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後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

問題描述:原問題: 為什麼後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為什麼一定要得到皇上的寵幸而去底下你爭我斗?不去爭會怎麼樣?猜想應該吃穿沒問題,那為什麼要去捨命趟這渾水? 我都懵逼了,怎麼都是小說,本來只是想聽聽客觀的理智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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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說:

這個話題可以讓人一次性對宮斗小說電視徹底脫粉~看見什麼人淡如菊,姐姐妹妹,皇上太後都引發生理性厭惡,求求求大家不要寫小說了!

請自省,你們對宮中妃嬪的認知度到底有多高。從帝制開始幾千年,你能叫上名姓、知道事跡的妃嬪有幾個,那些你不知道的妃嬪在幹什麼?

所以這個問題具備成立性嗎?後宮中嬪妃們為什麼一定要爭寵?是誰告訴你後宮妃嬪都「一定」「要」爭寵?

」一定「代表了多,」要「代表了必要性和可行性。

首先在」多「上,從概率學講,肯定不多,因為你能講上名字的充其量有萬貴妃、賈南風、王皇後蕭淑妃、戚夫人、李夫人這些,其它大量你根本不知道是誰名誰的能夠證明她們在爭寵嗎?提問題、寫小說的無非是《甄嬛傳》《如懿傳》多看了兩本,晉江多上了幾年,腦海里種下的全是現代人的YY。

其次,分析必要性和可行性。

1)先從可行性講起。宮里等級森嚴、治安森嚴,不是像你看的《延禧攻略》那樣,富察皇後夜半能夠獨自一人走到城樓跳樓,更不像《如懿傳》魏嬿婉耳朵一貼就能偷聽到皇上妃子講話。

實際上呢,妃嬪們身邊始終都有人圍繞,從睜眼到睡覺。夜間,主位宮門關閉,其他任何人除了總管允許不能再進入主位宮內,宮女太監按照上下半夜換班值夜,到主位床前,至少3層門都有宮女值守,太監整晚的守在院落內;主位的梳妝、穿衣、洗澡、上廁所,也都有人伺候在側。

至於最容易害人的【吃飯】環節呢,真正做到了「原產地可追溯」,每一個環節誰經手了都有記錄在冊,所有飯菜呈上來時也有人試菜、有人照料,謹慎不行,所以溥儀在《我的前半生》里對自己當皇帝時期的飯菜毫無好感。

而宮女管轄多嚴格呢,清宮傳下來的規矩是」必須兩人一起行走,不能獨自行動「,」未經允許不能隨意踏出宮門,左腳發右腳殺「,發是流放,殺是殺頭。

太醫的主意也不要打,太醫是分科看病的,從不會一個人的所有病都給一個太醫治,更不要幻想你能跟太醫獨處一室。

更不要提皇上的衣食住行,只會比你想像的更森嚴。

總之,你能想到的任何作弊方式,人家幾千年的制度早已經過無數次迭代優化,考慮得完完善善。我如果在宮里,第一個需要告誡自己的就是【不要作死】。

2)再說必要性。

a.爭寵的好處:自然不用說。放21世紀都人人琢磨怎麼嫁給富二代,何況嫁給皇帝。我把這事一分為二講。

a1:對自己,好處不用說,晉名分、住宮殿、好吃好喝的,還能生孩子。比如乾隆晚期的惇妃汪氏,因為給乾隆生了皇十女身份水漲船高,脾氣大到在宮里杖斃宮女。而在清朝制度中,宮女皆來自上三旗包衣,是不能隨意處死毆打的(罵可以)。惇妃自然被乾隆處理,降了級別,但是沒幾年又給復了位,相當於生個女兒加條命。光緒珍妃也因受寵在宮中享受別樣待遇,還可暗中操作賣官鬻爵。

a2:對家族,不好說。《金枝欲孽》《甄嬛傳》給人造成的錯覺是女人在後宮厲害,家族在前朝就能順遂。其實關系有點倒置。

首先,古代宮廷制度,女性出嫁後就完全依附皇家,與母家關系割斷。因此,前朝後宮消息不通。其次,因為前朝外戚專權教訓,後續制度也在極力的避免妃嬪母家勢力過盛的情況,比如「殺母立子」,防的是太子母家勢力。

那麼為什麼還能看見宮里寵妃的兄弟也在朝堂擔任要職呢?是後宮成就前朝,還是前朝成就後宮?對,指的是康熙的佟妃及佟家,雍正的年妃及年家,乾隆的富察皇後及慧賢皇貴妃家族。

這跟清朝的選妃制度有關系,符合條件的家族少,名門貴族更容易培養出淑女。而且像他們家官做到那麼大的,皇帝才會適度給予【嘉獎類】的照顧。但是要記得,是官做得非常非常大,而且功勞極其突出。所以更多是家族蔭及妃嬪,妃嬪反哺家族的情況太少。

所以爭寵對自己一定有好處,好處僅限於個人的吃喝玩樂。對家族的幫助很小,【扶弟魔】也只有你做到慈禧這個級別才ok。或者【你遇上的這屆皇帝不行】。

b.不爭寵怎麼樣?

如果你遇上的皇帝行,那你不爭寵,在宮里如此強大的安保系統下,也可以安然度日;你爭寵,段位不高,皇帝反而嫌棄。

如果你遇上的皇帝不行:

b1:宮內賈南風/呂後當道,那麼你爭寵了,很可能因為懷孕/嘚瑟被賈皇後活活打死或者被呂後切掉手腳扔進廁所,所以你要麼成為她們,要麼還是夾著尾巴您嘞!

b2:無已有寵妃,皇帝只是單純的昏庸,喜歡建豹房、逛青樓、酒池肉林,您還是有機會上位的。先突破各色正妹讓皇帝注意到你,然後在皇帝宰了您之前讓他愛上您,您給他洗腦給您無上權力。但我想本題各位「人淡如菊」答主們,應該不喜歡這種皇帝。

給各位盤了九死一生的爭寵局。發現爭寵就像買彩票,要想贏真得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啊。

那麼什麼是爭寵的正確姿勢呢?

1.這屆皇帝最好不行。

1)他比較懦弱、依賴女性,你如果自認為足夠強悍,可以給他提供心靈支撐。比如李治-武則天,朱見深-萬貴妃。

2)他會死得比較早而且子嗣少,產生爭寵的必要性。為了避免自己不被新皇帝幹掉,或者讓自己擁有幹掉新皇帝的能力(真不知道為何您和新皇帝會有這種關系,為了答題不糾結了),於是你讓自己懷上龍種。但是要記得,你得在龍種戰贏啊,這戰爭你死我活的。

3)皇帝不行,政策也有利你,不存在什麼外戚和宦官奪權,也不存在殺母立子的沙雕政策。

2.不要輕易下手害別人。

沒有武則天的資本,就不要作死。被拆穿、或者惹到高手了,都會死很慘。帶武則天入局的王皇後就是典型。

3.和皇帝本人培養感情,成為他的知音,可行。

但是要低調,他給你的恩寵,你也要好好利用。

你可以選擇成為陰麗華,是皇帝一輩子的羈絆;你也要小心不要成為珍妃,太著急的玩弄權術被慈禧幹得透透的。

但是按照大家認知的那種爭寵(征服皇帝的愛,干倒對手)在宮廷中可行、成功的能有多少呢?

所以「為什麼後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

看完這么多,你覺得後宮中嬪妃們會不會爭寵?她們都有情愛的需求,她們想要獲取的是宮廷對她們各自青春生命的眷顧,卻不一定是你們理解的「爭寵」。

斜倚熏籠到天明,白髮宮女說玄宗。說的真是「寵」?

是自己的命,是無情的歲月。

不是大家筆下戲說一般的「宮斗」。

/the end


匿名用戶:

我爹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大將軍,曾立下戰功無數。

我是白家唯一的嫡女,新帝繼位三年,我進宮了。

我被封為貴人,我知道是因為我顯赫的家室或許還有我生得好看的原因。同時入宮的還有另外四位,林答應,王答應,梅常在還有安常在。

我同梅常在一起住進青桓殿偏殿,青桓殿主位是三年前就已經入宮的蘭妃,蘭妃娘娘喜靜善撫琴,與我很是投緣。

新帝繼位時間尚短,後宮並不充盈,也還沒有立後。除了與我同時期進宮的四個姐妹以外,也就只有三年前進宮的玉妃,麗妃,蘭妃,文嬪還有華嬪。由於還未立後,後宮之事暫且交由麗妃打理,麗妃也是聖上最寵愛的妃子。

我叫白應綰,小字綰綰,今年十五歲。進宮的時候帶了從小與我一同長大的婢女花朝,哦對了,花朝比我小上一歲,與我情同姐妹。進宮本就不是我的意思,當然也不是我爹爹阿娘的意思,可官家的女兒總是逃不了選秀進宮這條路的。進宮前幾天阿娘就拉著我的手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個不停,無非就是什麼皇宮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去了以後不求榮華富貴,能保證平安就行。

我笑母親多慮,白家的女兒本就驕傲不屑於同別人一起爭搶男人,更何況我娘家家大業大銀子也多,雖說父親年事已高不適合出戰,但家中還有個哥哥與年輕時的父親相比毫不遜色。家中不需要靠我來陞官,我呢也不需要爭寵來保證自己的吃穿用度。來這宮中,就當是養老好了。

進宮第二天,我與其他四人一起去凝玉殿見過麗妃等宮中老人。回來之後就聽到了不少八卦,麗妃眼中容不得沙更是恃寵而驕,文嬪和華嬪雖然三年了還是個嬪位,但心機府卻不淺。

我對宮中的八卦不太感興趣,沒事了就喜歡窩在蘭妃的主殿聽蘭妃彈琴,順便討幾口茶來喝,偶爾同梅常在下下棋說說話,日子過的也是清閑。剛開始林答應等人還會來試圖與我攀攀關系,但後來可能因為見我毫無上進心(?)就不常來了。

入宮才兩三天,梅常在和安常在就先後被翻牌子侍寢,梅常在被封為梅貴人,移居宣和殿側殿,主殿是玉妃,那裡離皇上的寢宮更近些,比這個偏的不能再偏的青桓殿好的多了。梅貴人現在好像格外受寵,我也曾帶著禮品去拜訪她,她也同我姐姐妹妹的叫的歡喜。梅貴人是個心思純的姑娘。

梅貴人搬走後,我有了更多的時間呆在蘭妃那裡,蘭妃笑我傻不知道跟那些宮中的小姑娘爭寵,入宮一個多月竟還沒瞧上皇上一面。我說我就愛呆在娘娘這里,娘娘像姐姐,綰綰喜歡極了。

蘭妃今年十七歲,她同我一樣不爭寵不問宮中事,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疼惜。我跟她都好像是被皇上遺忘的人,但都樂得自在。

轉眼間已入宮三月有餘了,我初春時入宮現如今已經到了夏天了。我每天的樂趣就是喝著一碗冰冰涼涼的梅子湯吃著酸酸甜甜的楊梅,入宮這么久雖然沒見到皇上,但我各方面才能都有所長進,下棋刺繡跳舞啥的都比之前有進步,真是不錯。

入宮六個月了,時間過的真快,一晃半年都過去了。再過不久就是皇家舉辦的賞菊宴了,聽說這半年裡跟我一同進宮的林答應被封為林貴人,王答應被封為王常在,安常在和梅貴人被封為安嬪和梅嬪。大家都有了大大小小的變化,只有我止步不前,沒關系,我不在意這個。奧對了,宮中原先的華嬪有了身孕,現在已是華妃了。

賞菊宴如期舉行,我穿著一身白色領口袖口處綉著淡黃色菊花的小裙子坐在席位的近末尾處,一個人悄咪咪的吃著席上的美食,這些可都是平日里吃不到的好吃的。

這桃花餅可真好吃呀,我剛剛往嘴裡塞了一塊就聽見好像有人說到我。我慌忙抬頭去看,太後在朝著我笑!我趕忙站起來向太後行禮,嘴裡的桃花餅差點沒咽下去卡在嗓子里,眼淚都急出來了。

這窘相被大家瞧見都低聲笑了起來,真是的我不要形象的嘛。

太後也笑著說,哀家怎麼從未見過你。

我趕忙說嬪妾是青桓殿的綰貴人白應綰。

太後笑著點了點頭讓我坐下,說是綰貴人溫婉乖巧哀家甚是喜歡。

太後說她喜歡我!我激動的內心還沒有平復就聽見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綰貴人若是偏愛這桃花餅,朕就命人送點去青桓殿好了。

聲音中帶著絲絲笑意顯得聲音格外好聽。

??他自稱自己是朕,還說要送我桃花餅???他在笑我的吃相!我聽明白了,他確實是在嘲笑我,但誰讓他在賞菊宴上擺出這么好吃的桃花餅!還怪我吃的太急!

哼,你是皇上,我不跟跟你吵。

我微微一笑俯下身子行禮,桃花餅甚是好吃,綰綰謝過皇上。

我才不會跟你客氣呢略略略,你還嘲笑我來著,我心裡想。

宴會結束我剛剛回到青桓殿,皇上身邊的李公公就帶著十來個小奴才一人一盤子桃花餅往我屋裡送。這陣勢看得我目瞪口呆。

好,我白應綰從現在開始也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了。

我有些獃滯,別人家娘娘都是給公公塞銀子,但不知道我是腦子抽了還是咋了說,李公公要不要吃點餅再走……?

李公公瞧我獃滯的神情覺得有些好笑,表面上自然也沒有遮掩就這么笑了出來,說小主客氣了,奴才先告退了。

桃花餅再好吃也不能吃這么多啊,我端了兩盤去蘭姐姐的屋,舔著笑臉用膩人的聲音喊,蘭姐姐~吃餅……

話還沒說完就被蘭妃嫌棄的聲音打斷了,

去去去你個沒出息的,好好一個賞菊宴不知道多討好討好皇上就知道吃餅。

我:「哼。」

晚間我窩在軟踏上看書,一邊看一邊揉著吃餅吃的發脹的肚子,嘴裡還忍不住吐槽著皇上沒有人性化。

花朝在一旁捂嘴偷笑,一邊笑一邊跟我講這餅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可千萬不能說皇上的不好。

好了這不說還沒事,這花朝剛一說完就聽見門外穿傳來了一個有些熟悉的男聲:

哦?是誰在說朕的不好?

好,我哭。皇上為什麼要來,還早不來玩不來非要這個時候來,我發誓我以前從來都沒有在背後議論過他,這是第一次啊,還是說他不好,就被發現了,這也太難過了吧。

一更。

我有些慌亂而不知所措以至於忘記行禮給皇上問好。

花朝在一旁著急的提醒著我。

我又看見皇上笑了笑,他說,免了。又沖花朝擺擺手說你先下去吧。

花朝離開前給我投射了一個同情的眼神。

我有點發怵,這又是說壞話又是忘記行禮問好,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當我還在尋思著說些什麼好的時候皇上先開口,

朕派人送的桃花餅可還喜歡?

?????我

我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假裝溫和的笑著說,皇上愛惜,賞賜給嬪妾的餅嬪妾自是喜歡的不得了。

他說,今天朕聽你是自稱綰綰,為何現在又自稱是嬪妾了?

我一時有些語塞。

朕還是喜歡聽你自稱綰綰,時候不早了早點歇息吧,桃花餅固然好吃但也不能一次吃太多,剩下的睡醒再吃吧。

語罷他便離開了。

這回我可沒有忘記,我伏下身子,

綰綰恭送皇上。

皇上前腳剛走,花朝後腳就竄了進來,急切的問我說,小主小主皇上說什麼了他怪罪你了嗎,您不要擔心,花朝一直陪著你呢。

說著說著這小丫頭還紅了眼睛。

我隨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說,皇上讓我睡醒覺了再吃餅。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一秒還紅著眼睛的小丫頭在下一秒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笑聲。

啊啊啊花朝你給我閉嘴不許笑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桌前吃著桃花餅喝著白米粥,花朝在一旁給我剝一個白滾滾的水煮蛋。一切都是那麼的安靜祥和,突然我身邊的奴才小福子來報說李公公來了。

李公公是皇上身邊的老人了,可不敢怠慢趕緊請了進來。

李公公笑眯眯的讀了皇上的奉天承運,說是綰貴人性情溫婉品德賢良,賜封號桃,喚做桃貴人,特賞桃樹苗數棵。

我,哽住。

好吧,謝皇上恩典。

李公公剛走,不出所料,被蘭姐姐和花朝取笑了。我尋思著這不僅僅是她倆笑我,這後宮女眷可不都得把我給笑一遍了。

真丟人。

吃罷早飯,我帶著花朝前往太後的住所,昨天宴會結束太後特地命她身邊的輕羅姑姑來邀我第二日去她那裡做客。

我穿的還是昨日那件白色菊花的小裙子,我覺得很好看,雖然我也喜歡紅色。

到了太後的吉晨殿,太後拉著我的手看了我半天,眼裡滿是笑意。

也看的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半晌,太後說,這件裙子甚是好看。

這件裙子是我自己縫制的!

我超開心,笑眯眯的說這件裙子是我自己縫制的,太後要是喜歡啊我也給太後做一件,做一件比這個還好看的。

太後也笑,又跟我聊了些小時候的事,我還陪太後理了理佛經。我不覺得理佛經無聊啊,以前無事的時候我也會誦讀佛經什麼的。

回去的路上遇見了林貴人,相互點了點頭姐姐妹妹的叫了一下就都走開了。這林貴人本是個清秀家人,如今卻被脂粉氣淹沒了,我覺得倒不如從前那樣好看了。

接下來的幾天除了吃餅我常去太後那裡陪太後坐坐,太後是一個溫柔的人,我很喜歡。除此之外皇上送來的那幾棵桃樹苗我也給種了起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二更。

日子不咸不淡的過,皇上沒再來過。我每天奔波於太後處,蘭姐姐處還有我的住所。每天吃的很多,但身子卻瘦了不少。

華妃的孩子終歸是沒有保住。太醫說是華妃自己貪嘴導致的小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麗妃動了手腳。麗妃不會讓別人在她之前有了孩子的。皇上什麼也沒說,他假裝看不出來,誰讓這後宮與前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呢。

麗妃家室遠高於華妃,皇上剛繼位不久,根基不穩,自然不會動麗妃。

只是可憐了這華妃,小小年紀就經受這種難過之事。皇上只是命人送了幾箱子珠寶當做安慰,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晚間我坐在軟踏上在給太後做的裙子上綉著鶴,墨綠裙子配黑鶴。花朝在我旁邊一直叨叨說個不停,無非就是些宮中人心難測,小主您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之類的,我一邊敷衍著一邊想著最近無事正好可以學學做飯做糕點啥的。

還有就是花朝一口一個小主喊的我真別扭,還是以前在家叫小姐好聽。我以前跟她提過不習慣小主這個稱呼,這個小丫頭倒好,指責我說要是我自己爭點氣生個妃位,不就不會被喊小主都喊娘娘了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花朝見我如此敷衍她,默默閉了口,躲去一邊嗑瓜子了。

一夜無夢,睡的還挺香。

早上起來我讓小福子給我搜羅了些食譜,又讓花朝去御膳房要了好些食材來填充我的小廚房。

今天做些什麼好呢~

好,就先做這個紅棗糕吧。

紅棗洗凈剝皮去核搗碎……麵粉和水攪拌……放入蒸鍋先中火……文火……

把一天的美好時光貢獻給了小廚房,收穫頗為豐盛。

我想我真是個心靈手巧的女孩子。

雖說這紅棗糕賣相不怎麼好,但是它的味道可一點都不差。只要我多加練習等我熟練了,一定可以把這紅棗糕做的漂漂亮亮的。

第二日,窩在小廚房練習做紅棗糕。

第三日,窩在小廚房練習做紅棗糕。

第四日,窩在小廚房練習做紅棗糕。

第五日,做紅棗糕。

第六日,紅棗糕。

第七日,完成!

我的紅棗糕終於做的出神入化了!

我就說嘛,只要肯付出努力多加練習,沒有什麼是做不好的嘿嘿嘿。

太後處送點,蘭姐姐那送點,跟花朝小福子等我房裡的婢女分一點。我得到了許許多多的誇獎!超開心!

奈何紅棗糕做的太多吃不完,我在思考要不要給皇上送點。

好巧不巧我還在琢磨的時候,皇上自己就來了。

皇上見我一臉認真思考狀,問我在想什麼。

我說我在想要不要請皇上吃糕。

皇上說,啥糕。

我趕緊端上來我的紅棗糕,暗紅色的棗糕,上面紅棗顆顆飽滿紅潤。

太誘人了吧!我心動了。

「快拿開,朕不喜紅棗。」

這是皇上的聲音。

我,愣住。

我這才明白,我跟他,終究不是一路人。

他不喜紅棗,我喜,他不愛吃紅棗糕,我愛,我不僅愛吃,我還愛做。

皇上您來有什麼事嗎。我有些不開心的問。

皇上:「無事。」然後就走了。

留下了一臉獃滯的我和一臉獃滯的花朝。

花朝:啊啊啊小主你還是是個嬪妃嘛!你怎麼這么沒有出息不知道留著點皇上!會不會爭爭寵啊!

