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瞬間的事嗎?

問題描述:死亡是一瞬間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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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字名南:

自己沒有瀕死過,但是陪護我母親,也算見證了,母親去世的過程。

母親是胃癌,術後復發。我說說大概去世前3天的事情吧,事情過去一段時間了,記的不是很確切。

第一天,開始有吐血的情況,得扶起來坐著,拍拍背,連咳加吐,都帶著血。下午的時候,說打脂肪乳太疼了,護士覺得長期打一根血管,對血管刺激的太厲害,打算在胳膊上換個地方置管,但是血管太癟了,換了3、4個地方置不上。而且置管的時候,每次扎針,母親都很疼。

第二天,上午的時候,人突然精神特別好,也不疼了,也不吐血了。感覺好轉了,和母親聊了很多,還聊到出院之後的事情。因為母親左腿有個血栓,導致整條腿都腫了,母親還說,這出了院別不會走路了。

下午,大概2點多,開始疼,癌症病人疼痛算是個正常的事情,然後就喊護士打止疼針,一般情況,20分鐘左右就止住了,結果沒止住,繼續喊護士,換葯,還是不行。4點多,護士很含蓄的給我說:「你一個人處理不了,喊你姐過來吧。」吐血變的頻繁,基本2個小時的樣子,就得扶起來。到傍晚的時候,就疼的一直在哼哼:「哎呦哎呦,疼死了,疼死了。」這天晚上,就在母親喊疼,扶起來吐血中過去的。卡著最小間隔頻率4小時打止疼針,但是一直沒用。晚上的時候專門問的醫生,為什麼止不住疼了,醫生就說體質不同,各種並發症都可能出現,還舉例說前兩天有個病人疼了一星期。現在想想,當時就忘了問,疼了一星期之後呢?

第三天早晨,主治醫生過來了,我去把情況給說說,醫生表示沒辦法,可以考慮去ICU,因為那時候母親已經有昏迷的狀況了,咳不出來了,呼吸的時候呼哧呼哧的。去ICU可以把氣管切開,起碼不會堵塞呼吸道。那時候我對母親的認知是,回天乏術了,只不過還剩幾天的問題。回去和姐商量一下,從各方面考慮,沒去ICU,然後去醫生那簽了一堆放棄搶救的免責。因為這種疾病的搶救是沒意義的,搶救回來,病情也不會好轉,只是延長痛苦。當時所有能用的止疼手段都用了,但是沒效果。

早晨快8點半,我姐讓我把我爸接過來,我爸身體不好,一直沒陪護,當時我的認知還是,沒幾天了。結果我接我爸剛到醫院門口,8點52,我媽就沒了。我姐給我說,最後的時候吐了一口血,我姐給擦血,我媽流了兩行清淚,眼神裡頭都是留戀和不甘心。

最後死亡來的時候,就是這么快。

就像一架飛機,發動機壞了。先扔行李,再扔座椅,然後抽籤扔乘客、扔機組、扔乘務。最後所有沒扔乾淨的連同飛機一起墜地。飛機墜地是一瞬間的事,但如果從扔行李開始,就是一段殘酷而漫長的過程。

「感謝大家這么多年的精誠合作,現在請各單位做好停機準備,本命令不再重複。」

最後想說三點。

1、疼痛。到最後的時候,病人肉體的衰弱,對疼痛沒有任何抵抗力,扎針的疼,葯劑對血管的刺激,都會大大的放大,就像身體已經放棄止疼這項機能了一樣。我從小時候開始,對死亡的理解就是疼,很疼很疼,但是我現在想想,完全理解不了那時候怎麼得到的這個理解,會不會未來一天,發明了穿越機器,我又穿越到了小時候重活了一遍,把對死亡的理解也帶過去了。

我母親手術和這次復發2次住院,都有一個很奇怪的早晨。就是早晨6點起來到8點這2個小時,我和母親的記憶是完全對不起來的,包括早晨起來說了什麼話,吃了什麼,做了什麼。兩邊的說法都合情合理,但是不是一碼事……之所以知道這2天,是因為當天都聊起來早晨的事情或安排,然後母親的描述和我的記憶不一樣。

2、思念和恐懼。母親去世之後的好幾天,我關燈是沒法睡的,總覺得母親就站在床前,即使這是自己母親,還是有種恐懼的感覺。直到回到工作的城市,才好了很多,但是偶爾心頭還是會泛起這種感覺,然後開燈開一晚上。還有就是,這2、3個月,一共夢到過一次母親,夢到的那次場景還是在醫院里奔波。

