碎石劃破的頭。大牙每走一步地面都顫抖一下,說話時聲音像十台老式火車頭同時鳴笛,讓人頭皮發炸,然後由掛在他胸前的一個外形粗笨的翻譯器把話譯成地球英語(也是路上學的),由一個粗獷的男音讀出來,音雖比大牙低了許多,仍然讓聽者心驚肉跳。
  「呵呵,白嫩的小蟲蟲,有趣的小蟲蟲。」大牙樂呵阿地說,人們捂住耳朵等他轟鳴著說完,然後稍微放開耳朵聽翻譯器里的聲音。「我們有一個世紀的時間相處,相信我們會互相喜歡對方的。」
  「尊敬的使者,您知道,我們現在最為關心的,是您那偉大的母艦到太陽系的目的。」聯合國秘書長仰望著大牙說,盡管他大聲喊著,聲音聽起來仍像蚊子叫。
  大牙做了一個類似於人類立正的姿勢,地面為之一顫。「偉大的吞食帝國將吃掉地球,以便繼續它壯麗的航程,這是不可改變的!」
  「那麼人類的命運呢?」
  「這正是我今天要決定的事。」
  元首們紛紛相互交換目光,秘書長點點頭:「這確實需要我們之間充分的交流。」
  大牙搖搖頭:「這是一件十分簡單的事情,我只需要品嘗一下——」說著,他伸出強壯的大爪,從人群中抓起一個歐洲國家的首腦,從三四米遠處優雅地將他扔進嘴裡,細細地嚼了起來。不知是出於尊嚴還是過度的恐懼,那個犧牲品一直沒有叫出聲,只聽到他的骨貉在大牙嘴裡裂碎時輕脆的咔嚓聲。半分鐘後,大牙噗的一聲吐出了那人的衣服和鞋子,衣服雖然浸透了血,但幾乎完好無損,這時不止一個旁觀者聯想到了人類嗑瓜子的情形。
  整個地球世界一時間陷入一片死寂,這寂靜似乎無限期地持續著,直到被一個人類的聲音打破——
  」您怎麼拿起來就吃啊?」站在人群後面的上校問。
  大牙向他走去,人群散開一條道,這個龐然大物咚咚地走到上校面前,用一雙籃球大小的黑眼睛盯著他:「不行嗎?」
  「您怎麼這么肯定他能吃呢?一個相距如此遙遠的世界上的生物能被食用,從生物化學上講幾乎是不可能的。」
  大牙點點頭,大嘴一咧做出類似於笑的表情:「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你了,你一直冷眼看著我,若有所思,在想什麼?」
  上校也笑笑:「您呼吸我們的空氣,通過聲波說話,有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還有四個對稱的肢體……」
  「這不可理解嗎?」大牙把巨頭湊近上校,噴出一股讓人作嘔的血腥氣。
  「是的,因為太好理解所以不可理解,我們不應該這么相似。」
  「我也有不理解之處,那就是你的冷靜,你是軍人?」
  「我是一名保衛地球的戰士。」
  「哼,不過是推開一些小石頭而已,那能讓你成為真正的戰士?」
  「我準備著更大的考驗。」上校莊嚴地昂起頭。
  「有趣的小蟲蟲。」大牙笑著點點頭,直起身來,「我們還是回到正題吧:人類的命運。你們的味道不錯,有一種滑爽的清淡,很像我在波江座行星上吃過的一種藍色的漿果。所以祝賀你們,你們的種族將延續下去,你們將作為一種小家禽在吞食帝國飼養,到六十歲左右上市。」
  「您不覺得那時我們的肉太老了嗎?」上校冷笑著說。
  大牙大笑起來,聲音如火山爆發:「哈哈哈哈,吞食人喜歡有嚼頭的小吃。」
  三、螞蟻
  聯合國又同大牙進行了幾次接觸,雖然再沒有人被吃掉,但關於人類命運的談判結果都一樣。
  人們把下一次會面精心安排在非洲的一處考古挖掘現場。
  大牙的飛行器準時在距挖掘現場幾十米處降落。同每次一樣,降落就像是一場大霹靂,震耳欲聾飛沙走石。據波江女孩介紹,飛行器是由一台小型核聚變發動機驅動的。對於有關吞食者的資訊,她一解釋人類的科學家就立刻明白了,但關於波江人的技術卻令地球人迷惑,比如那塊晶體,著陸後便在空氣中融化,最後把與星際航行有關的推進部分全化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在空氣中輕盈地飄行。
  大牙來到挖掘現場時,有兩個聯合國工作人員抬著一本一米見方的大畫冊遞給他,畫冊是按他的個頭精心製作的,有上百頁精美的彩頁。內容是人類文明的各個方面,很像一本兒童啟蒙教材。在挖掘現場的大坑旁,
  一名考古學家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地球文明的輝煌歷程,他竭力想讓外星人明白這個藍色行星上有那麼多的值得珍惜的東西,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好不凄慘。最後,他指著挖掘現場的大坑說:
  「尊敬的使者,您看,這是我們剛剛發現的一處城市遺址,是迄今發現的最早的人類城市,距今已有近五萬年,你們真的忍心毀滅一個歷經五萬年的歲月一點一滴發展到今天的燦爛文明?」
  大牙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在翻看那本畫冊,好像覺得那是一件很好玩的東西。考古學家的最後一句話讓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大坑:「呵,考古蟲蟲,我對這個坑和坑裡的舊城市不感興趣,倒是很想看看從坑裡挖出的土。」他指了指大坑旁邊的一個幾米高的土堆。
  聽完翻譯器中的話,考古學家很迷惑:「土?那堆土裡什麼也沒有啊。」
  「那是你的看法。」大牙說著走到土堆旁,蹲下高大的身軀伸出兩只大爪在土裡挖起來。人們圍成一圈看著,很驚嘆他那看似粗笨的大爪的靈活。他撥動著鬆土,不時拾起什麼極小的東西放到畫冊上。就這樣專心致志地幹了十多分鐘,他端著畫冊直起身來,走到人們面前,讓大家看畫冊上的東西。
  上百隻螞蟻,有的活著,有的已經死了,蜷成一團,仔細辨認才能看出是什麼。
  「我想講一個故事,」大牙說,「是關於一個王國的故事。這個王國的前身是一個更大的帝國,它們先祖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地球白堊紀末期,在恐龍那高聳入雲的骨架下,那些先先祖建起帝國宏偉的城市……但那些歷史太久太久了,帝國最後一世女王能記起的,就是冬天的降臨。在那漫長的冬天中,大地被冰川覆蓋,失去已延續了上千萬年的生機,生活變得萬分艱難。
  「在最後一次冬眠醒來時,女王只喚醒了帝國不到百分之一的成員,其他的都已在寒冷中長眠,有的已變成透明的空殼。女王摸摸城市的牆壁,冷得像冰塊,硬得像金屬,她知道這是凍土,在這嚴寒時代中,它夏天都不化。女王決定離開這片先祖留下的疆域。去找一塊不凍的土地建立新的王國。
  「於是女王率領所有的倖存者來到地面,在高大的冰川間開始艱難的跋涉。大部分成員都在漫漫的路途中死於嚴寒,但女王與不多的倖存者卻終於找到了一塊不凍土,這是一塊被溢出的地熱溫暖的土地。女王當然不明白,為什麼在這嚴寒世界中有這么一小片潮濕柔軟的土地,但她對能到達這里並不感到意外:一個延續了六千萬年的種族是不會滅絕的!
  「面對冰川縱橫的大地和昏暗的太陽,女王宣布要在這里建立一個新的偉大的王國,它將延續萬代!她站在一座高大的白色山峰下,就把這個新王國命名為白山王國,那座白色山峰是一頭猛獁象的頭骨。這是第四紀冰川末期的一個正午,這時的人類蟲蟲還是零星地龜縮在岩洞中發抖的愚鈍的動物,九萬年之後,你們的文明的第一點燭光才在另一個大陸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出現。
  「以附近冰凍的猛獁遺體為生,白山王國度過了一萬年的艱難歲月。之後,地球冰期結束,大地回春。各大陸又重新披上了生命的綠色。在這新一輪的生命大霹靂中,白山王國很快達到了鼎盛,擁有數不清的成員和廣大的疆域。在其後的幾萬年中,王國經歷了數不清的朝代,創造了數不清的史詩。」
  大牙指指眼前的大坑:「這就是那個王國最後的位置,在考古蟲蟲專心挖掘下面那已死去五萬年的城市時,並沒有想到在它上面的土層中還有一個活著的城市。它的規模絕不比紐約小,後者只是一個二維的平面城市,而它是一座宏大的立體城市,有很多層。每一層密布替迷宮般的街道,有寬闊的廣場和宏偉的宮殿,整座城市的供排水系統和消防系統的設計也比紐約高明得多。城市有著復雜的社會結構,嚴格的行業分工。整個社會以一種機器般的精密和協調高效地運轉著,不存在吸毒和犯罪問題,也沒有沉淪和迷茫。但它們並非沒有感情,當有成員死亡時,它們表現出長時間的悲傷。它們甚至還有墓地,它位於城市附近的地面上,掩埋深度為三厘米。最值得說明的是:在城市的底層有一個龐大的圖書館,其中有數量巨大容器,這就是一本書,每個容器中都裝有成分極其復雜的化學味劑,這些味劑用其復雜的成分記錄著資訊。這里有對白山王國漫長歷史的史詩般的記載:你能看到在一次森林大火中,王國的所有成員抱成無數個團,順一條溪流漂下逃出火海的壯舉;還能看到王國與白蟻帝國長達百年的戰爭史;還有王國的遠征隊第一次看到大海的記載……
  「但所有這一切在三個小時之內被毀滅。當時,在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中,挖掘機遮蓋了整個天空的鋼鐵巨掌凌空劈下,把包含著城市的土壤一把把抓起,城市和其中的一切在巨掌中被碾得粉碎,包括城市最下層的所有孩子和將成為孩子的幾萬只雪白的卵。」地球世界再一次陷入死寂之中,這次寂靜比大牙吃人的那一次延續得更長。面對外星使者。人類第一次無話可說。
  大牙最後說:「我們以後有很長的時間相處,有很多的事要談,但不要再從道德的角度談了,在宇宙中,那東西沒意義。」
  四、加速度
  大牙走後,考古現場的人們仍沉浸在迷茫和絕望之中,還是上校首先打破寂靜,他對周圍的各國政要說:「我知道自己是個小人物,只是因為首先接觸外星文明而有幸親臨這些場合,我只想說兩句話:一、大牙是對的;二、人類的惟一出路是戰斗。」
  「戰斗?唉,上校,戰斗……」秘書長苦笑著搖頭。
  「對,戰斗!戰斗!戰斗!」波江女孩大喊,此時她所在的晶體片正飄飛在人們頭上幾米高處,在陽光下的晶體中,那長發女孩興奮地手舞足路。有人說:「你們波江人也戰鬥了,結果怎麼樣?人類得為自己種族的生存著想,我們並沒有義務滿足你那變態的復仇慾望。」
  「不,先生,」上校對所有人說,「波江人是在對敵人完全陌生的情況下進行自衛戰爭的,加上他們本來就是一個歷史上完全沒有戰爭的社會,所以失敗是不足為奇的。但在這場長達一個世紀的慘烈戰爭中,他們對吞食者有了細致深刻的了解。現在大量的資料通過這艘飛船送到了我們手中,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冷靜地初步研究這些資科,我們發現吞食者並沒有最初想像的那麼可怕。首先,除了不可思議的龐大外,吞食者並沒有太多超出人類已有知識之外的東西。就生命形式而言,吞食者人(據說在『輪胎』上居住看上百億個)與地球人一樣是碳基生物,且生命在分子層次的構造十分相似。人類與敵人處於相同的生物學基礎上,使我們有可能真正深刻地理解它們的各個方面,這比我們面對一群由力場和中子星物質構成的入侵者要幸運多了。
  「更讓我們寬慰的是,吞食者並沒太多的『超技術』。吞食者人的技術比人類要先進許多,但這主要表現在技術的規模上而不是理論基礎上。吞食者的推進系統的能量來源主要是核聚變,它所掠奪的行星水資源除了用於吞食者人的生活外,主要是被作為聚變燃料。吞食者發動機的推進方式也是基於動量守恆的反衝中方式,並沒有時空躍遷之類玄妙的玩藝兒……這些資訊可能使科學家們深感失落,因為吞食者畢竟是一個延續了幾千萬年的文明,它們的技術層次也就標明了科學力量的極限;同時也使我們知道,敵人不是不可戰勝的神。」
  秘書長說:「僅憑這些,就能使人類建立起必勝的信心嗎?」
  「當然還有許多具體的資訊,使我們能夠制定出一個成功率較高的戰略,比如……」
  「加速度!加速度!」波江女孩在人們頭頂大叫。
  上校對周圍迷惑的人們解釋說:「從波江人送來的資料看,吞食者航行時的加速度有一個極限,在長達兩個世紀的觀察中,他們從未發現它突破過這個極限。為證實這一點,我們根據波江座飛船送來的其它資料。如吞食者的結構和構成它的材料的強度等,建立了一個數學模型。模型的演算證實了波江人對吞食者加速度極限的觀察,這個極限是由它的結構強度所決定的,一旦超出,這個龐然大物就會被撕裂。」
  「那又怎麼樣?」一位大國元首問道。
  「我們應該冷靜下來,用自己的腦子好好想想。」上校微笑著說。
  五、月球避難所
  人類與外星使者的談判終於有了一點點進展。大牙對人類關於月球避難所的要求做出了讓步。
  「人是戀家的動物。」在一次談判中,秘書長眼淚汪汪地說。
  「吞食人也是,雖然我們沒有家。」大牙同情地點點頭。
  「那麼,能否讓我們留下一些人,等偉大的吞食帝國吃完後吐出地球,待它的地質變化穩定下來,再回來重建我們的文明?」
  大牙搖搖頭:「吞食帝國吃東西是吃得很乾凈的,那時的地球將比現在的火星還荒涼,憑你們蟲蟲的技術能力,不可能重建文明。」
  「總得試試吧,這樣我們的靈魂也會安定,特別是在吞食帝國上被飼養的那些小家禽,如果記得在遙遠的太陽系還有一個家,會多長些肉的,雖然這個家不一定真的存在。」
  大牙點點頭:「可是當地球被吞下時,這些人去哪兒呢?除了地球,我們還要吃掉金星,木星和海王星太大了,我們吃不下,但要吃它們的衛星,吞食帝國需要上面的碳氫化合物和水;連貧瘠的火星和水星我們也想嚼一嚼,我們想要上面的二氧化碳和金屬,這些星球的表面將是一片火海。」
  「我們可以去月球避難。據我們所知,吞食帝國在吃地球之前要把月球推開。」
  大牙又點點頭:「是的,由吞食帝國和地球組成的聯合星體引力很大,有可能使月球墜落在大環表面,這種撞擊足以毀滅帝國。」
  「那就對了,讓我們住上去一些人吧,這對你們也沒有大大損失。」
  「你們打算留多少人?」
  從維持一個文明的最低限度著想,十萬吧。」
  「可以,但你們得幹活兒。」
  「幹活兒?什麼活兒?」
  「把月球從地球軌道推開,這對我們來說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可是……」秘書長絕望地抓著頭發,「您這等於拒絕了人類這點小小的可憐的要求,您知道我們沒有這種技術力量的!」
  「呵,蟲蟲,那我不管,再說,不是還有一個世紀嗎?」
  六、播種核彈
  在泛著白光的月球平原上。一群穿著太空服的人站在一個高高的鑽塔旁邊,吞食帝國高大的使者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彷彿是另一個鑽塔。他們注視著一個鋼鐵圓柱體從鑽塔頂端緩緩吊下,沉入鑽塔下的深並中,吊索飛快地向並中放下去,三十八萬公里外的整個地球世界都在注視著這一幕。當放置物到達井底的信號傳來時,包括大牙在內的所有觀察者都鼓起掌來,慶祝這一歷史性時刻的到來。
  推進月球的最後一顆核彈已經就位,這時,距波江晶體和吞食帝國使者到達地球已有一個世紀。這是一個絕望的世紀,人類在進行著痛苦的奮斗。
  上半個世紀,全世界竭盡全力建造月球推進發動機,但這種超級機器始終沒能建成,那幾台試驗用的樣機只是給月球表面增加了幾座廢鐵高山,還有幾台在試運行時被核聚變的高溫熔化成了一片鋼水的湖泊。人類曾向吞食帝國使者請求技術支援,推進月球需要的發動機還不及吞食者上那無數超級發動機的十分之一大,但大牙不答應,還譏諷道:「別以為知道了核聚變就能造出行星發動機,造出爆竹離造出火箭還差得遠呢。其實你們完全沒有必要費這么大勁兒,在銀河系,一個文明成為更強大文明的家禽是很正常的,你們會發現被飼養是一種多麼美妙的生活,衣食無憂,快樂終生,有些文明還求之不得呢。你們感到不舒服,完全是陳腐的人類中心論在作怪。」
  於是人類把希望寄託在波江晶體上,但這希望同樣落空。波江文明是沿著一條與地球和吞食者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發展的,他們的所有技術力量都來自於本星的生物體,比如這塊晶體,就是波江行星海洋中的一種浮游生物的共生體。對這個世界中生命的這些奇特能力,波江人只是組合和利用,也不知其深層的秘密,而一旦離開本星的生物,波江人的技術就寸步難行了。