我:我不是嬪妃啊,我就是個貴人。(無奈)

花朝無語,離去。

留我一個人和紅棗糕面面相覷。

第二天早上我剛醒還沒起來,皇上就又派李公公來給我送東西了,這回是紅棗。

謝謝皇上。

入宮九個多月快一年了,現在已是寒冬了。加上之前賞菊宴那一次,我一共就見過皇上三次。

這么久了,我連皇上的臉都沒有仔細看過。沒關系,天子的臉怎麼能是我們這種普通女子輕易看的呢。

雖說跟皇上不熟,但是跟太後和蘭姐姐的關系一天比一天好,現在也是那種好的不得了的關系啦。

太後總是笑我沒出息,我說我喜歡這樣,平平安安就好了。她總是笑著摸摸我的頭說我是個好孩子。

蘭姐姐也愛說我沒出息,我也跟她說平平淡淡才是真,她卻說什麼,

富貴險中求。

來,你自己富貴,你去求。

二。

再過一陣子就是八王爺出戰歸京的日子了,我從小就聽爹爹哥哥講這個八王爺年紀輕輕卻是如此的英勇善戰。

八王爺是皇上的胞弟,他倆都是太後的孩子。八王爺善戰卻無心於政事,不然當初考慮他倆誰來繼位肯定是件繞腦子的事情。

這回八王爺回來,太後皇上定要大擺宴席為他洗塵。

八王爺是蘭姐姐的心上人。

準確的來說,他倆互相喜歡。

他倆早就私定終身了,卻在八王爺去平定邊疆外戚叛亂的時候,蘭姐姐逃脫不了進宮選秀這條路。他倆,就這么沒有以後了。

這些都是蘭姐姐聽聞八王爺要回來醉酒之時告訴我的。

這是後話了。

後來八王爺在一次征戰中死於戰場,蘭姐姐也因此選擇了自盡。

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三更。

如今已是十二月了,梅花開了,雪也下了。

御花園內聚集了宮中女眷,都是來看梅花的。

雪已經停了,路面也被打掃乾淨了,但是枝椏上的落雪依然在,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甚是好看。

我裹著白色的斗篷縮在太後身邊,我也想穿紅色,但我只是個小小的貴人,不敢穿不敢穿。

好冷啊。

林貴人穿著粉色的長袍在雪壓枝頭的梅花樹前好看極了,我覺得她挺適合這個季節的。

太後應是覺得我無聊,讓我不要著急,再看一會就去她殿里吃點心。

我不無聊,我好冷。

發呆。

皇上來了,周圍炸了,剛剛還互相鬥嘴使絆子的後宮娘娘們立刻都變得柔弱了起來,嬌滴滴的給皇上行禮。

皇上看了一眼太後身邊的我,先是給太後行了個禮說皇額娘好,然後又說今年梅花開的好來年定有個好兆頭,最後又誇了林貴人穿的好看,人比梅花嬌,像個花精靈似的。

誇的林貴人小臉紅撲撲的害羞極了。

皇上看著喜,當即封了林貴人為林嬪。

果不其然,晚上皇上就翻了林嬪的牌子。

林嬪宮中人山人海,都是送禮拉關系的。當然,人紅是非多嘛,林嬪被皇上看重了,自然就有人不高興了。

麗妃娘娘和文嬪,安貴人是一個小團體,她們在背後肯定沒有少說林嬪妖媚迷惑皇上。

我猜的。

太後娘娘問我說,同來宮中的小姐妹都升了位份問我急不急。

我說要是皇上太看重我了我可就沒空來這陪您了喔。

太後笑,說我太小還不懂。

我哽住,我講還有幾個月就是我十六歲生辰了。

說罷又趕緊補充說我不是找您討禮物的。

臘月初九,八王爺入宮,洗塵宴也就是在今天。

宴席安排在晚上,白天我在蘭姐姐殿里聽她彈琴。蘭姐姐魂不守舍的好像有心事,曲子都彈錯了好幾處。

我說你咋了。

她緩了緩神說,聽聞八王爺年紀輕輕卻英勇極了,長相也是俊朗極了。

我笑她花痴。我說是是是,八王爺,世無雙。

我當時怎麼也沒反應過來,我的蘭姐姐不是個近男色看顏值的人呀。

晚上宴席我還是照例坐在接近宴席的末尾,照例還是看著宴會上鶯歌燕舞嬪妃爭寵。

有點困。

突然聽到一聲,臣弟來遲,還請皇兄莫怪。

我知道,八王爺來了。

果真是個風姿卓絕的男人,聲音也好聽。是那種姑娘家家都喜歡的類型。

我沒在意他們談論些什麼,低頭獨自吃著桌上的菜,我知道今天太後高興,皇上也高興。

突然我想到了蘭姐姐今天誇過八王爺的好,抬頭往前看去,蘭姐姐的席位已經空了。蘭姐姐坐的很前,以至於我連她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宴席結束,我拍拍吃飽的肚子回到青桓殿,主殿里蘭姐姐並不在。

蘭姐姐去哪裡了呢,我一邊想著一邊散步消食走到了寢殿後邊的小譚邊。

蘭姐姐坐在潭邊,月光在她的身周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好看,好溫柔。

離得遠我看不清她在做什麼,走近一瞧才發現她竟在喝酒。

蘭姐姐是一個溫婉安靜的女子,從不喝酒也不會喝酒,平日里總是淡淡的笑著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很是溫柔除了跟我開開玩笑外也不見她曾跟誰親熱過,更是沒見過她現在這幅模樣。

酒喝多了,神志不清了。我急了叫她跟我回屋睡覺,她卻看著我笑。

她說,綰兒,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沒等我回答,接著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我是戶部侍郎的女兒,從小就在這京城長大。我十歲那年第一次在我父親的書房裡見到了八王爺,那時候他十二歲。

我不小心碰掉了本書被父親發現,爹爹訓斥我說有貴客在此還冒冒失失,成何體統。

他溫和的笑了笑說,無妨。

那時候小,不懂得什麼是喜歡,只知道,這個哥哥笑的真好看。

父親給他介紹說,這是小女蘭汀,有什麼冒失到王爺的地方,還請王爺見諒才好。

父親又讓我問八王爺好,我看他又笑了說,叫我衍之就好。

我覺得他的眼睛裡面有星河錯落。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十歲那年遇到的衍之哥哥,將是我一生中最摯愛的人。

後來衍之哥哥常常來我父親的書房,每每來之前總要給我帶些集市上的新鮮玩意兒。

父親管的嚴,我從未出過府,對於這些小玩意兒我甚感新奇。

有時他也會給我講講外面的事情,講講宮中的趣事,講講邊疆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他帶我偷偷出府,我們一起躺在房頂上看星星,一起去山間摘野花摘野果。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

十四歲那年,我們偷偷私定了終身。他說,汀兒,等我這次出征回來就求皇上賜婚給我們。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剛走沒過一個月,我就進了宮成了皇上的妃子。

他出征回來來蘭府尋我,等他的不再是之前那個蘭家未出閣的千金蘭汀了,只有當今聖上的妃子蘭妃娘娘。

綰兒,你說這可笑不可笑。

皇宮中的日子陰暗的沒有天日,我一天一天的熬,每有家宴都是我最期待也最難過的日子。我愛他,我看得見他,我卻未擁有他。

他跟皇上敬酒,說皇上真有福氣,宮里的嫂嫂們都甚是好看。皇上哈哈一笑說,老八你若是有了心上人,朕定是立刻就給你們賜婚。他只是一笑沒有再言語。

我知道,他不怪我。

他出征的次數越來越多,家宴中也不再有他的身影,我已經有兩年沒有見他了。我以為我已經忘了他,可今日一見,我才明白我忘不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還是愛他。

我說,蘭姐姐你喝多了。

她說,是呀,喝多了,滿嘴胡言。

可我看見她眼中起了層霧。

四更。

第二日早起,我跟蘭姐姐一起吃早飯,今天早上吃的是豆汁,包子還有紅豆糕。

我們誰也沒有提昨夜的事。

吃飽以後我靠在墊子上吃橘子,蘭姐姐在一旁看我吃橘子。

蘭姐姐的婢女輕羅說,今兒天氣甚好,兩位主子不去御花園走走嗎。

也好,我拉了蘭姐姐一起蹦蹦噠噠的向御花園出發。

今天的太陽果然很好,陽光照在身上,好像這個冬天也不是這么冷了。

偶遇八王爺。

我,懂事的帶著婢女們離開。

我來到亭子裡面吃點心,糯米糕很好吃。

突然我看到了皇上,應該是剛下了朝,他正往御花園裡面走去,那是八王爺和蘭姐姐的方向!

我驚了,花朝和輕羅也驚了。

我連忙起身向皇上那裡跑去,奈何距離有點遠,我又缺乏運動,到了皇上面前早已是氣喘吁吁。

我說,皇上好,這么巧您也在御花園里晨練,要不要一起呀?

我看見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我能怎麼辦,為了蘭姐姐我豁出去了,傻子就傻子唄,下次讓蘭姐姐教我彈琴好好補償我。

皇上說,桃貴人你要是很閑就多去太後那轉轉,前些日子太後跟我說你佛經抄的不錯。

無法接話。

皇上您要不要跟我去那邊的亭子里下盤棋再走呢,綰綰的棋藝還是很不錯的。 我抓抓腦袋組織了一下語言。

「好啊,走吧。」

這真是人間最曼妙的語言。

「哈哈哈皇上您輸了,您已經連輸綰綰兩盤了哦。」

「綰綰棋藝高超,耍賴的技術更是高明,讓朕怎麼能比得過。」

嗨,我竟在這話語里聽到了一絲寵溺,害羞了害羞了。

估摸著蘭姐姐這會也該回寢宮了,我便向皇上告辭說綰綰宮里煮的玉米這會該好了,綰綰回去吃玉米就不叨擾皇上了。

沒想到他竟然讓我給他留一點他晚上來吃。

我這算是什麼,得寵了嘛??

我想多了。

蘭姐姐確實已經回來了,我見她心情不是很好就沒有去打擾,只是派了小宮女去送了幾根玉米。

今天的玉米又糯又甜,真好吃。

晚上,皇上真的來了。

此時此刻我在幹嘛呢,我在吃果脯。

皇上說,綰綰真的很愛吃。

皇上又說,朕的玉米呢。

糟糕,我哪裡還的起來給他留玉米。

我有點慫,悄咪咪說玉米沒了……要不皇上您……改天再來?

皇上嘆氣,朕想在你這留一晚都不行嗎,之前來幾次都是說句話就走,從未見你留朕過夜過。

我??怎麼著了還怪我了這是?還能我留你就來???

我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說,皇上您快請,您看看今夜是您睡床上還是我睡地下?

對,這怎麼看都是一個意思就是我睡地下,我怎麼敢讓他睡地下!他可是天子之軀誒!

沒錯,皇上聽了我的話,又走了,轉身就走。

我好像失寵了(?)

花朝說,小主您從未得過寵。

第二日宮中都在傳,皇上去過桃貴人那幾次卻從未留過宿,莫非這桃貴人怕是有什麼隱疾……

我,好慘。

下次皇上再來,我絕對絕對絕對要把他留一夜。

不知道他啥時候會再來,趕緊來幫我打散這個謠言吧。

我覺著在這宮里過的,我的思想道德越來越沒有女孩子家家的感覺了,一點都不似從前白府大小姐那般清冷孤傲了。

好像臉皮變厚了(?)

花朝說,您還變得越來越蠢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晚上皇上又來了。

我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皇上今夜要在綰綰這里過夜嘛。

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當然他留了下來,什麼都沒做,裹在了一張被子里瞎聊天。

我說我小時候特別愛吃我娘親做的蝦球,一口一個特別好吃。我說我家有個掌事的姑姑,做的玉米丸子特別好吃,我跟哥哥每次都吃不夠。我說我最喜歡跟哥哥一起悄咪咪的溜到府外大街小巷子裡面買糖球吃,買包子吃,買米糕吃。

皇上說,綰綰你好像很喜歡吃。

我說是啊沒錯啊,每天都在吃好開心啊。

皇上伸手捏了捏我的臉說,比賞梅那次見好像胖了點。

我說哪裡有,上次皇上的眼睛可全被林嬪吸引了,哪裡注意的到綰綰嘛。

皇上笑了說,這話傳出去可是要挨罰的。

我一嚇,捂住嘴說我知道錯了。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把我攬到懷里,綰綰睡吧,時候不早了。

這是我第一次跟他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我偏偏腦袋看他的臉。

好看。

五更。

我睡醒的時候才發現皇上已經起身了。

他在穿衣服。

他見我醒了說,你應該起來替我更衣。

被窩外面好冷啊,我縮了縮身子讓被子把我包裹的更緊了些。

這回記住啦,下次不會忘記幫您穿衣服的。我笑嘻嘻的說。

皇上還欲說些什麼,突然有奴才來報,

林嬪有身孕了。

我想了想說,恭喜皇上啊要做父親了。

他沒笑,聽了這個消息他好像沒有多開心。可能是帝王不輕易表露感情吧。

他說,綰綰,你想不想要個孩子。

我:「不想。」

皇上去上早朝了,我爬起來吃了早飯。今天就可以把給太後做的裙子完工啦!

拿著做好的裙子,我帶著花朝去了太後的寢宮。

太後拿著裙子左看看右看看,誇我說綰綰手真巧哀家很喜歡。

她都快要笑的合不攏嘴啦。

下午的時候我又帶著花朝去了林嬪處,林嬪有孕我們這些做姐妹的自然得去送禮物看看。

到的時候發現華妃,安嬪和王常在也在。

我行了禮坐下後就聽安嬪說,聽說皇上昨兒個在桃妹妹那過的夜,我們姐妹一同進宮,妹妹若是富貴了,可別忘了姐姐們啊。

我笑說,姐姐說笑了,妹妹愚昧,怎麼比得上姐姐們討皇上歡心。

華妃說,也是啊,同期進宮的嬪妃都升了位份,桃貴人你要加油了。

我說,姐姐說教的是。

你們不是來看林嬪的嘛??老說我幹啥,煩人。

我覺得跟這些姐姐妹妹的講話都得少活幾年。

晚上吃多了,花朝陪我在御花園殿外散步消食。

偶遇皇上,遂皇上跟我進了青桓殿。

我說:皇上我是不是不適合用桃這個封號啊?

皇上皺了皺眉,何出此言?

我拉著他走到那幾株桃樹苗摘種的地方,指給他看說,桃樹苗都死了,一個都沒活。

可憐巴巴。

他笑,綰綰是真傻還是假傻,秋冬之際種的桃樹苗,怎會存活?

若是綰綰不愛用桃這個封號,朕給你改成「棗」也無妨,你覺得如何呢,棗貴人?

我,哽住。

我瞎講的啊皇上,我覺得桃就挺好的,不要改了不要改了。

回屋。

皇上說,睡覺吧綰綰。

我說我還沒有洗澡,你先睡吧皇上。

皇上:一起洗。

我???

我今天不臟我不洗了皇上您去洗吧,我鑽進被窩笑眯眯的講。

最後我們兩個都沒洗。

入夜。

「綰綰你想家嗎。」他說。

聲音輕輕的滑入耳朵,很好聽。

「想。」

「好。」

他抱著我,一夜好眠。

第二日我才知道,昨夜他本是要去麗妃那的,結果遇到消食的我才來到我這。聽說麗妃娘娘可生氣了。

我,慘了。

麗妃娘娘我可惹不起呀。

還沒等我難過一會,李公公就來了。先是讀了詔書,說是桃貴人性情乖順,特賞移居浸月宮主位,又賞了各種各式的街邊小玩意兒和小點心,已經送去浸月宮了。

李公公說,小主好福氣,貴人住主殿還是第一次呢,皇上甚是疼惜小主。說那些小玩意兒是皇上特意命人去京城大大小小的街巷裡買的,都很有小主您兒時的味道。

花朝連忙往李公公手裡塞了點銀子。

李公公走後,花朝瞬間紅了眼圈說,小主您總算是開竅了,終於被皇上看到眼裡了。

我說得得得你可快閉嘴吧,我們現在面臨著的問題是我搶了麗妃的皇上,還因為這住上了一宮主位。

我可能會死。

我哭。

我來到蘭姐姐處,哭喪著臉說蘭姐姐我捨不得你呀。

蘭姐姐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指尖涼涼的。

她說,綰兒乖,姐姐希望綰兒得到皇上的寵愛更希望綰兒能平平安安的過一生。

綰兒有空回來看看蘭姐姐就好。

我抱住她,嗚嗚嗚蘭姐姐你真好。

蘭姐姐又說,不用擔心麗妃招惹你,若真有什麼事,我來處理就好。

好,我明白了,我蘭姐姐深藏不露。

花朝和小福子還有幾個宮女收拾好了東西就跟我一起搬進了浸月宮。

浸月宮離皇上那很近,離麗妃娘娘的凝玉殿也很近。

殿里已經有幾個宮女和奴才在候著了,我知道,這以後就是跟著我的人了。

還有個掌事姑姑叫洺秋,她是宮里的老人了,進宮做事已經十餘年了。

我看見屋裡擺了幾個大箱子,打開一看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我知道了這就是皇上給我尋來的小玩意兒,旁邊放著的就是小點心啦。

我翻撿著看看都有些什麼,紙鳶,泥人,花燈,香囊,小書本子……

桂花糖,米糕,糖球,杏仁露,梅子干……

有點感動,眼淚要出來了。

我坐在那看洺秋帶著幾個小宮女收拾東西。

東西還沒收拾好,麗妃和眾嬪妃們來了,她們來恭喜我喬遷之喜。

我給高位嬪妃行禮。

麗妃娘娘金色的步搖斜斜的插在鬢上,腕上帶的翡翠手鐲顯得手很白,她竟真的有一種驚為天人的美。

我一時間有些看的獃滯。

但麗妃對於我是討厭的。

她說,沒想到桃貴人好生厲害,竟守在殿外半路劫走了皇上。如此心機的美人,果然惹得皇上喜歡。

我淡淡的笑了笑說,浸月宮離凝玉殿不遠,娘娘若是不嫌棄可以常來嬪妾這坐坐。

麗妃聽了我的話冷哼一聲轉身就離開了。

其他妃嬪見麗妃走了,也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玉妃娘娘最後一個走的。臨走前她告訴我,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

六更。

我還是喜歡有事沒事就去青桓殿往蘭姐姐那呆,纏著蘭姐姐彈琴給我聽,一呆就是一整天。

皇上這幾日都沒來。

新帝繼位四年第一個月,我入宮的第十一個月。日子過的很快,只是這冬天好像格外的長。

一日我在御花園散步遇到了麗妃娘娘。

我恭恭敬敬的給麗妃行禮,她卻還是不滿意罰我在御花園跪上一個時辰。

因為我語氣不恭頂撞了她。

我沒有。

冬天的風好冷啊,鵝卵石路冰冰涼涼的冷氣直往膝蓋里鑽。

我忍不住眼淚一直淌出來,花朝在一旁也心疼的直哭。

我揉了揉眼睛擦乾眼淚說,花朝你不要哭了啊,今天好冷啊,眼淚流出來就凍成冰了,結冰了凍住眼睛眼睛可就睜不開了。

花朝哭的更厲害了,小主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安慰奴婢。

一個時辰好長啊。

好不容易跪滿一個時辰,我站起身來走路都有些困難。

好在浸月宮離御花園不遠。

回到宮中沐浴更衣,我告訴花朝今日之事萬萬不得說與別人,尤其是太後和蘭姐姐。

花朝生氣說,本就是小主您受苦受委屈,為什麼不能說。

原先娘親告訴我皇宮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還不在意,經過今日之事,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我故作輕松的摸了摸她腦袋說,這本就不關他人的事,更何況我們不能讓太後蘭姐姐她們擔心,更不能無緣無故給她們招惹是非呀,傻姑娘。

第二日我去太後宮中,太後身邊的葉韻姑姑見了我說,小主的腿是不是有哪裡不適。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花朝就搶著說,

是麗妃娘娘,是麗妃娘娘無緣無故的罰我家小主在御花園里跪了一個時辰,冬天這么冷,鵝卵石路又這么涼這么硌人,我家小主起身連站都站不穩,夜裡疼了一宿直到現在都沒好,小主還不讓奴婢說出去怕您擔心。

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太後一聽此話立刻沒了笑臉問她,此話當真。

我趕忙拉住她想要說沒有。

花朝又一次截住我的話語,奴婢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花朝哭的梨花帶雨的樣子看著屬實讓人覺得心疼。

太後沉了臉叫我先回去,又讓葉韻姑姑去叫皇上。

我說:太後啊……

太後打斷我的話說,綰綰你先回去,哀家都明白。

後來吉辰殿具體發生了些什麼我不清楚。

只是晚上皇上來了。

皇上說,綰綰,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我趕緊擺擺手,別別別皇上您可千萬別這么說,我擔待不起我怕折壽啊。

天子道歉,不敢不敢。

他把我攔腰抱起放到床上,脫去我的外衣準備睡覺。

入夜,今天好累,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他在我的耳邊說話,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綰綰。

是朕考慮不周,

是朕沒能保護好你。

不會再有下次了

你……不要怪朕。

第二日我睡醒的時候皇上已經去上早朝了,花朝過來跟我說李公公已經在門外候著好久了,一直在等我起床。

我一聽趕忙爬起來洗漱更衣然後請李公公進來。

我說李公公有什麼事嘛。

李公公笑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桃貴人深得朕喜,今特封位妃,賞蜀錦五匹,金釵十支,珊瑚手串一隻,玉石耳墜一對,白銀五百兩。

欽此。

老奴恭喜桃妃娘娘了。

李公公笑的很是開心。

我的天,我總算是被賞了點正常的東西嗎,雖然不多但至少不是桃樹苗棗子啥的了,我太激動了。還有還有,「深得朕喜」這也太任性了吧,好歹誇誇我賢良淑德啊。

臉紅了。

花朝說,這不是重點啊小主,不對應該是娘娘,重點是咱現在升妃了啊桃妃娘娘,跳過嬪位直接升妃啊。娘娘您這算是熬出頭了嘛。

我說,少來啊花朝,你見我什麼時候熬過日子了,我缺皇上給的這一位份?

花朝:您缺。

各宮嬪妃齊聚浸月宮。

之前對我愛答不理的文嬪也開始恭維我了。

麗妃一來就沉著臉沒有說話,走的時候突然說,桃妃妹妹果真是厲害,這無緣無故可就升了妃位,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本事在這個位子上坐下去。

我笑笑說,是啊麗妃姐姐,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平起平坐的姐妹了,若是妹妹有哪裡做的不好,還麻煩姐姐多多指教了。

眾嬪妃送的禮物中唯有王常在的最得我意,雖不貴重但卻最有心意。

是一個綉著桃花的香袋,湊近聞好像能聞到三月的味道。

我拿在手裡把玩愛不釋手。

洺秋姑姑說,宮中生活娘娘需要處處留心,像這種東西務必要仔細檢查。

我明白的點了點頭。

晚上準備吃晚飯,皇上來了。

皇上說,綰綰的晚膳可真豐富,都快趕得上朕的了。

命人加了雙碗筷,皇上坐下與我同吃晚飯。

他說今日批摺子有些乏。

我說那你吃塊茄子解解乏,今日的油燜茄子做的好啊,蝦也好吃。

他說,朕挨皇額娘的罵了。

我問他你委屈嗎?

他說不委屈,本就是他的錯,綰綰才受了委屈呢。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皇上,竟同小孩子一般。

為什麼直接是妃,我問他。

他說不然呢,綰綰想直接當貴妃?未免有些太貪心了吧。

我愣。

我說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就因為罰個跪就給我直接升妃位啊,我也受寵了吧。

他眸中清澈,

朕不想你再受人欺負。

若有此類事情再發生,朕希望你能第一時間告訴朕。綰綰,好不好。

好像有什麼東西擊中了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自命清高的白應綰最終還是要臣服於皇上的溫柔了嗎。

我搖搖腦袋,皇上您說笑了。

他聞言挑眉,你不信朕?

我說皇上我不是不信你,只是這後宮就是這樣,嬪妃爭寵總有人要受傷總有人要輸。綰綰不在乎這些虛假的位份,綰綰只想在您這里有一個位置,綰綰只想在這宮中好好的活下去。

我慢慢將指尖從他的臉頰滑到他的胸口。

我看見他的眸中好像暗了那麼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一把將我拉進他的懷里,我坐在他的腿上他把頭埋進我的肩膀。

他說,綰綰,朕從未見你爭過寵。

我說,皇上……

他打斷我的話說,叫朕夫君。

我沒有出聲,我有點怕我真的會喜歡上他,我不想喜歡他,他是天下人的皇上,他終究做不了我一個人的夫君。

他重複,叫朕夫君。

我不語。

他好像有點生氣,把我抱的更緊了,我有點喘不過氣。

他說,再不叫朕可就親你了,親到你叫為止。

說罷他捧起我的臉就要吻下來,我趕忙撇開頭,有些別扭的小聲叫了聲,

「……夫君。」

他開心起來,揉揉我的腦袋說,綰綰真乖。

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很溫柔。

我聽見他說,綰綰,朕有時候真的很希望你能像其他妃嬪一樣去爭寵,去想辦法吸引朕的注意。

七更。

第二天蘭姐姐來了,還帶了一盆蘭花。

我嘟著嘴撒嬌,蘭姐姐怎麼才來呀,綰兒都等你好久了。

蘭姐姐揪著我的臉蛋笑著說,昨兒白日里都是些妃嬪來給你送禮,晚上皇上又來了,綰兒你說我該什麼時候來呀。

我撅撅嘴說,好吧好吧,原諒蘭姐姐了。

我得了對玉石耳墜特別適合蘭姐姐。

我獻寶似的把皇上賞的玉石耳墜拿出來。

這玉石通體潔白純粹,光澤柔和,握在手中有種溫潤的氣息。即使我不太懂這些,也知道這是塊好玉石耳墜。

蘭姐姐欣然接受。

我們靠在墊子上說話,忽然花朝急沖沖的跑了進來。

先給蘭姐姐行了個禮,然後一臉神秘卻又難掩興奮的說,娘娘娘娘您猜怎麼了,麗妃被皇上罰關禁閉半個月了!