怕夢見,又怕夢不見。

3、思念和想念。微博上有個微博

虎撲上有位網友的母親去世了,喪葬期間他沒流過幾次淚,心裡頭也沒有太悲傷的情緒。他很困惑,是不是自己骨子頭是個冷血的人。於是他上論壇發了帖子說這個事。帖子里,有人安慰道:「至親離去的那一瞬間通常不會使人感到悲傷,而真正會讓你感到悲痛的是打開冰箱的那半盒牛奶、那窗檯上隨風微曳的綠籮、那安靜摺疊在床上的絨被,還有那深夜裡洗衣機傳來的陣陣喧嘩。」這句話撲面而來的畫面感,一瞬間讓我孤獨到想哭。

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這種感受。母親有段時間每天會給我帶2個無花果,然後我後來碰見賣無花果的會想起她。打開冰箱,看到過年的時候母親讓我帶的香腸,我會想起她。我姐說,她去那個醫院開葯,都會繞開母親去世的那棟樓。


匿名用戶:

或許吧。

當我凌晨3點走到爸爸的病床前,看著他的臉,他還有體溫,我想問搶救了么?我無法相信他已經沒有了呼吸。

爸患得是肺部惡性腫瘤,發現時肺里就已經長滿了80%,仍在向外擴張。先是在右肩胛骨處形成雞蛋大小的腫塊,消了後又在右胸前冒出來,葯物控制了一段時間,後期控制不住了,越來越大,到最後住院期間長得比饅頭還大。

爸堅持了7個月,我和媽媽每天陪著他,生怕他有個閃失,而我們又沒在身邊來不及照顧。

最後一天我怎麼都沒有想到會來得那麼快,我以為至少我們還能有十多天甚至一個月的時間相處。

前一天中午去醫院給爸送飯,我到的時候他還在睡著,腳上還在掛點滴。每天躺著會不舒服,我就給他捏胳膊捏腿,發現他的手和腳都腫了,就去找護士,護士給添了葯,浮腫消了一點。晚上我再去送飯,等爸吃完,那時他的狀態還是很好的,只是說話有點斷續和嘶啞。晚上哥哥守夜,我和媽媽就回家休息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家做好飯送過去,爸吃完飯後開始呼吸困難,吸氧也沒有太大作用了,爸憋得嘴唇黑紫,我趕緊跑去喊護士,把情況說明,護士聽完也急了,拿了葯品器械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到病房,給爸添了兩只針劑,又給爸捋背順氣,教爸用口吸氧,大約半小時左右,爸的嘴唇顏色慢慢恢復。這時爸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話了,但是他精神很好,目光清亮堅定,見此我稍微放了點心,就回家打算休息一下,這時已接近下午2點。下午接近3點,我還在吃午飯,媽打來電話說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我趕緊放下碗筷回到醫院,媽眼眶紅著,當著爸的面她不敢哭,爸無法說話,無法躺著,只能坐在病床上,一邊努力吸氧,一邊給媽媽寫大紙條,道:你別害怕,我沒事。到了4點多,我看爸精神狀態還可以,就回家去做晚飯。晚飯爸吃得不多,我們陪他到10點,他要躺下想睡覺了,讓我和媽媽回家,哥哥和姐夫守夜。我們回到家吃飯洗漱完12點,躺下睡覺。夢里我看見爸站在那裡,周身有隱約的光,四周一片漆黑,離我彷彿有一光年,我驚訝:爸,你好了?他沒有開口,只是溫柔祥和地看著我,我彷彿聽見他說照顧好媽媽,直覺他要走,我伸手抓他試圖阻攔,大喊:爸!醒了,夢中夢,我並沒有真正醒來,而是被姐姐的敲門聲叫醒的,她說爸不好了。這次我醒得很快,火速穿衣起床,飛奔到醫院。一進病房,爸已經沒有呼吸了。我望著他的臉,臉色蠟黃,不是那種蒼白色,他的嘴唇顏色正常,說明不是窒息過去的,神態祥和,說明不痛苦,可我怎麼也無法相信他就這樣走了,我握著他的手,還有溫度,再摸向他的脈搏,已經停止跳動,眼淚刷刷的流。我和媽媽還盼著他回家。