  浪費了寶貴的五十多年後,絕望的人類突然想出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月球推進方案。這個方案首先由上校提出,當時他是月球推進計劃的主要領導人之一,軍銜已升為元帥。這個方案盡管瘋狂,在技術上要求卻不高,人類現有的技術完全可以勝任,以至於人們驚奇為什麼沒有及早想到它。
  新的推進方案很簡單,就是在月球的一面大量理設核彈,這些核彈的埋設深度一般為三千米左右,其埋設的密度以不被周圍核彈的爆炸所摧毀為准,這樣,將在月球的推進面埋設五百萬枚核彈。與這些熱核炸彈的當量相比,人類在冷戰時期所製造的威力最大的核彈也算常規武器。因此,當這些埋在月球地下的超級核彈爆炸時,與在以前的地下核試驗中被窒息在深洞中的核爆炸完成不同,它會將上面的地層完全掀起炸飛。在月球的低重力下,被炸飛的地層岩石會達到逃逸速度,脫離月球沖進太空,進而對月球本身產生巨大的推進力。如果一時刻都有一定數量的核彈爆炸,這種脈沖式的推進力就會變得連續不斷,等於給月球裝上了強勁的發動機,而使不同位置的核彈爆炸,可以操縱月球的飛行方向。進一步的設計計劃在月面下埋設兩層核彈,另一層在第一層之下,約六千米深度。這樣當上層核彈耗盡,月球推進面被剝去三千米厚的一層時,第二層接著被不斷引爆,使「發動機」的運行時間延長一倍。
  當晶體中的波江女孩聽到這個計劃時,認為人類真的瘋了:「現在我知道,如果你們有吞食者那樣的技術力量,會比他們還野蠻!」
  但這個計劃使大牙贊嘆不已:「呵呵,蟲蟲們竟能有這樣美妙的想法,我喜歡,喜歡它的粗野,粗野是最美的!」
  「荒唐,粗野怎麼會美?」波江女孩反駁說。
  「粗野當然美,宇宙就是最粗野的!漆黑寒冷的深淵中燃燒著狂躁的恆星,不粗野嗎?宇宙是雄性的,明白嗎?像你們那種女人氣的文明,那種弱不禁風的精緻和纖細,只是宇宙小角落中一種微不足道的病態而已。」
  一百年過去了,大牙仍然生機勃勃,晶體中的波江女孩仍然鮮艷動人,但元帥感到了歲月的力量,一百三十五歲,是老年人了。
  這時,吞食者已越過具王星軌道,它從由波江座—e星開始的六萬年漫長的航程中蘇醒了。太空中那個巨大的輪胎變得燈火輝煌,龐大的社會運轉起來,準備好了對太陽系的掠奪。
  吞食者掠過外圍行星,沿著陡峭的軌道向地球撲來。
  七、人類的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星戰
  月球脫離地球的加速開始了。
  推進面的核彈開始爆炸時,月球正處於地球白晝的一面,每次爆炸的閃光,都把月球在藍天上短暫地映現一下,這使得天空中彷彿出現了一隻不斷眨巴的銀色的眼睛。入夜,月球一側的閃光傳過近四十萬公里仍能在地面上映出入影,這時還能在月球的後面看到一條談談的銀色尾跡,它是由從月面炸入太空的岩石構成的。從安裝在推進面的攝像機中可以看到,月面被核爆掀起的地層如滔天洪水般湧向太空,向前很快變細,在遠方成為一條極細的蛛絲,彎向地球的另一面,描繪出月球加速的軌道。但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空中出現的那個恐怖的大環上:吞食者此時已駛近地球,它的引力產生的巨大潮汐已摧毀了所有的沿海城市。吞食者尾部的發動機閃著一圈藍色的光芒,它正在進行最後的軌道調整,以使其繞太陽運行的軌道與地球保持同步,同時使自己與地球的自轉鈾線對准在同一直線上,然後它將緩緩向地球移動,將其套入大環中。月球的加速持續了兩個月,這期間在它的推進面平均兩三秒鐘就爆炸一枚核彈,到目前為止已引爆了二百五十多萬枚。加速後的月球環繞地球第二圈的軟道形狀已變得很扁,當月球運行到這橢圓軌道的頂端時,應元帥的邀請,大牙同他一起來到了月球面向前進方向一面,他們站在環形山環繞的平原上,感受著從月球另一面傳來的震動,彷彿這顆地球衛星的中心有一顆強勁的心臟。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吞食者的巨環光彩奪目,佔據了半個天空。
  「太棒了,元帥蟲蟲,真的太棒了!」大牙對元帥由衷地贊嘆著,「不過你們要抓緊,只剩下一圈的加速時間了,吞食帝國可沒有等待別人的習慣。我還有個疑問:你們下面十年前就已建成的地下城還空著,那些移民什麼時候來?你們的月地飛船能在一個月時間里從地球遷移十萬人?」
  「不會遷移任何人了,我們將是月球上最後的人類。」
  聽到這話,大牙吃驚地轉過身去,看到了元帥所說的「我們」——這是地球太空部隊的五千名將士,在環形山平原上站成嚴整的方陣。方陣前面,一名士兵展開一面藍色的旗幟。
  「看,這是我們行星的旗幟,地球對吞食帝國宣戰了!」
  大牙獃獃地站著。迷惑多於驚訝,緊接著,他四腳朝天摔倒了。這是由於月面突然增加的重力所致。大牙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他那龐大身體激起的月塵在周圍緩緩降落,但很快月塵又揚起來,這是從月球另一面傳來的劇烈震波所致,這震動使平原蒙上了一層白色的塵被。大牙知道,在月球的另一面,核彈的爆炸密度突然增加了幾倍,從重力的激增他也能推測出月球的加速度也增加了幾倍。他翻了個滾,從太空服胸前的口袋裡掏出碩大的袖珍電腦,調出了月球目前的軌道。他看到,如果這劇增的加速度持續下去,軌道將不再閉合,月球將脫離地球引力沖向太空,一條閃著紅光的虛線標示出預測的方向。
  月球徑直撞向吞食者!
  大牙緩緩地站了起來,任手中的電腦掉下去。他抬頭看去,在突然增加的重力和波浪般的塵霧中,地球軍團的方陣仍如磐石般穩立著。
  「持續了一個世紀的陰謀。」大牙喃喃地說。
  元帥點點頭:「你明白得晚了。」
  大牙長嘆著說,「我應該想到地球人與波江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物種,波江世界是一個以共生為進化基礎的生態圖,沒有自然選擇和生存競爭,更不知戰爭為何物……我們卻用這種習慣思維來套地球人,而你們,自從樹上下來後就廝殺不斷。怎麼可能輕易被征服呢?我……不可饒恕的失職啊!」
  元帥說:「波江人為我們提供了大量重要的資訊,其中關於吞食者的加速度極限值就是人類這個作戰方案的基礎:如果引爆月球上的轉向核彈,月球的軌道機動加速度將是吞食音速度極限值的三倍,這就是說它比吞食害靈活三倍,你們不可能躲開這次撞擊的。」
  大牙說:「其實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戒備,當地球開始生產大量核彈時,我們時刻監視著這些核彈的去向,確保它們被放置在月球地層中,可沒有想到……」
  元帥在面罩後面微微一笑:「我們不會傻到用核彈直接攻擊吞食者,地球人那些簡陋的導彈在半途中就會被身經百戰的吞食帝國全部攔截,但你們無法攔截巨大的月球。也許憑借吞食者的力量最終能擊碎它或使其轉向,但現在距離已經很近,時間來不及了。」
  「狡詐的蟲蟲,陰險的蟲蟲,惡毒的蟲蟲……吞食帝國是心腸實在的文明。把什麼都說在明處,可是最終被狡詐陰險的地球蟲蟲騙了。」大牙咬牙切齒地說,狂怒中想用大爪子抓元帥,但在士兵們指向他的沖鋒槍前停住了,他沒有忘記自己也是血肉之軀,一梭子子彈足以讓他喪命。元帥對大牙說:「我們要走了,勸你也離開月球吧,不然會死在吞食帝國的核彈之下的。」
  元帥說得很對,大牙和人類太空部隊剛剛飛離月球,吞食者的截擊導彈就擊中了月面。這時月球的兩面都閃爍看強光,朝向前進方向的一面也有大量的岩石被炸飛到太空中,與推進面不同的是,這些岩石是朝著各個方向漫天目標地飛散開。從地球上看去,撞向吞食者的月球如一個披著怒發的鬥士,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擋它!在能看到月球的大陸上,人山人海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吞食者的攔截行動只持續了不長的時間就停止了,因為他們發現這毫無意義,在月球走完短暫的距離之前,既不可能使它轉向更不可能擊碎它。
  月球上的推進核彈也停止了爆炸,速度已經足夠,地球保衛者要留下足夠的核彈進行最後的軌道機動。一切都沉靜下來,在冷寂的太空中,吞食者和地球的衛星靜靜地相向飄行著,它們之間的距離在急劇縮短。當兩者的距離縮短至五十萬公里時,從地球統帥部所在的指揮艦上看去,月球已與「輪胎」重疊,像是軸承圈上的一粒鋼珠。
  直到這時,吞食者的航向也沒有任何變化,這是容易理解的:過早的軌道機動會使月球也做出相應的反應,真正有意義的躲避動作要在月球最後撞擊前進行。這就像兩名用長矛決斗的中世紀騎士,他們騎馬越過長長的距離逼近對方,但真正決定勝負是在即將相互接觸的一小段距離內。
  銀河系的兩大文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最後的時刻。
  當距離縮短至三十五萬公里時,雙方的機動航行開始了。吞食者的發動機首先噴出了上萬公里的藍色烈焰,開始躲避;月球上的核彈則以空前的密度和頻率瘋狂地引爆,進行著相應的攻擊方向修正,它那彎曲的尾跡清楚地描繪出航線的變化。吞食者噴出的上萬公里長的藍色光河的頭部鑲嵌著月球核彈銀色的閃光,構成了太陽系有史以來最壯觀的景象。
  雙方的機動航行進行了三個小時,它們的距離已縮短至五萬公里,計算機顯示的結果令指揮艦上的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吞食者的變軌加速度四倍於波江晶體提供的極限值!以前深信不疑的吞食者的加速度極限,一直是地球人取勝的基礎,現在,月球上剩餘的核彈已沒有能力對攻擊方向做出足夠的調整。計算表明,即使盡全力變軌,半小時後,月球也將以四百公里的距離與吞食者擦肩而過。
  在一陣令人目舷的劇烈閃光後,月球耗盡了最後的核彈,幾乎與此同時,吞食者的發動機也關閉了。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慣性定律完成了這篇宏偉史詩的最後章節:月球緊擦著吞食者的邊緣飛過,由於其速度很高,吞食者的引力沒能將其捕獲,但扭彎了它的飄行軌跡。月球掠過吞食者後,無聲地向遠離太陽的方向飛去。
  指揮艦上,統帥部的人們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度過了幾分鐘。
  「波江人騙了我們。」一位將軍低聲說。
  「也許,那塊晶體只是吞食帝國的一個圈套!」一位參謀喊道。
  統帥部瞬間陷入一片混亂,每個人都聲嘶力竭地叫喊著,以掩蓋或發泄自己的絕望,幾名文職人員或哭泣或抓著自己的頭發,精神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有元帥仍靜靜地站在大顯示屏前,他慢慢轉過身來,用一句話穩住了局面:
  「我提請各位注意一個現象:吞食者的發動機為什麼要關閉?」
  這話引起了所有人的思考,是的,在月球耗盡核彈後,敵人的發動機沒有理由關閉,因為他們不可能知道月球上是否還剩有核彈。同時考慮吞食者的引力捕獲月球的危險,也應該繼續進行躲避加速,繼續拉開與月球攻擊線的距離,而不可能僅僅滿足於這四百公里的微小間距。
  「給我吞食者外表面的近距離圖像。」元帥說。
  大熒幕上出現了一幅全息面畫,這是一個飛掠吞食者的地球小型高速偵察器在其表面五百公里上空傳回的,吞食者燈光燦爛的大陸歷歷在目,人們敬畏地看著那線條粗放的鋼鐵山脈和峽谷緩緩移過。一條黑色的長縫引起了元帥的注意,在過去的一個世紀中,他已記熟了吞食者外表面的每一個細節,絕對肯定這條長縫以前是不存在的,很快別人也注意到了:
  「這是什麼?一條……裂縫?」
  「是的,裂縫,一條長達五千公里的裂縫。」元帥點點頭說,「波江人沒有騙我們,晶體帶來的資料是真實的,那個加速度極限確實存在。但當月球逼近時,絕望的吞食者不顧一切地用超限四倍的加速度來躲避,這就是超限加速的後果:它被撕裂了。」
  接下來,人們又發現了另外幾條裂縫。
  「看啊,那又是什麼?」又有人驚叫,這時吞食者的自轉正使它表面的另一部分進入視野,金屬大陸的邊緣上出現了一個刺目的光球,如同它那遼闊地平線上的日出一般。
  「自轉發動機!」一名軍官說
  「是的,是吞食者赤道上很少啟動的自轉發動機,它此時正在以最大功率剎住自轉!」
  「元帥,這證實了您的看法!」
  「盡快用各種觀測手段取得詳細資科,進行模擬!」元帥說,但在這之前一切已在進行中了。
  經一個世紀建立起來的精確描述吞食者物理結構的數學模型,在從前方取得必需的數據後高速運轉,模擬結果很快出來了:需近四十小時的時間,自轉發動機才能把吞食者的自轉速度減至毀滅值之下,而如果高於這個轉速,離心力將使已被撕裂的吞食者在十八個小時內完全解體。
  人們歡呼起來。大熒幕上接著映出了吞食者解體時的全息模擬圖像:解體的過程很慢,如同夢幻。在漆黑太空的背景上,這個巨大的世界如同一團浮在咖啡上的奶沫一樣散開來,邊緣的碎塊漸漸隱沒於黑暗之中,彷彿被太空融化了,只有不時出現的爆炸的閃光才使它們重新現形。
  元帥並沒有同人們一起觀賞這令人心曠神怡的畫面,他遠離人群,站在另一塊大熒幕前注視著現實中的吞食者,臉上沒有一點勝利的喜悅。冷靜下來的人們注意到了他,也紛紛站到這個熒幕前,他們發現,吞食者尾部的藍色光環又出現了,它再次啟動了推進發動機。在環體已經被嚴重損傷的情況下,這似乎是一個不可理解的錯誤,這時任何微小的加速度都可能導致大環解體。而吞食害的運行方向更讓人迷惑:它正在緩緩回到躲避月球攻擊前所在的位置,謹慎地建立與地球同步的太陽軌道,並使自己和地球的自轉軸對准在一條直線上。
  「怎麼?這時它還想吃地球?」
  有人吃驚地說,他的話引起了稀疏的笑聲,但笑聲夏然而止,人們看到了元帥的表情,他已不再看熒幕,雙眼緊閉,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一個世紀以來,作為抗擊吞食者的精神支柱之一,太空將士們已經熟悉了他的音容,他們從來沒有見到他像這樣。人們冷靜下來,再看熒幕,終於明白了一個嚴峻的現實:
  吞食者還有一條活路。
  吞食地球的航行開始了,已與地球運行同步自轉同軸的吞食者向著這顆行星的南極移動。如果它慢了,會在自轉的離心力下解體;如果太快,推進的加速度可能使其提前解體。吞食者正走在一條生存的鋼絲繩上,它必須絕對正確地把握住時間和速度的平衡。
  在地球的南極被套入大環前的一段時間,太空中的人們看到,南極大陸的海岸線形狀在急劇變化,這個大陸像一塊熱煎鍋上的牛油一樣縮小著面積,地球的海水在吞食者引力的拉動下湧向南極,地球頂端那塊雪白的大陸正在被滔天巨浪所吞沒。這時吞食者大環上的裂縫越來越多,且都在延長擴寬。最初出現的那幾條裂縫已不再是黑色的,裡面透出了暗紅色的火光,像幾千公里長的地獄之門。有幾條蛛絲般的白色細線從大環表面升起,接下來這樣的細線越來越多,出現在大環的每一部分,彷彿吞食者長出了稀疏的頭發。這是從大環上發射的飛船的尾跡,吞食者開始從他們將要毀滅的世界逃命了。
  但當地球被大環吞入一半時,情況發生了逆轉:地球的引力像無數根無形的輻條拉住了正在解體的大環,吞食者表面不再有新的裂縫出現,已有的裂縫也停止了擴展。十四小時過去後,地球被完全套入大環,它那引力的輻條變得更加強勁有力,吞食者表面的裂縫開始縮小,又過了五個小時,這些裂縫完全合攏了。
  在指揮艦上,統帥部的大熒幕都黑了,甚至連燈都滅了,只有太陽從舷窗中投進慘白的光芒。為了產生人工重力,飛船中部仍在緩緩旋轉,使得太陽從不同位置的舷窗中升升降降,光影流轉,彷彿在追述著人類那已永遠成為過去的日日夜夜。
  「謝謝各位在過去一個世紀中盡職盡責的工作,謝謝。」元帥說,並向統帥部的全體人員敬禮,在將士們的注視下,他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其他的人也這樣做了。