蘭姐姐抬眸問,被罰的原因是什麼。

花朝興奮的聲音都提高一個度,皇上說她對聖不恭,沖撞了聖上。

我與蘭姐姐相視而笑。

隨後我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晚上我在太後那裡用晚膳,太後叫我好好準備準備封妃大典,當了妃了就別在穿這么素了。

我說好呀好呀我早就想穿的花里胡哨的了。

二月初八,封妃大典。

我紅色華衣裹身,外披了一件紗衣。

梳洗打扮的姑姑正在我梳好的發鬢上插上一個銀色桃花簪子。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花瓣唇妝小山眉。

額前染上一朵桃花,不似桃花的粉,是艷紅色的桃花。

最後斜插上一支蝴蝶釵。

鏡子中的我越看越陌生,我還有些青澀的臉龐被粉黛妝點的有些妖媚。

可是桃花本不該這般妖媚的啊。

皇上端詳著我的臉,

綰綰如此打扮,甚是好看

像個桃花妖。

我噗嗤一笑背誦起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皇上也笑,接道,

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隨即又說,綰綰何時給朕一個家啊。

封妃大典確實讓我感覺勞累,腿疼胳膊疼的。

大典結束後皇上派人制了幾件紅衣給我。

他說他愛看綰綰穿紅色。

我說我穿其他顏色就不好看了嘛。

他說,白色也好看,綰綰穿什麼都好看。

這幾日皇上都未踏入後宮,好像是西北邊界的少數民族又開始偷偷興風作浪了,管轄河北那片的江大人好像有謀反之意,皇上最近忙的焦頭爛額。

林嬪有孕被保護的很好,前幾日遇見她已經看得出有些顯懷了。

有個讓我納悶的問題是,如此得寵的麗妃娘娘,為何一直沒有身孕。

我把這個問題說給洺秋聽,洺秋說,娘娘您要記住,這後宮中不是每一個嬪妃都配懷上龍種的。

我抓抓腦袋,洺秋姑姑每次說話都別有深意。

我曾有一次見過,麗妃娘娘看著皇上的眼睛裡,是亮晶晶的。

我讓小福子他們在浸月宮里給我做了個鞦韆,每天在鞦韆上晃來晃去看看書,倒也挺有趣兒的。

新帝繼位四年第二個月。

入宮一年。

三月三是我的生辰,春天已經到了呀。

桃花快要開了,還有兩天就是我十六歲生辰了,我在這宮中已經過了一年了。

這一年變化挺多,不曾想過我就這樣升了妃。若是說我的感受,我覺得升了妃了就會越發的引人注目了,就不好苟日子了。但若說是否開心,那當然還是有一點開心的呀。

皇上准許娘親今天來進宮看我,我一大早起來就趕緊命花朝小福子他們準備了娘親愛吃的東西,還有宮外沒有的吃食也都給娘親備一份帶回去。

娘親見我第一面就是給我行禮,然後抱著我哭了起來。

心中不免泛起層層酸澀。

娘親跟我說,綰兒啊,在宮中一定要謹慎小心,你爹爹和你哥哥在朝堂上的事你切不要操心,只記住保全自己就好。咱不求大富大貴但一定要平平安安啊。

我紅了眼眶,拉緊娘親的手說,娘親莫要擔心女兒,皇上對女兒很是上心,定不會讓女受半點委屈的,女兒不能留在您二位身邊盡孝,您和爹爹也千萬照顧好自己。

娘親聽了我這話好像更為擔心,她說,綰兒,萬事記得不要與人爭寵。帝王薄情你萬萬不可交付真心啊。

我點點頭告訴娘親我都明白。

直至母親離開,皇上過來,我的腦子裡面還都是母親的那句帝王薄情,綰兒你萬不可交付真心。

八更。

皇上見我想的出神,戳了戳我的臉問我,綰綰在想什麼。

我抬頭看見他來,莞爾一笑說,綰綰在想,綰綰十六歲的生辰皇上要送些什麼。

他笑,那綰綰想要什麼。

我不滿,撅撅嘴說,哪有過生辰問人家想要什麼的呀,這不該是皇上自己花心思準備嘛。

哼。

他又笑,好,朕給綰綰一個驚喜。

第二日,李公公送來一身衣服,是民間女子穿的紅裙子。

我不經納悶,問李公公這是何意。

李公公說,娘娘不必問太多,只記住傍晚前換上它去宮門口就好。

詫異。

這是皇上給我的驚喜嘛。

帶著興奮的心情,午飯小憩之後花朝侍候我沐浴更衣。這么早就換好衣服是為了更好的打扮自己,比如說挑選一個合適的發型啦之類的。

洺秋說,皇上看過了花枝招展的發型,就梳個民間未出閣小姐的簡單發型吧。

我說,好啊好啊。

花朝說,沒問題這個奴婢最拿手啦,以前沒進宮的時候總是奴婢幫娘娘梳發。

太陽才剛剛落山,我就高高興興蹦蹦噠噠的去了宮門口,當然我一路非常小心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快到到宮門口,我就見著皇上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是一身民間公子的打扮,但我家皇上的氣質當然不凡!

謙謙公子,溫潤如玉。

看的有些花痴走不動路了。

皇上一轉頭看見了盯著他獃滯的我,不經覺得有些好笑的朝我喊道,綰綰在發什麼呆,趕快過來呀。

我聽了這才回過神,開心的向他跑去。

我們去幹什麼呀,皇上。

說了多少遍了,叫朕夫君。

哦哦,那我們去幹什麼呀,夫君。

帶綰綰去看看朕的江山。

去看看……他的江山?我們要出宮去玩啦!我超開心!好激動呀!

跟著皇上上了一匹馬,他騎著馬,我坐在他的懷里,他的下巴剛好輕輕抵在我的腦袋上。

我晃晃腦袋,卻被他一把按住。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夾雜在風聲中一併傳入我的耳朵,綰綰別亂動,癢死朕了。

心裡有點蘇蘇的,嘻嘻嘻。

我們在一條熱鬧的街市上停下馬。栓了馬後,他牽起我的手,我們一起肩並肩的走在人山人海的路上。

沒有人認得我們,只有我跟他彼此相識,縱然周身再熱鬧也都就好像是天地之間只有我與他兩人,就這么手牽手肩並肩的走著。沒有皇上與嬪妃,沒有皇宮中繁瑣害人的禮教,只有我跟他,只有我們兩個人。

京城的街道,是我兒時的記憶。與心愛的人走在這樣別有回憶的街道上,我覺得很幸福。

我好像……真的愛上他了……

綰綰要吃糖葫蘆嗎,他問我。

我說好呀好呀綰綰要吃。

他拉著我來到了賣糖葫蘆的大叔旁,溫和的說,老闆,麻煩一支糖葫蘆。

我側側腦袋偷看他。

他真的,好好看。

待老闆去糖葫蘆的時候,他也歪歪腦袋看我,我們四目相對。

糟糕,偷看被發現了。

我趕緊悄咪咪的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他將糖葫蘆遞給我,我沖他甜甜一笑。

大叔說,公子小姐真是般配,都好看的像是天上的仙人模樣。

我開心說,嘻嘻嘻謝謝大叔~

我們繼續逛著,我咬了一顆糖葫蘆然後遞給他,他說,綰綰吃吧,朕不愛吃酸。

我著急的想要跟他解釋,但奈何嘴裡塞了顆裹了糖的山楂球,口齒不清。

我說,介個不栓,炒雞甜滴。

他笑。

等我好不容易把山楂球咽下去,想要再遞給他時,他的一個吻悄然落下,他的唇印在我的唇上。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我的嘴巴說,嗯,果真是甜的。

我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趕緊推開他說,你幹什麼!這么多人你瘋了吧!

心裡有點甜蜜蜜的開心。

他卻不然,笑著拉起我的手繼續走,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但我看見,他的臉上帶著笑意,揚起的嘴角沒有放下。

綰綰要不要吃芙蓉糕

綰綰要不要吃米花

綰綰要不要吃個糖人

綰綰要不要……

要呀要呀要呀!

填飽了肚子,我們登上一處角樓。

角樓上無人,很安靜,只有風吹的聲音。我趴在圍牆邊往下看,底下是熱熱鬧鬧燈火通明。

向遠處望去,一片燈火闌珊。

這就是他的天下。

他站在我身後抱住我說,綰綰在想何事。

我輕笑,綰綰在想,夫君的江山天下,甚好。

只是夫君……是更愛這天下,還是更愛美人呢?

初春的風,還是有些涼。他把我抱的更緊了些。

他說,朕要這天下,也要綰綰。

我的聲音有一絲落寞,沒來由的落寞。

綰綰說的是美人,不是綰綰。

他把頭埋進我的肩頭說,綰綰就是美人,綰綰是這天下最美的人。

他的聲音悶悶的穿出來,呼出的氣息縈繞在我的鎖骨和脖子間,癢癢的。

說罷他抬起頭,把我轉了個身面朝他。他捧起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的說,

待朕平定了西北地區的事情,綰綰就做朕的皇後好不好。

朕的江山,也是綰綰的江山。

朕要跟綰綰共享這江山,共享這人世間的繁華。

綰綰……做朕的妻子……好不好。

他的眼睛裡溫柔的就好像有一譚水,我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我差點就要說好了。

我說,皇……夫君你說笑了。

他有些不悅說,為何?

我說,綰綰想吃東街頭的梅子,我們要是不快點下去,可就要賣完了哦。

我趕緊抽身離開他的懷抱先行下樓,走前看了一眼樓底下屬於他的盛世。

九更。

皇宮中的生辰,說來也是無趣的。

本來挺高興的日子,還要想辦法回答其他嬪妃藏刀子的祝福。

麗妃稱病沒來。

太後送了對羊脂玉佩,讓我給皇上一個,自己留一個

皇上派人送來幾株桃樹苗,說是可以這個季節栽種。

蘭姐姐呢送了她托當巡撫的舅舅在當地給我搜羅的好吃的。

他們都是我在這皇宮中很重要的人。

我給花朝些銀子,讓她帶著浸月宮的婢女奴才們都做幾身衣裳。春天到了,應該穿的漂漂亮亮的。

她們感動的不行。

皇上很久沒來後宮了。

一日,我去太後那裡,沒想皇上也在。

我給皇上太後請安,他們好像在聊讓八王爺去西北的事情。

太後說,老八也老大不小了,等他這次從西北回來,就給他尋門親事吧。哀家看著,那禮部尚書的女兒秦氏就挺不錯。

皇上說,皇額娘說的是,朕也有這個意思。

我一聽八王爺要娶親,這還了得?

我趕忙說,不行不行。

皇上和太後一臉詫異的看著我,我有點不好意思,這才意識到剛剛的自己太沖動了。

太後問我,綰綰何出此言。

我摸摸鼻子不自在的說,八王爺年紀輕卻各方面出眾,愛慕八王爺的女人眾多,為了八王爺的幸福著想,綰綰覺得何時婚姻嫁娶,娶的是何人,都應由八王爺自己做決定的好。

晚上皇上來,有些不開心的抱著我說,今日皇額娘那裡,綰綰為什麼如此說八弟婚姻之事。

我說,綰綰說的是事實呀。

皇上的意思,綰綰為什麼要誇八王爺

我以為的意思,為啥要八王爺自由婚姻。

皇上不語。

我說夫君怎麼了呀。

他惱了,聲音有些提高,是朕不好嗎你如此誇老八。

我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連忙解釋,不不不夫君誤會綰綰了,夫君超好的啊,英明神武嘿嘿嘿。綰綰今日誇八王爺是因為綰綰覺得八王爺應該有自由選擇婚姻的權利啊,這樣才能幸福呀。綰綰如此說話,絕無它意。

聞言他的神情柔和了一點,他說,綰綰誇八弟如此多,只誇朕一句英明神武?

我聽了連忙說,夫君大人儀表堂堂,品貌非凡。您瞧瞧這眼睛……這眼睛……

皇上含著笑意問我,這眼睛怎麼了。

我滿腦子搜索誇人的詞語。

我:這眼睛目若朗星啊……

皇上:綰綰你這語句不通順啊。

朕先前可是聽說白將軍育女有方,白府千金可謂是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清冷美人啊。

我:皇上……女子無才便是德啊。

死皮賴臉。

還有,我的琴技可真不是人能聽的。

沉默片刻,他說,綰綰覺得只有自由婚姻才能幸福?

我有點奇怪他為何這么說,

我:嗯?

他又說,綰綰也不是自願來皇宮的吧,你跟朕在一起不幸福嗎?

我說,皇上為何覺得綰綰不是自願入宮的。

他看看我說,那綰綰是嗎?

我:不是。

但是綰綰也不是被逼入宮啊。

綰綰跟皇上在一起很幸福呀,雖說綰綰不是夫君的妻,但夫君是綰綰的夫,有夫君在的地方,就是綰綰可以歸屬的地方呀。

可是夫君,皇宮中的女人,配得到幸福嗎?

翌日,閑來無事,準備將桃樹苗種上。

鬆土,栽種,澆水。

等著吃桃。

三月底,八王爺前去西北地區試圖議和。

婚期的事,太後和皇上似乎也沒再討論了。

無事的時候我開始練舞,紅裙子的舞會很好看吧。

肯定好看。

開心。

十更。

四月十七是皇上的生辰,去年跟皇上不熟所以什麼都沒有準備。但是今年不能不準備了,不準備的話他會生氣。

準備些什麼好呢。

要不給皇上做件裡衣吧,裡衣穿在裡面無人看得見,正好也不招搖。

綉個龍的話時間有點緊迫不知道能不能來及,想想別的花樣吧。

綉枝桃花?

明黃色的衣服配桃花?

咦,好醜。

要不……做件玄色的裡衣?

林嬪來我宮中了。

我很是納悶,說來我與這林嬪並無關系,不知她來為何。

林嬪挺著大肚子走這一路也怪不方便的。

我說,林嬪妹妹來我這,可是有什麼事。

林嬪溫柔的笑笑說,妹妹想來也是無事,就想往姐姐這走走。總是聽人說,姐姐這的吃食可不是別的嬪妃能比得了的。

剛好洺秋端上兩盤點心。

我笑了笑說,那今日妹妹就自個兒嘗嘗本宮這的吃食,若是喜愛,就帶些回去。

林嬪聽了有些不甘心,點心也沒吃就說,那妹妹能否有機會嘗一嘗姐姐親手做的吃食呢。

我有些奇怪,這林嬪在打些什麼主意。

我同她本就不熟也無交好之意,我笑說,妹妹如今有孕,在這後宮中還是要管住嘴,莫亂吃的好。

她聽了面上有些陰晴不定,低下頭說娘娘教訓的是。

待她走了,花朝問我說,為何娘娘拒絕林嬪。

我說,林嬪也是這後宮中的可憐人,她熬不過世俗,終是已染上了這些鶯鶯燕燕的事情。

我擔心她……算計於我。

每天都加緊時間縫制給皇上做的裡衣,倒也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日午後,我靠在墊子上縫衣,邊縫邊跟洺秋嘮嘮家常。花朝著急忙慌的跑進來說,娘娘可聽說了,王常在自殺了。

我一驚,綉針差點扎到了手。

王常在是與我同時入的宮。

我說,何時的事。

花朝答,就是兩三個時辰前,她宮的婢女見主子許久未出房,進去一看竟是已經上弔死了。

聽說死相慘不忍睹,皇上已經下令封了王常在住的啟安宮偏殿了。

王常在位份低也不受寵,只是簡單下葬了,我們這些妃嬪倒也不用去。

我喃喃道,這好端端的人怎麼就死了。

洺秋看看我說,王常在的家室本就普通不起眼,加之她又是庶出的女兒,從小在家中定少不了被欺辱。滿懷希望進入皇宮來到皇上身邊,沒出多久得了個常在,總是以為自己要飛黃騰達了,卻料不到帝王無情,皇上心中也並無她的半點位置。此後因不受寵又是被剋扣月祿,被同宮的主位娘娘欺負。人啊,忍到最後也就忍不了了。

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這就是不受寵的悲哀嗎。

突然又有婢女來報,說是啟安宮主位文嬪腹痛難忍,太醫診斷是中毒,各宮小主都已經過去了,娘娘您也快準備準備過去吧。

聽完此話,我與洺秋相視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換了衣服前去啟安宮,皇上已經到了,我先給皇上行了禮,又跟其他嬪妃一起去看文嬪。

文嬪臉色蒼白,額頭上大滴的汗珠,忍不住的呻吟聲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太醫只是診斷出中毒,卻未查出是因何中毒。

我聞著啟安宮里淡淡的香味突然想到了之前聽說王常在善用香料,又想到了之前她送於我的桃花香袋。

我悄悄走到沈太醫身邊說,沈太醫,香爐看過了嗎。

他一聽有些恍然大悟,說了身多謝桃妃娘娘,就去檢視香爐里的香灰了。

查出是香爐中的一味香料有些問題。

文嬪的貼身婢女一聽此事,連忙朝皇上跪下磕頭邊哭邊說,這香爐里的香料是王常在前幾日贈與我家娘娘的。

待太醫細查,發現竟真的是這味香料使文嬪慢性中毒。

奈何王常在已經死了,而文嬪醫治較早也沒有什麼大礙,皇上賞了些東西給文嬪後,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回到我宮中已是晚上了,洺秋說,娘娘聞出了啟安宮里香爐的香味,但不知娘娘是否聞到了麗妃娘娘身上的香味呢。

我想了想說,本宮記得,麗妃身上一直都有股香味,這有何不妥嗎?

洺秋笑了笑說,娘娘先用晚膳,等娘娘無事,奴婢就教給娘娘些香料的調配方法吧。

我的洺秋姑姑竟是什麼都會。

吃罷晚飯沐浴完畢,皇上來了。

我與他躺在床上,他說,今日之事,綰綰怎麼看。

我枕在他胳膊上,轉了個身抱住他說,王常在也是個可憐人。

他說,綰綰此話怎講。

我說,王常在嫁與皇上卻一直不得寵,受人欺負以至於心生仇恨,加害文嬪又選擇自殺,夫君您說,她可不可憐。

皇上點點頭,嗯,是有些可憐。所以綰綰記得一定要爭寵。

我,嗯嗯嗯?

我說,綰綰才不要,綰綰要夫君自己來愛我,不僅要愛,還要偏愛,要不分青紅皂白的站在綰綰這一邊。

皇上聞言輕笑。

他說,

好。

十一更。

緊趕慢趕,裡衣做好啦!

我的綉工真的很好的。

皇上大我五歲,到四月份就二十一歲了。

這幾天宮中很忙,都在為了皇上的壽宴做準備,我也不知道這個歲數的皇上過生辰該不該叫做壽宴。

宮里的桃花已經快要開始打花苞了。等過幾日皇上生辰結束了,就摘些回來做桃花羹吃。

做完裡衣的這幾日也還是好閑,

洺秋果真找了好些香料來教我香料。

洺秋拿起一個裝了香料的小木盒遞給我說,娘娘聞聞這個。

我低頭聞。

她說,娘娘可知這是何香?

這個我知道,這個以前經常在的爹爹的書房裡聞到。

我說,凝神香。

她笑笑點點頭又遞給我一個小盒。

我捻起一點放在鼻尖仔細的聞。

這個曾在香閣里聞到過,

我說,這是千葉香。

那這個呢?她說。

這次的香料她沒讓我沾手,但是好像格外的好聞。

這個觸及到了我的知識盲區,我笑笑說,洺秋你說這是何香?

她也笑,她說,這個是後宮娘娘們最避諱的東西。娘娘您聞著不覺得有些熟悉嗎?

我有點奇怪她為什麼這么說,我認真想了想說,

這好像是……麗妃身上的香味,她的凝玉殿好像也有這個香味……?

洺秋點點頭說,對。這個香料叫鶯紅香,威力遠高於麝香,配料中含有紅花。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巴說,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她輕輕撥開我的手說,奴婢知道。奴婢在這宮中生活了十年了,以前跟在香太妃身邊,香太妃是先皇的香妃娘娘及其擅長調香,至於香料奴婢跟在她身邊自然也懂得一二。我說,麗妃為何有這種香?

她答,娘娘您進宮晚有所不知,您進宮之前,皇上獨愛這麗妃,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在麗妃的宮中應有盡有,這鶯紅香自然也是皇上賞於麗妃的。只是在這宮中,他們都管皇上賞給麗妃的香叫麗人香,香名是麗妃娘娘的名,彰顯皇上對她的寵愛。

我有些開始冒冷汗,我問道,那你是從哪來的這鶯紅香。

她說,奴婢早就聞著麗妃身上的香味古怪,幾年前跟著在麗妃宮中幫忙時偷偷從未點燃的香爐里取了些回去,才有了這些發現。

她看出我有些不對勁,給我倒了杯水說,娘娘莫怕,奴婢只是想提醒娘娘要保護好自己,奴婢進宮早見得多,很多東西會在以後慢慢教給娘娘,所以娘娘不用擔心。

我笑了笑說,謝謝你,洺秋。

她搖了搖頭,娘娘你年紀小心思也純,如今又被皇上寵愛,必須得小心著點。

我細想覺得不對。

我問洺秋說,按理說,若只是每日用香爐熏香,那麗妃身邊的人都應該受影響才是,但華妃從前常去麗妃宮中問安,也曾有過身孕啊。

洺秋想了想說,或許是麗妃身上還有什麼貼身之物也有問題吧。

入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都是今日白里洺秋說的那番話。

我進宮前皇上獨寵麗妃一人。

皇上又賞給麗妃無法有孕的香料。

為何?

麗妃家室很好,皇上是利用麗妃來控制朝廷……還是利用麗妃來牽制後宮……?

那如今,受寵的是我,

他又會不會是因為一些利益關系才這般對我好的呢?

看出來麗妃是真的愛慕皇上,但是皇上連讓她有孕的資格都要剝奪。

明明不喜歡卻極為寵愛,

這就是帝王嗎……

我把自己埋進被窩,

我有些害怕,

但好像更難過,

他……會不會也是這么利用我的呢……

但是他對我的好我真真切切的體會著,

我想……我愛他……

前些天我看著民間的畫本子里皇上遣散了後宮嬪妃,跟心愛的人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時候,腦子里全是我跟他的樣子……

十二更。

一直睡到晌午頭才醒。

花朝服侍我洗漱的時候洺秋告訴我皇上來過了,見我還在睡覺就吩咐人不要打擾,坐下喝了杯茶才走。

我小聲哦了一聲。

洺秋看出了我的異常,對花朝說,娘娘今日起的晚沒吃早餐,中午就吩咐小廚房多做些娘娘愛吃的。

花朝點點頭說好。

我說我中午想吃雞,還想喝雞湯,還想雞湯泡飯吃。

花朝又笑著說,娘娘這雞湯泡飯是什麼吃法。

花朝去了御膳房要只雞。

洺秋問我說,娘娘可是因為昨日之事有些難過。

我說沒有啦洺秋,中午我還想吃你做的蛋黃酥。

她點點頭說好。

午飯果然很豐盛,熬湯的雞又鮮又嫩,我盛了一勺雞湯在米飯碗里。

花朝在一旁給我把整隻雞分解成小塊,雞肉煮的嫩,很好分。

我說小半隻就行了,剩餘的你和小福子拿去跟其他人分了吃。

花朝哎了一聲,把分解好的雞肉放進蘸料中。

要說這蘸料,我偏愛辣椒油加醋,再加點糖鹽,簡直天下一絕。

我說,哎哎哎給我留幾塊我要吃原味的。

她看看我說好。

我用勺子挖了勺浸了雞湯的米飯,放在嘴邊吹了吹,雞湯的香直往我鼻子里鑽。

我顧不得燙嘴把勺子里的飯塞進嘴巴里。

嗚嗚嗚太好吃了吧!

又吃了塊雞肉,然後抬頭咧開嘴笑對花朝說,香。

吃罷午飯打算睡覺,但今天起得太晚睡不著了,我歪歪腦袋跟洺秋說,洺秋教我做蛋黃酥怎麼樣。

就這樣我又學會了一項新手藝——蛋黃酥!

過程就不多說了,有點曲折,有點悲慘。

無奈。

但是分給花朝他們吃,他們都說好吃,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晚膳前的讓花朝裝了兩份蛋黃酥給太後和蘭姐姐送去,不巧遇到了林嬪。

林嬪見了我熱情的拉住我的手說,姐姐這是做了何吃食,不知妹妹能否有口福嘗一嘗。

我微微一笑有些抱歉的說,林嬪妹妹真是對不住,本宮做了些蛋黃酥正要給太後和蘭妃姐姐送去,這次做的不多,恐怕是不能分給妹妹了。

其實宮里還有好些蛋黃酥,但林嬪如今有身孕在身又如此殷勤的來找我討要吃食,還是我親手做的吃食,這件事情怎麼想都怎麼不對勁。

自然得提防一點。

林嬪也是懂事,鬆開了我的手福了福身子給我行個禮說,既然如此,那妹妹就不多打擾姐姐了,不過下次還請姐姐愛惜妹妹,給妹妹準備一份。

我溫柔的笑笑說好。

從太後和蘭姐姐那回來就已經好晚了,一進寢宮便發現皇上已經坐在那裡喝茶了,手中還拿著我做的蛋黃酥在吃,準確的說是在,細細品嘗。

他見我來了說,綰綰做的蛋黃酥甚是好吃。

我一見他就有些難過,別過身子不看他。

他見我這般如此,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怎麼了綰綰。

我推開他說,皇上日理萬機怎麼有空來臣妾這里。

不等他開口我接著說,就算恰逢皇上有空也不必總是來臣妾這里,皇上是這天下的皇上也是這後宮所有嬪妃的夫君,每日都來臣妾這,臣妾擔待不起。

我見他要開口說話又繼續說,林嬪妹妹有了身孕,皇上應當多去陪陪她,華妃姐姐如今經歷了失子之痛也是需要皇上陪伴的,麗妃姐姐這么好看皇上忍心她一人獨在宮中嗎,還有文嬪妹妹,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子好些了沒,皇上難道不去看看嗎?