後來姐夫告訴我,爸是在睡夢中走的,哥哥守在一旁,爸睡著睡著,忽然發現沒有呼吸了。

爸過世的第三天,我夢見他,跟他哭訴:你走了,我和媽媽怎麼辦啊?他像從前一樣,點點頭悶悶地說:不要緊啊,別急,有辦法,有辦法。

太難過了。提起來就會哭一場。從小到大,疼暈過去都不掉眼淚的我,哭了整整三天。

不哭了。我還是很想爸爸。每次走在路上,我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聽到他用力咳嗽的聲音,他沖著我笑,說我的畫有靈氣。

附:爸爸並不是我的生父,而是繼父,他與前妻育有一子一女,前妻因病過世後,與我媽媽再婚,共同渡過了19個年頭,他倆的婚期是我定的,爸生前曾對媽媽說:這後半生,很幸福,很滿足。


老文:

是,而且可能來的會比你想像的要快的多。

看到這張病床了嗎,床上躺著的,是我大姨夫。這張照片,是8.14號我偷偷拍的。當時是暑假,大姨夫很早之前就患上了糖尿病,這次聽我大姨說又得了肺癌,14號轉院過來,從救護車上抬下來,印象中那個脾氣大,嗓門大的人,卻在擔架車上縮成小小的一團,當時看了我整個人很難受。然後16號的傍晚,我爸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我大姨打來的,我爸手機聲音開的比較大,當時家裡很安靜,我從未聽到我大姨發出過那種聲音,那是一種絕望的無助,像是有人撕心裂肺的抓著你的喉嚨。當晚,人就沒了,說沒就沒了。

其實對於死亡,我國中的時候就想的很多了。初一,阿么去世,大約三個月後,阿公也撒手人寰。當時我還小,看著我爸傷心的樣子,我更多的是因為他傷心而傷心,我爸當時對我說,你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阿公阿么了,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當時講究「落葉歸根」,阿公阿么下葬在農村,我至今還記得那個晚上滿天的繁星和那個大大的月亮,靈魂彷彿跳出了地球,在地球上方審視著,想著人去世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發生的任何事都與你無關了。這是一種永恆的消失,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恐懼。

16號晚上的電話,大姨說是大姨夫進ICU了,直到17號我媽和我爸從醫院回來,我跟我媽在外面吃飯,我問了下大姨夫的情況,我媽平靜的跟我說人已經沒了,就16號晚上,搶救都搶救不過來。沒有經歷過親人離世的人無法體會那種不可思議的絕望和無力感——明明前兩天才見過,雖然是躺在擔架上虛弱的跟我說話;明明一年前的寒假才見過,當時把牛奶、純果汁拿給我喝,看著我遞過去的黑朱古力開心的笑;明明六年前才見過,當時在我家指著對面的學校說你要是考上這所高中,我給你獎勵一部手機和筆電……

死亡是什麼,就是把你腦海中關於你周圍的人留下的那些鮮活的印象讓你回味一遍後再硬生生的撕碎剝奪,並且永久無法復原。

我們常說人的壽命是多少年多少年,什麼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等等,好像感覺日子長著呢,因為我們都被「年」這個單位欺騙了。換個說法,假設一個人的平均壽命是100年,1年365天,那麼從出生到死亡共計能活100×365=36500,3萬6千500天,怎麼樣,以天為單位,是不是感覺不一樣了。而且這還是不遇天災人禍,保證不生病的高質量生活的情況下,真正能安心順利活到100歲的,又有幾個呢?