  人類失敗了,但地球保衛者們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對於盡責的戰土來說,這一時刻仍是輝煌的,他們接受了平靜的良心授予自己的無形的勛章,他們有權享受這一時光。
  尾聲:歸宿
  「真的有水啊[」一名年輕上尉驚喜地叫出來,面前確實是一片廣闊的水面,在昏黃的天空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元帥摘下太空服的手套,捧起一點水,推開面罩嘗了嘗,又趕緊將面罩合上:「喂,還不是太咸。」看到上尉也想打開面罩,他制止說,「會得減壓病的,大氣成分倒沒問題,硫磺之類的有毒成分已經很談了,但氣壓太低,相當於戰前的一萬米高空。」
  又一名將軍在腳下的沙子中挖著什麼。「也許會有些草種子的。」他抬頭對元帥笑笑說。
  元帥搖搖頭:「這里戰前是海底。」「我們可以到離這里不遠的11號新陸去看看,那裡說不定會有。」那名上尉說。
  「有也早烤焦了。」有人嘆息道。
  大家舉目四望,地平線處有連綿的山脈,它們是最近一次造山運動的產物。青色的山體由赤裸的岩石構成,從山頂流下的岩漿河發著暗紅的光,使山脈像一個巨人淌血的軀體,但大地上的岩漿河已經消失了。
  這是戰後二百三十年的地球。
  戰爭結束後,統帥部倖存的一百多人在指揮艦上進入冬眠器,等待著地球被吞食者吐出後重返家園。指揮艦則成為一顆衛星,在一個寬大的軌道上圍繞著由吞食者和地球組成的聯合星體運行。在以後的時間里,吞食帝國並沒有打擾他們。
  戰後第一百二十五年,指揮艦上的傳感系統發現吞食者正在吐出地球,就喚醒了一部分冬眠者。當這些人醒來後,吞食者已飛離地球,向金星方向航行,而這時的地球已變成一顆人們完全陌生的行星,像一塊剛從爐子里取出的火炭,海洋早已消失,大地覆蓋看蛛網般的岩漿河流。他們只好繼續冬眠,重新設定傳感器,等待著地球冷卻,這一等又是一個世紀。
  冬眠者們再次醒來時,發現地球已冷卻成一個荒涼的黃色行星,劇烈的地質運動已經平息下來。雖然生命早已消失,但有稀薄的大氣,甚至還發現了殘存的海洋,於是他們就在一個大小如戰前內陸湖泊的殘海邊著陸了。
  一陣轟鳴聲,就是在這稀薄的空氣中也震耳欲聾,那艘熟悉的外形粗笨的吞食帝國飛船在人類的飛船不遠處著陸,高大的艙門打開後,大牙拄著一根電線扦長度的拐杖顫巍巍地走
  下來。
  「啊,您還活著!有五百歲了吧?」元帥同他打招呼。
  「我哪能活那麼久啊,戰後三十年我也冬眠了,就是為了能再見你們一面。」
  「吞食者現在在哪兒?」
  大牙指向天空的一個方向:「晚上才能看見,只是一個暗淡的小星星,它已航出木星軌道。」
  「它在離開太陽系嗎?」
  大牙點點頭:「我今天就要啟程去追它了。」
  「我們都老了。」
  「老了……」大牙黯然地點點頭,哆嗦著把拐杖換了手,「這個世界,現在……」他指指天空和大地。
  「有少量的水和大氣留了下來,這算是吞食帝國的仁慈嗎?」
  大牙搖搖頭:「與仁慈無關,這是你們的功績。」
  地球戰士們不解地看著大牙。
  「哦,在那場戰爭中,吞食帝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創傷,在那次大環撕裂中死了上億人,生態系統也被嚴重損壞,戰後用了五十個地球年的時間才初步修復。這以後才有能力開始對地球的咀嚼。但你知道,我們在太陽系的時間有限,如果不能及時離開,有一片星際塵埃會飄到我們前面的航線上,如果繞道,我們到達下一個恆星系的時間就會晚一萬七千年,那顆恆星將會發生變化,燒毀我們要吞食的那幾顆行星,所以對太陽幾顆行星的咀嚼就很匆忙,吃得不大幹凈。」
  「這讓我們感到許多的安慰和榮譽。」元帥看看周圍的人們說。
  「你們當之無愧,那真是一場偉大的星際戰爭。在吞食帝國漫長的征戰史中,你們是最出色的戰士之一!直到現在,帝國的行吟詩人還在到處傳唱著地球戰士史詩般的戰績。」
  「我們更想讓人類記住這場戰爭,對了,現在人類怎樣了?」
  「戰後大約有二十億人類移居到吞食帝國,占人類總數的一半。」大牙說著,打開了他的手提電腦寬大的熒幕,上面映出人類在吞食者上生活的畫面:藍天下一片美麗的草原,一群快樂的人在歌唱舞蹈。一時難以分辨出這些人的性別,因為他們的皮膚都是那麼細膩白嫩,都身著輕紗般的長服,頭上裝飾著美麗的花環。遠處有一座漂亮的城堡,其形狀顯然來自地球童話,色彩之鮮艷如同用奶油和朱古力建造的。鏡頭拉近,元帥細看這些漂亮人兒的表情,確信他們真的是處於快樂之中,這是一種真正無憂無慮的快樂,如水晶般單純,戰前的人類只在童年能夠短暫地享受。
  「必須保證他們的絕對快樂,這是飼養中起碼的技術要求,否則肉質得不到保證。地球人是高檔食品,只有吞食帝國的上層社會才有錢享用,這種美味像我都是吃不起的。哦,元帥,我們找到了您的曾孫,錄下了他對您說的話,想看嗎?」
  元帥吃驚地看了大牙一眼,點點頭。熒幕上出現了一個皮膚細嫩的漂亮男孩,從面容上看他可能只有十歲。但身材卻有成年人那麼高,他一雙女人般的小手拿著一個花環,顯然是剛剛被從舞會上叫過來,他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說:「聽說曾祖父您還活著?我只求您一件事,千萬不要來見我啊!我會惡心死的!想到戰前人類的生活我們都會惡心死的,那是狼的生活,蟑螂的生活!你和你的那些地球戰士還想維持這種生活,差一點兒真的阻止人類進入這個美麗的天堂了!變態!您知道您讓我多麼羞恥,您知道您讓我多麼惡心嗎?呸!不要來找我!呸!快死吧你!』說完他又蹦跳著加入到草原上的舞會中去
  大牙首先打破了尷尬的沉默:「他將活過六十歲,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不會被宰殺。」
  「如果是因為我的緣故十分感謝。」元帥凄涼地笑了一下說。
  「不是,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後,他很沮喪,也充滿了對您的仇恨,這類情緒會使他的肉質不合格。」
  大牙感慨地看著面前這最後一批真正的人,他們身上的太空服已破舊不堪,臉上都深刻看歲月的滄桑,在昏黃的陽光中如同地球大地上一群銹跡斑斑的鐵像。
  大牙合上電腦,充滿歉意地說:「本來不想讓大家看這些的,但你們都是真正的戰士,能夠勇敢地面對現實,要承認……」他猶豫了一下才說,「人類文明完了。」
  「是你們毀滅了地球文明,」元帥凝視著遠方說,「你們犯下了滔天罪行!」
  「我們終於又開始談道德了。」
  大牙咧嘴一笑說。
  「在入侵我們的家園並極其野蠻地吞食一切後,我不認為你們還有這個資格。」元帥冷冷地說,其他的人不再關注他們的談話,吞食者文明冷酷殘暴的程度已超出人類的理解力,
  人們現在真的沒有興趣再同其進行道德方面的交流了。
  「不,我們有資格,我現在還真想同人類談談道德……『您怎麼拿起來就吃啊』」
  大牙最後這句話讓所有人渾身一震,這話不是從翻譯器中傳出,而是大牙親口說的,雖然嗓門震耳,但他對三個世紀前元帥的聲調模傷得惟妙惟肖。
  大牙通過翻譯器接著說:「元帥您在三百年前的那次感覺是對的:星際間的不同文明,其相似要比差異更令人震驚,我們確實不應該這么像。」
  人們都把目光聚焦在大牙身上,他們都預感到,一個驚天的大秘密將被揭開。
  大牙動動拐杖使自己站直,看著遠方說:「朋友們,我們都是太陽的孩子,地球是我們共同的家園,但我們比你們更有權利擁有她!因為在你們之前的一億四千萬年,我們的先祖就在這個美麗的行星上生活,並創造了燦爛的文明。」
  地球戰士們獃獃地看著大牙,身邊的殘海跳躍著昏黃的陽光,遠方的新山脈流淌著血紅的岩漿。越過六千萬年的滄桑時光,曾經覆蓋地球的兩大物種在這劫後的母親星球上凄涼地相會了。
  「恐一一龍一一」有人低聲驚叫。
  大牙點點頭:「恐龍文明崛起於一億地球年之前,就是你們地質紀年的中生代白堊紀中期,在白堊紀晚期達到鼎盛。我們是一個體形巨大的物種,對生態的消耗量極大,隨著恐龍人口的急劇增加,地球生態圈已難以維持恐龍社會的生存,接著又吃光了剛剛擁有初級生態的火星。地球上恐龍文明的歷史長達兩千萬年。但恐龍社會真正的急劇膨脹也就是幾千年的事,其在生態上造成的影響從地質紀年的長度看很像一場突然爆發的大災難,這就是你們所猜測的白堊紀災難。
  「終於有那麼一天,所有的恐龍都登上了十艘巨大的世代飛船,航向茫茫星海。這十艘飛船最後合為一體,每到達一個有行星的恆星就擴建一次,經過六千萬年,就成為現在的吞食帝國。」
  「為什麼要吃掉自己的家園呢?恐龍沒有一點懷舊感嗎?」有人間。
  大牙陷入了回憶:「說來話長,星際空間確實茫茫無際,但與你們的想像不同,真正適合我們高等碳基生物生存的空間並不多。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向銀河系的中心方向,走不出兩千光年就會遇到大片的星際塵埃,在其中既無法航行也無法生存,再向前則會遇到強輻射和大群遊盪的黑洞……如果向相反的方向走呢。我們已在旋臂的末端,不遠處就是無邊無際的荒涼虛空。在適合生存的這片空間中。消耗量巨大的吞食帝國已吃光了所有的行星。現在,我們的惟一活路是航行到銀河系的另一旋臂去,我們也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在這片空間呆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條。這次航行要持續一千五百萬年,途中一片荒涼,我們必須在啟程前貯備好所有的消耗品。這時的吞食帝國就像一個正在乾涸的小水窪中的一條魚,它必須在水窪完全乾掉之前猛跳一下,雖然多半是落到旱地上在烈日下死去,但也有可能落到相鄰的另一個水窪中活下去……至於懷舊感,在經歷了幾千萬年的太空跋涉和數不清的星際戰爭後,恐龍種族早已是鐵石心腸了,為了前面千萬年的航程,吞食帝國要盡可能多吃一些東西……文明是什麼?文明就是吞食,不停地吃啊吃,不停地擴張和膨脹,其它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元帥深思著說:「難道生存競爭是宇宙間生命和文明進化的惟一法則?難道不能建立起一個自給自足的、內省的、多種生命共生的文明嗎?像波江文明那樣。」
  大牙長出一口氣說:「我不是哲學家,也許可能吧。關鍵是誰先走出第一步呢?自己生存是以征服和消滅別人為基礎的,這是這個宇宙中生命和文明生存的鐵的法則,誰要首先不遵從它而自省起來,就必死無疑。」
  大牙轉身走上飛船,再出來時端著一個扁平的方盒子,那個盒子有三四米見方,起碼要四個人才能抬起來。大牙把盒子平放到地上,掀起頂蓋,人們看到盒子里裝滿了土,土上長著一片青草,在這已無生命的世界中,這綠色令所有人心動。
  「這是一塊戰前地球的土地,戰後我使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植物和昆蟲都進入冬眠,現在過了兩個多世紀,又使它們同我一起蘇醒。本想把這塊土地帶走做個紀念的,唉,現在想想還是算了吧,還是把它放回它該在的地方吧,我們從母親星球拿走的夠多了:
  看著這一小片生機盎然的地球土地,人們的眼睛濕潤了。他們現在知道,恐龍並非鐵石心腸,在那比鋼鐵和岩石更冷酷的鱗甲後面,也有一顆渴望回家的心。
  大牙一揮爪子,似乎想把自己從某種情緒中解脫出來:「好了朋友們,我們一起走吧,到吞食帝國去,」看到人們的表情,他舉起一隻爪子,「你們到那裡當然不是作為家禽飼養,你們是偉大的戰士,都將成為帝國的普通公民,你們還會得到一份工作:建立一個人類文明博物館。」
  地球戰士們都把目光集中在元帥身上,他想了想,緩緩地點點頭。
  地球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上了大牙的飛船,那為恐龍準備的梯子他們必須一節一節引體向上爬上去。元帥是最後一個上飛船的人,他雙手抓住飛船舷梯最下面的一節踏板的邊緣,在把自己的身體拉離地面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腳下地球的土地,此後他就停在那裡看著地面,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他看到了——螞蟻。
  這螞蟻是從那塊盒子中的土地里爬出來的,元帥放開抓著踏板的雙手,蹲下身,讓它爬到手上,舉起那隻手,再細細地看看它,它那黑寶石般的小身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元帥走到盒子旁,把這只螞蟻放回到那片小小的草叢中,這時他又在草叢間的土面上發現了其它幾只螞蟻。
  他站起身來,對剛來到身邊的大牙說:「我們走後,這些草和螞蟻是地球上僅有的生命了。」
  大牙默默無語。
  元帥說:「地球上的文明生物有越來越小的趨勢,恐龍,人,然後可能是螞蟻,」他又蹲下來深情地看著那些在草叢間穿行的小生命,「該輪到它們了。」
  這時,地球戰士們又紛紛從飛船上下來,返回到那塊有生命的地球土地前,圍成一圈深情地看著它。
  大牙搖搖頭說:「草能活下去,這海邊也許會下雨的,但螞蟻不行。」
  「因為空氣稀薄嗎?看樣子它們好橡沒受影響。」
  「不,空氣沒問題。與人不同,在這樣的空氣中它們能存活,關鍵是沒有食物。」
  」不能吃青草嗎?」
  「那就誰也活不下去了:在稀薄的空氣中青草長得很慢,螞蟻會吃光』青草然後餓死,這倒很像吞食文明可能的最後結局。」
  「您能從飛船上給它們留下些吃的嗎?」
  大牙又搖頭:「我的飛船上除了生命冬眠系統和飲用水外什麼都沒有,我們在追上帝國前需要冬眠,你們的飛船上還有食物嗎?」
  元帥也搖搖頭:「只剩幾支維持生命的注射營養液,沒用的。」
  大牙指指飛船:「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吧,帝國加速很快;晚了我們追不上它的。」
  沉默。
  「元帥,我們留下來。」一名年輕中尉說。
  元帥堅定地點點頭。
  「留下來?幹什麼?」大牙輪流看看看他們,驚訝地問,「你們飛船上的冬眠裝置已接近報廢,又沒有食品,留下來等死嗎?」
  「留下來走出第一步。」元帥平靜地說。
  「什麼?
  「您剛才提過的新文明的第一步。」
  「你們……要作為螞蟻的食物?」
  地球戰士們都點點頭。大牙無言地注視了他們很長時間,然後轉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向飛船。
  「再見,朋友。」元帥在大牙身後高聲說。
  老恐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在我和我的子孫前面,是無盡的暗夜,不休的征戰,茫茫宇宙,哪裡是家喲!」人們看到他的腳下濕了一片,不知道是不是一滴眼淚。
  恐龍的飛船在轟鳴聲中起飛,很快消失在本文天空。在那個方向,太陽正在落下。
  最後的地球戰士們圍著那塊有生命的土地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從元帥開始,大家紛紛掀起面罩,在沙地上躺了下來。
  時間在流逝,太陽落下,晚霞使劫後的大地映在一片美麗的紅光中,然後,有稀疏的星星在天空中出現。元帥發現,一直昏黃的天空這時居然現出了藍色。在稀萍的空氣奪去他的知覺前,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太陽穴上有輕微的騷動感,螞蟻正在爬上他的額頭,這感覺讓他回到了遙遠的童年,在海邊兩棵棕櫚樹上拴著的小吊床上,他仰望著燦爛的星海,媽媽的手撫過他的額頭……
  夜晚降臨了,殘海平靜如鏡,毫不走樣地映著橫天而過的銀河。這是這個行星有史以來最寧靜的一個夜晚。
  在這寧靜中,地球重生了。
(原載科幻世界2002年第11期)