他挑眉不悅的說,那這么說,這後宮的嬪妃都需要朕,只有綰綰你不需要?

我笑說,是啊皇上,臣妾這個人最沒有上進心了,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在這皇宮中平安無事的過完一生。

他生氣,抱住我對我的嘴巴咬了下去,

我吃痛的叫了一聲想推開他。

他更緊的將我抱住,開始吮吸我的唇,手開始在我身上不安分的摸來摸去。

我使勁掙扎。

他停止了動作,看向我的臉說,綰綰就是如此排斥朕?

我別過頭說,臣妾今日好累,若有什麼地方做的令皇上不滿意,還請皇上見諒。

他把我抱到床上,給我脫的只剩裡衣,又給我掖好被子。

他摟著我說,出了什麼事,綰綰告訴夫君好不好。

夫君若犯了什麼錯,綰綰也一併告訴夫君好不好。

夫君都改,保證都改。

我心口一疼,有些難過有些動容。但他在獨寵麗妃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如此呢,是不是更為傷心呢,但他賞賜給麗妃鶯紅香的時候,又是有多無情呢。

白應綰,你別傻了,奢求帝王的愛,你瘋了吧。

我笑笑對他說,無事,只是臣妾今日著實有些累了,皇上你還是請回吧。

他沉默了片刻說,好。

他起身離開的時候,我聽到了他的嘆氣。


陳彎彎:

元成二十一年,我十六,父皇在我十五及筓冠禮後親自賜封號太平,比起皇後所出的嘉寧的延慶還要高上三分,那段時間我在宮里走的時候都忍不住地趾高氣昂,盡管父皇先給了她封號,到頭來還是我的好,所以我極少的去找她麻煩。只是一向潑辣且天不怕地不怕的母妃總是會幽幽地對我說:「嘉樂,你要小心些。」

我要小心什麼呢?我的父皇是大元的君主;我的母妃是大元的皇貴妃;我的哥哥是大元的大皇子;我的外祖父是大元的林太師,輔佐三世;我的舅舅是大元的鎮國大將軍,戰功無數;連嘉寧這個皇後所出的大公主都得讓我三分,我有什麼可怕的呢?

所以其實有沒有封號我都是大元最尊貴的公主,坊間都說,我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小公主,有著至高無上的身份和榮耀,若是哪位公子娶了我,便可以平步青雲,後半生再無憂了。

但其實我是個不學無術的主,和我一同玩耍的那些王公貴女們表面上對我逢迎誇贊,可那些在圈中悄悄流傳的「嘉樂公主就是個草包」的言論,都是她們傳出去的,閨閣女子的生活本就無趣,能說點皇室秘事那還不是一等一的高興,我也不同她們計較,因為母妃同我說過,「樂兒若不想學便不學罷了,皇室女子又何須這些伎倆傍身。即使沒有這皇室,還有林家可以保我樂兒一世無憂,又何苦要我樂兒去做這些勞心勞力且不快樂的事。」

這話傳到父皇耳里父皇也沒說什麼,只是往後我再去太學院的時候,夫子們便不在一板一眼的要我老老實實地背書論策,於是我便想睡就睡。說起來真是奇怪,大元不許女子參政,可是卻要女子去學這些策論,冗長繁雜,枯燥無味,可是嘉寧卻對這些東西倒背如流,那些王公貴子時常對她贊賞有加,連夫子也稱嘉寧「聰慧有謀,不輸男兒」,所以你看,大元的女子再努力,還是要和男兒郎做一番比較。

還是元成二十一年,我被賜封號三月後,燕國三皇子來訪,想要同我父皇借三萬兵馬,攻打蠻蚩,那日宴席我恰巧也在,當然這種只要嘉寧在的場合我自然是不能缺席的。

酒過三巡我覺得索然無味,也許連父皇也察覺到家常嘮無可嘮了,於是話鋒一轉,就開始聊國事,道是蠻蚩人向來好戰,燕國邊界時常受擾,這也是現任燕國國君留給皇子的一道題,若是誰可率先平亂,那便可定下太子之位了。

所以你看,這宮中,勾心鬥角的,原來不止那些圍困在深宮的女人們,還有那些位居朝堂的男人。

那燕國三皇子到也沒先提借兵的事,只是先向我父皇敬了杯酒,道了句:「聽聞元朝兩位公主皆是國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說這話時望向我和嘉寧這邊,眉眼彎彎,拱禮示意。

這場面我也算見得多了,平時也沒少聽過別人的誇贊,可在他嘴裡說出來,卻又是一番風味。

嘉寧依舊是穩如泰山般地端坐那,頷首微笑地回禮,我則是對他笑了笑,那笑有點放肆,於是他也回了我一個極大的笑。母妃看見了我這般,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了,雖然母妃平常也沒叫我去守什麼勞什子規矩,可這是兩國邦交,確實不能失了儀態,於是我便學著嘉寧一般,端坐著,吃起了酒肉。

我正小口地抿著桂花釀,便聽到那三皇子說:「吾傾慕太平公主已久,願以十里紅妝,聘為正妻。」那時我那口桂花釀被嗆在喉道口,咳得我眼淚都出來了。一旁的宮女忙輕撫我的背,給我遞上茶水。

我見旁邊的嘉寧忽的就身形一頓,卻又極快的恢復了端莊神態,可這些細小的瞬間,都不會逃過我的眼睛,包括她時不時裝作不經意間的一瞟,看向的都是燕國的三皇子,趙演。

嘉寧喜歡的東西我都要爭一爭的,況且這趙演也確實挺好看的,想來想去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吃虧的。

我低下頭露出女兒家獨有的嬌羞,心內卻很迷茫,趙演說傾慕我已久,可事實上,他才見過我一面,況且長安城裡的貴子貴女圈裡都有一個說法,太平公主就是個草包,姿色模樣才華學識,樣樣都不如延慶公主。所以論名聲,他傾慕的也應當是嘉寧,為什麼偏偏是我呢?

龍座上的父皇哈哈大笑,道:「三皇子可真有眼光,不過這事得徵求一下樂兒的意見,朕可不好擅自做主啊!」

父皇剛說完這話母妃便立馬從席間起身,跪於龍座前道:「承蒙三皇子厚愛,只是三皇子身份高貴,樂兒實在是高攀不起,況且讓樂兒嫁到燕國,為娘的實在是不捨得的,大元的好女兒多的是,樂兒又才疏淺薄,實在不配。」

我從未有一天想過連我的母妃也會說出我「才疏淺薄」的話,我想我終是比不上嘉寧了。

父皇聽完母妃的話似乎很生氣,默了許久對母妃身邊的常嬤嬤道:「皇貴妃醉了,扶她下去休息吧。」

待到常嬤嬤將母妃攙扶著走了出去時,母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裡的東西太多,我不大看得懂,於是我便對著母妃笑了笑,父皇生氣了,所以母妃也不大高興了吧。

宴席繼續,這個話題就此了結,一頓飯吃得好不尷尬,我也尋了理由回了長樂宮。夜裡吃的太多,人又昏昏沉沉地,便很快睡下了,第二日一早,香合給我梳頭時說:「公主你可知,昨夜裡宮里有了樁喜事。」我早晨起來時也是不大清醒,不願說話,香合也知我脾氣,於是又道:「皇上昨兒個給延慶公主和沈國公家的沈小將軍賜婚了。那沈小將軍雖然說是少年英才,前段時間隨著咱們大皇子出征南夷也算立了不小的戰功,但到底是庶出的,母家那邊又沒有顯赫的家世,到底算是委屈了延慶公主,想來皇上還是疼公主您的,聽說準備給您和燕國三皇子賜婚呢!」

我聽著這些話只覺得昨夜的酒還未消,頭很疼,於是要香合輕些,香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說了句「奴才該死」便十分輕柔地梳起來頭。梳完頭我便在房中枯坐著,思來想去了半天,最終又爬上床塌,合衣而睡。

夜間醒來星辰密布,父皇身邊的高公公帶著聖旨來到長樂宮,宮里的太監宮女烏泱泱的跪了一大片,我也一同跪下去,聽他讀到「公主太平,聰慧良敏,今有燕國三皇子前來求娶,佳偶天成,特賜此婚,締結兩姓姻緣,惟願百年好合。」我便明了,我大約是要去往燕國了。

母妃因醉酒感染風寒,父皇便不許我去德琳宮,說是怕傳染,趙演帶走大元的三萬兵馬和父皇的一紙聖旨回了燕國。元成二十一年我十六,有了我的未來夫君,可我卻覺得分外難熬。

元成二十二年二月,趙演帶領從大元借的三萬兵馬平蠻蚩,歷經二月有餘,大勝,歸燕。燕王大喜,立為太子。六月,太子演攜十里紅妝從燕至元,求娶公主太平,途經之地,無不慕羨這段姻緣,不愧為天作之合。

趙演的娶親隊伍待在長安城裡的驛站,一支隊伍便將整座樓包下。父皇允諾了我去德琳宮探望母妃,那時的母妃已經憔悴不堪,我想她真的是病得十分嚴重了。她蒼白著臉坐在梨花凳上,臉上的表情是木木獃獃的,見我進來也是淡淡的,直到常嬤嬤說:「娘娘,公主這回便要嫁去燕國了,您便與公主說說話,莫要讓她擔心了。」

我見著母妃聽完這話似乎回過了神,她忽的抓緊了我的手臂道:「樂兒,莫要相信他們的鬼話,都是騙人的,這個世界上你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我聽著話聽得糊塗了,一時竟緩不過神來,便又見母妃鬆開了手,笑得慘白,道:「你又懂什麼呢?都怪我,以為能護著你們一世,可不想,我現在卻護不住你們了,他可真是狠心吶,連自己的兒女都不放過。」

那時我竟有些明白母妃說的他是誰了,可我不敢相信,只是一面不停的低低地問她:「母妃,您說什麼?什麼不放過?」

「快逃吧,樂兒,快逃吧,林家也護不住你和你哥哥啦,樂兒,母妃這一輩子都耗在這高高的宮牆里啦,我林家幫他奪嫡,又助他穩穩地登上皇位,我替他清理後宮,做這乖張巧戾的惡人,我以為這么些年,那些他假裝的寵愛也合該是真的了,沒想到,我還是沒捂熱他的心吶!」母妃一面流淚一面地說著,用最低最小的聲音說出最聲嘶力竭的話,我只是一面搖頭一面道:「不會的,母妃你搞錯了,不會的,父皇是寵愛我的,我馬上就是大燕的太子妃了呢!林家一定會更加昌盛的。」

聽到這話,母親忽然打了我一巴掌,道:「說什麼胡話,什麼林家昌盛,應當是大元更昌盛,你要與大燕太子好好的,保佑大元與大燕締結秦晉之好,永無戰亂!」

我被那一巴掌打昏了頭,久久緩不過神來,突然就有一個小太監進了內屋,道:「皇貴妃近日有些神志不清,皇上特意要奴才們好生照看,還是請公主先回吧。」

母妃也笑了笑,道:「樂兒,你看,母親都糊塗到說胡話,還打了你,你就先回去吧,今日也著實累了,不如明日再來吧。」

常嬤嬤扶著我走到外屋,香合在那等著,她從常嬤嬤手中接過我,輕輕道了句:「公主。」

常嬤嬤說了句好生伺候公主,便差了下人將我們送回。

那日我在長樂宮里渾渾噩噩,香合點上了常嬤嬤送來的安神香,我沉沉睡去,第二日一早,被人伺候著梳洗打扮完,便去往坤寧宮。

到那時父皇母後都在,高座上的皇祖母見著我沒什麼好臉色,只是說了句:「都是要做燕國太子妃的人了,還是如此的沒規沒矩,若是去了燕國,豈不是要他們笑話我們大元的女兒都是沒教養的了嗎?」

我跪在地上臉色青了又白,我只是知曉皇祖母不喜歡我母妃,連帶著也不喜歡我,還免去了初一十五要請安的規矩,就是懶得看見我,我也樂的清閑,說實話我也不大喜歡她。

一旁坐著的皇後開了口,道:「到底還是孩子,貪睡了些也無妨,都要出嫁了,還是快快起來教我們好好看看吧。」

相比母妃,皇後確實擔得起賢良淑德這四字。她是元成二年入的宮,入宮即為後,元成三年三月,母妃誕下大元大皇子;同年四月皇後誕下二皇子。哥哥大上那麼幾個月,母妃又身份高貴,總是要壓嘉寧哥哥一頭。元成五年六月嘉寧出生,九月母妃便生下我。雖然嘉寧比我大上那麼幾個月,但我卻從未叫過她姐姐,她自小養在皇後身邊,體態端莊,做事從未出過岔子,比起她那不爭氣的哥哥,要強上千百倍。

我被皇後身邊的張嬤嬤攙扶著坐到一旁,聽著皇後說著大元女兒出嫁前應當被教導的話,父皇和皇祖母再一旁喝著茶,默不作聲。

末了皇後叫人抬上幾個大箱子,說是父皇與皇祖母為我挑選的嫁妝,都是些稀罕物件,不至於失了大元的臉面。我叫人將這些箱子抬回長樂宮,常嬤嬤也叫人抬了幾個大箱子,說是母妃為我準備的嫁妝,還說常嬤嬤以後就跟著我,我問她,那母妃呢?她說:「公主,娘娘說了,出了嫁的女子便莫要再掛念母家了。」

元成二十二年六月二十七,宜嫁娶,宜遷徙。載著我的車隊從宮中出發,到驛站與趙演的迎親隊伍回合,從元過齊至燕,路上車馬顛簸,我吐的胃都要出來了,到了齊國,趙演說休息兩日,我便在驛館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我沒見到趙演,迎親的隊伍過長,他又在最前頭,未行禮的夫妻見面是不合規矩且不吉利的。

晚間我聽到驛館刀劍聲四起,又聽到有人喊走水啦,待帶我完全清醒時那火已經燒到我屋子裡了,我一面往外跑著去外屋找香合和常嬤嬤,一面被那煙嗆得直流眼淚,那火太大,灼熱的人焦痛,有房梁陸續倒下攔住了我的去路,我被困在那,那時心裡想的是,算了吧,就這樣吧。我便站在那看著火光越來越明亮,臉上泛起了帶淚的笑。

我在火光中看見有人奔我而來,穿過熊熊燃燒的烈火,他遞給我一塊打濕的布料,一邊護著我往外走,一邊對我說:「樂兒,不要怕。」

我那時被煙嗆得直流淚,聽到他說這話卻忽然很安心,拽住他的袍子同他向外走,也不覺得害怕。

那個奔我而來的,是沈至軒,沈國公家的沈小將軍,與嘉寧在元成二十二年元宵成了親的夫君。

元成十年,我還未滿五歲,白日里太學院的夫子考策論,哥哥連玉回答得很好,嘉寧的哥哥,連岐皇兄卻支支吾吾的,說不個所以然來,夫子又繼續問我和嘉寧,問的是「文淵閣中的藏書被蟻蛀,該當如何?」

嘉寧為長,先答,她回:「滅蟻。」夫子笑而不語。

那時我回:「先將管事的仗個三十,罰幾月俸祿再說吧。」

夫子皺眉,問,為何?

「父皇重視文史典籍,每年用於文淵閣的銀子只有多撥的,按理說買滅蟲防蟻葯也是夠了的,若不是叫管事的貪了去了,還是什麼?自然是要罰的。」

夫子點了點頭,道對。最後卻又忍不住地說了句:「不虧是皇貴妃教養出來的女兒。」

我那時不大懂那句話的意思,約莫想的是他誇贊我有母親的聰慧,但現在想想,太學院的夫子們都有著文人的清高,最看不起宮里的女人們耍著手段伎倆,那時他大約也覺得我以後會同母妃一般,有著毒辣的手段。

那日下學我十分開心,見著母妃便將白日里的事都告訴了她,卻不見著母妃有多高興,那時舒妃小產,父皇來德琳宮時同母妃鬧了一場,想是母妃是為這件事才不開心的。

我也便沒有再煩著母妃,只是跑去御花園,我在那養了只貓,是舅舅從西域帶回來的,渾身雪白,只有眸子是亮晶晶的藍色,可惜母妃不願我養貓,母妃不願我養任何活物,舅舅便說,那你就偷偷養起來吧,我想來想去覺得御花園確實是個好去處,花草樹木多,隱蔽;父皇同他的妃子或大臣時常在那賞花,免不了要擺上吃食,那麼即使我忘了給貓投食 ,它也不會餓著。

當然貓這種東西,我是抓不住它的,那日我在御花園的假山下屏氣凝神了許久,都不敢上前去抓它,於是只得蹲在假山下看著它俯視著我,和它大眼瞪小眼,我那時憤憤地想,抓到它就將它燉了,太不聽話了。

隔著一座假山,便聽到有人在吵鬧,嘻嘻哈哈的,就好像我白日里嘲笑連岐一般,我的貓聽到這響動也不俯視我了,幾個大步跨,就跑沒影了,我氣極了,跑到假山後大吼:「你們幹嘛呢!」

對面的是五六個孩子,比我大不了多少,見著我出來都有些怔愣,突然有一個人回過神來,對著我行了個禮到:「嘉樂公主吉祥。」那是林尚書家的兒子,宮里挑選出來到太學院陪讀的官家公子,自是認得我的。其它人也同他一到行了禮,便有一人一直跪坐在地,沒有起身。

我見他那樣真是氣極,於是問道:「你見了本宮為何不行禮。」

那人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直起身,又重重的磕下了頭道:「參見嘉樂公主。」抬起頭時,滿臉淤青,渾身臟兮兮的,狼狽不堪。

那是我頭一回見著沈至軒,那時他七歲,長得卻比我還瘦小,許是母親身分的緣故,在沈家一直不受待見,才會如此。

沈至軒的母親是尋香樓里的清倌,買藝不賣身,忽的有一日遇上沈國公家的三公子,仰慕其才華,驚為天人,便和他行了青樓楚館里姑娘和客人該乾的事,又珠胎暗結,這三公子也是個風流場上的老手,二話不說便用一頂小轎將其從側門抬入,做了個小妾,也不過是他後院里眾多女人中的一個。

三公子不缺女人,自然也不缺兒子,沈至軒出生後沈母也沒能母憑子貴,昔日里賣藝不賣身的清倌進了這後院日子過得十分的不好,心中十分不甘,所以凡事沈府有什麼事,她都要想方設法地參和上一腳,譬如這會皇家選伴讀,挑了沈國公家的長房長孫,沈母便收替沈至軒拾好包袱,將他送到長房手裡,對著他們說,讓沈至軒做個拿箱研磨的書童吧。長房的人一邊暗暗發笑一邊說好。

三公子知道這事後跑到從未踏入過的沈母處,狠狠地訓了她一頓,也許還動了手也是未可知的。

於是沈至軒便跟著沈家的長房長孫沈至清進宮,待到沈至清一行人入了內宮他便在外同其它書童一般地候著,待到他們出來時又忙不跌地迎上去,想了半天叫了句「公子。」

沈至清聽這話只是笑,那些一同被選上當陪讀的公子哥們要去御花園賞花,到了的時候便瞎胡鬧,說說笑笑,忽的有人問道沈至清身邊的沈至軒,說,「這不是那妓女的兒子嗎?想當年我爹為了那妓女還花了不少銀子,可惜賣藝不賣身的,我阿娘可是念了好久,恨死她了。」

一旁的沈至軒聽這話心裡狠狠地顫了一顫,到是一旁的沈至清說:「莫要說胡話,這可是我三叔家的小兒子,來給我當書童的。」他說完這話也笑了起來,其餘人也哈哈大笑。

你說,明明是六七歲的孩子,毛都沒長齊,怎麼會有這么惡毒的心思呢?

沈至軒捏了拳頭鬆了又緊,然後大吼了句:「說夠了沒有。」

眾人見他這樣也是來了興致,於是道:「喲還有脾氣了,一個奴才還有脾氣?」

其它人也都附和,真是不知好歹,妾生的孩子,只能是奴才,奴才怎麼可以有脾氣?

於是將人狠揍一頓,我來時看到的就是他一副狼狽模樣,連衣服都揍得破爛,臉上卻是一副乖巧模樣,讓我想起了我的貓,若是同他一樣這么溫順該多好。

我瞧著他的眸子濕潤潤的,像極了軟糯糯的甜糕,我對著那些王孫們說:「下去吧,御花園這地可不是隨意能來的,今日我便暫且不說出去,你們也莫要在這胡鬧了。」

想了想又指了指仍跪在地下的沈至軒說:「讓他留下吧,晚點我會差人送他回去的。」

那幫小毛孩走了,林尚書家的小兒子臨走前看了眼沈至軒,眼裡滿是同情。我想,我可能在太學院太猖狂了,比起被他們折辱,被我留下竟更可怕,我不禁狠狠地瞪了回去,他便悻悻地走了。

我叫沈至軒起來,他便依言起來,我又問他名字,他便怯怯糯糯地道:「沈至軒。」我見他這副模樣實在是覺得無趣,但還是說了句:「你會抓貓嗎?」

他抬起頭痴痴傻傻地望著我,我便又覺得他是有趣的了。

我牽起他的手,貓著腰到假山後,找了許久,指了指躲在一塊隱蔽小石上舔毛的貓說:「那是我偷偷養的貓,極不聽我的話,你幫我抓過來吧。」

我鬆開他的手示意他去抓貓,他便依言輕手輕腳地攀上假山,來到那貓的身邊,那貓在舔毛,見他靠近也只是抬眼瞟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舔毛,他便輕易地捉住了它,這便讓我憤憤不平了,明明給它吃食給它找窩的是我,憑什麼?