如果想通了,那麼生活中就好好的過每一天,遇到生氣、難過、沮喪等負面情緒的時候,想想這個回答,調整心態,愛自己和周圍的人。畢竟時光才是幕後永恆的玩家。


匿名用戶:
過幾天,是我父親三周年祭。
自父親確診肺癌晚期那一刻起,死亡便是一件確定的事情,醫生說最長一年半,最短半年。最後的事實剛好18個月。從那一天開始,我們全家也都進入迎接死亡的準備。
深刻記得被宣判的那個晚上,在上海的一家小旅館,父親鎮定地在記賬本。不是遺書,是賬本。我母親是全職主婦,我是學生,妹妹雖然工作了但平時也不參與父親的事情,父親以這種形式在做最後的交待。第二天我們送父親去住院,接受化療,雖然醫生說那是徒勞。
住在醫院的腫瘤樓層,寂靜的夜裡能聽見病人嘔吐的聲音,那是典型的化療反應;還有家屬的哭聲,那是病人走了。當然也有從死神手中逃脫的幸運兒。我總是很妒嫉他們,非常非常妒嫉,這幸運為何不屬於我父親。但我還是會去和他們攀談,問問有沒有什麼好的方子,有益調養。
那18個月,每一天都是煎熬,比死都難受,但我們一家人都在努力保持笑容,每次住院化療,父親都會買一盆綠色植物放在病房,化療結束送給相熟的護士。六次之後,醫生說不用去了,沒有意義。我們也瞞著他開始求神拜佛,年輕的母親開始念佛經,四處尋覓名醫。一次在帶著父親病歷求醫途中,斜道沖出一輛違規行駛的小車,導致我坐的中巴車避讓不及直接沖過綠化帶,搖搖晃晃沖到逆行車道上。在車幾乎顛覆的時候,我心裡想著,也許我死了,父親就活了。結果我們的車竟然安然無恙,車上所有的人都在慶幸,只有我心情苦澀。
最後我們還是把父親送進了監護病房,身上全是管子。那三天三夜,母親幾乎面對了現實,我和妹妹還是不能接受。朋友塞給我一本經書,說你在叔叔耳邊念念吧。我是帶著微笑念的。父親還在喘氣,幹嘛要哭。
醫生還是宣布了死亡。醫生是一個熟人,我至今沒有原諒他。雖然完全不幹他的事情。
在葬禮上我哭得不多,一遍一遍摸著父親的臉,曾經那麼帥的一張臉,被入殮師化了妝,面目全非。直到火葬,交給我的骨灰盒還是燙的。我捧著這個發熱的盒子,整個人魘著了,我那麼高大帥氣的父親,怎麼就跑到這個小盒子里了。
之後我回到讀書的地方。那段時間我抑鬱了。好多次走在路上,都有沖出去被車撞死的沖動。母親比我們堅強,她很少當著我們的面哭。家裡大小的事情,她一肩挑起。好在,現在我們都還努力活著。
死亡,是一件無法忘卻的事情。一個人的死亡,像我父親那樣的,從來不是一瞬間,幾乎每時每刻,他自己的身體感知,甚至周圍人的眼神,都在提示他是一個將死之人。而對於我們,這種失去至親的痛苦是延續一輩子的。也許,等到我故去,這種痛苦又延續到了我的親人身上。這是一個多麼令人無奈的延續。
但我們還是要好好活著。死不是一瞬間,生也不是。一個人,感受過這個世界的多彩,感受過家人的溫暖和愛,感受過成功的喜悅和失敗的落寞,感受過病痛和苦難,從來沒有放棄也不抱怨,他的生命就是永恆。

08.08.16 補記
收到幾條有誤解的評論,想解釋一下。
關於醫生那句,所謂「不原諒」,當然是氣話。醫生是很熟的熟人,和父親是稱兄道弟的那種。前一秒他趴在父親身上哭,心跳拉直的一刻他就面無表情地宣布死亡了。我的不原諒,和醫術無關,是不原諒這種程式化的人際交往關系,所謂「人走茶涼」。更多的細節就不描述了。

之前的敘述里沒有說太多,其一「不話人是非」是家訓,其二寫此答案的目的不是為了訴苦,不求同情,更不妄爭論。只是當時恰好看到這樣一個提問,恰好又經歷了,所以寫了下來。

很多朋友在評論里給我鼓勵和安慰,深深感謝。願大家平安健康。


海洋:

3 那一年,我剛上初一,奧運會在北京舉行。開幕式的那天晚上,父親打來電話問我有沒有在看開幕式,我說剛打開電視,父親囑咐我一定要看,還要母親和我一起看。那一年,父親在杭州。

那次電話後不久,父親的電話就來的頻繁了。剛開始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因為父親一般一個月也就只打幾次電話,而最近卻兩三天都要打一次。後來問母親才得知,父親說身體不舒服,腹部疼痛,很痛。當時都以為是普通的胃病,誰也沒有放在心上,也許父親自己都沒有太放在心上,母親也只是叮囑他吃飯和生活作息,又讓他買點葯吃。就這樣,一直到過年回家。