詩雲

   大藝術系列之——詩雲
劉慈欣
  伊依一行三人乘坐一艘遊艇在南太平洋上做吟詩航行,他們的目的地是南極,如果幾天後能順利到達那裡,他們將鑽出地殼去看詩雲。
  今天,天空和海水都很清澈,對於做詩來說,世界顯得太透明了。抬頭望去,平時難得一見的美洲大陸清晰地顯示在天空中,在東半球構成的覆蓋世界的巨大穹頂上,大陸好像是牆皮脫落的區域……
  哦,現在人類生活在地球裡面,更準確地說,人類生活在氣球裡面,哦,地球已變成了氣球。地球被掏空了,只剩下厚約一百公里的一層薄殼,但大陸和海洋還原封不動地存在著,只不過都跑到裡面了,球殼的裡面。大氣層也還存在,也跑到球殼裡面了,所以地球變成了氣球,一個內壁貼著海洋和大陸的氣球。空心地球仍在自轉,但自轉的意義與以前已大不相同:它產生重力,構成薄薄地殼的那點質量產生的引力是微不足道的,地球重力現在主要由自轉的離心力來產生。但這樣的重力在世界各個區域是不平均的:赤道上最強,約為1.5個原地球重力,隨著緯度增高,重力也漸漸減小,兩極地區的重力為零。現在吟詩遊艇航行的緯度正好是原地球的標准重力,但很難令伊依找到已經消失的實心地球上舊世界的感覺。
  空心地球的球心懸浮著一個小太陽,現在正以正午的陽光照耀著世界。這個太陽的光度在二十四小時內不停地變化,由最亮漸變至熄滅,給空心地球裡面帶來晝夜更替。在適當的夜裡,它還會發出月亮的冷光,但只是從一點發出的,看不到滿月。
  遊艇上的三人中有兩個其實不是人,他們中的一個是一頭名叫大牙的恐龍,它高達十米的身軀一移動,遊艇就跟著搖晃傾斜,這令站在船頭的吟詩者很煩。吟詩者是一個乾瘦老頭兒,同樣雪白的長髮和鬍鬚混在一起飄動,他身著唐朝的寬大古裝,仙風道骨,彷彿是海天之間揮灑寫就的一個狂草字。
  這就是新世界的製造者,偉大的——李白。
  禮物
  事情是從十年前開始的,當時,吞食者帝國剛剛完成了對太陽系長達兩個世紀的掠奪,來自遠古的恐龍駕駛著那個直徑五萬公里的環形世界飛離太陽,航向天鵝座方向。吞食帝國還帶走了被恐龍掠去當作小家禽飼養的十二億人類。但就在接近土星軌道時,環形世界突然開始減速,最後竟沿原軌道返回,重新駛向太陽系內層空間。
  在吞食帝國開始它的返程後的一個大環星期,使者大牙乘它那艘如古老鍋爐般的飛船飛離大環,它的衣袋中裝著一個叫伊依的人類。
  「你是一件禮物!」
  大牙對伊依說,眼睛看著舷窗外黑暗的太空,它那粗放的嗓音震得衣袋中的伊依渾身發麻。
  「送給誰?」伊依在衣袋中仰起頭大聲問,他能從袋口看到恐龍的下顎,像是一大塊懸崖頂上突出的岩石。
  「送給神!神來到了太陽系,這就是帝國返回的原因。」
  「是真的神嗎?」
  「它們掌握了不可思議的技術,已經純能化,並且能在瞬間從銀河系的一端躍遷到另一端,這不就是神了。如果我們能得到那些超級技術的百分之一,吞食帝國的前景就很光明了。我們正在完成一個偉大的使命,你要學會討神喜歡!」
  「為什麼選中了我,我的肉質是很次的。」伊依說,他三十多歲,與吞食帝國精心飼養的那些肌膚白嫩的人類相比,他的外貌有些滄桑感。
  「神不吃蟲子,只是收集,我聽飼養員說你很特別,你好像還有很多學生?」
  「我是一名詩人,現在在飼養場的家禽人中教授人類的古典文學。」伊依很吃力地念出了「詩」、「文學」這類在吞食語中很生僻的詞。
  「無用又無聊的學問,你那裡的飼養員默許你授課,是因為其中的一些內容在精神上有助於改善蟲子們的肉質……我觀察過,你自視清高且目空一切,對於一個被飼養的小家禽來說,這應該是很有趣的。」
  「詩人都是這樣!」伊依在衣袋中站直,明知道大牙看不見,還是驕傲地昂起頭。
  「你的先輩參加過地球保衛戰嗎?」
  伊依搖搖頭:「我在那個時代的先輩也是詩人。」
  「一種最無用的蟲子,在當時的地球上也十分稀少了。」
  「他生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對外部世界的變化並不在意。」
  「沒出息……呵,我們快到了。」
  聽到大牙的話,伊依把頭從衣袋中伸出來,透過寬大的舷窗向外看,看到了飛船前方那兩個發出白光的物體,那是懸浮在太空中的一個正方形平面和一個球體,當飛船移動到與平面齊平時,它在星空的背景上短暫地消失了一下,這說明它幾乎沒有厚度:那個完美的球體懸浮在平面上方,兩者都發出柔和的白光,表面均勻得看不出任何特徵。這兩個東西彷彿是從計算機的圖庫中取出的兩個元素,是這紛亂的宇宙中兩個簡明而抽象的概念。
  「神呢?」伊依問。
  「就是這兩個幾何體啊,神喜歡簡潔。」
  距離拉近,伊依發現平面有足球場大小,飛船在向平面上降落,它的發動機噴出的火流首先接觸到平面,彷彿只是接觸到一個幻影,沒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跡,但伊依感到了重力和飛船接觸平面時的震動,這說明它不是幻影。大牙顯然以前已經來過這里,沒有絲毫猶豫就拉開艙門走了出去,伊依看到他同時打開了氣密過渡艙的兩道艙門,心一下抽緊了,但他並沒有聽到艙內空氣湧出時的呼嘯聲,當大牙走出艙門後,衣袋中的伊依嗅到了清新的空氣,伸出外面的臉上感到了習習的涼風……這是人和恐龍都無法理解的超級技術,它溫柔和漫不經心地展示震懾了伊依,與人類第一次見到吞食者時相比,這震懾更加深入靈魂。他抬頭望望,以燦爛的銀河為背景,球體懸浮在他們上方。
  「使者,這次你又給我帶來了什麼小禮物?」神問,他說的是吞食語,聲音不高,彷彿從無限遠處的太空深淵中傳來,讓伊依第一次感覺到這種粗陋的恐龍語言聽起來很悅耳。
  大牙把一隻爪子伸進衣袋,抓出伊依放到平面上,伊依的腳底感到了平面的彈性,大牙說:「尊敬的神,得知您喜歡收集各個星系的小生物,我帶來了這個很有趣的小東西:地球人類。」
  「我只喜歡完美的小生物,你把這么骯臟的蟲子拿來幹什麼?」神說,球體和平面發出的白光微微地閃動了兩下,可能是表示厭惡。
  「您知道這種蟲子?」大牙驚奇地抬起頭。
  「只是聽這個旋臂的一些航行者提到過,不是太了解。在這種蟲子不算長的進化史中,這些航行者曾頻繁地光顧地球,這種生物的思想之猥瑣,行為之低劣,其歷史之混亂和骯臟,都很讓他們惡心,以至於直到地球世界毀滅之前,沒有一個航行者屑於同他們建立起聯系……快把他扔掉。」
  大牙抓起伊依,轉動著碩大的腦袋看看可往哪兒扔。「垃圾焚化口在你後面。」神說。大牙一轉身,看到身後的平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圓口,裡面閃著藍幽幽的光……
  「你不要這樣說!人類建立了偉大的文明!」伊依用吞食語聲嘶力竭地大喊。
  球體和平面的白光又顫動了兩次,神冷冷笑了兩聲:「文明?使者,告訴這個蟲子什麼是文明。」
  大牙把伊依舉到眼前,伊依甚至聽到了恐龍的兩個大眼球轉動時骨碌碌的聲音:「蟲子,在這個宇宙中,對於一個種族文明程度的統一度量就是這個種族所進入的空間維度,只有進入六維以上空間的種族才具備加入文明大家庭的起碼條件,我們尊敬的神的一族已能夠進入十一維空間。吞食帝國已能在實驗室中小規模地進入四維空間,只能算是銀河系中一個未開化的原始群落,而你們,在神的眼裡也就是雜草和青苔一類的東西。」
  「快扔了,臟死了。」神不耐煩催促道。
  大牙說完,舉著伊依向垃圾焚化口走去,伊依拚命掙扎,從衣袋中掉出了許多白色的紙片。當那些紙片飄盪著下落時,從球體中射出一條極細的光線,當那束光線射到其中一張紙上時,它便在半空中懸住了,光線飛快地在紙上面掃描了一遍。
  「唷,等等,這是什麼東西?」
  大牙把伊依懸在焚化口上方,扭頭看著球體。
  「那是……是我的學生的作業!」伊依在恐龍的巨掌中吃力地掙扎著說。
  「這種方形的符號很有趣,它們組成的小矩陣也很好玩兒。」神說,從球體中射出的光束又飛快地掃描了已落在平面上的另外幾張紙。
  「那是漢……漢字,這些是用漢字寫的古詩!」
  「詩?」神驚奇地問,收回了光束,「使者,你應該懂一些這種蟲子的文字吧?」
  「當然,尊敬的神,在吞食帝國吃掉地球前,我在它們的世界生活了很長的時間。」大牙把伊依放到焚化口旁邊的平面上,彎腰拾起一張紙,舉到眼前吃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小字,「它的大意是……」
  「算了吧,你會曲解它的!」伊依揮手制止大牙說下去。
  「為什麼?」神很感興趣地問。
  「因為這是一種只能用古漢語表達的藝術,即使翻譯成人類的其它語言,也會失去大部分內涵和魅力,變成另一種東西了。」
  「使者,你的計算機中有這種語言的數據庫嗎?還有有關地球歷史的一切知識,好的,給我傳過來吧,就用我們上次見面時建立的那個信道。」
  大牙急忙返回飛船上,在艙內的電腦上搗鼓了一陣兒,嘴裡嘟囔著:「古漢語部分沒有,還要從帝國的網路上載過來,可能有些時滯。」伊依從敞開的艙門中看到,恐龍的大眼球中映射著電腦熒幕上變幻的彩光。當大牙從飛船上走出來時,神已經能用標準的漢語讀出一張紙上的中國古詩了: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您學得真快!」伊依驚嘆道。
  神沒有理他,只是沉默著。
  大牙解釋說:「它的意思是:恆星已在行星的山後面落下,一條叫黃河的河流向著大海的方向流去,哦,這河和海都是由那種由一個氧原子和兩個氫原子構成的化合物質組成,要想看得更遠,就應該在建築物上登得更高些。」
  神仍然沉默著。
  「尊敬的神,你不久前曾君臨吞食帝國,那裡的景色與寫這首詩的蟲子的世界十分相似,有山有河也有海,所以……」
  「所以我明白詩的意思,」神說,球體突然移動到大牙頭頂上,伊依感覺它就像一隻盯著大牙看的沒有眸子的大眼睛,「但,你,沒有感覺到些什麼?」
  大牙茫然地搖搖頭。
  「我是說,隱含在這個簡潔的方塊符號矩陣的表面含義後面的一些東西?」
  大牙顯得更茫然了,於是神又吟誦了一首古詩: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大牙趕緊殷勤地解釋道:「這首詩的意思是:向前看,看不到在遙遠過去曾經在這顆行星上生活過的蟲子;向後看,看不到未來將要在這行星上生活的蟲子;於是感到時空太廣大了,於是哭了。」
  神沉默。
  「呵,哭是地球蟲子表達悲哀的一種方式,這時它們的視覺器官……」
  「你仍沒感覺到什麼?」神打斷了大牙的話問,球體又向下降了一些,幾乎貼到大牙的鼻子上。
  大牙這次堅定地搖搖頭:「尊敬的神,我想裡面沒有什麼的,一首很簡單的小詩。」
  接下來,神又連續吟誦了幾首古詩,都很簡短,且屬於題材空靈超脫的一類,有李白的《下江陵》、《靜夜思》和《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柳宗元的《江雪》、崔顥的《黃鶴樓》、孟浩然的《春曉》等。
  大牙說:「在吞食帝國,有許多長達百萬行的史詩,尊敬的神,我願意把它們全部獻給您!相比之下,人類蟲子的詩是這么短小簡單,就像它們的技術……」
  球體忽地從大牙頭頂飄開去,在半空中沿著隨意的曲線飄行著:「使者,我知道你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回答一個問題:吞食帝國已經存在了八千萬年,為什麼其技術仍徘徊在原子時代?我現在有答案了。」
  大牙熱切地望著球體說:「尊敬的神,這個答案對我們很重要!求您……」
  「尊敬的神,」伊依舉起一隻手大聲說,「我也有一個問題,不知能不能問?」
  大牙惱怒地瞪著伊依,像要把他一口吃了似的,但神說:「我仍然討厭地球蟲子,但那些小矩陣為你贏得了這個權利。」
  「藝術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嗎?」
  球體在空中微微顫動,似乎在點頭:「是的,我就是一名宇宙藝術的收集和研究者,我穿行於星雲間,接觸過眾多文明的各種藝術,它們大多是龐雜而晦澀的體系,用如此少的符號,在如此小巧的矩陣中涵含著如此豐富的感覺層次和含義分支,而且這種表達還要在嚴酷得有些變態的詩律和音韻的約束下進行,這,我確實是第一次見到……使者,現在可以把這蟲子扔了。」
  大牙再次把伊依抓在爪子里:「對,該扔了它,尊敬的神,吞食帝國中心網路中存儲的人類文化資料是相當豐富的,現在您的記憶中已經擁有了所有資料,而這個蟲子,大概就記得那麼幾首小詩。」說著,它拿著伊依向焚化口走去。「把這些紙片也扔了。」神說,大牙又趕緊返身去用另一隻爪子收拾紙片,這時伊依在大爪中高喊:
  「神啊,把這些寫著人類古詩的紙片留做紀念吧!您收集到了一種不可超越的藝術,向宇宙中傳播它吧!」