沈至軒懷里抱著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下假山,快要落地時卻一腳踩空,摔了下來,我跑到他身邊時他卻抱起貓沖我笑:「公主,小貓沒事!」

那是我頭一回見他笑,臉上是未消的淤青,兩手抓著只獃獃的傻貓,沖我笑得極燦爛,那是我見過的,最沒心沒肺的笑,我都未曾那樣笑過。

我將他扶起來,他便要將貓遞給我,我卻說:「這貓我不要了,你養著吧!」

他聽這話非常迷惑,望著我一副呆傻的表情,我便問:「你阿娘不會也不許你養貓吧!」

他便抱著貓說:「到是沒這忌諱,只是我怕我養不活。」

「沒事,它好養活的,它會自己找吃的的。」

「嗯?」

那隻貓在他懷里喵喵地亂叫,我便說了句閉嘴,便再沒聲了,真是一隻通靈的好貓。

這么通靈的貓養在宮里怕是會成精的,再說,我這么放養下去,估計得被人弄死,我看著這個個頭和我差不多的小男孩,笑得眉眼彎彎。

「好不好?」

「好。」

元成十年,我初次見沈至軒,他拐走了我一隻貓。

隔了這么多年我再見他時,他已長得高高大大,少年英氣,戰功赫赫,娶了大元最尊貴的女子,做了大元的一等人,再不受人欺負。

他攜著我往外走,出了失火的樓,又將我扶上馬,駕著它往城外走,夜風呼呼地,吹得我臉有些疼,可我早已被那煙熏得說不出話,精疲力竭。我靠在他的胸膛踹著氣,忍著淚。

待我緩過來,我便一把扯住他控馬的韁繩,卻拉不住那匹馬,於是我便翻身,滾了下來,他見著我這樣約莫也嚇傻了,棄了馬抱住我,同我一同滾下來。

待到平靜時,我掙脫他的懷抱,想要往回跑,他卻一把抓住我,緊緊地錮住我,勒得我生疼,他說:「樂兒,冷靜點。」

我平緩了呼吸,用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你先鬆開我吧,我很疼。」

他依言放開了我,我於是轉過身,甩了他一巴掌,他看著我,眼裡全是悲傷,還有點點淚,他看著我認真地說:「沒事了,你不要怕了。」

我眼裡的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就那樣怔怔地望著他掉眼淚,哭得無聲。他嘆了口氣,將我擁入懷里,說:「跟我走吧,不嫁了,好不好?」

我聽這話猛地推開他,抹乾了臉上的淚,眼底也不再濕潤。我狠狠地看著他,問:「這場大火不是平白起的吧,蠻蚩、南夷頻頻擾亂燕國大元邊界,仗的都是齊國的勢。大元、燕國和齊國不和是你我皆知的事,只是沒擺在明面上而已。我若在齊國出了事,大元最受寵的小公主、燕國未來太子妃若死在了燕國,那麼大元和燕國就有理由向齊國發兵,清理了心腹之患,我想過不了幾日就該宣戰了吧,到時候你做前鋒,勝了,就該封侯拜將了吧!」

他聽我說話,他卻不言語,他還想上前來,我便退了幾步,繼續說:「你的母親沈胡氏,元成十二年借了你的手遞狀紙,要為前尚書胡韜生平冤昭反,被我父皇壓了下來,因為她要狀告的是我祖父和我舅舅誣陷胡家謀反,我父皇忌憚我祖父林家的勢力,不敢有大動作,卻在元成十三年借故抬了你母親做你父親的平妻,多麼荒唐,又讓你做了連岐皇兄的伴讀,朝堂上那幫老頭再不情願也只當我父皇糊塗過頭了,便由著他。呵,他哪是糊塗過頭,真真是這世上最精明的主,有你在,只怕沈家和那些和林家樹敵的胡韜生的門生,現在只怕都是皇後和連岐皇兄的人了。呵,真是可笑,我皇兄連玉,自幼熟讀四書五經,文韜武略,哪樣不比他連岐強,他卻因為林家的緣故,處處壓制著他,派他去攻打南夷,又命你做副將,你年少有為,得勝歸朝,他卻要在邊疆駐扎,說是要安撫民心軍心,不過找個借口將他困在那裡罷了。他只想到我們與林家的關系,可有曾想過,我們也是他的兒女,他除了是個君王,還是位父親?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卻是這天底下最很心的人了。」

他聽著我說這番話,鄒起了好看的眉,眼裡蓄滿了淚,他執意要上前,我便由著他抱著我,我聽他說:「不要說了。」

怎麼可能呢?我還有說的,我偏要說的。

「待到太平公主死了,齊國亡了,我皇兄困在塞外,或許也會染病而亡,我的母妃呢,她會因為急火攻心,舊病復發,死在宮里,我的舅舅前幾日接了聖旨,說是要他去嶺南那邊平民亂,估計這會也死在路上了,林家大抵就剩我祖父了,肯定活不長久了,林家終於沒了,該是胡家平反的時候了,那時你的身份又高上幾許,天下人也該高興了,除掉了奸佞,朝堂得該是一副多麼太平清治的景象啊!你現在是父皇的心腹了吧,他派你來送親,是要你將這一切順利地進行下去,那你現在是不是該要殺了我呢?」

我聽著他幾度哽咽,有濕答答的淚落到我背上的衣料上,「你要是笨點該多好,你知道的,不可能的,我下不去手的。」

他最終抱住我大哭,像個孩子,我想起那年,他同沈至清來太學院,立在一旁,懷里抱著個大木箱子,裡面藏著那隻貓,下了學沈至清乘轎先走,他便悄悄地溜到御花園的假山後,我早早的就在那等著,他將貓抱出,那貓在他手上乖巧地很,這一度讓我十分嫉妒。他將貓養的肥肥地,跑也跑不動,於是只能在我懷里乖乖地打瞌睡,我便薅著貓毛,順著逆著,反覆地玩,他最終忍不住了,從我手裡將貓抱回,說:「公主,阿歡要睡覺,你莫要吵它。」

我那時說:「阿歡這名字起的沒水準。」

他便用那雙鑲著墨黑石的眼睛看著我,說:「因為我想要它歡樂。」

「那豈不是犯了本公主的名諱了。」

他那是又露出一副呆傻的模樣,我不忍心逗他,就說:「但是本公主還是允了。」

他便說:「樂兒,你也要歡樂,一生歡樂。」

「嗯。」

那隻貓最終被沈至清發現,沈至軒不敢說是我的貓,沈至清便藉著個由頭弄死了阿歡,那天在太學院時他立在一旁,眼眶紅紅的,也沒將書箱抱在懷里,下了學他我照例要在那等著,他卻比我早到,見著我,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哭,哭得無聲無息,我便抱住他,像今時他抱著我,我問他,「阿歡是不是死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終於放聲大哭,我便拍著他的背說:「沒事沒事,一隻貓而已,不必如此。」

那日他哭了許久,我拍地手都麻了,第二日他未來,說是病了,沈至清換了個新書童,我在太學府使勁為難他,他受不了,問我為什麼?我說:「你殺了只畜牲,我這樣也不過是在戲弄畜牲而已。」

他氣極,但也知道我在說什麼,於是見著我便繞著走,後來他染病,休學在家,沈至軒卻成了嫡子,代他成為連岐皇兄的陪讀。

再後來,母妃叫我不要太過聰慧,她說,女子蠢笨些也無妨,太聰明倒是會教人害了去。你同嘉寧鬧一鬧無妨,可千萬不要搶了她的風頭。

我於是便不大愛讀書,後來便是連太學院都去得少了,去了也從未見沈至軒同我說話。

我從未想過會到今天這步田地,我只是木木的,任由他抱著我哭,待到他不哭了,他便鬆開我,抓著我的肩膀,問:「你要我怎麼做,你才不會恨我?」

「帶我回齊國,我要去找齊太子王業。」

「好。」

元成二十二年六月二十七,帝嫁女太平,燕太子演於國迎,歸燕完禮。於齊止,整休待發,是夜,有賊襲,縱火,未見公主蹤,齊君不知,帝大哀,與燕圍齊,欲攻之,七月三日,兩軍交戰,齊太子業攜一女子往,紗帽揭,為公主,大驚,乃退。休整數日,八日,公主與燕太子演歸燕,成禮,完婚。

大燕定隆二十七年,我與趙演成婚當日,我與他行完禮,便有喜婆攙扶著我入了房間,夜裡下起了小雨,我透過蓋頭看著屋內燭火明明滅滅,滿室的鮮紅,譬如血光。

我不知等了許久,趙演終於來了,揭了我的蓋頭同我喝了合巹酒,待到一旁的宮人們悉數退下,他便沒有再望著我溫柔的笑了,我亦不再笑,我們倆便那麼望著,像兩只要做斗的獸,眼裡是冷冷的冰混著仇。

他又忽的笑了,那笑極其地輕蔑,他道:「你不必如此看著我,你也不必如此恨我,這些事情又不是我一人所為,你的父皇,你的母後,還有連玉,哦對了,還有那個送你到齊國的沈小將軍,都是害死你哥哥舅舅的幫凶,把仇恨分散了,是不是就淡了呢?」

他見我只是直直地望他,並不言語,又道:「還有你的母妃,大元的皇貴妃,現在估計也躺在病榻苟延殘喘了,沒人護你了,嘉樂,你得聽話。」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是純良無害,笑得他看著我直皺眉,我說:「太子殿下你說什麼胡話呢,今兒個是咱們大喜的日子,若是沒什麼事就早些睡吧,今天一天我可真是累極了。」

他聽著我這話也笑了,他道:「嘉樂,你還真是聽話。」

我一面聽著這話一面自己寬衣,最後掀起棉被窩進去,我是真的累了。

他在床前站了會,道:「我想你大約也不願與我同寢,我也是不願的,既然如此,我便不在這歇著了。」

他走了,我睡了。

第二日我早起,依舊是香合替我梳的頭,她也不再同我講那些她聽到的八卦趣事,因為她知道,沒人會聽的。

常嬤嬤在一旁說著新婦的禮節,末了,她又說:「公主,不管再難,您都得活著,好好地,漂漂亮亮地活著。」

我同趙演一同見了慈寧宮的那位,大燕國君的嫡母,倒是客客氣氣的,又是詢問飲食,又是賞賜珠寶的,臨走時拉著我的手,說:「嘉樂,沒事,有皇祖母呢。」

我笑了笑說「好,謝謝皇祖母。」

回去時趙演不肯與我同乘,於是架著匹馬在道上悠悠地走,我在轎子里咬著牙,終於哭了起來。為什麼呢?也許是轎子太小,我嫌悶了,也許是大燕的水土不好,我難受了。

回了東宮,同趙演一同坐在主位上,受著底下他的側妃和妾的敬茶,末了打賞一番,便由著香合扶著我回了寢殿,常嬤嬤便對我說:「公主,您得沉得住氣。」

夜裡趙演果然來了我的寢殿,那時我正在用膳,葷葷素素的擺了一大桌,他來時我正在優雅地啃雞腿。

「胃口到是蠻好的。」他一面示意宮人們退下一面沖著我說。

我便放下了雞腿,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說:「是呀,大燕宮里的伙食一點都不比大元的差呢,太子殿下若是沒用晚膳的話,便一道吧。」我要叫人上來布菜,卻被他阻止了,他說:「何不二人獨處?」

我便笑著說好,待到他入了座,我便為他盛飯布菜,一面夾一面說:「多吃點吧,這些都很好吃的。」

他只是看著我不斷地忙亂,然後又笑著說:「嘉樂,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夾菜的手一頓,道:「害怕什麼,有什麼事不是都有太子殿下您在嗎?你既成了嘉樂的夫君,便是嘉樂的靠山了。」

「呵,倒是一張利嘴,只是你孤身來了大燕,沒人照撫,若是我也不喜你,你往後的日子該當如何?」

我繼續夾菜:「那要如何殿下才會歡喜我?」

「永無可能。只是你蠢罷了,若是當初隨了沈至軒走了,如今到也能過個安穩日子,你為何又要回來?」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的碗里,看著我因為微微發抖而停止動作的手,繼續道:「那便讓我猜猜,你心中定有不甘的,所以才要攪了這一切,你或許還有怨恨, 這是肯定的,所以保不準你就是把淬了毒的利刃,要殺了我也未可知。只是苦了那沈小將軍,你父皇能一手將他扶植起來,自然也能將他毀了,你也莫說什麼胡家沈家了,如今這局面,沒了他照樣會忠於你父皇一心要栽培的連岐,到那時,他又該如何自處?」

我緩了緩神,道:「莫要說這些不相乾的了,我既嫁了你便一心一意就是了。」

「呵,只是不知這一心一意的是什麼。」

良久的沉默,我最終停筷,他也一道放下筷子,對我說:「既然如此,那便早些歇息吧。」

他率先走入房內,張開雙臂,等著我去寬衣,我在外邊,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最終還是走了過去,替他細細地寬衣,他便問:「可曾對沈小將軍如此?」

我內心氣極,卻還是極為耐心道:「未曾。」

他便笑著抱住我往床塌上走,那一夜我承了他的歡,可那不是承歡,我倆就如同互相殘殺撕咬的野獸,互相吞嚼著對方的血肉。

定隆二十七年冬,帝崩,太子演即位,改元康平,康平三年四月,蠻蚩再犯,時又蒼西大旱,民亂,暴起,內外堪憂。帝命大將軍李立往蒼西,平民亂,開糧倉。又率軍親敵蠻蚩。

那年我同我母妃一樣,是大燕的皇貴妃,不是皇後,大燕無後。康平三年太醫剛診出我有喜,三月有餘,那是趙演第一個孩子。他臨軍前我去送他,他穿著堅硬的盔甲,輕輕地抱住我,說:「等我回來。」

我說好,他便又說:「等我回來,等孩子生下來,便要忘掉過去了。」

我只說:「皇上,該出發了。」

康平三年五月初,帝御征初勝,中旬,帝於蘭澤遇伏,求援於元,元帝命將軍沈至軒往,軒時駐瀲溪,三日達,救帝於蘭澤。次日,率兩千軍奇襲蠻蚩主營,大勝,蠻蚩降。帝凱旋,然軒為敵重傷,卒。帝與元帝俱哀,舉喪三日。

待趙演歸來時,我肚子里的孩子早沒了,宮里人都道淑妃善妒,害死皇貴妃的孩子,要等皇上回來裁決。

他知道這事時幾欲將我掐死,卻又鬆開了手,他不住地問,為什麼?我道:「我也不知,不過是吃了幾塊淑妃送來的糕點罷了,我也未曾想過會這樣的。」

「你非要如此嗎?嘉樂,為什麼你不能放過自己?」他那時那樣問我,眼裡都是悲痛。

我非要如此嗎?是的,我確要如此,元成二十一年,淑妃梁氏還只是趙演的側妃 ,當然不止於此,她還是趙演身邊最有力的謀士,是她教他去大元求娶我,與我父皇合謀了那場禍事,害我一無所有,我自然要如此。

可這一切又都是她的主意嗎?還記得我初入大燕,她處處照撫我,眼裡滿滿的都是藏不住的歉疚,她的背後,是大燕的梁家,梁家要輔佐趙演,我與她皆不過是這條爭權路上的墊腳石而已。我為何要為難她,我何苦為難她?

我於是說:「我確實不需如此,滑胎葯確實是我自己喝下去的,因為我不喜你,自然也不愛這孩子,這樣挺好的,趙演,這樣能讓我覺得,至少沒那麼難受了,你的淑妃確實清清白白,你也不必為難了。」

趙演說:「嘉樂,你不會開心的。」

我確實不會再開心了,我再也無法一輩子歡樂了。

趙演還是沒有處置淑妃,那日他在德順宮質問她,她忽的便暈了過去,太醫診為喜脈,三月有餘,她瞞得緊,連我也未探知一二。

趙演命人在德順宮看著她,直到孩子生下來。

趙演也未再踏入我的寢宮,我的昭雲宮寂靜的如同無人一般,我的昭雲宮本就無人。當初我入住昭雲宮時,我便對趙演說,我主昭雲,這昭雲便只得我一人,我不願與人共住一屋檐下,他允了。

康平五月二十八,我乘著馬車日夜兼程五日至大元,奔赴公主府,彼時嘉寧一身縞素於偏廳教一娃娃寫字,那娃娃長的白白凈凈,低著頭一副極其乖巧的模樣,他抬眼見我時,眼裡的黑墨石閃著點點星光,那一瞬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想起從前種種,卻又不計較從前了。

嘉寧見了我笑得極淡,一派地端莊嫻雅,她牽著那個小娃娃,到我跟前,說:「你怎麼來了,莫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來看看。」

「一切都好,」她對我說,復又俯下身對那小娃娃說「郁錦,叫姨母。」

那小娃娃便仰著頭,軟軟糯糯地叫我:「姨母。」

嘉寧叫人將郁錦帶了下去,又帶我去院子里品茶,我看她一遍一遍地洗茶泡茶,後遞給我一個小杯,我一口飲完,她便在一旁笑:「你果真還是沒變吶。」

我便道:「你也依舊。」

默了半響,兩人無話。她先開了口,說:「我知你怨父皇,怨我母後,也怨我怨我皇兄,可是嘉樂,這世間事本就如此,你以為你得到的,其實不過是浮在表面的假象而已,父皇喜愛我皇兄而不愛連玉皇兄不過因為我皇兄比較聽話而已,他稱帝這些年,受到的壓制太多了,他便覺得不夠舒坦,他總要做些什麼方能證明自己,所以就有了這么些荒唐事,當然於你我是荒唐,於他與朝臣,這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我們會被一筆帶過,他們永垂史冊,大抵女子,都逃不過這樣的宿命。」

她飲了口茶繼續道:「當年你愛與我爭,也不過似孩子般胡鬧,我不放在心上,畢竟我真正喜歡的,你也從未搶到過,沈至軒終究成了我的夫,百年之後我與他長眠於一穴,這輩子,我總算是沒虧的。」

我笑了,我的姐姐嘉寧,她向來是最聰明的。我最終沒敢去看沈小將軍,這樣,我便覺得他一直都好。

坐在馬車里回大燕,一路上我昏昏沉沉,我知有隊車從我回大元時便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我的車馬,直到我回了大燕皇宮。

康平三年十一月,淑妃難產而亡,留下一子,趙演將他丟與我後不聞不問。

我叫他趙全,希望他福壽雙全,喜樂雙全。

我教他從前在太學院我學到的東西,待他大了我又教他打架爬樹,鬥嘴耍滑。偶爾我也會要常嬤嬤教一教他針線活,嬤嬤不情願,我便又重新向她學了這東西,再轉教給趙全。

直到有一日他同我講:「母妃,近日來已有幾位小姐向我求綉帕了,如今的女子怎都如此不賢惠,連個帕子都綉不好。」

於是我便問:「那你覺得誰賢惠呀。」

「反正母妃你是不怎麼賢惠的,前幾日我同祁霖皇弟他們去鄒尚書家參加詩酒會,席間他們家小兒子做的叫花雞就很不錯。」

「這個母妃也會做,不過把雞宰了洗乾淨用泥裹了……」

「母妃你做的譬如土匪,鄒家小公子做得那叫一個儒雅,那叫一個嫡仙。」

「這和賢惠有什麼關系?」

「他還會吟詩,吟的是『霜降枯葉紅,夏離君未歸。』」

「……」這個我還真不會「可這和賢惠……」

「他的字也漂亮極了,他的酒量也好極了,他長得好極了。」

「那你是不是十分喜歡他。」

「是的。」

康平二十八年,帝崩,我成了大燕的太妃,我的兒子成了大燕的平王,只因他資質平平,相貌平平,才華平平。

平日里我住在慈寧宮里,我的兒子時不時要從王府進宮探望我,告知他和鄒家小兒子的二三事,他來得多了,勤政殿的那位便有了疑心,我便索性找了借口去清雲寺常住,為天下蒼生祈福。

我的兒子終於找到自己的良人,有了可以說心理話的人,見我的次數便少了,我時常想起我的十六歲,那時我還年輕,那年我以為我還可以躲在浮華下安穩一世,我整日里吵吵鬧鬧,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待我累了沉睡時,我便夢見了御花園的假山後面,有個白白凈凈的小男孩,抱著只睡得死死的胖乎乎的貓,沖著我笑,他說:「樂兒,你來啦,我等你好久啦。」

於是為他奮不顧身,直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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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演番外:風起不自知

  那日我照舊早起,念雪也同我一道早起,替我整理衣帶時她說:「殿下應當早做打算了。」

  我最煩她這樣,同母後在世時一般的愛念叨。

  我問她,倘若我坐上了那個位置,就不能時時刻刻同她一道了,她可會怨?

  她回:「這世間女子,本就以夫為綱,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哪有獨寵一人的道理的,到會叫天下人笑話君昏妾妖。」

  梁家小女最是體恤,可我不喜。

  上了朝一幫老頭明裡暗裡地要立太子,擁護的都是自己人,年老的父皇在皇座上氣地直罵站在一旁的我和我的那幫哥哥弟弟們,他顫抖的手指指向我們,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好似下一秒便要昏過去,他說:「你們都是盼著我死,好坐上這個位置吧,我告訴你們,沒門。」

  底下那幫老頭急得要撞柱,皇上昏了頭,這可怎麼得了。

  末了父皇還是被那幫哭天搶地,倚老賣老的傢伙們說服了,他說:「若誰率先平定蠻蚩,誰便來做那東宮之主。」

  於是我的哥哥弟弟們都卯足了勁在那爭兵權,我手中兵馬不多,倘若真與那幫人爭,我斷定是爭不贏的,夜間念雪聽我說了朝中事,對我說:「殿下何不向元國借兵?」

  我道:「他們怎麼可能輕易借兵?」

  「倘若能讓他們也有所收益呢?殿下又可知大元君主如今最大的心腹大患又是什麼呢?大元君主最是疑心重,倘若殿下能助他一臂之力,且讓利與他,這兵於他來說,到借得非常值了。」

  我覺得我可以試一試,第二日我便乘著馬車上了道,顛簸幾日便到了元國,與我同行的還有李立,李將軍家的小兒子。

  到元國時我見到了元國的君主,盡管已到知天命的年紀,卻依舊神采奕奕,他問:「三皇子今日前來有何貴干。」

  我答:「替您除去心腹大患。」

  他聽到這話挑了挑眉,極其不信任的樣子 。我自知我這個樣子確實是不大受人信任的。

  我便繼續道:「我想求娶您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

  「三皇子果真打得一手好算盤,一開口就要娶我最疼愛的女兒,真是好大的口氣啊 。」

  「這算盤不止我如意,您應當也是如意的,皇貴妃母家赤手可熱,想必您也想除之而後快了吧,倘若太平公主在成親途中在齊國出了事,作為舅舅的鎮國大將軍得為自己外甥女討說法吧,倘若一個不小心,死在了沙場上,那也是說的過去的,至於齊國,早已經是大元和大燕的眼中釘,也正好借這次機會殺一殺他們的威風。」

  「三皇子好計謀,只是不知三皇子又需要什麼呢。」

  「借我三萬兵馬攻打蠻蚩。」

  「你覺得朕憑什麼會答應你。」

  「因為您需要。」

  什麼虎毒不食子,不可能的,我的父皇到現在都死守著那個位置,容不得別人動萬分,整日里找人尋長生不老葯,希望活個萬萬歲,對於我們這些個要搶他位置的兒子的,恨不得要吃了我們。其實在我幼時,在他年輕時,他也不是這樣的,但是人吶,總是越老越糊塗。

  大元的君主也糊塗。

  那日晚會我見著了嘉樂,平平無奇,實在比不上一旁的嘉寧,毫無坐相,不如念雪典雅矜持。

  我對她們行禮,她對我笑得肆意,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我想,她還是太嬌養了些。

  李立問:「怎會有女子如此?」

  「怎樣?」

  「天真爛漫。」

  「那是你逛的窯子少了。」

  可惜了。

  日子照舊地過,我帶著李家手下的五萬兵馬和借來的三萬兵馬直入蠻蚩主營,率先取得了蠻蚩人主將的項上人頭,歸朝時那幫老頭都不說話,龍座上的父皇也不說話,最後是李立提著蠻蚩的人頭說:「皇上,三皇子攜一眾將士出征,今斬獲蠻蚩主將項上人頭,特此獻予皇上。」他說完便要將手上的木匣子遞給父皇,一旁的張公公趕忙上前接了過去。

  李立死軸死軸的,我覺得他這樣像逼宮。

  父皇大約也是這樣想的,見著張公公要將那匣子遞過去,趕忙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演兒做的不錯,有賞有賞。」

  底下的那幫老頭都在心裡盤算著小九九,終於平時和梁家交好的一老頭開口了,他說:「皇上是不是得立太子了,您上次說誰若是先平蠻蚩便誰主東宮。」

  得,真的來逼宮了。

  龍座上的父皇這會突然就笑了,他笑了許久,底下的人先是一陣疑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了,後來又挺直了腰板看向我父皇,內心無比堅定自己是個忠臣,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社稷 。

  父皇停止了大笑,只是一下收不住,於是便在龍座上咳了起來,一旁的張公公惶恐的說:「皇上,千萬保重龍體呀。」

  我父皇抬起了手阻止他上前,他沖著底下的我們說:「好,朕今日便立太子。」於是他便看向我,一字一句道:「皇子趙演,平蠻蚩,立戰功。德勇雙全,可堪昭昭,可承神旨,今日朕特封為大燕太子。」

  底下的人立時跪下喊聖上英明,無論真心與否。

  我也跪下,極其虔誠地說:「謝父皇。」

  我總算沒有辜負母妃的期盼,也沒有辜負梁家的期盼。我覺得我應當會是個好帝王。

  迎娶嘉樂時,沈至軒作為送親的也跟隨在列,但是總是離得嘉樂的馬車遠遠的,卻又沒有那麼遠,只是這個距離能夠恰好看到偶爾拉起車簾透氣的嘉樂,又看得不那麼真切,如夢似幻,似有還無。

  那日叫人放了火,我便帶著人馬去當地州官府中了,當然我不能指望他能給我什麼交代,我要的是沒有交代。

  我等了幾日,沒找著嘉樂的屍骨,但大火嘛,難得,再說,屍不屍骨的不重要,只是缺個理由開戰。

  但嘉樂她父皇這個老東西確實還是坑了我一把,他將嘉樂她舅舅調去嶺南平民亂,又在半路上殺了他,派來的沈小將軍又不知去了哪裡,所以到開戰時,出面的只有燕國和大元的兵,可誰管你哪家的兵,他們只會把仇記到領頭人上。

  我原以為大元君主老糊塗了,可誰知他是只老狐狸。

  待到那日軍臨城下,我都看到捲起的黃沙,恍惚聽到百姓的哀嚎,還有軍士們無奈卻又不得不上場廝殺的身影。

  我突然覺得沒必要,何必呢?