父親之前都是臘月二十左右才回來,而那一年,剛入臘月,父親就到家了。每次父親快要到家的時候,都是我心情最好的時候,父親每次回來幾乎都不會讓我們去接,而是從街上找一輛機車把他送回來,所以每次聽到門口有機車聲音的時候,我總要出門去看一下。心情好的原因是,他每次回來總會給我帶一些東西,或是玩具,或是一些稀罕的吃食,或是一些書籍。而那一次,他什麼也沒給我帶,也許是我年齡的增長,他不再拿我當小孩子一樣看待。

父親到家沒幾天,就開始去縣城去看病。因為從那時候開始,父親就一直吃著葯,但腹部還是疼痛不止。而這個時候,我們依然沒能想到父親病症的嚴重,還以為只是胃病,或是其它腸道疾病,父親去了縣里的醫院做了胃鏡,一切正常。檢查過後的幾天,父親很高興。但這些高興只是表面,因為那些之前包的葯還是沒停,而更為可怕的是那些葯吃過之後,腹部依舊疼痛。就那樣,父親吃著那些治療胃病的葯,過完了年。現在想起來,我才知道,吃那些葯,只不過是一種心理安慰,我記得很清楚,除夕的那天晚上,父親還在吃藥。

過完正月十五,父親讓我和他一起去了隔壁縣城的一個鎮上,那鎮上有一個大夫,是村裡人介紹的,說是能看父親的病。其實當時父親並不能說出自己到底是病在哪裡,因為之前做的胃鏡顯示一切都很正常,父親向別人描述時,只是說自己肚臍周圍疼痛,一陣一陣的。我和父親一起去了那個鎮上輸了幾天液,那個大夫也給父親包了一些葯,然而還是沒有效果。而這時候,我就開始發現,父親的臉面在慢慢泛黃,那種黃,不是正常的黃。

病情一直不見好轉,我也要開學了。父親又和母親一起,開始在附近有名氣的村莊里的大夫一家一家的看。我只記得,那些天每天我都要在學校吃飯,因為父親他們走的很早,沒人給我做飯吃。就這樣,差不多有一個月,父親幾乎跑遍了附近各個村落,從西藥到湯葯,吃了個遍,可病情還是不見好轉。而且還有著加重的趨勢,因為父親的臉色一天不如一天,而且很頻繁的發高燒。

父親真正得知自己病情端倪,還是在那個下午。那天我下午放學,回到家,看到父親披著衣服坐在沙發上,桌子上放的是一張鄭州市地圖,他手裡拿著筆,把上面的所有醫院都標注了出來,我問他在幹嘛,他沒有理我。我沒有在意,吃了點東西,就去學校了。晚自己放學我回到家的時候,他竟然還坐在那裡,我就感覺事情不對勁了。我剛想問他,母親走了過來,父親抬起頭來對母親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至今我還印在腦海里,父親對母親說,如果真是那樣,那咱倆的緣分也就盡了。真是這樣?是哪樣呢?這句話說的我一頭霧水,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母親說了一句什麼。我想要問母親,但看著他們都很失落的樣子,我也沒有敢問。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著父親的那句話,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但我知道,一定是壞事……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事情的始末。父親說那句話的原因,是父親下午去了學校邊上的一個診所。那個診所,論輩分是我的一個嫂子開的,那個嫂子很有學問,是名牌醫科大學畢業,當時只是因為一些家事,只有暫時在學校邊上開了一個診所營生。其實父親也是湊巧走到那裡,而她看出了父親的異樣,父親也把自己的病情跟她說了。她又問了父親幾個癥狀,父親一一作答,她心裡已經什麼都明白了,她看出了父親病症的嚴重。但她沒有明說,也許是她並不能確定自己的診斷,她只告訴父親結果不好,可能是癌,讓父親趕緊去周口做個CT。