  「等等,」神再次制止了大牙,此時伊依已經懸到了焚化口上方,他感到了下面藍色火焰的熱力。球體飄過來,在距伊依的額頭幾厘米處懸定,他同剛才的大牙一樣受到了那隻沒有眸子的巨眼的逼視。
  「不可超越?」
  「哈哈哈……」大牙舉著伊依大笑起來,「這個可憐的蟲子居然在偉大的神面前說這樣的話,滑稽!人類還剩下什麼?你們失去了地球上的一切,即便能帶走的科學知識也忘得差不多了,有一次在晚餐桌上,我在吃一個人之前問它:地球保衛戰爭中的人類原子彈是用什麼做的?他說是原子做的!」
  「哈哈哈哈……」 神也讓大牙豆得大笑起來,球體顫動得成了橢圓,「不可能有比這更正確的回答了,哈哈哈……」
  「尊敬的神,這些臟蟲子就剩下那幾首小詩了!哈哈哈……」
  「但它們是不可超越的!」伊依在大爪中挺起胸膛莊嚴地說。
  球體停止了顫動,用近似耳語的聲音說:「技術能超越一切。」
  「這與技術無關,這是人類心靈世界的精華,不可超越!」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技術最終能具有什麼樣的力量,小蟲子,小小的蟲子。你不知道。」神的語氣變得父親般的溫柔,但潛藏在深處陰冷的殺氣讓伊依不寒而慄,神說:「看著太陽。」
  伊依按神的話做了,這是位於地球和火星軌道之間的太空,太陽的光芒使他眯起了雙眼。
  「你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神問。
  「綠色。」
  話音剛落,太陽變成了綠色,那綠色妖艷無比,太陽彷彿是一隻突然浮現在太空深淵中的貓眼,在它的凝視下,這個宇宙都變得詭異無比。
  大牙爪子一顫,把伊依掉在平面上。當理智稍稍恢復後,他們都意識到另一個比太陽變綠更加震撼的事實:從這里到太陽,光需行走十幾分鐘,但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半分鐘後,太陽恢復原狀,又發出耀眼的白光。
  「看到了嗎?這就是技術,是這種力量使我們的種族從海底淤泥中的鼻涕蟲變為神。其實技術本身才是真正的神,我們都很崇拜它。」
  伊依眨著昏花的雙眼說:「但神並不能超越那樣的藝術,我們也有神,想像中的神,我們崇拜它們,但並不認為它們能寫出李白和杜甫那樣的詩。」
  神冷笑了兩聲,對伊依說:「真是一隻無比固執的蟲子,這使你更讓人厭惡。不過,就讓我來超越一下你們的矩陣藝術。」
  伊依也冷笑了兩聲:「不可能的,首先你不是人,不可能有人的心靈感受,人類藝術家在你那裡只是石板上的花朵,技術並不能使你超越這個障礙。」
  「技術超越這個障礙易如反掌,給我你的基因!」
  伊依不知所措,「給神一根頭發!」大牙提醒說,伊依伸手拔下一根頭發,一股無形的吸力將頭發吸向球體,後來那根頭發又從球體中飄落到平面上,神只是提取了發根帶著的一點點皮屑。
  球體中的白光涌動起來,漸漸變得透明了,裡面充滿了清澈的液體,浮起串串水泡。接著,伊依在液體中看到一個蛋黃大小的球,它在射入液球的陽光中呈淡紅色,彷彿自己會發光。小球很快長大,伊依認出了那是一個蜷曲著的胎兒,他腫脹的雙眼緊閉著,大大的腦袋上交錯著紅色的血管,胎兒繼續成長,小身體終於伸展開來,像青蛙似的在液體中遊動著。液體漸漸變得渾濁了,透過液球的陽光只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看得出那個影子仍在飛速成長,最後變成了一個遊動著的成人的身影。這時液球又恢復成原來那樣完全不透明的白色光球,一個赤裸的人從球中掉出來,落到平面上。伊依的克隆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陽光在他濕漉漉的身體上閃亮,他的頭發和鬍子老長,但看得出來只有三四十歲的樣子,除了一樣的精瘦外,一點也不像伊依本人。克隆體僵僵地站著,獃滯的目光看著無限遠方,似乎對這個他剛剛進入的宇宙茫然不知。在他的上方,球體的白光在暗下來,最後完全熄滅了,球體本身也像蒸發似的消失了。但這時,伊依感覺到什麼東西又亮了起來,很快發現那是克隆體的眼睛,它們由獃滯突然充滿了智慧的靈光。後來伊依知道,神的記憶這時已全部轉移到克隆體中了。
  「冷,這就是冷?」一陣清風吹來,克隆體雙手抱住濕乎乎的雙肩,渾身打顫,但聲音充滿了驚喜,「這就是冷,這就是痛苦,精緻的、完美的痛苦,我在星際間苦苦尋覓的感覺,尖銳如洞穿時空的十維弦,晶瑩如類星體中心的純能鑽石,啊——」他伸開皮包骨頭的雙臂仰望銀河,「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宇宙之……」一陣冷顫使克隆體的牙齒咯咯作響,趕緊停止了出生演說,跑到焚化口邊烤火了。
  克隆體把手放到焚化口的藍色火焰上烤著,哆哆嗦嗦地對伊依說:「其實,我現在進行的是一項很普通的操作,當我研究和收集一種文明的藝術時,總是將自己的記憶借宿於該文明的一個個體中,這樣才能保證對該藝術的完全理解。」
  這時,焚化口中的火焰亮度劇增,周圍的平面上也涌動著各色的光暈,使得伊依感覺整個平面像是一塊漂浮在火海上的毛玻璃。
  大牙低聲對伊依說:「焚化口已轉化為製造口了,神正在進行能——質轉換。」看到伊依不太明白,他又解釋說:「傻瓜,就是用純能製造物品,上帝的活計!」
  製造口突然噴出了一團白色的東西,那東西在空中展開並落了下來,原來是一件衣服,克隆體接住衣服穿了起來,伊依看到那竟是一件寬大的唐朝古裝,用雪白的絲綢做成,有寬大的黑色鑲邊,剛才還一副可憐相的克隆體穿上它後立刻顯得飄飄欲仙,伊依實在想像不出它是如何從藍色火焰中被製造出來的。
  又有物品被製造出來,從製造口飛出一塊黑色的東西,像一塊石頭一樣咚地砸在平面上,伊依跑過去拾起來,不管他是否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拿著的分明是一塊沉重的石硯,而且還是冰涼的。接著又有什麼啪地掉下來,伊依拾起那個黑色的條狀物,他沒猜錯,這是一塊墨!接著被製造出來的是幾支毛筆,一個筆架,一張雪白的宣紙,(從火里飛出的紙!)還有幾件古色古香的案頭小飾品,最後製造出來的也是最大的一件東西:一張樣式古老的書案!伊依和大牙忙著把書案扶正,把那些小東西在案頭擺放好。
  「轉化這些東西的能量,足以把一顆行星炸成粉末。」大牙對伊依耳語,聲音有些發顫。
  克隆體走到書案旁,看著上面的擺設滿意地點點頭,一手理著剛剛幹了的鬍子,說:
  「我,李白。」
  伊依審視著克隆體問:「你是說想成為李白呢,還是真把自己當成了李白?」
  「我就是李白,超越李白的李白!」
  伊依微笑著搖搖頭。
  「怎麼,到現在你還懷疑嗎?」
  伊依點點頭說:「不錯,你們的技術遠遠超過了我的理解力,已與人類想像中的神力和魔法無異,即使是在詩歌藝術方面也有讓我驚嘆的東西:跨越如此巨大的文化和時空的鴻溝,你竟能感覺到中國古詩的內涵……但理解是一回事,我仍然認為你面對的是不可超越的藝術。」
  克隆體——李白的臉上浮現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但轉瞬即逝,他手指書案,對伊依大喝一聲:「研墨!」然後徑自走去,在幾乎走到平面邊緣時站住,理著鬍鬚遙望星河沉思起來。
  伊依從書案上的一個紫砂壺中向硯上倒了一點清水,拿起那條墨研了起來,他是第一次干這個,笨拙地斜著墨條邊角。看著硯中漸漸濃起來的墨汁,伊依想到自己正身處距太陽1.5個天文單位的茫茫太空中,這個無限薄的平面(即使在剛才由純能量製造物品時,從遠處看,它仍沒有厚度)彷彿是一個漂浮在宇宙深淵中的舞台,在它上面,一頭恐龍、一個被恐龍當做肉食家禽飼養的人類、一個穿著唐朝古裝準備超越李白的技術之神,正在演出一場怪誕到極點的活劇,想到這里,伊依搖頭苦笑起來。
  當覺得墨研得差不多了時,伊依站起來,同大牙一起等待著,這時平面上的清風已經停止,太陽和星河靜靜地發著光,彷彿整個宇宙都在期待。李白靜立在平面邊緣,由於平面上的空氣層幾乎沒有散射,他在陽光中的明暗部分極其分明,除了理鬍鬚的手不時動一下外,簡直就是一尊石像。伊依和大牙等啊等,時間在默默地流逝,書案上蘸滿了墨的毛筆漸漸有些發幹了,不知不覺,太陽的位置已移動了很多,把他們和書案、飛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平面上,書案上平鋪的白紙彷彿變成了平面的一部分。終於,李白轉過身來,慢步走回書案前,伊依趕緊把毛筆重新蘸了墨,用雙手遞了過去,但李白抬起一隻手回絕了,只是看著書案上的白紙繼續沉思著,他的目光中有了些新的東西。
  伊依得意地看出,那是困惑和不安。
  「我還要製造一些東西,那都是……易碎品,你們去小心接著。」李白指了指製造口說,那裡面本來已暗淡下去的藍焰又明亮起來,伊依和大牙剛剛跑過去,就有一股藍色的火舌把一個球形物推出來,大牙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它,細看是一個大壇子。接著又從藍焰中飛出了三隻大碗,伊依接住其中的兩只,有一隻摔碎了。大牙把壇子抱到書案上,小心地打開封蓋,一股濃烈的酒味溢了出來,它與伊依驚奇地對視了一眼。
  「在我從吞食帝國接收到的地球資訊中,有關人類釀造業的資料不多,所以這東西造得不一定準確。」李白說,同時指著酒罈示意伊依嘗嘗。
  伊依拿碗從中舀了一點兒抿了一口,一股火辣從嗓子眼流到肚子里,他點點頭:「是酒,但是與我們為改善肉質喝的那些相比太烈了。」
  「滿上。」李白指著書案上的另一個空碗,待大牙倒滿烈酒後,端起來咕咚咚一飲而盡,然後轉身再次向遠處走去,不時走出幾個不太穩的舞步。達到平面邊緣後又站在那裡對著星海深思,但與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身體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像在和著某首聽不見的曲子。這次李白沉思的時間不長就走回到書桌前,回來的一路上全是舞步了,他一把抓過伊依遞過來的筆扔到遠處。
  「滿上。」李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空碗說。
  ……
  一小時後,大牙用兩個大爪小心翼翼地把爛醉如泥的李白放到已清空的書案上,但他又一骨碌翻身下來,嘴裡嘀咕著恐龍和人類都聽不懂的語言。他已經紅紅綠綠地吐了一大攤(真不知是什麼時候吃進的這些食物),寬大的古服上也吐得臟污一片,那一攤嘔吐物被平面發出的白光透過,形成了一幅很抽象的圖形。李白的嘴上黑乎乎的全是墨,這是因為在喝光第四碗後,他曾試圖在紙上寫什麼,但只是把蘸飽墨的毛筆重重地戳到桌面上,接著,李白就像初學書法的小孩子那樣,試圖用嘴把筆理順……
  「尊敬的神?」大牙伏下身來小心翼翼地問。
  「哇咦卡啊……卡啊咦唉哇。」李白大著舌頭說。
  大牙站起身,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對伊依說:「我們走吧。」
  另一條路
  伊依所在的飼養場位於吞食者的赤道上,當吞食者處於太陽系內層空間時,這里曾經是一片夾在兩條大河之間的美麗草原。吞食者航出木星軌道後,嚴冬降臨了,草原消失大河封凍,被飼養的人類都轉到地下城中。當吞食者受到神的召喚而返回後,隨著太陽的臨近,大地回春,兩條大河很快解凍了,草原也開始變綠。
  當天氣好的時候,伊依總是獨自住在河邊自己搭的一間簡陋的草棚中,自己種地過日子。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是不被允許的,但由於伊依在飼養場中講授的古典文學課程有陶冶性情的功能,他的學生的肉有一種很特別的風味,所以恐龍飼養員也就不幹涉他了。
  這是伊依與李白初次見面兩個月後的一個黃昏,太陽剛剛從吞食帝國平直的地平線上落下,兩條映著晚霞的大河在天邊交匯。在河邊的草棚外,微風把遠處草原上歡舞的歌聲隱隱送來,伊依獨自一人自己和自己下圍棋,抬頭看到李白和大牙沿著河岸向這里走來。這時的李白已有了很大的變化,他頭發蓬亂,鬍子老長,臉曬得很黑,左肩背著一個粗布包,右手提著一個大葫蘆,身上那件古裝已破爛不堪,腳上穿著一雙已磨得不像樣子的草鞋,伊依覺得這時的他倒更像一個人了。
  李白走到圍棋桌前,像前幾次來一樣,不看伊依一眼就把葫蘆重重地向桌上一放,說:「碗!」待伊依拿來兩個木碗後,李白打開葫蘆蓋,把兩個碗里倒滿酒,然後從布包中拿出一個紙包,打開來,伊依發現裡面竟放著切好的熟肉,並聞到撲鼻的香味,不由拿起一塊嚼了起來。