  最後嘉樂來了,她掀開面紗,我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她的恨,她在那頭沖著我們喊:「本宮乃大元太平公主,今戰由本宮起,本宮便愧於大元與天下受連蒼生,今以發代體,割發謝罪。」說完便割了一縷頭發,說實話,那時我真的怕她把劍往自己脖子上抹,還好沒有。

  最終還是休戰了,但終歸大燕與齊有筆賬了。

  成禮那日,我不知要以何面目面對嘉樂,我知道她肯定是恨我的,她怎麼會原諒一個見了兩回面就要置她於死地的人呢?

  但是她憎惡我,我便要以憎惡的面目還回去。

  那日從祖母那回東宮時,她在轎子里哭,我便在外邊騎著馬哼著歌,我知道她在哭,外邊的人都知道,她卻還以為自己哭得小,於是壓低了聲音放肆哭,哭得我難受,我難受就要哼歌。

  那日我與她圓了房,我就想撕破她的臉,她笑得太假了,我寧願她憎惡我。

  可我還是不想她憎惡我 。

  後來我登基,改元,大赦天下,她是我的皇貴妃。

  她變得十分乖巧,聽話極了,可是她不天真爛漫了。

  我忽的就有些厭惡她。

  平日里宮里有什麼宴會,她作為皇貴妃得要安排妥當,可她什麼都不會,我便偏要她做,念雪時常對我說:「陛下何必這樣為難皇貴妃,她不容易。」

  呵,她哪是不容易,她只是蠢,她若逃了……,她若逃了,又能怎麼樣呢?她不會甘心的。

  偶爾我去她殿中,夜間與她同寢,偶爾我會眯著眼問她,「你愛沈小將軍嗎?」

  她不語,她裝睡。那時我便要將她弄醒,我自然是知道她沒睡,我便要她痛苦著,同我一般痛苦著,於是一夜,兩人極累,那時我再擁著她,她便再沒力氣反抗。

  李立知道我這樣,他問我:「陛下,您有什麼好痛苦的。」

  我不應當痛苦的,死舅舅死哥哥的又不是我,被自己父皇設計的也不是我,我活的比她好。

  可我見不得她好,又見不得她不好。

  李立說我喜歡她,我想可能是我逛的窯子少了,見的女人少了。

  但其實我沒去過秦樓楚館,那日我同同樣沒去過的李立一起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樓,挑挑揀揀了許久,只覺無趣,回了宮去了嘉樂那,那日我喝了許多酒,我一進去裡面的人就忙壞了,我叫人都下去,嘉樂看著我照舊笑得溫婉端莊,我忽的就要給她一巴掌,她躲了過去,我便看著她說:「你笑得醜死了,你不要笑,你活該,你為什麼沒有死了,沒死你就逃啊,回來幹什麼!」

  她還是看著我,我眼裡有四五個她全都笑呵呵地看著我,像極了我初次見她。

  太平公主,清麗可愛,天真爛漫。

  我抱住她,我說:「沒逃就好,沒死幸好,我呀,是真的想娶你。」

  她聽這話,她說:「陛下您醉了,臣妾伺候您休息。」

  我確實醉了,說胡話了,我推開她,擺了擺手,說:「我回去了。」

  我在自己的寢宮睡了一夜,第二日上朝,說是蠻蚩再犯,又蒼西大旱,底下嘆息連連,我說,「不若我親征吧。」

  底下的老頭們說:「陛下萬萬不可。」

  到是我提拔的那幫年輕俊傑說:「陛下親征,鼓舞軍心,再者,陛下曾親手刃蠻蚩主將,想必也是有威懾作用的。」

  底下的老頭還想說什麼,我便說:「那便如此決定吧。」於是退朝。

  任他們要撞柱,我只想離開。

  嘉樂有了身孕,還未出發,我便想著要早點回來。我想,有了孩子,總歸是不同的,我同她說要放下,可我實在是提心弔膽,我想,若我回來了,我得好好愛她。

  我想我確實是愛她的。

  那日我中伏,有軍士死命為我抵擋,我看著眼前的刀光劍影,我想,嘉樂還在宮中呢,我還有個孩子,等他生下來,我便教他識字習武,我要帶他去春日裡放風箏,秋日裡還要去摘果子,冬日裡我還可以偷偷地同他打雪球。夏日裡呢?夏日裡他睡著時淌了汗,我便悄悄地替他擦汗,我要好好地愛他。

  我會做個比父皇更稱職的父親。

  我要回去。

  待到沈小將軍來時,我已傷痕累累,我喘著一口粗氣,看了他許久,我想我還是比不上他。

  可我還是贏了他。

  我與他攻蠻蚩主營,他同我說:「陛下照顧好她。」

  我恨極了這樣的語氣,彷彿他才是擁有物的主人。

  他死了,大元君主不會再要一個有異心的人活太久了。

  那日我回朝,便聽到有人道,嘉樂的孩子沒了,是念雪乾的。

  梁家小女,最是端莊自持,怎會干出這種令人不齒的事,那日我去昭雲宮,我恨極了嘉樂,我想殺了她,是真真切切地要殺了她,可我還是沒有。

  我是個懦夫,李立說,「早八百年您就該殺了她了。」

  可我晚了八百年,我晚了一輩子。

  那日她回元國,我便叫人跟著,我怕,她就這么走了。

  次年念雪去了,她說:「陛下,念雪這一生自認為無愧於日月,絕不做天地不齒之事,唯獨對皇貴妃,念雪自認有罪,我讓她孤苦無依,她若死了,我便不會這般難做,可她活著,我便覺得難受,陛下是否也一樣呢,她活在您身邊,什麼都不做,便能讓你痛苦萬分了。」

  她還說:「留得住又得不到,陛下您真可憐。」

  我曾在昭雲宮外待過,這宮里每堵牆都極高,昭雲尤甚。我隔著牆聽裡邊,孤寂無聲。

  我覺得我是真的孤獨,可我不願嘉樂同我一般孤獨。

  我把念雪的兒子交給她,她便教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偶爾隔著牆聽裡邊,嘻嘻鬧鬧,我想,春天的風箏,秋天的果子,冬天的雪球,還有夏天要擦去的汗,我做不到的,嘉樂都能替我做到吧。

  我走的那日勤政殿里跪了一片,嘉樂也在底下,大家都在哭,就她和趙平沒哭。

  我看著她,直到視線潰散,我還是想笑。

  沒哭就好。

  我捨不得她哭,她哭我就難受。

  但我還是難受,下一世,我一定要早,八百年,一輩子。


紙泰格:

全文完,還有一些小坑會在男主番里給大家寫明白噠,甜蜜劇情請各位太太們腦補
想給本文取個名字,看太太們的腦洞啦

我叫憶梓,我的父親是大將軍,我的母親是相府嫡女。

自小母親便告訴我,我是不同的,我將來會做那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母親說,她懷我我五個月時,西涼大軍來犯。前線吃緊,父親不得不放下妻兒,請兵出戰,當年的皇帝大筆一揮,言,若是誕下男孩,便世襲將軍,若是女孩,便做太子妃。

五個月後,我出生了。

一歲時,我還不會走路,十歲的太子承樺來看我,他看著我的醜樣,嗤了嗤鼻。我抓著他的衣角,不滿的把鼻涕擦在了他身上。

兩歲時,我生辰他給我帶了禮物,一碟桂花糕。我把糕點吃的滿臉都是,然後伸著油膩的小手要喂他,他一臉嫌棄,但還是吃了下去。

三歲時我已學習一些基本的禮儀,再也沒有把鼻涕擦在他身上,上元節時他帶我去看花燈,貪睡的我流了他一背的哈喇子。

四歲時我被送去學堂,我帶上我心愛的蟈蟈,可是李尚書的女兒李靜容笑我像個野丫頭,氣的我把她的發髻揪散了,回家父親罰我禁了一月的足。

五歲時我已經會寫字了,我做了一個竹蛐蛐,裡面一張字條,桂花開否。托小廝送至太子手上。他匆匆的來了,摸了摸我的腦袋,給我留下桂花糕又匆匆的走了,眉間似乎多了些疲色。

六歲時我被逼著練習琴棋書畫,我伸手彈了一曲「群魔亂舞」,崩斷一根琴弦,如意坊的趙樂師只留下一句,在下才疏學淺,勞煩將軍另請高明,便再也沒有出現在將軍府。

母親恨鐵不成鋼,親自來教我。當年母親未出閣時便被譽為京城絕音,可我似乎沒有遺傳到母親的天賦,崩斷了無數琴弦,手指鮮血淋漓,卻也只學會一曲十面埋伏。母親也心疼,便讓六律不識的我自生自滅了。

我喜讀書,不愛正史,偏好野史。西廂東廂的故事每每讀一遍都會流幾把眼淚。

娘說未來太子陛下必定三宮六院,不可善妒。可我不覺如此,我只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學堂里的各家小姐都不願意和我玩,她們說我是太子妃,搶了她們的位置。

可是我不覺得這個位置有多好,一輩子在宮里,還要學許多的規矩,沒有蛐蛐,沒有蟈蟈,多無聊啊。

七歲時,母親帶我去參加皇後娘娘的百花宴,他似乎不一樣了,神態像極了一旁坐著的皇上,看向我時,眼神卻突然柔和下來,走向我,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隔著人群,遠遠的就感受到李靜容送來的眼刀,我心中得意。

宴席開始,各家小姐都上台表演才藝,我一口一個花生米,準備看猴戲表演。母親推了我一下,我才正了正身子,捏起桂花糕,小口小口的吃掉。

王侍郎家的女兒跳了一支《太平樂》,可是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他,我抬眼偷偷看向他,他在看我。

哼,有美人不看,偏看無鹽的我,傻蛋。

我自覺沒趣,轉過了腦袋。

只聽得李靜容緩緩道,今日太子殿下及冠禮,憶梓妹妹身為未來太子妃,可有才藝?

我擦掉嘴邊的桂花糕渣,道,自然是有的。

那日,李靜容撫琴我作畫,皇帝大讚,賞了我兩匹織雲錦,一對玉如意,還有,鳳佩。

而李靜容,被賜太子側妃,得償所願。

我知他會妃嬪無數,卻沒成想,這么快。

七歲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給他送了小蛐蛐,一個人等著他來我府上堆雪人,可是,很久,他都沒有來。

我氣得把他送來的桂花糕盒子埋在了樹下,並且發誓再也不吃桂花糕。

第二天,我發了高燒,迷迷糊糊聞到了桂花糕的香味,睜眼一看,是他。

我坐起來吃了他帶來的桂花糕,邊吃邊道,真香!

八歲時我偷偷趴在客廳外面聽父親議事,父親說今日上朝時四皇子在皇帝面前告發太子結黨營私,結果一大堆老臣給太子求情,更加坐實了太子的罪行,氣的皇帝禁了太子一月的足。

而四皇子順利成章的接手了治理黃河水患的任務,限期一月。

一月未過,宮里淑妃娘娘也就是四皇子的生母卻爆出與侍衛私通,被打入冷宮。接著又傳來消息,淑妃娘娘在冷宮羞愧自縊了。四皇子連夜趕回,卻只見到一具冷冰冰的屍首。

人死如燈滅,無論生前有何榮辱,百年後也只是一抔黃土。

四皇子從此告病閉門不出。

而太子殿下治理好了黃河水患,無不稱贊。

太子甚得民心,母親卻摸著我的腦袋,說,嫁給他,真不知是好是壞。

仁君不等於好夫君。

我九歲那年李靜容及笄,嫁入太子府,我看著他身著紅色,竟覺十分刺眼。

我將自己關在書房,那是我第一次飲酒。

九歲的我不知情愛,只覺心中酸澀,像是心愛的桂花糕被搶走。

可是我也懂,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背我逛上元節的少年,他的手裡是帝王權謀,身後是萬里江山。

十歲時他來將軍府找我父親議事,我趴在門口偷偷的看他,他似乎注意到我了,我慌忙的跑開,假裝在嗅青梅,摘一個咬一口,嘶,真酸。

那年太子殿下微服南巡途中遭到刺殺,腹部多了一個很深的疤。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被抓到的刺客個個都是硬骨頭,半個字都沒吐露,最後根據兵器竟然查到了四皇子頭上。

鐵證如山,四皇子供認不諱,只言因為兩年前母妃的去世痛恨太子,皇帝氣憤四皇子不顧及手足之情,將四皇子打入宗人府。

四皇子黨羽被連根拔起,辭官的辭官,降級的降級。

十一歲時西涼撕毀和平條約,對我邊境大舉進犯,三十七歲的父親披甲上陣,母親含淚送別,父親摸了摸我的腦袋,對我說:等爹回來。

首戰告捷,一年後父親歸來,百姓夾道歡迎,人人稱贊。

那日我出門迎接父親,我歡喜的向前抱住他,可是竟摸到了他空空的右臂,我哭著問父親,胳膊去哪了。

父親擦了擦我的眼淚說,阿梓,莫哭,以後爹只能用一條胳膊保護你和你娘了。

父親丟掉的這條胳膊,保護了我東昌千千萬萬的百姓。

皇帝感嘆父親的精忠報國,賜封鎮南王,母親為一品誥命夫人,而我為安慶郡主。

父親不是草莽將軍,他知自己這是功高震主了,看似晉升,實則為貶。當即便言:如今老臣右臂已失,難以上陣殺敵,一統三軍,請求皇上收回虎符。

皇帝感動的涕泗橫流,沒有收回虎符,對父親說:將軍雖失一臂,但始終是我東昌的功臣,這虎符,放在將軍這,將來若有良才,再行贈與也不遲。

那年我成了安慶郡主 ,太子來王府提親,彩禮擺滿了院子,我又欣喜又難過。

十三歲時我嫁入了太子府,臨行前母親千叮嚀萬囑咐,做了太子妃,萬事要大度,待人要得體。

父親用他僅有的左臂抱我踏出房門,對我說:爹還是能抱的動你的,一條胳膊照樣保護你,受了委屈,回家來,跟爹說。爹不求你光耀門庭,只求你過的快樂。

我用爹的袖子擦了擦快流下來的淚水,便被喜婆牽著走出了院子。

今日太子的喜服似乎格外紅,他看向我,笑眼彎彎,對我伸出手,我像中了咒術,鬼使神差的握住了他的手。

他把我送進了花轎,塞給我一個字條,對我說,不可偷看。

當日,鑼鼓喧天,花轎繞城三圈,我飢腸轆轆,閑的發慌,便打開他給的字條,上書八字,桂花開否,暗香左來?

我在轎子的左側摸索,竟真找到幾塊油紙包好的桂花糕。

哼,還讓我不偷看,那我豈不是要餓死。

我被安排在他的蘅蕪苑,等他招待賓客歸來。

等他來時蓋著蓋頭的我已是昏昏欲睡,他哄我喝了合歡酒,我便睡的像一頭死豬。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睡眼,他已不見蹤影,聽守夜丫鬟說,今早丑時聽見房裡咚的一聲,然後太子殿下便從房裡出來,去了書房,一直沒有出來。

我拍了拍腦袋,想起昨夜做的夢。

夢里我被關進了一個小屋子,我使勁踹使勁踹,終於踹開了門。

想來被我踹開的不是門,是親愛的太子殿下。

我端了一盤桂花糕,悻悻地敲開了書房的門。

他抬頭瞄了我一眼,不理我,繼續看書。

氣氛似乎有些尷尬,我張口打破了僵局。

「太子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靠,這破嘴,還不如不說。

氣氛更尷尬了。

良久,他回應:愛妃好腳力。

我面如火燒,道:早年跟隨父親學習過一些拳腳功夫,多年不練,早已落下了。

他合上書,抬眼看我:我倒是覺得愛妃功夫未曾荒廢,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落地聲音清脆悅耳,繞梁三日。

我只想找條縫鑽進去。

他突然站起,一雙溫柔狡黠的眸子盯著我,緩緩道,「還有,要叫我夫君。」

我的腦袋頓時像煙花炸開一般,什麼蛐蛐蟈蟈都在眼前跑過,吱吱亂叫。

我把一塊桂花糕塞到他嘴裡,跑開了。

後來聽下人們說,新婚之夜太子太子妃吵架,太子妃求歡書房慘被拒,掩面含淚離開。

拜託,她只是臉紅了才捂臉,還有,什麼求歡,沒噎死他都是好事。

我吃下一粒花生米,感嘆,還是太子府的花生米地道。

李靜容自從嫁入太子府,與我的見面便少了許多。大婚後第一日她來向我請安,我瞧著她的樣子,竟比幾年前憔悴了不少。

第二年,老皇帝退位,太子殿下正式登基,我便成了東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皇後。

李靜容被封為靜妃,後宮多位空懸,前朝各位老臣蠢蠢欲動,個個要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宮來。

次年立春,太後親自選妃,兵部侍郎家的孫淑然被封為淑嬪,鄭丞相家鄭娉若封若嬪,其餘都是些常在,貴人,林林總總選了十來個。

皇帝嫌煩,日日住在我殿里,連摺子都從御書房搬了過來,我問他:日日看我,不嫌煩嗎,不去看一下若嬪,要不明早他爹又催你寵幸她了。

他正了正神色,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前朝那些老臣今日上了催朕早日生子的摺子,皇後你說朕是不是該聽取民願,以防大位後繼無人呢。」

我說:「找若嬪啊,那日給我請安,啊,弱柳扶風的姿態真是我見猶憐啊。」

他扔下筆,抱起我就扔到了床榻上。

第二日,我免了眾妃嬪的請安,實在是起不來啊。

第二日他同樣宿在此,我對他講,「陛下,要雨露均沾。」

話沒說完我便再也騰不出嘴巴。

幾日後,那靜妃,帶著一眾妃嬪來向我請安,話里話外都在暗指我霸佔皇帝一人。

我扶了扶額,嘆息道:「我告訴皇上後宮佳麗三千,要雨露均沾,可是皇上,他非是不聽,我也沒有辦法啊。」

那若嬪年紀小,聽完就氣鼓鼓的跑了。一眾妃嬪,也接連借口有事,紛紛離開。

我真心實意的向她們吐槽,她們卻覺得我也在炫耀。唉,做人難啊,做皇後難啊。

幾個月後的某一天,我正吃著飯卻忽感一陣惡心,跑到一旁就開始乾嘔,叫來太醫診脈,果然,我懷孕了。

他下朝後聽到這個消息後立馬跑到了我宮里,後面的小李子喘的上氣不接下氣。

他臉上的表情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張開手想抱我,想到什麼又放下了手。

「阿梓,你有喜了,快讓朕聽聽。」

「阿梓,他在踹我。」

「阿梓,我當爹了,哈哈哈哈哈哈!」

「阿梓,……」

兩個月就能踹他,真當這是神童啊。

我看著這個趴在我肚子上的傻蛋,唉,可別遺傳。

第二年我誕下了一個皇子,皇帝欣喜,賜名殊辭。

父親母親被恩准來宮里看我,父親抱著殊辭,臉上樂開了花,殊辭也很爭氣,尿了父親一臉。

我與母親在一旁嘮些家常,母親告訴我,她與父親決定去雲游四海,父親戎馬一生,喜愛自由,這小小的鎮南王府,箍了父親的身,卻如何能箍了父親的心。如今我已有兒子作為依仗,他日必要立為太子,朝廷中父親的舊部也會做我的後盾,他們也可以放心離開。

我揮淚送別了母親。

早在現任皇帝登基時父親就交了兵權,如今突然提出要雲游四海,皇帝也十分驚訝,但最後還是准了。

有了殊辭後,我便免了眾妃嬪的請安,殊辭年幼,我不忍與他分離,夜夜照看。

殊辭半夜哭鬧,怕擾了皇上休息,我便不讓皇上來此。

我看著窗外的桂花,抱著殊辭,只想這樣一直平靜下去。

可是這靜妃,卻不讓我平靜。

一日我收到靜妃的請柬,說邀我去她宮里小坐。這幾日皇帝宿在她宮里,想來,是要炫耀了。

一進門她就開心的迎過來,拉我到主位坐下。

「晴藍,把丹頂香搬出去搬到窗檯上,曬曬太陽。」

我眼睛一下就掃到旁邊開的正嬌艷欲滴的花,心裡閃過一絲驚訝,卻又恢復如常。

她看我眼睛掃向丹頂香,便道:「這是皇上今早才賜下的賞賜,說是西涼進貢的,很是稀有,叫丹頂香。」

寒暄一陣,看靜妃似乎達到了她的炫耀的目的,我給旁邊的沉月使了個眼色。

沉月機靈,頓時懂了我的意思,道:娘娘,離開這么久,小皇子怕是想您了。

我離開了靜妃的靜心宮。

回到我的殿內,沉月告訴我,今早皇上賜給靜妃的不是避子湯,是蜂蜜蓮子羹。

怪不得她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後宮因為這個消息炸了天,皇帝很少留宿別的妃嬪那裡,更別說允許誕下皇子。

李靜容整日耀武揚威,惹的其他妃嬪又羨慕又嫉妒。

前朝也發生了改變,李靜容的哥哥李明遠被封都尉,李家成了人人巴結的對象。

第二年,李靜容懷孕,可是李家卻在這個時候爆出勾結齊王,也就是當年的四皇子,與西涼有秘密書信來往。

消息一出,朝野上下沸騰,和李尚書平時交好的幾位大人通通撇清了干係。

鐵證如山,皇帝把李家勢力連根拔起,順道把齊王餘孽也清除乾淨。

而李靜容因與人私通,被打入冷宮,不久便三尺白綾了結餘生。

靜心宮大宮女晴藍卻被關在了靜心宮一處不惹人注意的偏殿,已有三月身孕。

巧了,這靜妃的「身孕」也有三月。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大家都怕和李家扯上什麼關系掉了腦袋。

盛極必衰,是這道理。

沒了李靜容的生活有些無聊,其實從我那次去靜心宮看到那株丹頂香時我便知道她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西域進貢丹頂香時,我在場,我嗅到那花香,很是喜歡,當即便踩了踩桌子下皇帝的腳,給他使個眼色。

他沒吭聲,像是沒接受到我的信號,誒,以往不都大筆一揮,就賜給我了嗎。

晚上回到寢殿,他才告訴我,那花平日無毒,可我平日愛熏松針香,兩物一遇,再加寒涼的蓮子,這輩子,便再無懷孕可能。

靜妃最愛模仿我,連同我熏的香她都會問內務府要一模一樣的。

一段時間後,那花便出現在了靜妃的宮殿。

他是極為信我的,連這都告訴了我。

李家權勢太大,皇上遞了根繩,他們就使勁往上爬,越向上爬,慾望越大,野心越大,最終皇上一鬆手,整個李家就摔得粉身碎骨。

功高震主可不是只有武官,李家私下與西涼做的走私木炭生意,那暴利誰都眼饞。

我看著一歲半的殊辭搖搖晃晃向我走來,油膩膩的手上還捏著一塊桂花糕,一口就堵在我嘴裡。

「這孩子跟你小時候真像,喜歡喂人桂花糕。」背後突然傳來皇上幽怨的聲音。

我心裡想,不像我還能像你這個傻蛋,那可不行。

我捏起一塊桂花糕,堵住他的嘴。

老娘不僅小時候喜歡喂你,長大了還想噎死你。

他一把摟住我的腰,和我分享了那塊桂花糕。

真的,我們沒有接吻,我們只是在分享桂花糕。

殊辭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我倆,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母後,糕糕,吃。」

我蹲下去,他模仿著他爹剛才的樣子,一張小臉就湊了上來。

還沒親到,他就飛了起來,不對,是被他爹柃了起來。

只見某人一臉黑線,把殊辭扔給了嬤嬤,可憐的殊辭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會飛起來就被抱走了。

我也莫名其妙的飛了起來,飛到了他懷里。

靜妃成了宮里的禁忌,無人再提起,新人換舊人,舊事似雪融。

又是一年春天,殊辭兩歲了,他喜歡像我一樣逗蟈蟈。

小時候我逗蟈蟈時,爹娘都喜歡縱著我,他們覺得他們的女兒不能像別家小姐一樣,整日被關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學習琴棋書畫,他們的女兒,過的快樂就可以。

我吃著桂花糕,覺得有一絲苦澀,層層朱牆圍住我的身,母儀天下四字禁錮我的行為,偌大的後宮人人都盯著我,如何快樂?