第二天,父親就和母親去了周口。那天上午的課,我一節都沒在聽。心裡還是一直想著父親的那句話,然後心裡就莫名的難受,最後就趴在那裡哭了起來,一直到中午放學。因為父親他們不在家,那天中午在嬸家吃飯。而剛到嬸家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異樣,因為我看到了嬸臉上有淚痕,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什麼事也沒有。我要用她手機說我想跟我爸打電話問問檢查結果,她說什麼都不給我,還告訴我她打過了一切都好,沒檢查出來有什麼毛病。吃著飯,她突然說了一句,過兩天你叔要回來,我疑問,叔不是剛走幾天嗎?為什麼這么快就要回來,她目光獃滯的說了一句,回來看看你爸。那天中午,嬸做了番茄雞蛋面,很好吃,但我只吃了一小碗就再也吃不下了,嬸的那些話,和堅決不讓我和爸打電話,讓我感覺到,結果很壞……下午的課上,我心裡更亂了,我在心裡開始暗暗祈禱著父親能一切平安,但想著嬸中午反常的舉動,又感覺那不好的結果已經出來了,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同桌關切的問我怎麼了,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說自己是感冒了,可感冒怎麼會流眼淚呢,就那樣,我熬完了那個下午……

下午一放學,我就飛奔似的跑回了家。我到家的時候,父親已經躺在床上,母親在邊上坐著。我看到了母親臃腫的淚眼,我問她檢查結果,她說沒關係,我看到了桌子上的檢查結果,上面一大串的醫學術語,我看不懂,從頭到尾只似懂非懂看到了五個字:慢性肝佔位。肝佔位,我在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沒等我看完,嬸就從我手中拿走了化驗單,說是到街上要大夫看一下,母親讓我吃點東西去學校,晚上不要在家裡睡了,在嬸家睡。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到問她,她沒有回答我。我在自己的屋裡躺了一會兒,沒有去學校,而是直接去了嬸家。這時候,嬸已經從街上回來了,手裡拿著化驗單,我問她結果怎樣,她吞吞吐吐的躲閃著,我乞求著讓她告訴我真相。最後她告訴了我,是肝癌,已經是晚期了。聽完她的話,我整個人當時就懵了,為什麼?父親一個從來不怎麼吸煙喝酒的人,怎麼會得上這么個病?嬸告訴我結果後,我一個人走到裡屋的床上,坐到那裡哭了起來,嬸在一旁勸我,但她越說我越難受,而眼淚就越發的止不住,她也就不勸了。在嬸家呆了一個多小時,我又會到了家。到了家,我沒有去看父親,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看到廚房的門緊閉著,我開門進去,屋裡坐滿了人,母親沒有坐在板凳上,而是蜷縮在那裡,看到她那個樣子,我又止不住內心的悲切,但我忍住了眼淚,我沒有讓它流下來。我想坐在那裡聽他們在說什麼,但母親不讓,我只好出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母親在那裡說了檢查那一天的過程。當時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母親想一個人去看,但被父親極力阻攔著,非要和母親一起去。母親拗不過他,只好答應。那個醫生,至今想起來我都有點怨恨他,為什麼不委婉一點的表達父親的病情,哪怕是一句善意的謊言也好。沒有,那個醫生直接明了的說出了父親的病情。當醫生說出病情的那一剎那,父親當時就癱坐在地上了,那不是病歷單,那是一張死亡的宣告書。後來母親沒辦法,只好給嬸打電話,讓她從家裡找輛車,去周口把他們接了回來。

父親從周口回來的第二天,叔也從山東回來了。想著父親的病萬一是從乙肝開始的,我們一起都到周口做了一個檢查,結果是我們都好好的。直到今天母親還經常不解的問我,不是煙酒才傷肝嗎,為什麼父親這兩樣都不沾的人,會得上肝癌。而且,他生前是那麼講究,從來不用外人的東西,自己的東西也不讓外人用。其中有一次,他剛買的一個價格不菲的保溫杯被外人用了一次,他就直接送人了。這么注意衛生的一個人,怎麼會得了那樣一個病?每當母親問我的時候,我只能沉默,因為我也給不了她答案,那也正是我心中的疑問。

父親從周口回來後,家裡來看他的人就越來越多。那時候,每天家裡都要來好多人,父親在人多的時候,還是跟那些人說笑著,但每次那些人一走,他馬上會露出那失落的表情,我知道他的那些歡聲笑語,只是在外人面前強裝出來的。我不知道要多樂觀的人,在遇到這種事的時候,還能笑出來。父親的人品不錯,在村裡的聲譽也很好,那時候幾乎一個村的人都來看父親了,送的雞蛋裝滿了好幾大盆。父親開始還能一一應付著,但是後來隨著病情的加重,他不能再見那些人了。那些來看他的人,都是母親在接待,那些人都會跟母親說一大堆寬慰的話,而每次母親都會流著眼淚送走那一個個來看父親的人。但有一點,母親在父親面前從來沒哭過,父親也一樣,在那期間,他也從來沒在母親面前哭過。