  大牙只是站在兩三米遠處靜靜地看著他們,有前幾次的經驗,它知道他們倆又要談詩了,這種談話他既無興趣也沒資格參與。
  「好吃,」伊依贊許地點點頭,「這牛肉也是純能轉化的?」
  「不,我早就回歸自然了。你可能沒聽說過,在距這里很遙遠的一個牧場,飼養著來自地球的牛群。這牛肉是我親自做的,是用山西平遙牛肉的做法,關鍵是在燉的時候放——」李白湊到伊依耳邊神秘地說,「尿鹼。」
  伊依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哦,這是人類的小便蒸干以後析出的那種白色的東西,能使燉好的肉外觀紅潤,肉質鮮嫩,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這尿鹼……也不是純能做出來的?」伊依恐懼地問。
  「我說過自己已經回歸自然了!尿鹼是我費了好大勁兒從幾個人類飼養場收集來的,這是很正宗的民間烹飪技藝,在地球毀滅前就早已失傳。」
  伊依已經把嘴裡的牛肉咽下去了,為了抑制嘔吐,他端起了酒碗。
  李白指指葫蘆說:「在我的指導下,吞食帝國已經建立了幾個酒廠,已經能夠生產大部分地球名酒,這是他們釀制的正宗竹葉青,是用汾酒浸泡竹葉而成。」
  伊依這才發現碗里的酒與前幾次李白帶來的不同,呈翠綠色,入口後有甜甜的草藥味。
  「看來,你對人類文化已了如指掌了。」伊依感慨地對李白說。
  「不僅如此,我還花了大量時間親身體驗,你知道,吞食帝國很多地區的風景與李白所在的地球極為相似,這兩個月來,我浪跡於這山水之間,飽覽美景,月下飲酒山顛吟詩,還在遍布各地的人類飼養場中有過幾次艷遇……」「那麼,現在總能讓我看看你的詩作了吧。」
  李白呼地放下酒碗,站起身不安地踱起步來:「是作了一些詩,而且是些肯定讓你吃驚的詩,你會看到,我已經是一個很出色的詩人了,甚至比你和你的祖阿公都出色,但我不想讓你看,因為我同樣肯定你會認為那些詩作沒有超越李白,而我……」他抬頭遙望天邊落日的餘輝,目光中充滿了迷離和痛苦,「也這么認為。」
  遠處的草原上,舞會已經結束,快樂的人們開始豐盛的晚餐。有一群少女向河邊跑來,在岸邊的淺水中嬉戲。她們頭戴花環,身上披著薄霧一樣的輕紗,在暮色中構成一幅醉人的畫面。伊依指著距草棚較近的一個少女問李白:「她美嗎?」
  「當然。」李白不解地看著伊依說。「想像一下,用一把利刃把她切開,取出她的每一個臟器,剜出她的眼球,挖出她的大腦,剔出每一根骨頭,把肌肉和脂肪按其不同部位和功能分割開來,再把所有的血管和神經分別理成兩束,最後在這里鋪上一大塊白布,把這些東西按解剖學原理分門別類地放好,你還覺得美嗎?」
  「你怎麼在喝酒的時候想到這些?惡心。」李白皺起眉頭說。
  「怎麼會惡心呢?這不正是你所崇拜的技術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白眼中的大自然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河邊少女,而同樣的大自然在技術的眼睛中呢,就是那張白布上那些井然有序但鮮血淋淋的部件,所以,技術是反詩意的。」
  「你好像對我有什麼建議?」李白理著鬍子若有所思地說。
  「我仍然不認為你有超越李白的可能,但可以為你的努力指出一個正確的方向:技術的迷霧蒙住了你的雙眼,使你看不到自然之美。所以,你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超級技術全部忘掉,你既然能夠把自己的全部記憶移植到你現在的大腦中,當然也可以刪除其中的一部分。」
  李白抬頭和大牙對視了一下,兩者都哈哈大小起來,大牙對李白說:「尊敬的神,我早就告訴過您,多麼狡詐的蟲子,您稍不小心就會跌入她們設下的陷阱。」
  「哈哈哈哈,是狡詐,但也有趣。」李白對大牙說,然後轉向伊依,冷笑著說,「你真的認為我是來認輸的?」
  「你沒能超越人類詩詞藝術的顛峰,這是事實。」
  李白突然抬起一隻手指著大河,問:「到河邊去有幾種走法?」
  伊依不解地看了李白幾秒鐘:「好像……只有一種。」
  「不,是兩種,我還可以向這個方向走,」李白指著與河相反的方向說,「這樣一直走,繞吞食帝國的大環一周,再從對岸過河,也能走到這個岸邊,我甚至還可以繞銀河系一周再回來,對於我們的技術來說,這也易如反掌。技術可以超越一切!我現在已經被逼得要走另一條路了!」
  伊依努力想了好半天,終於困惑地搖搖頭:「就算是你有神一般的技術,我還是想不出超越李白的另一條路在哪兒。」
  李白站起來說:「很簡單,超越李白的兩條路是:一、把超越他的那些詩寫出來;二、把所有的詩都寫出來!」
  伊依顯得更糊塗了,但站在一旁的大牙似有所悟。
  「我要寫出所有的五言和七言詩,這是李白所擅長的;另外我還要寫出常見詞牌的所有的詞!你怎麼還不明白?我要在符合這些格律的詩詞中,試遍所有漢字的所有組合!」
  「啊,偉大!偉大的工程!」大牙忘形地歡呼起來。
  「這很難嗎?」伊依傻傻地問。
  「當然難,難極了!如果用吞食帝國最大的計算機來進行這樣的計算,可能到宇宙末日也完成不了!」
  「沒那麼多吧。」伊依充滿疑問地說。
  「當然有那麼多!」李白得意地點點頭,「但使用你們還遠未掌握的量子計算技術,就能在可以接受的時間內完成這樣的計算。到那時,我就寫出了所有的詩詞,包括所有以前寫過的和以後可能寫的,特別注意,所有以後可能寫的!超越李白的顛峰之作自然包括在內。事實上我終結了詩詞藝術,知道宇宙毀滅,所出現的任何一個詩人,不管他們達到了怎樣的高度,都不過是個抄襲者,他的作品肯定能在我那巨大的存貯器中檢索出來。」
  大牙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驚叫,看著李白的目光由興奮變為震驚:「巨大的……存貯器?尊敬的神,您該不是說,要把量子計算機寫出的詩都……都存起來吧?」
  「寫出來就刪除有什麼意思呢?當然要存起來!這將是我的種族留在這個宇宙中的藝術豐碑之一!」
  大牙的目光由震驚變為恐懼,把粗大的雙爪向前伸著,兩腿打彎,像要給李白跪下,聲音也像要哭出來似的:「使不得,尊敬的神,這使不得啊!」
  「是什麼把你嚇成這樣?」伊依抬頭驚奇地看著大牙問。
  「你個白痴!你不是知道原子彈是原子做的嗎?那存貯器也是原子做的,它的存貯精度最高只能達到原子級別!知道什麼是原子級別的存貯嗎?就是說一個針尖大小的地方,就能存下人類所有的書!不是你們現在那點書,是地球被吃掉前上面所有的書!」
  「啊,這好像是有可能的,聽說一杯水中的原子數比地球上海洋中水的杯數都多。那,他寫完那些詩後帶根兒針就行了。」伊依指指李白說。
  大牙惱怒已極,來回急走幾步,總算擠出了一點兒耐性:「好,好,你說,按神說的那些五言七言詩,還有那些常見的詞牌,各寫一首,總共有多少字?」
  「不多,也就兩三千字吧,古曲詩詞是最精練的藝術。」
  「那好,我就讓你這個白痴蟲子看看它有多麼精練!」
大牙說著走到桌前,用爪指著上面的棋盤說:「你們管這種無聊的遊戲叫什麼,哦,圍棋,這上面有多少個交叉點?」
  「縱橫各19行,共361點。」
  「很好,每點上可以放黑子和白子或空著,共三種狀態,這樣,每一個棋局,就可以看作由三個漢字寫成的一首19行361個字的詩。」
  「這比喻很妙。」
  「那麼,窮盡這三個漢字在這種詩上的組合,總共能寫出多少首詩呢?讓我告訴你:3的361次冪,或者說,嗯,我想想,10的271次冪!」
  「這……很多嗎?」
  「白痴!」大牙第三次罵出這個詞,「宇宙中的全部原子只有……啊——」它氣惱得說不下去了。
  「有多少?」伊依仍然是那副傻樣。
  「只有10的80次冪個!你個白痴蟲子啊——」
  直到這時,伊依才表現出了一點兒驚奇:「你是說,如果一個原子存貯一首詩,用光宇宙中的所有原子,還存不完他的量子計算機寫出的那些詩?」
  「差遠呢!差10的92次冪呢!再說,一個原子哪能存下一首詩?人類蟲子的存貯器,存一首詩用的原子數可能比你們的人口都多,至於我們,用單個原子存貯一位二進制還僅僅處於實驗室階段……唉。」
  「使者,在這一點上是你目光短淺了,想像力不足,是吞食帝國技術進步緩慢的原因之一。」李白笑著說,「使用基於量子多態疊加原理的量子存貯器,只用很少量的物質就可以存下那些詩,當然,量子存貯不太穩定,為了永久保存那些詩作,還需要與更傳統的存貯技術結合使用,即使這樣,製造存貯器需要的物質量也是很少的。」
  「是多少?」大牙問,看那樣子顯然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兒。
  「大約為10的57次冪個原子,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這……這正好是整個太陽系的物質量!」
  「是的,包括所有的太陽行星,當然也包括吞食帝國。」
  李白最後這句話是輕描淡寫地隨口說出的,但在伊依聽來像晴天霹靂,不過大牙反倒顯得平靜下來,當長時間受到災難預感的折磨後,災難真正來臨時反而有一種解脫感。
  「您不是能把能量轉換成物質嗎?」大牙問。
  「得到如此巨量的物質需要多少能量你不會不清楚,這對我們也是不可想像的,還是用現成的吧。」
  「這么說,皇帝的憂慮不無道理。」大牙自語道。
  「是的是的,」李白歡快地說,「我前天已向吞食皇帝說明,這個偉大的環形帝國將被用於一個更偉大的目的,所有的恐龍應該為此感到自豪。」
  「尊敬的神,您會看到吞食帝國的感受。」大牙陰沉地說,「還有一個問題:與太陽相比,吞食帝國的質量實在是微不足道,為了得到這九牛一毛的物質,有必要毀滅一個進化了幾千萬年的文明嗎?」
  「你的這個疑問我完全理解,但要知道,熄滅、冷卻和拆解太陽是需要很長時間的,在這之前對詩的量子計算應已經開始,我們需要及時地把結果存起來,清空量子計算機的內存以繼續計算,這樣,可以立即用於製造存貯器的行星和吞食帝國的物質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明白了,尊敬的神,最後一個問題:有必要把所有的組合結果都存起來嗎?為什麼不能在輸出端加一個判斷程序,把那些不值得存貯的詩作刪除掉。據我所知,中國古詩是要遵從嚴格的格律的,如果把不符合格律的詩去掉,那最後結果的總量將大為減少。」
  「格律?哼,」李白不屑地搖搖頭,「那不過是對靈感的束縛,中國南北朝以前的古體詩並不受格律的限制,即使是在唐代以後嚴格的近體詩中,也有許多古典詩詞大師不遵從格律,寫出了許多卓越的變體詩,所以,在這次終極吟詩中我將不考慮格律。」
  「那,您總該考慮詩的內容吧?最後的計算結果中肯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詩是毫無意義的,存下這些隨機的漢字矩陣有什麼用?」
  「意義?」李白聳聳肩說,「使者,詩的意義並不取決於你的認可,也不取決於我或其他的任何人,它取決於時間。許多在當時無意義的詩後來成了曠世傑作,而現今和今後的許多傑作在遙遠的過去肯定也曾是無意義的。我要作出所有的詩,億億億萬年之後,誰知道偉大的時間把其中的哪首選為顛峰之作呢?」
  「這簡直荒唐!」大牙大叫起來,它粗放的嗓音驚奇了遠處草叢中的幾只鳥,「如果按現有的人類蟲子的漢字字庫,您的量子計算機寫出的第一首詩應該是這樣的: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唉請問,偉大的時間會把這首選為傑作?」
  一直不說話的伊依這時歡叫起來:「哇!還用什麼偉大的時間來選?它現在就是一首顛峰之作耶!前三行和第四行的前四個字都是表達生命對宏偉宇宙的驚嘆,最後一個字是詩眼,它是詩人在領略了宇宙之浩渺後,對生命在無限時空中的渺小發出的一聲無奈的嘆息。」
  「呵呵呵呵呵,」李白撫著鬍鬚樂得合不上嘴,「好詩,伊依蟲子,真的是好詩,呵呵呵……」說著拿起葫蘆給伊依倒酒。
  大牙揮起巨爪一巴掌把伊依打了老遠:「混帳蟲子,我知道你現在高興了,可不要忘記,吞食帝國一旦毀滅,你們也活不了!」
  伊依一直滾到河邊,好半天才能爬起來,他滿臉沙土,咧大了嘴,既是痛的也是在笑,他確實很高興,「哈哈有趣,這個宇宙真***不可思議!」他忘形地喊道。
  「使者,還有問題嗎?」看到大牙搖頭,李白接著說,「那麼,我在明天就要離去,後天,量子計算機將啟動作詩軟體,終極吟詩將開始,同時,熄滅太陽,拆解行星和吞食帝國的工程也將啟動。」
  「尊敬的神,吞食帝國在今天夜裡就能做好戰斗準備!」大牙立正後莊嚴地說。