那日殊辭睡後,我讓宮女們退下,自己帶了一壺酒偷偷爬到了牆頭,聽著遠處小李子喊著擺駕淑華宮,心知皇帝今晚是不會來了。

我也不知當晚我是如何回的寢宮,第二天醒來時我渾身無力,沉月雙眼通紅,似乎掛著淚滴。

「娘娘,您可算醒來了,今早奴婢發現您倒在寢宮門口,身上還有很大的酒氣,奴婢也不敢叫太醫。」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我沒事。

皇上下了早朝匆匆的就來了,果然宮里的大事小情都瞞不過他的耳朵。

「皇後怎麼會暈倒,」他拉著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莫要讓朕擔心。」

我看著他這幅模樣,想起昨日小李子那聲擺駕淑華宮,心裡就很不舒服。

他對淑嬪也是如此嗎?話到嘴邊,卻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是這片江山的主人,我何德何能可以一人獨占。

那晚他抱著我,問我可有心事,為何要獨自一人飲酒。

我狠狠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嗷」的一聲彈開,叫:謀殺親夫啊!

我咬牙切齒低聲問他:「昨夜在淑華宮待的如何,淑嬪可有我這般蠻橫。」

他忽然翻身壓住我,看著我的眼睛:「皇後這是吃醋了?」

我偏過頭去,不理會他。

他咬著我的耳垂,在我耳邊輕輕說:「她可沒皇後蠻橫。」

「那臣妾這么蠻橫,皇上您可別忍著臣妾了,我看那西邊那冷宮不錯,趕緊把臣妾貶去吧。」

「呦,皇後連地方都自己選好了,」他眼裡滿是笑意,「朕可捨不得,朕就喜歡蠻橫的。」

我不理他,閉上眼,假裝打呼。

他捏住我的鼻子,我無法呼吸,睜大眼睛氣鼓鼓的瞪著他。

「淑嬪是齊王的人,朕和她清白的很。」他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

我大吃一驚,想起身換個霸氣的姿勢細細問他,不成想用力過猛把他從我身上掀了下去。

他「嘭」地摔到了地下,聲音一如當年清脆悅耳,繞梁三日。

皇帝陛下被我掀下床的後果就是無論我問什麼他都不說,甚至還賭氣背對著我睡。

幾日後淑嬪帶了幾支人蔘來看我,我仔細端量了她。

端莊得體,落落大方,眉間似有颯颯英姿,卻隨兩條彎彎柳葉黛眉化成了溫柔的水波。

她陪我下了幾盤棋,我倆勝負各半。

這淑嬪是個妙人。

我的病一個月才大好,生病的時候怕過了病氣給殊辭,便一直未陪他玩耍。

病一好殊辭便吵鬧著讓我帶他去御花園,殊辭在前面跑的歡快,我在後面追著他怕他跌倒,不經意間卻瞥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齊王。

六月發了大水,江南一帶黃河水壩被沖毀,鄭丞相賑災有功,若嬪升了份位,成了若妃。

沒成想一個月後江南卻突然爆發瘟疫,傳播速度非常快,皇帝下令徹查。

不查不要緊,上至一國丞相,下至小小縣令,一口一口,把賑災款吃了個乾淨。

鄭丞相一家鋃鐺入獄,家產充公。

抄家那天,皇城的禁衛軍足足搬了一天才把丞相家搬乾淨。

若妃被降為貴人。

可是若貴人偏偏不懂事,跑到了御書房前跪了一中午,說她父親冤枉。

貪污證據確鑿,怎會冤枉。

皇上一怒之下把若貴人打入冷宮,自此,孫家再無翻身之日。

此次瘟疫引出的貪污案牽涉很多官員,各自論罪處罰後,朝廷多位空缺。

皇帝頒布一條新令,開設科舉制,天下學子凡有才者,均可參加科舉,不論出身,不分貴賤。

消息一出,舉國沸騰,許多寒門學子摩拳擦掌,準備在來年的春試上一鳴驚人。

我坐在宮里,烤著火爐,吃著熱熱的烤紅薯,靠在皇上身上。

「陛下,來一口嗎?」我把紅薯放在他鼻子下晃了晃。

他批著奏摺,不搭理我。

「不吃算了。」

我剛想把烤紅薯從他鼻子下拿走,他張開大嘴一口就把我的烤紅薯最甜的地方都咬掉了。

我愣愣的看著手裡剩下的紅薯皮,心裡想,得,這孩子現在不怕噎得慌了,練出來了。

寒冬有他的陪伴就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春天。

春天的風吹的我暖洋洋的,我無所事事就躺在樹下的貴妃塌上數杏花。

殊辭不知道跑哪裡去玩了,皇上這幾日忙春試,平日里未能陪我。

一片杏花落在我的眉間,我伸手想要拂去,卻被另一隻手捷足先登,接著是一件薄衫罩在我身上。

「怎麼不多穿些衣服,若是受了涼,又要蔫蔫的趴我懷里不起床了。」

見是他來,我要起身坐起,卻沒想他一屁股坐在塌上,順勢躺下,把我圈在懷里。

「今日怎麼得空來我這,春試結束了?」

「三甲均已選出,這幾日都來陪你。」

「我想父親了。」我把頭倚在他的懷里。

他抱緊我,親了親我的額頭,道:「過幾日朕陪你出宮。」

當晚未曾他宿在我宮里,去了淑嬪那。

我們坐了一天的馬車,卯時出門,申時才到了爹娘居住的地方。

殊辭年幼貪睡,我抱著他下了馬車。

見到娘時,娘正端著菜從小廚房裡走出。忽然看見我,娘手中的菜吧嗒就掉到了地上,嘴一張一合,顫抖的說不出話。

爹聽見聲響,急忙從屋裡走出,嘴裡還念叨著,老婆子,怎麼這么不小心……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我。

「阿梓……」

娘抓住爹的手,不住顫抖:「真的是阿梓嗎?」

「爹,娘,是我,阿梓回來了。」

娘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殊辭跑過來跑過去,爹在後面跟著他,一家子其樂融融。

飯後,爹爹問起我現在在宮里的情況,我如實作答,那晚,爹爹與我談了許久。

我們逗留了一天,第三天清晨,我們啟程回宮,娘依依不捨,給我們塞了很多她這幾年給殊辭做的小衣服小鞋子。

一個月後,宮里居然流出淑嬪懷孕的消息。

我前去看望她,她十分羞怯,一臉甜蜜,我囑咐了一些孕期的注意事項,送了她一些補品,便離開了。

皇上給她升了份位。

後宮人人虎視眈眈,可都是些有賊心沒賊膽的,淑妃吉人天相,一年後順利誕下一名公主。

可惜公主福薄,一歲時在池塘邊玩耍,不慎落入池塘,早早夭折。

淑辭很是喜歡他這個妹妹,未此傷心了很久。

公主夭折,淑妃終日鬱郁寡歡,自請前去皇陵,吃齋念佛,佑我東昌長盛不衰。

宮里沒了說話的人,實在是太過清凈。過了幾日,竟然起了流言,說皇後善妒,謀害公主,欺壓淑妃。

我聽了這流言,頓感荒唐,便不去理會。

誰知流言越傳越盛,竟說如今宮里其他妃嬪無所出都是因我善妒,甚至傳到了前朝。

前朝分成了兩派。

守舊派的老臣喊著讓皇上選秀,說什麼後宮太過空虛,嘖,我看是你是想把你女兒送進來吧。

維新派的鮮活力量認為無需選秀,現在皇後娘娘一人管理後宮井井有條,再說陛下身體康健,子嗣不成問題。

最後皇上折中處理,升了幾家叫的最凶的老臣女兒的位份。

「皇後,給朕摁摁頭,前朝那群老頭吵的朕腦袋痛。」

「陛下,後宮流言那麼多,講的真切的很,您就一點也不信嗎?」

「從你出生我便認識你,這么多年,朕信的是自己的心。」

他抓住我的手,「皇後,殊辭都五歲了,我們是不是該考慮,嗯?」

他目光灼灼盯著我。真是的,都老夫老妻了,還老是跟我玩情調。

一夜雨聲,殿外桃花被雨水打落,顫了一地。

孩子不是想要就可以有的,太醫的方子我喝了許多,除了越來越苦,我沒嘗出什麼變化。

他們說我的身子太弱,暫時不適合要龍嗣。

我看著層層的宮牆,至此,我已入宮八年,做了他八年的皇後。

而他,也不再是當年的那個騎著竹馬的少年。

八月出了件大事,齊王薨了。

一年前就聽聞齊王染了重病,遍尋名醫,最後終究是沒能挺過來。

殊辭如今六歲,整日都要在上書房學習,卯入申出,陛下子嗣稀薄,整個上書房就他一人,怪可憐的。

我清閑的很,現在宮里就我一人有子嗣,其餘妃嬪也沒有膽子來我面前耀武揚威。

陛下知道我身子不好後送來許多補品,得空時也常常來看我。

我也常常會去御書房給他磨墨,紅袖添香。

有一天他看奏摺看到很晚,我便扶他到書房的床睡下。

幫他收拾桌上東西時不小心碰翻了書,掉出一封密信。

我本是不想看的,可是信紙上隱隱透出的吳蕭和胳膊幾字讓我不得不看。

吳蕭是父親的名諱。

那日看完密信,我把信整理回原位置,便渾渾噩噩的回到的宮里,宮燈燃了一夜。

第二日皇帝來看我,問我昨夜為何未在書房休息,我只說看他睡得香甜,不忍心打擾,便回來了。

他捏捏我的鼻子,好不寵溺。

待他走後,我又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昨夜信里內容不是旁的,當年父親在戰場上丟的那條胳膊,並非意外。

先皇肚量小,容不得父親聲望太高,便設了計,與西涼交易,斬了父親一條胳膊。

我頓時在這宮里感到深深的絕望,我竟與害我父親的仇人之子生活了這么久。

最可笑的是,他明明知道,卻不告訴我。

我抑制住情緒,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但我悄悄的變了,以前我對於他寵幸誰也只是心裡不舒服,如今他寵幸誰,我就去找誰的麻煩。

終於有一天,我和璇嬪在御花園偶遇,我只是言語上說了她兩句,她身子一歪,自己跌入了池塘。

皇上匆匆趕來,太醫給璇嬪診治,幸好,並無大礙,可是卻診出了璇嬪有喜。

璇嬪一口咬定是我推她,我也不想辯解。

皇帝似乎對我很是失望,給我下了一個月的禁足令。

我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也不覺得無聊,正好,他厭倦了我,我也能清凈一下。

窗前的鴿子認真的一粒一粒吃著米,我等著它的同伴給我帶來宮外的消息。

我把竹蟈蟈放在盒子里,藏在院子東的桂花樹下。

殊辭的衣服我給他疊放整齊,放在偏殿。

我給皇上留了一份信,交代沉月第二日把信放在殊辭的書袋裡。

當晚,坤寧宮大火,大火燒的怪,主殿燒了個乾淨,偏殿保存卻很完整。

皇後失蹤,下落不明。

一個月後,江南一帶的渠水村來了個姓吳的書生,容貌清秀,可惜是個瞎子,整日錦帶縛目,有時也會去村裡的學堂教教那群毛頭小子。

不錯,這個書生就是我。

當晚我留下書信,放了火,便和早已聯系好的父親舊部裡應外合,扮成小太監,離開了皇城,離開了這個困了我八年的地方。

我給父母修了一封家書,交給父親舊部,讓他們交到父親手裡,囑咐他們不要掛念我。

然後我便跟隨著向南的商隊來到了江南一帶,這是我從未來過的地方,山清水秀,我便決定暫時在此安家。

路上盡是些拿著我的畫像找我的人,我索性就扮作一名目盲書生。

這的民風很淳樸,我雖目盲,但上街買米時他們也不曾多收我的銀錢,反而每次都多讓我幾兩。

東邊的鄰居家的瓜熟了,就先給我抱過來一半。

「先生,這是我家自己種的瓜,可甜哩,您可別嫌棄。」

我笑嘻嘻的接過瓜,向大姐道謝。

平日里我也會在學堂教這的小孩子念書,多是他們提問,我回答。所以街坊們都稱呼我為先生。

「先生,先生,您可曾娶妻。」學堂里最鬧的李三船跑來問我。

我曾經也問過李家阿媽為何給孩子取名三船。

阿媽回我,「我們這有個傳統,生下孩子後,給孩子取名要用他爹出門看見的第一個東西。那天我們船兒他爸出門就看到三條大船從海面上開過去,高興的不得了,說,就叫三船,以後肯定有大作為。」

我聽到這回答,哭笑不得,原來二狗和鴨蛋這么奇怪的名字都是這樣來的。

我看著可愛的三船,答道:「家中已有妻室,只是身體常年有恙,年前沒熬過這個冬,便去了。」

「唉」,三船嘆了口氣,「對不起先生,節哀。」

我對他揮了揮手,表示無礙。

透過錦帶我看到了樹後的一片碧色衣角,哦,是三船的姐姐,芽尖。

嘖,我的魅力真大。

我在這村子呆了大概一年左右,陸陸續續聽到外面傳來的消息。皇後失蹤,陛下震怒,罷朝多日,可是國事繁多,不能無人處理,陛下只好重新打起精神,處理國事,而失蹤的皇後則由禁衛軍繼續尋找。

後宮炸開了鍋,各位妃嬪為爭後宮大權頭破血流,可是到頭還是一場空,大權又交回了太後手上。

奇怪的是璇嬪,我離開時她剛診出有孕,一年過去了,卻沒聽到宮里有哪位皇子公主降生。

我想我的殊辭,走時我給他留的信里寫了讓他不要擔心,我只是暫時離開,等他長大了,我便會去看他。

他是個懂事的大孩子。

我搖搖頭,不去想這些,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早已不屬於我,我如今只是一名小漁村的目盲先生。

來到渠水村的第三年,來向我提親的姑娘依然不少,均被我以思念亡妻為由拒絕。

聽說當今聖上病了,皇城貼了皇榜,廣招天下名醫,我心顫了顫,想起那個神采飛揚睿智無雙的人兒,心中不由得一痛。

當年我離開時給父親的信里提到胳膊的事情,父親並無訝異,他知道先皇的肚量,飛鳥盡,良弓藏。

父親回信告訴我,他希望我可以遵從自己的心,幸福快樂,不要被其他的煩心事迷了眼。

但我一想到當年我迎接父親凱旋歸來的場景,我便忍不住恨,我也氣憤自己不爭氣,怎麼就掉入了他的溫柔里。

目盲先生的酒罈子又滾了一地。

在渠水村的第四年,聽聞陛下身體越來越差,多個名醫前去診治,但都無功而返,國事均由十歲的太子殿下代為處理。

小時候在我懷里的奶娃娃,如今卻已經在處理國事,承諾過的去看他我也沒有做到,他可惱我。

我細細思索了番,今年夏天是該去回去看看他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在我想著給殊辭帶著什麼特產的時候,宮里出事了。

皇上準備五月份前去緣清山修養,沒想未曾啟程,病情卻突然加重,御醫們束手無策,可是皇上終究沒有挺過來。

駕崩前他待在失蹤皇後的宮里,手裡握著一隻竹蟈蟈。

我聽到這個消息,剛買的米灑了一地,好心的路人撿起還給我。

錦帶鬆了,我也不想知道別人會不會知道我裝瞎。

一路上渾渾噩噩,不知怎麼回的家。

家裡的酒都被我翻出來,喝完扔的酒罈子滿地都是。

我不怨他了,真的,那是他父親的錯,我還沒有聽他解釋,他怎麼就離開了。

我好想讓他聽到,可是他,聽不到了。

我在家裡失聲痛哭了幾日,嗓子喑啞到無法講話。

恍惚間聽到有人敲門,像是村西頭的媒婆。

「先生,我是來給你說親的。」

「王嬸兒您忘了,吳某思念家中亡妻,不曾有再娶的念頭。」我聲音喑啞,壓抑著情緒。

「這次不一樣。」王嬸的聲音似乎有些尷尬。

「是我,阿梓。」

我猛的愣住,這聲音,我聽了二十多年,是他。

他推開門,一地的光灑下來,我看的不真切,以為在夢里。

他踢開酒罈,聲音驚醒了我。

光與影的交疊中,他眸中似乎閃耀著星芒,魂牽夢繞我半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怎麼喝這么多酒,嗓子還要不要了。」

他對我伸出手,一如當年來王府娶我時那般。

全文完

番一 重逢

「聽說咱們村吳先生眼睛復明了,還娶了位夫君。」

「是啊,還是王媒婆搭的紅線呢。」

「娶了夫君!怪不得先生這幾年誰家提親都不應,原來是喜歡……」

「說什麼呢,叫什麼先生,叫姑娘,咱們這先生原本就是個姑娘。」

「啊,老李頭你快跟我們講講!」

「這就說來話長了……」

我和承樺聽著樹後邊那群人嘰嘰喳喳,不由得大了大腦袋。

「我去找人把他們趕走。」

「誒,你幹啥,咱不是說好以後啥都聽我的了嗎。」

「我以為你一直撓頭是不喜歡聽呢。」承樺委屈巴巴。

「我是嫌他講的慢,劇情都不跌宕起伏,」我一個白眼翻起,「小樺子,咱倆怎麼這么沒有默契呢!」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蟲。」承樺持續委屈。

那日他對我伸出手後,我鬼使神差的便握住了他的手,他抱住了我。

我怕自己是在做夢,也緊緊的抱住他,對他說盡想說的話,最後似是累了,便迷迷糊糊睡去了。

許是他在身邊我睡的實,幾日都未曾有好夢的我,竟在夢里夢到了兒時,夢里他拿著桂花糕喂我,我賭氣扭頭不吃,他就耐心的哄我。

第二日醒來,我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頓感失落,酒罈子不在,他也不在。

我努力起身下地,可是多日飲酒未曾進食身體沒有力氣,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我順著床邊滑落,瓷片劃傷了手臂,也感覺不到痛。

頹頹廢廢,不成樣子。

門忽然開了。

「怎麼這么不小心。」

他抱起我放在床上,拿過紗布替我包紮傷口。

「我不在你身邊,你就這樣照顧自己?」

我的眼淚就像開了閘地洪水,止不住。

昨晚,不是夢。

他端過粥喂我,用嘴吹了吹。

「慢慢吃,別哭。」

後來他與我講,當時我消失後,他慌了,皇宮翻了底朝天,卻找不到我。

第二日收到我的信,他才知道我看到了密信,可是那信的內容,他當時也只是剛知道,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沒想到我早已看到,並且最後因此離開。

他曾想親自找我,找我親口給我一個解釋,可是政務繁忙只能派遣禁衛軍前去。

後來他查到我在江南的小村子裡做了教書先生,過得快樂,他也就放心了許多。

可是年年月月遭受思念的侵蝕,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前來找我,來給我一個解釋,放棄他的一切,給我倆一個未來。

「小樺子,這蘿卜怎麼種啊,你快過來。」

「好嘞,這就過來。」

「小樺子,咱倆啥時候把小辭接過來過幾天,今年的白菜長的這么好,咱倆肯定吃不了。」

「小辭他國事這么繁忙,改天咱倆帶白菜去看他。」

「還不是怪他爹狠心,十歲的小孩,就給丟皇宮。」

「是啊,這爹也太不好了,不過更狠心的是他娘,放了把火假裝失蹤就不要他爹了,我們小辭怎麼這么慘啊……」

「你說誰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他爹最狠,他娘最好,最溫柔,最善解人意了。」

聽到這回答,我開心的拿開了踩在他腳上的腳腳,繼續與我的蘿卜地做鬥爭。

還有一個男主的小番外,抽空寫啦


吧唧:

新帝繼位六年,我十五歲真是剛過了豆蔻的年紀

我入了宮選了秀,憑著二品的家室過人的樣貌又封了貴人,在那大殿之上我終是鼓起勇氣遠遠的瞧了一眼我要追隨一生的人,好像也沒有那麼老,我偷偷鬆了口氣

同年入宮的小姐們數我封位最高,她們常來找我閑話家常,也有不來的,不過我也不在乎了,聒聒噪噪的

同年十月,家裡來信,無非說是入宮幾月有餘,有沒有臨幸,要懂得爭寵,要為家族著想這些話,我入宮前就聽得膩了。我在家也並不受寵,送到這宮牆里便好像又有了價值似的。我將信燒了,恩……一點也不暖和

天諭七年四月,春天就是讓人心情好,不過我還沒得聖寵,之前常過來的小姐妹也不再來了,我自己樂得自在,院子里的門檻也不用受罪了。隔壁的李姐姐升了貴人,還封了璃號,臨走時特意來我這炫耀一番,還帶走了好幾本我珍藏的小話本。唉,愁

同年六月家裡又來信,這悶熱的天,何必看那讓人更煩躁的信呢,我便吩咐侍女燒了,恩……越發的悶熱了,以後夏天不教人燒了。我照著鏡子,好看,真好看,皇上怎的會不召見我呢?怕不是母家勢力大,不願召幸?管他呢,權當是他瞎了眼

天諭八年一月,有個小太監宣旨侍寢,然後我便被管事姑姑脫了個乾淨,左抬右抬進了皇上的寢宮,我躺在床上,表面嬌羞矜持,實則內心慌張的緊,你說皇上這兩年長胖了嗎,有鬍子嘛,鬍子扎不扎人呀,我尚在家中的時候,撞見父親咬著趙姨娘的嘴,父親那鬍子肯定扎人,侍寢疼不疼啊,這回家裡再來信終於有說辭了。我正亂想著,皇帝駕到聲音便傳來了,唉,該來的總會來

第二天被抬回宮還忍不住回想,侍寢真的好疼,以後都不想侍寢了,不過皇上還是那麼威嚴,近距離看還有點英俊

第三天,前天眼熟的小太監又來宣旨來了,我升了嬪位又賜號舒。我不喜歡這個字,也不喜歡升位。我心疼我的門檻,也不想參與那後宮之爭

天諭八年四月,自升了嬪位後,侍寢便多了起來,許是皇上發現了我的好。家中來信知道我侍寢後又忙著催我懷上龍種了,唉,這日子真是越發的無趣了,我不由得想起了被璃貴人帶走的小話本,我還沒看完呢

許是日子過得太風平浪靜,各路神仙都找上門了,今兒敬妃給我個下馬威,明兒李嬪來我這裝笑面虎,這都是皇上寵愛的附屬品吧,我心裡倒是也平衡

天諭九年四月二十日,正趁著宮里選秀的大日子,我流產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懷了孕。我知道這肯定跟那些笑面虎脫不了干係,可是怎麼辦呢?皇上是最有情也是最無情的人,什麼時候派我哥哥出去征戰,什麼時候連寵幾月,我流產應也是順了皇上的願,罷了,我也不願去想

沒等我喝完御醫的葯,聖旨就下來了,我在床上聽著我封了妃,看著送來的東西擺滿了我的屋子,我只覺得心裡空空的,這比肚子里空空的還難受,晌午沒到,我的屋子裡卻又是擠滿了人,來道賀的,探望的,我一一應承著,送走了鶯鶯燕燕們,我直直等到晚上也沒有等到皇上來看一眼,我心裡想,這朝中的政務可真是忙,畢竟他還有大皇子,二皇子……十四皇子,倒也不在乎我這個了吧

我什麼時候想要開始爭寵的了呢,明明我也喜歡清閑的日子,是梅花樹下皇上親手為我撫下肩頭的落花?還是朗月當空,清風徐徐時,他吹簫,我起舞?或者是我被陷害失去胎兒,他的不聞不問?我不知,也不想多糾結於此,我越是有情,帝王越是無情,難道我就要做這後宮三千鶯鶯燕燕中的一個嗎?我明白,我不甘心於此

天諭九年十月,我從溫婉嫻靜,端莊大方舒嬪,變成讓宮里新晉貴人們敬而遠之,囂張傲慢的舒妃,這個中的苦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逼著自己忘卻從國小的女訓女德;逼著自己效仿前朝寵妃的一顰一笑;逼著自己大聲講話,蠻不講理;同時也學著活潑外向,學著怎麼像小話本里的狐妖一樣撩人寵妃不應該就是這樣嗎?在這深宮大院里皇上喜歡的必是那新鮮感了吧,不然怎麼會每三年就要選一次秀呢?