叔到家沒幾天,大姐也回來了。大姐是那天中午到家的,她沒有直接進屋裡,而是站在了大門口外,母親囑咐她,見了父親千萬別哭,她答應了。而後我和她一起走到父親房間,大姐先喊了一聲爸,父親當時是坐在床上,聽完大姐在喊他,當時眼淚就流下來了,看到父親落淚,我和大姐都已經忘了剛才母親的囑咐,我急忙拉著大姐走出父親的房間,到我屋裡兩個人哭了好半天……

父親的病情進入到了後期,癌痛也越來越嚴重。河叔從北京給他拿來了醫院特供的止疼葯,志民哥也從西北寄來了藏民珍貴的麝香,想以毒攻毒。可這些都沒能起到太大的效果,父親的癌痛仍然在加劇,我經常能在夜裡被他的呻吟聲驚醒,我不能體會那是怎樣的一種痛,但我想那一定是一種常人所無法忍耐的通,要不他怎麼可能會讓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發出那樣的聲音。

一天晚上,我正在學校上晚自習,班導把我叫了出去,說我家裡有點事讓我先回去。班導就是我們村的,我問他是什麼事,他沒告訴我。我想肯定是父親的事,我發瘋似的跑著回去,半路上碰到了大姐,她拿著手燈在路上跟我碰上了,她攔著不讓我回去,說父親好好的。我不相信,甩開了她緊拽著我的手。到了家裡,我看到父親病床前圍了一圈人。父親就坐在床上,他喊我過去,我剛想走過去,被母親拉了回來,母親告訴我沒事,父親是疼糊塗了,自己給班導打了個電話,非要把我叫回來。聽完母親的話,我一個人坐在了門口的台階上,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母親知道我被嚇得不輕,在一旁安慰我,可她越是安慰,我越是哭的厲害……

父親是五月四號那天早上離開的。那天早上,我早自習放學,看到嬸背著一筐麥秸往我家走,我喊她背麥秸幹什麼,她回頭看了看我沒有說什麼。我急忙讓回了家,我看到父親床前圍滿了人,阿么在邊上坐著拉著父親的手。我坐在了阿么旁邊,我看到父親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弱,阿么讓我喊他,我大聲的喊著他,可他卻沒有應,他的呼吸越來越短而弱,直到停止。那一剎那,整個屋子被淚水淹沒,我看到了阿么的老淚眾橫,我聽到了一個個親人撕心裂肺般的呼喚,我大聲喊著爸,可他再也沒有理會我……

父親走了。從周口醫院回來,但他離開我們,40天整。比醫生說的,多了十天。當時我們就想著,父親的不幸,是之前就有一些不詳的徵兆的,初一早上的鞭炮放了一半就不響了,再怎麼點也點不著了、初六晚上,二姐喝水的時候,把碗打破了一個、十五晚上的煙花,崩了好幾個,差點傷到人,我把這些不想的預兆都與父親的病情聯想到了一起。

父親走後的很長一段日子,母親都是躺在床上。每天都是那樣,也不怎麼吃飯,對我的事也不再過問。期間在學校因為我長江跟別人打了一架,在平常她肯定會質問我,而那次,她什麼都沒有問。父親的離開,最為傷心的應該是母親了,一個陪伴她20多年的人,突然就離開了她,那種悲傷的心情,用言語是無法表達出來的。

對於我來說,父親的離去無疑讓我丟了最初的依靠和安全感。或許就是那個時候開始,自己開始害怕失去。沒了安全感,特別怕親人和愛人離開自己,還有了那寡斷的性格。

父親離開的第一個春節。之前大年初一的早上,我都起的很早,和父親一起到各個大爺、叔家去燒紙放鞭炮。而這一年,突然就變成了我一個人,除夕夜,母親在一遍一遍囑咐我到底該怎麼做,燒紙的時候要怎麼說。那些曾經由父親做的事,現在都交給了我,當我生疏的做完那一套流程後,回來的路上,我哭了。我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孤單,那是一種沒了依靠的孤單……

而今父親已經離開我們九年了,時間過得很快。這九年,家裡發生了很多事,大姐二姐出嫁了、嬸家又有了一個男孩,大侄已經結了婚,還有了兩個孩子……

希望未來越來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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