  「好好,真是很好,往後的日子會很有趣的,但這一切發生之前,還是讓我們喝完這一壺吧。」李白快樂地點點頭說,同時拿起了酒葫蘆,倒完酒,他看著已籠罩在夜幕中的大河,意猶未盡地回味著,「真是一首好詩,第一首,呵呵,第一首就是好詩。」
  終極吟詩
  吟詩軟體其實十分簡單,用人類的C語言表達可能超不過兩千行代碼,另外再加一個存貯所有漢字字元的不大的數據庫。當這個軟體在位於海王星軌道上的那台量子計算機(一個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大透明錐體)上啟動時,終極吟詩就開始了。
  這時吞食帝國才知道,李白只是那個超級文明種族中的一個個體,這與以前的預想不同,當時恐龍們都認為進化到這樣技術級別的社會在意識上早就融為一個整體了,吞食帝國在過去的一千萬年中遇到的五個超級文明都是這種形態。李白一族保持了個體的存在,也部分解釋了他們對藝術超常的理解力。當吟詩開始時,李白一族又有大量的個體從外太空的各個方位躍遷到太陽系,開始了製造存貯器的工程。
  吞食帝國上的人類看不到太空中的量子計算機,也看不到新來的神族,在他們看來,終極吟詩的過程,就是太空中太陽數目的增減過程。
  在吟詩軟體啟動一個星期後,神族成功地熄滅了太陽,這時太空中太陽的數目減到零,但太陽內部核聚變的停止使恆星的外殼失去了支撐,使它很快坍縮成一顆新星,於是暗夜很快又被照亮,只是這顆太陽的亮度是以前的上百倍,使吞食者表面草木生煙。新星又被熄滅了,但過一段時間後又爆發了,就這樣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彷彿太陽是一隻九條命貓,在沒完沒了地掙扎。但神族對於殺死恆星其實很熟練,他們從容不迫地一次次熄滅新星,使它的物質最大比例地聚變為製造存貯器所需的重元素,當第十一次新星熄滅後,太陽才真正咽了氣,這時,終極吟詩已經開始了三個地球月。早在這之前,在第三次新星出現時,太空中就有其它太陽出現,這些太陽此起彼伏地在太空中的不同位置亮起或熄滅,最多時天空中出現過九個新太陽。這些太陽是神族在拆解行星時的能量釋放,由於後來恆星太陽的閃爍已變得暗弱,人們就分不清這些太陽的真假了。
  對吞食帝國的拆解是在吟詩開始後第五個星期進行的,這之前,李白曾向帝國提出一個建議:由神族將所有恐龍躍遷到銀河系另一端的一個世界,那裡有一個文明,比神族落後很多,仍未純能化,但比吞食文明要先進得多。恐龍們到了那裡後,將作為一種小家禽被飼養,過著衣食無憂的快樂生活。但恐龍們寧願玉碎不為瓦全,憤怒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李白接著提出了另一個要求:讓人類返回他們的母親星球。其實,地球也被拆解了,它的大部分用於製造存貯器,但神族還是剩下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物質為人類建造了一個空心地球。空心地球的大小與原地球差不多,但其質量僅為後者的百分之一。說地球被掏空了是不確切的,因為原地球表面那層脆弱的岩石根本不可能用來做球殼,球殼的材料可能取自地核,另外球殼上像經緯線般交錯的、雖然很細但強度極高的加固圈,是用太陽坍縮時產生的簡井態中子物質製造的。
  令人感動的是:吞食帝國不但立即答應了李白的要求,允許所有人類離開大環世界,還把從地球掠奪來的海水和空氣全部還給了地球,神族藉此在空心地球內部恢復了原地球所有的大陸、海洋和大氣層。
  接著,慘烈的大環保衛戰開始了。吞食帝國向太空中的神族目標大量發射核彈和伽瑪射線激光,但這些對敵人毫無作用。在神族發射的一個無形的強大力場推動下,吞食者大環越轉越快,最後在超速自轉產生的離心力下解體了。這時,伊依正在飛向空心地球的途中,他從一千二百萬公里的距離上目睹了吞食帝國毀滅的全過程:
  大環解體的過程很慢,如同夢幻,在漆黑太空的背景上,這個巨大的世界如同一團浮在咖啡上的奶沫一樣散開來,邊緣的碎塊漸漸隱沒於黑暗之中,彷彿被太空融解了,只有不時出現的爆炸的閃光才使它們重新現形。(選自《吞食者》)
  這個來自古老地球的充滿陽剛之氣的偉大文明就這樣被毀滅了,伊依悲哀萬分。只有一小部分恐龍活了下來,與人類一起回歸地球,其中包括使者大牙。
  在返回地球的途中,人類普遍都很沮喪,但原因與伊依不同:回到地球後是要開荒種地才有飯吃的,這對於已在長期被飼養的生活中變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們來說,確實像場噩夢。
  但伊依對地球世界的前途充滿信心,不管前面有多少磨難,人將重新成為人。
  詩雲
  吟詩航行的遊艇到達了南極海岸。
  這里的重力已經很小,海浪的運行很緩慢,像是一種描述夢幻的舞蹈。在低重力下,拍岸浪把水花送上十幾米高處,飛上半空的海水由於表面張力而形成無數水球,大的像足球,小的如雨滴,這些水球在緩慢地下落,慢到可以用手在它們周圍畫圈,它們折射著小太陽的光芒,使上岸後的伊依、李白和大牙置身於一片晶瑩燦爛之中。低重力下的雪也很奇特,呈一種蓬鬆的泡沫狀,淺處齊腰深,深處能把大牙都淹沒,但在被淹沒後,他們竟能在雪沫中正常呼吸!整個南極大陸就覆蓋在這雪沫之下,起伏不平地一片雪白。
  伊依一行乘一輛雪地車前往南極點,雪地車像是一艘掠過雪沫表面的快艇,在兩側激起片片雪浪。
  第二天他們到達了南極點,極點的標志是一座高大的水晶金字塔,這是為紀念兩個世紀前的地球保衛戰而建立的紀念碑,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和圖形,只有晶瑩的碑體在地球頂端的雪沫之上默默地折射著陽光。
  從這里看去,整個地球世界盡收眼底,光芒四射的小太陽周圍,圍繞著大陸和海洋,使它看上去彷彿是從北冰洋中浮出來似的。
  「這個小太陽真的能夠永遠亮這嗎?」伊依問李白。
  「至少能亮到新的地球文明進化到具有製造新太陽的能力的時候,它是一個微型白洞。」
  「白洞?是黑洞的反演嗎?」大牙問。
  「是的,它通過空間蛀洞與二百萬光年外的一個黑洞相連,那個黑洞圍繞著一顆恆星運行,它吸入的恆星的光從這里被釋放出來,可以把它看作一根超時空光纖的出口。」
  紀念碑的塔尖是拉格朗日軸線的南起點,這是指連接空心地球南北兩極的軸線,因戰前地月之間的零重力拉格朗日點而得名,這是一條長一萬三千公里的零重力軸線。以後,人類肯定要在拉格朗日軸線上發射各種衛星,比起戰前的地球來,這種發射易如反掌:只需把衛星運到南極或北極點,願意的話用驢車運都行,然後用腳把它向空中踹出去就行了。
  就在他們觀看紀念碑時,又有一輛較大的雪地車載來了一群年輕的旅行者,這些人下車後雙腿一彈,徑直躍向空中,沿拉格朗日軸線高高飛去,把自己變成了衛星。從這里看去,有許多小黑點在空中標出了軸線的位置,那都是在零重力軸線上漂浮的遊客和各種車輛。本來,從這里可以直接飛到北極,但小太陽位於拉格朗日軸線中部,最初有些沿軸線飛行的遊客因隨身攜帶的小型噴氣推進器壞了,無法減速而一直飛到太陽里,其實在距小太陽很遠的距離上他們就被蒸發了。
  在空心地球,進入太空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需要跳進赤道上的五口深井(也叫地門)中的一口,向下(上?)墮落一百公里穿過地殼,就被空心地球自轉的離心力拋進太空了。
  現在,伊依一行為了看詩雲也要穿過地殼,但他們走的是南極的地門,在這里地球自轉的離心力為零,所以不會被拋入太空,只能到達空心地球的外表面。他們在南極地門控制站穿好輕便太空服後,就進入了那條長一百公里的深井,由於沒有重力,叫它隧道更為恰當。在失重狀態下,他們藉助於太空服上的噴氣推進器前進,這比在赤道的地門中墮落要慢得多,用了半個小時才來到外表面。
  空心地球外表面十分荒涼,只有縱橫的中子材料加固圈,這些加固圈把地球外表面按經緯線劃分成了許多個方格,南極點正是所有經向加固圈的交點,當伊依一行走出地門後,看到自己身處一個面積不大的高原上,地球加固圈像一道道漫長的山脈,以高原為中心放射狀地向各個方向延伸。
  抬頭,他們看到了詩雲。
  詩雲處於已消失的太陽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直徑為一百個天文單位的旋渦狀星雲,形狀很像銀河系。空心地球處於詩雲邊緣,與原來太陽在銀河系中的位置也很相似,不同的是地球的軌道與詩雲不在同一平面,這就使得從地球上可以看到詩雲的一面,而不是像銀河系那樣只能看到截面。但地球離開詩雲平面的距離還遠不足以使這里的人們觀察到詩雲的完整形狀,事實上,南半球的整個天空都被詩雲所覆蓋。
  詩雲發出銀色的光芒,能在地上照出人影。據說詩雲本身是不發光的,這銀光是宇宙射線激發出來的。由於空間的宇宙射線密度不均,詩雲中常涌動著大團的光霧,那些色彩各異的光暈滾過長空,好像是潛行在詩雲中的發光巨鯨。也有很少的時候,宇宙射線的強度急劇增加,在詩雲中激發出粼粼的光斑,這時的詩雲已完全不像雲了,整個天空彷彿是一個月夜從水下看到的海面。地球與詩雲的運行並不是同步的,所以有時地球會處於旋臂間的空隙上,這時透過空隙可以看到夜空和星星,最為激動人心的是,在旋臂的邊緣還可以看到詩雲的斷面形狀,它很像地球大氣中的積雨雲,變幻出各種宏偉的讓人浮想聯翩的形體,這些巨大的形體高高地升出詩雲的旋轉平面,發出幽幽的銀光,彷彿是一個超級意識沒完沒了的夢境。
  伊依把目光從詩雲收回,從地上拾起一塊晶片,這種晶片散布在他們周圍的地面上,像嚴冬的碎冰般閃閃發亮。伊依舉起晶片對著詩雲密布的天空,晶片很薄,有半個手掌大小,正面看全透明,但把它稍傾斜一下,就看到詩雲的亮光在它的表面映出的霓彩光暈。這就是量子存貯器,人類歷史上產生的全部文字資訊,也只能占它們每一片存貯器的幾億分之一。詩雲就是由10的40次冪片這樣的存貯器組成的,它們存貯了終極吟詩的全部結果。這片詩雲,是用原來構成太陽和它的九大行星的全部物質所製造,當然還包括吞食帝國。
  「真是偉大的藝術品!」大牙由衷地贊嘆道。
  「是的,它的美在於其內涵:一片直徑一百億公里的,包含著全部可能的詩詞的星雲,這太偉大了!」伊依仰望著星雲激動地說,「我,也開始崇拜技術了。」
  一直情緒低落的李白長嘆一聲:「看來我們都在走向對方,我看到了技術在藝術上的極限,我……」他抽泣起來,「我是個失敗者,嗚嗚……」
  「你怎麼能這樣講呢?」伊依指著上空的詩雲說,「這裡面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詩,當然也包括那些超越李白的詩!」
  「可我卻得不到它們!」李白一跺腳,飛起了幾米高,又在地殼那十分微小的重力下緩緩下落,「在終極吟詩開始時,我就著手編制詩詞識別軟體,這時,技術在藝術中再次遇到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障礙,到現在,具備古詩鑒賞力的軟體也沒能編出來。」他在半空中指指詩雲,「不錯,藉助偉大的技術,我寫出了詩詞的顛峰之作,卻不可能把它們從詩雲中檢索出來,唉……」
  「智慧生命的精華和本質,真的是技術所無法觸及的嗎?」大牙仰頭對著詩雲大聲問,經歷過這一切,它變得越來越哲學了。
  「既然詩雲中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詩,那其中自然有一部分詩,是描寫我們全部的過去和所有可能與不可能的未來的,伊依蟲子肯定能找到一首詩,描述他在三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剪指甲時的感受,或十二年後的一頓午餐的菜譜;大牙使者也可以找到一首詩,描述它在腿上的某一塊鱗片在五年後的顏色……」說著,已重新落回地面的李白拿出了兩塊晶片,它們在詩雲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這是我臨走前送給二位的禮物,這是量子計算機以你們的名字為關鍵詞,在詩雲中檢索出來的與二位有關的幾億億首詩,描述了你們在未來各種可能的生活,當然,在詩雲中,這也只佔描寫你們的詩作里極小的一部分。我只看過其中幾十首,最喜歡的是關於伊依蟲子的一首七律,描寫他與一位美麗的村姑在江邊相愛的情景……我走後,希望人類和剩下的恐龍好好相處,人類之間更要好好相處,要是空心地球的球殼被核彈炸個洞,可就麻煩了……」
  「我和那位村姑後來怎樣了?」伊依好奇地問。
  在詩雲的銀光下,李白嘻嘻一笑:「你們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Aorqu用戶:
聽說熊這類會冬眠的哺乳類動物比其他的都高級你說的是不是他們?


伏龍嶺浪人:

比人高級的動物我不知道有沒有,我只知道有比你我高級的「人」,他們不會虐殺你,他們會派大量的工作人員細心地得豢養你為他們服務。

首先聲明,以下說的是美國脫口秀大師對美國某些現象的調侃,不存在影射什麼之類的,聊當一樂,全是假的,不必認真。


喬治卡林:他們說,我們需要在教育上投入更多的錢,更多的老師,更多的書,更多的教室,更多的學校。我們需要弄更多的考試給孩子。

他們說,你知道嗎,我們什麼都試過了,但孩子考試還是不及格。

他們又說,哦,不用擔心,我們把及格分數降低就行了。孩子們都及格,學校也有面子,每個人都很開心。

至於智商水準降低了幾個百分點也沒人管用不了多久,你進入大學的條件就是有隻fu*king pencli!

你有鉛筆嗎?

行了,你被錄取了,造物理系去吧。

這樣我們還奇怪為何我們國家的科學家比不上其他國家?

教育~

美國政客們最熟悉這個詞兒,政客有三個歷史悠久的法寶專門用來忽悠人。

愛國情操、聖經(思想主義)、孩子。

不讓任何一個孩子落後,等等,你他嗎不久前你還讓孩子奮勇爭先呢?

教育這么爛原因只有一個,而且他永遠永遠永遠不會被改正。

想都別想,夥計們,學會知足吧,因為這個國家的主人不想看到它被修正

我說的是真正的主人,這個龐大而臃腫的國度真正的主人,什麼政客?去他媽的政客,政客只是擺在表面上的幌子,好讓你以為你有選擇的自由。

你才沒有,你沒有選擇權,你是他們的,他們擁有你,你是他們豢養的。

他們佔有一切,它們佔有最重要的土地,最重要的商業領域,最大的財團,他們操控參議院、州議會(自覺替換),所有事情都是他們說了算,他們還擁有最強勢的媒體,好控制你們能接收到的新聞和資訊。

他們緊緊抓住你的睾丸,他們一年花上好幾十億去維穩遊說做公關,去得到他們想要的結果。

我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他們想變得更富有,再從別人身上刮更多的錢。

我還可以告訴你們她們不想要什麼。

他們不想看到老百姓具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們不想要老百姓知道真相。

那些收到真正良好教育,又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他們才沒有興趣,這對他們來說無利可圖,反而對他們有害處。

你們知道嗎,他們不想看到老百姓變得聰明,每晚坐在餐桌前敲著碗咒罵著40年來受到的壓迫和蹂躪。

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嗎?

他們只要埋頭苦幹的工人,乖乖聽話的工人,這些人足夠聰明去操縱機器和處理文件,而且蠢到能心甘情願接受那些糟糕無比的工作。

糟糕的薪資、超長的工時、縮水的獎金,還有無償的加班。

還有那即將消失的退休金!

現在,他們又打算延長退休年齡。

去吧,老jb頭子,發揮掉最後的餘熱吧!

我告訴你們,他們會得逞的,它們遲早會得逞的,因為他們擁有這個國家(美國),這是一個巨大的俱樂部,但是————————–

你不是會員!

你我都不屬於這個俱樂部,沒錯,就是這個俱樂部,天天摸著你的頭給你洗腦,利用媒體左右你該信什麼,該思考什麼,該買什麼。

這是個屎一樣的世界,這是個你永遠贏不了的遊戲。

好像從來沒有人注意這件事,看起來也沒有人在乎。

誠實正直、勤快工作的人們,白領、藍領、個體戶,不管什麼階級,這些平凡的人們,還是會傻乎乎選那些專為權貴服務,且根本不鳥你的賤貨!

他們根本不鳥你,你在他們眼裡什麼都不是,像一坨屎一樣,他們根本完全不在乎你。

所有人就像沒看見一樣,也沒有人關心,這正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所指望的。

美國人大概會一直忽視,那根名為「美國夢」(自覺替換)的巨吊日以繼夜的通著他們嫩菊的事實。

因為這個國家的主人知道真相,這東西叫美國夢,既然要做這個夢,你就必須不能清醒!


偶何求:

高級分很多種定義,不知道題主希望該生物的哪項高級能力可以與人類的智慧抗衡。

如果題主是腦洞提問,那我也來個腦洞回答。

假設有種動物的生命力超過水熊蟲數倍,可以做到在任何極端環境下生存,並且在身體倍火焰覆蓋的時候,會釋放大量的阻燃物質,擁有高級雜食能力(無所不吃)和高級絕食能力,具備所有已知的繁殖能力,可以根據環境的變化而改變繁殖手段。

試問這樣一個物種的存在,完全可以不依賴智慧,就能在各類環境中生存,不管是自然災害還是人類的武器,都不能傷其分毫。

感覺生命進化的最終結果,就是可以無視自然的威脅把。人類目前雖然有智慧,但是仍然無法脫離大自然的資源。而我假設的這個物種,是可以不依賴自然資源依然可以生存的強悍物種。

再往下發展,很可能這些生物在地球毀滅之後,在宇宙中漂浮,隨機分布到其他星球,依賴強悍的生命力,來征服宇宙。

要保證強悍的生命力,就註定不會擁有強悍的智力。人體最耗費能量的器官就是我們的大腦,由於主要的能量用來塑造腦力,所以人類的生命力沒有智力優秀。


N.user:

首先,動物不分級別

你神奇……咳咳,精靈寶可夢玩多了嗎?進化?等級?

親愛的,在達爾文的世界裡,只有適合的和不適合的,沒有高級的和低級的

你說的新品種生物是個什麼東西?

以人類為食的肉食動物?那就不是和人類呆在同一個食物鏈等級上的,就不用和我們競爭

狼也吃兔子,但是兔子也沒因此滅絕。相反,如果兔子滅絕了,狼就慘了

如果對方是和我們同級的競爭對手?那我們就不會成為他們的主食,因為獵殺起來不效率


小葫蘆:

唉,只要人類大發慈悲不去吃他們,就念彌陀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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