所以我開始學著改變,不是為了家族,而是為了我自己。現在我保留以前唯一的習慣便是看小話本了吧,畢竟從那上能找到更多讓我討皇上開心的方法。趁著得寵的勢頭,還吩咐宮女出宮給我帶回來許多新鮮的話本,還別說,這話本上畫的越來越得我心意。皇上來我這也越發頻繁了,他總是說我變了,沒有以前老成了,還多了些許活潑開朗,我也每每笑著應承著。害我流產的人也找到了凶手,竟是敬妃和李太醫,怪不得我都不知自己有身孕別人卻一清二楚。

我在敬妃被打入冷宮後去瞧了一眼,好好的人兒硬生生的被折磨成個瘋婆子了,我看著敬妃落得這個下場,爽快極了,也不枉我天天在皇上身邊吹耳邊風。看著我來了,敬妃一下子朝我撲過來,卻又落了空,被隨行的小太監一腳踹了心窩,竟是嘔了血,她趴在地上惡狠狠的看著我說,別得意太久,你早晚和我一個下場。我摸了摸頭上皇上新賜的簪花,笑著轉身走了。你看,得寵真是可以「肆意妄為」啊

天諭十年二月,我這個寵妃的名頭在後宮越來越盛,連在福安寺吃齋念佛的皇後都趕了回來,這竟是我進宮四年,第二次見皇後的面,第一次是選秀,第二次便是現在。我看著站在面前剛回來還來不及休息的皇後,心裡竟有幾分想笑,幸好的忍住了。皇後說我艷壓後宮,聖寵不衰,理應給其他姐妹幾分薄面,不應獨享聖寵。我便說,臣妾何德何能得到皇上憐愛,只不過是精通些醫術穴位,皇上便常來臣妾這解解乏罷了,皇後娘娘莫要信那風言風語啊!我本沒存那讓她相信的僥幸心思,皇後既然來了必是要留個警告,煞煞我的風頭的,哪裡想到她竟然只是點點頭,囑咐了句,莫要太勞累,身體要緊,便走了。看來皇後真是像傳聞般「好說話」

我本以為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畢竟皇後總覺得吃齋念佛給天朝祈福比在後宮跟鶯鶯燕燕爭寵重要,直到半月有餘皇上都未臨幸過我,求見皇上也被公公用著冠冕堂皇的借口擋回來,說是皇上政務繁忙,皇上日日臨幸我時,他哪日不繁忙?這時我才察覺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又花銀子又托關系才問到伺候皇上起居的公公。公公說,皇後那日回來是去了皇上書房的,皇後也確實勸諫過皇上不應總流連後宮,更不應總寵幸一人,作為蘇國的皇帝,他更應該為國家著想,為他的子民們著想,他理應是一國之主而不是一人之夫。我謝過公公,又多塞了銀子說,以後也有要麻煩公公的地方,您就收下吧。公公到也沒推辭,接下就回書房去了。

我回了宮,想著公公的話才明白,那日皇後自我處離去並未回宮,而是去了皇上的書房。皇後也還真真不是個「軟柿子」,知道勸說我總歸無用,便去尋了皇上了。皇上跟皇後也算是相敬如賓了,我進宮後聽宮里傳聞,皇上登基前幾年不太平,總有壞事發生,不是刺客突襲,就是寢宮走水,連朝中大臣都不甚忠心,於是皇後自請去福安寺為國祈福,我進宮後皇後便走了。這么說來皇後這個一國之母可真稱職,到映襯的我們這些妃嬪「不懂事」了。想到這兒,皇上會聽皇後的勸諫倒也是不奇怪了,畢竟有這種賢妻也可謂是難得啊。

可皇後不知,我們後宮之中的女人,也不過都是「不懂事」小女人罷了,不是一國之母,也沒有她心繫天下的情懷。我們總想著夫君是只疼愛自己的,也只想和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想黎明拂曉時為他穿衣;想宴晝晌午時為他下廚;想午夜時分與他入眠。可我們入了宮的嬪妃心裡也明鏡似的,這輩子也就只有皇上一個夫君了,那你說,我們怎麼能不爭著夫君的寵愛呢?

這事兒放到別的妃嬪身上除了等也就沒法子了,可是這要等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呢?後宮之中女人那麼多,人人都在想著法子爭寵,你今日一等,他日便有別的「新人」得了聖寵,又免不了來我這「舊人」處耀武揚威一番了。我深知這其中的道理,於是我便不能坐以待斃,我日日去御書房候著也不是個好法子,皇上總有一天會膩了,到時爭寵不成反被降了位就得不償失了。

我決定另闢蹊徑,我不僅不去尋皇上,還要讓皇上能「不經意間」注意到我。於是我請了入宮前在西街常聽的唱小曲兒戲班子,學了幾曲戲腔,幾個身段雖不甚嫻熟但與皇上纏綿已是夠了,又請了東街的說書人,聽了些許故事,總是讓清華宮里嘻嘻笑笑。現如今我已不是住在睿妃宮里的小貴人了,升了妃後皇上便賜了我清華宮,離皇上的寢宮又近了些,內務府深知我不喜與別人同住,這清華宮里除了我倒也沒有安排別的什麼妃嬪了,奴才們也都趁我心意,這寵妃的待遇是真真的好了,我可不想失了這種日子。我這兒日子過得愜意,索性也就不想去找皇上了,要是能一直這么快活,我還何必爭那寵呢?唉,想終歸是想,我還是盼著皇上來的,畢竟沒有了恩寵,我這種日子又怎麼過的下去,幸虧皇上雖然沒來尋我竟也沒去尋別的妃嬪,這才能讓我鬆口氣。

沒過幾天,皇宮里就傳開了,說我這清華宮不知有了什麼喜事,白天里小曲兒不斷,笑聲都飛出了宮門,路過的主子下人都想往裡瞟幾眼。這也就罷了,可著夜裡竟也是說書聲朗朗不斷,那故事竟是奇的聽都沒聽過。夜裡還有好幾個奴才趴在宮門上,就為了聽那故事呢!

這傳著傳著就傳到皇上耳朵里了,在皇後走後一月零三天,皇上終是踏進了我這清華宮。正趕上我聽著新編的小曲兒,我行了禮,便想拉住皇上的手繼續聽完這新曲兒,可這手還沒拉住,旁邊的公公竟是直了眼,就連皇上也有些許的驚訝,我只好把手又放在了身側,臉紅了又紅。好在皇上又拉起了我的手,一邊問我聽的這是什麼戲,一邊隨我坐了下去。我忙著說,是臣妾在宮外是常聽的戲班子編的新戲,如今得了空便請進來唱幾曲。皇上點點頭便再無言了,只是時不時的笑幾聲,之後就靜靜的聽著這齣戲。我側過頭去看著皇上的臉,就算如今我已身為妃子,也覺得這些日子有些荒唐,是我尚在家中時從未想過的,我正想著戲卻是已經收鑼罷鼓了。我差侍女今日多給了些賞錢,便讓他們出了宮。隨後皇上便一直牽著我的手直到寢宮,手被緊緊的握著掌心裡傳來的溫度讓我覺得被這諾大的宮牆囚禁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不過今兒這事啊,估計又要傳到那些好事的嘴裡了,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盛也正合了我的心意

到了寢宮,皇上抱著我坐在塌上,摸著我的臉問我,這些日子裡可曾想過朕?我順勢倚在皇上的肩頭嗔怪著,皇上您這是說的什麼話,這些日子我是尋又不敢尋,想的臣妾茶飯不思,足足瘦了一圈呢~。皇上哈哈哈的笑著又親了親我的額頭,一夜春宵,滿室旖旎紅浪。你看,這聖寵是又回來了

自我流產後我便再沒看過家裡一封信了,脫離了那個家,就在不想回去了。可這世上啊,你越想遠離什麼,什麼就緊緊的扒著你

天諭十年十二月,正趕上年根兒,宮里都熱鬧著。皇上也是常來清華宮聽我唱曲兒,我便緊著吩咐下人把宮裡布置的喜慶點兒,皇上來了看著也高興。這宮里皇後不在,我便一頭獨大了,宮里其他妃嬪也不怎麼跟我走動,她們扳不倒我,又不想趨炎附勢就只能離我遠遠的。幸好還有璃貴人一人會趁著皇上不來時來跟我討論最近話本兒又出了什麼新內容,不然我自己可真是要煩悶死了。一日早時,璃貴人急匆匆的趕來,看她那樣子許是又發現了新話本?我邊澆著我院里的花,邊問她,姐姐這是得了什麼好東西,怎的這般匆忙?哪知她見了我竟顧不得行禮,直接就抓著我的手說,妹妹,你聽說那事了嗎?你父親在朝中公然結黨營私,被有心者檢舉了,說是今早上已經被押入刑部大牢了,你快想想辦法吧!我聽了這話愣住了,手裡的瓢葫蘆也掉到了地上,水濺了我一裙角,我定了定神忙問她,你怎的知道?什麼時候的事?璃貴人說,我也是來的路上聽見路過的侍衛討論的,雖不知是否屬實,但也不敢怠慢趕忙來告訴你了。我點點頭便讓侍女把璃貴人送走了,這消息對於一個風頭正盛的寵妃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我強撐著回了屋坐在塌上身子便癱軟了下來。我不擔心那些個名存實亡的家族與父母,我擔心我自己如若他們被抄家,被問斬,我呢?我要怎麼辦?

我明白我必須要自保,已走到了這個位置便再沒有了後路,我要活下去!想活下去就要走一步險棋,於是我命人將剛布置的東西全拆了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又踩,又把殿內的東西摔的摔,丟的丟。隨後我又傳來所有侍女公公,給他們分了些遣散費便讓他們自尋去處了。我那原本喜慶熱鬧的清華宮一時間變的冷清破敗,看著剛剛還高高掛著,現在卻連骨架都斷了的紅燈籠,我想如若不搏這一次,那我便是和它一個下場了吧。轉身回了殿內,我褪去一身華服與珠寶首飾,換了一身素服,又去尋了我綉鴛鴦時的銀絞剪和那沒綉完的鴛鴦帕。現在我要做的便是等,等一個活著的機會或者是死亡

天諭十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跌坐我的床榻旁,從晌午等到落了日,終於等到了那聲皇上駕到。我舉起那把銀絞剪插進了我的心口上方,霎時間我痛的說不出話,血順著我的心口流到了那沒綉完鴛鴦帕子上,又流到了地上。我聽著推門而進的聲音便暈了過去

我朦朧中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帷幔,傷口傳來的疼痛讓我清醒了過來,側過頭瞧見那打瞌睡的侍女也是之前跟在我身邊的。我明白,這步棋是走贏了。

侍女睡的不沉,我咳嗽了兩聲就把她驚醒了,她見我醒了驚訝的說娘娘您醒了呀,奴婢這就出去叫人。我連忙制止她說不用了,我問你現在是幾時?侍女答回娘娘現在是寅時,奴婢還是去通報一聲吧,娘娘您昏迷的這兩天,陛下擔心的緊,日日來看您,要是陛下知道了定是會欣喜的。我搖搖頭說道且不說皇上白天政務繁忙,還忙裡偷閑來看我,就現在這個時辰,皇上還正在休息,還是不要去擾了皇上的清夢。我嘴上這么說著是因為我明白現在所做的還不夠,不可能醒過來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皇上來看我,怕也是盼著我醒了好盤問母家還有何黨羽,畢竟皇上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他看我還有用才留我在這清華宮,如若我什麼都不做,定是會懷疑我因為參與了家中結黨營私之事,事情敗露才會畏罪自殺。倒時就算不賜死也是要打入冷宮的,我走到這一步是決不想因為母家毀了的。我必須再演上一齣戲

我需要有人能與我一起演這齣戲,可眼下並沒有好人選,我看了看在身旁候著的侍女也退而求其次了。我對侍女說你俯耳過來,便將細細的吩咐了她要做的事,要說的話,又叫她卯時一刻起來叫我便讓她回去睡了。我躺在這床上等待著卯時的到來,這等待的時間可真是度日如年啊,昔日溫暖綿軟的床也變得好似針氈了起來,於是我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這齣戲的詞,生怕一個不慎便是滅頂之災。甚至為了看起來更惹人憐愛,用力的向尚未癒合的傷口打了下去,疼痛讓我開始流淚,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開始變得蒼白

天諭十一年一月一日卯時一刻,侍女便過來侯在了我的身邊。我與她說,現在便去吧,她應聲點點頭就小跑著出去了。不多時就聽見許多散亂的步子向這處走來。於是我緊著向傷口又打了一下,但這次我不再忍耐,而是開始放聲大哭,緊接著就聽見推門而入的聲音,我的好戲要開始了

先是皇上然後是御醫,最後是隨從的太監宮女,一個接一個的圍在我的寢宮里。皇上上前坐到床邊問我,愛妃你怎麼樣了?怎的哭成了個淚人兒?我搖搖頭邊哭邊說,皇上臣妾何德何能能承受您這樣的愛憐,母家裡出了那樣的事,我竟是渾然不知,如若早知道點說不定還能阻止它發生便不會讓皇上這般操勞為難,臣妾現如今只想以死謝罪,皇上何必救臣妾啊!說完我便重重的咳嗽起來,牽扯著傷口讓我看起來更加可憐狼狽。皇上看我這般便責問貼身侍女,你是怎麼守著的?!舒妃怎麼會如此痛苦不堪?

我心裡暗暗的想都到了這步,可萬萬別說了錯話。侍女答到回皇上,其實舒妃娘娘昨兒個寅時便醒了,醒了後便一直哭著尋死,奴婢忙攔著,想叫門口的侍衛去稟告皇上,哪知娘娘偏是不叫奴婢去,說是皇上日理萬機為國操勞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打擾皇上休息。奴婢怕舒妃娘娘再做什麼尋死的事便一直陪著,直到今日卯時奴婢才的了空偷偷的去通報了。聽到這兒才是鬆了口氣

皇上佯裝發怒的樣子責怪道,怎的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要不是這小宮女去通報,朕還被蒙在鼓裡!我哭的傷心回道臣妾只是不想要皇上為難,自知母家犯了誅九族的大罪,偏得臣妾又常承皇上恩寵,臣妾若是活著,皇上難免要落個美色誤國的話柄,臣妾怕也是個禍國妖妃了,這讓皇上在滿朝文武的面前威嚴何存啊!我說完便哭的更傷心。我心裡清明著,皇上既發現我沒被家中所用而且在我這也盤問不出什麼,肯定就不會在意我的死活了,畢竟母家出了那檔子事,如今留我一命便是為了留個仁慈的名號,以後定是不會像以前那般親近於我了,但我不甘心於此。我剛才那番話,一是證明,證明了自己對皇上忠心不二,甘願為了皇上的清名去死,二是激將,我說皇上忌憚落得滿朝文武的話柄,皇上聽了必定會反駁我。因為他是男人,所以他不會允許自己在一屆女流之輩面前承認自己忌憚這滿朝文武百官,因為他是皇上,所以他不允許自己被滿朝文武議論。

皇上聽了這話果然反駁道,愛妃竟肯如此為朕犧牲,這叫朕很是感動,放心吧一切交給朕,愛妃就好生修養著。轉頭又說,張太醫好好給舒妃瞧瞧,要是怠慢了我拿你試問!朕去上朝了,愛妃休息吧。我點點頭目送皇上走出了門,這提著心才是放下了,太醫過來給我把了脈又給傷口換了葯,說是並無大礙,只是傷口有點撕裂了開了幾副湯葯叫我好生修養著就退下了。我讓侍女叫所有人都退下後把她叫到到床邊,給了先前允諾她的銀票又緊著說道,這次你做的很好,如若你不怕這後宮風雲爭斗跟著我,我定不會虧了你,不過你記住做我的人,最最忌諱的就是吃裡扒外,你懂我的意思嗎?侍女跪在床前說,奴婢願意追隨娘娘一輩子,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我看著她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說,好我信你,既然跟了我就不要用以前的名字了,以後就喚你子衿吧。子衿應聲答道,全聽娘娘的。隨後我便叫她也退下了。這兩日常提心弔膽的都沒有睡過安生覺,他們走後我便睡下了,但這劫後餘生的感覺總使我睡的不甚安穩

不知是什麼時辰,聽著外面嘈雜的聲音我便醒了。我喚來子衿問她外面發生了何事怎的這般吵鬧,子衿說是有幾位貴人,聽說娘娘受傷了便想過來瞧瞧,奴婢尋思著娘娘好容易睡下,就讓門口的侍衛攔下了,哪知貴人們偏是不信,硬要闖進來這才是擾了娘娘。我擺了擺手說,罷了讓她們進來吧。不看一眼我的死活她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扶我坐起來,再去把那胭脂拿過來。子衿應聲點點頭後就拿了胭脂過來。我拿起胭脂輕輕的用唇抿了下。子衿疑惑的問我,娘娘這是做什麼?我答到,若是那副病怏怏的樣子她們定會以為我大勢已去,我又是亂臣之女,以後在這後宮怕是寸步難行,可我若是看起來面色紅潤並無大礙,她們還會忌憚我幾分,畢竟我母家犯了那等大罪,我也沒有被打入冷宮。說完我便叫子衿放她們進來了,這後宮的女人啊可比皇上好對付。

天諭十一年一月二十七日,離新年又近了些,這清華宮清理之後倒是顯得更是冷清了。皇上許久沒來這兒,我也沒去尋,皇上說了這刀傷剛好了不久,還不宜侍寢。可我心裡明白著,我這叫什麼?是失寵了吧。這後宮的女人就像那御花園的牡丹花,各個開的嬌艷欲滴,可那牡丹花要是病了,開不出花了,就只能被挖出來丟去別的地方好給新開的花讓地方。以前雖我百般不願但我還有母家撐腰,還有皇上的恩寵。可如今母家樹倒猢猻散,皇上也是不願來我這地方,我若是不爭寵,若是沒有步步為營,那這吃人的後宮怕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我盛寵不衰的時候也曾問過自己心裡是愛皇上的嗎?可我也說不清,皇上只是我這一生中見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男人罷了,若是沒了皇上我就和那冷宮中瘋瘋癲癲的敬妃一樣的下場了。我與有些妃嬪不同的便是她們爭寵為的是愛,而我只是為了活的更爽快,真想嘗嘗做禍國妖姬的滋味,定是我現在體會不到的

天諭十一年二月,那處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但還是有紅紅的疤痕,難看的很。我請了宮外的能人巧匠在那處紋了朵牡丹花,每次照著鏡子都能看見那牡丹花在我心口上方一直開到肩膀處,襯的我更加妖嬈動人。我定要做這後宮常開不敗的牡丹花兒

天諭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再過一天就是新年了,皇上今天開了家宴是要宴請各宮妃嬪和藩王們,皇後娘娘也回來了。自我經歷那事之後便再沒有主動尋過皇上,皇上也曾來看過我幾次,見我總是鬱郁寡歡後就再不來了。如今我這宮里來的最多的男人便是張太醫了 ,各宮的妃嬪們除了皇後娘娘外也偶來探望,都想知道我還會不會復寵,但得知皇上幾月有餘未來我這兒便之後就只剩嘲諷了,有的侍了寢的還來我這炫耀一番,只有皇後娘娘自回宮後從未來看望過,好似不在意我這等「小人物」。這失寵的下場啊可真是應了我的言

天諭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酉時,家宴開始了,我按位份被安排在皇後的下方,剩下各宮上了位份的妃嬪依次落座,緊接著是藩王帶著家眷們,依次從大殿上坐下去。我放眼望去皇上的兄弟姐妹可真是多。隨著大公公的一聲時辰到,就開了宴,宣了菜,由皇上開個頭便開始邊吃菜邊寒暄了起來,整個大殿如若只看錶面也是其樂融融。宣到第四個菜,皇上特別說到,這道菜出奇的美味叫我們定要多嘗嘗,皇上這話一出口大殿內便附和聲一片。不一會菜品端上來,誰還沒來得及吃,就見給皇上上菜的小太監突然抽出劍來竟是要刺殺皇上,頓時大殿內的女眷驚慌失措,藩王們倒是想上前躍躍欲試,皇上身邊小太監跑出去通知錦衣衛,旁邊的侍衛與其爭做一團,可哪知侍衛落了下風,那刺客劍鋒一轉向皇上刺去,於是我沖了上去用身體擋住了皇上也擋住了劍,劍往我的「牡丹花」那直直刺去,我閉上眼準備等待死亡的來臨,感受到了劍刺破我的衣服感受到了疼痛,可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我睜開眼發現是錦衣衛來救駕,然後我便適時的昏過去了

醒來後發現皇上竟是在我床邊守著,見我醒了抓住我的手好似是很開心的樣子,我見皇上笑了我便也笑了起來。隨後我又一次在床上聽著我被封了貴妃還說是護駕有功,這賞賜又如流水般進了我這清華宮。太醫說這次的傷無大礙,一兩天就好個差不多了。皇上聽了這話後囑咐我好好休息便走了。聽子衿說,我是這兩年第二個貴妃,第一個是皇上以前的側福晉不知怎的在我們進宮前染了天花沒幾月就去了。我想著這事,總覺得不對,怎的那貴妃娘娘那樣命短,恐是被這後宮生吞活剝了。既晉了位,便要走好每一步棋,演好每一齣戲,我往後的日子可多著呢

今兒晌午沒到璃貴人便早早的來了,說是託人在宮外尋了新話本拿來給我解解悶兒。她見到我沒大礙還晉了位正替我高興著,我問她怎的前幾日不來看?她說前幾日總有別的妃嬪來,我不想與她們一起來,讓身邊的侍女問了問知道你無礙就好了,今兒既尋了新話本又得知你晉了貴妃,想著她們那些眼紅的定是不會來,我便來了。璃貴人話音未落,門口便響起了推門聲還說道怎的不會來,定是要來給妹妹賀喜的。說著睿妃就走了進來,璃貴人見了睿妃趕忙行了禮,睿妃沒接,轉頭又給我行了禮,我見璃貴人笑的尷尬便趕忙叫子衿給睿妃也拿了把椅子叫她們都坐下了。緊接著睿妃竟是對我示好了起來這著實叫我吃了一驚,畢竟睿妃是宮里聞名的「冷美人」,怕不是有了難處想借我這新晉的貴妃的手?沒等我想明白,睿妃叫侍女放下送來的補品便走了,我尋摸著應是因為璃貴人在吧。我想了想還是跟璃貴人說,你以後便在我清華宮里住吧,你與我這般親近定是少不了其他妃嬪的冷嘲熱諷,在我這我還能護著你,沒準兒啊還能讓皇上多瞧你幾眼呢。說完璃貴人我倆都笑了起來,在這深宮里能這樣笑的次數不多了,我總是格外珍惜

天諭十一年三月一日,璃貴人正式住進我這清華宮的偏殿,她又是個多話的,自來了起我這清華宮總是嘰嘰喳喳的,倒是充滿了人氣兒,我瞧著子衿也較往日開朗的許多,雖這些日子皇上來了幾次,但都未留宿,我晉了位後也曾想過不爭這寵了,可總放不下心,畢竟這些笑面虎沒有多少給我喘息的機會了,我要緊著開始「下棋」了

今日晚時子衿伺候我入睡的時候悄悄告訴我那天的刺客在天牢自盡了。我問臨死前可說了什麼?子衿答道什麼都沒說,刑部是逼問了的還用了刑,聽說是受不住才咬舌自盡的。我笑了笑說嘴挺嚴的,多給些安家費吧。子衿說了聲是,便退下了。我躺在床上想著,這黑市買的殺手竟是這般拚命的嗎?罷了,也省的再給他送毒藥了

天諭十一年三月三日,小太監早早的來報說皇上晌午過來一起用膳。我緊著叫小廚房準備了些皇上平時愛吃的。剛準備好就聽見來皇上駕到我忙去迎皇上,行了禮後我起身笑著去拉皇上的手,皇上也笑著牽著我往內殿走去還說到愛妃這回氣色好了不少啊。我笑著說多虧了皇上您得空了就來瞧臣妾才能好的這般快,臣妾今晚還要換最後一次葯,皇上要幫臣妾換嗎?皇上摸了摸我的手說好,就聽你的。吃完飯後,皇上坐了一會便走了。直到傍晚聽到小太監宣侍寢,我拉著皇上的手,從門口走到床前脫的只剩一件中衣後我緩緩的把左肩膀露出來,果然皇上看著那朵牡丹花很是驚訝,我見了後用力擠出幾滴眼淚說道是上次那道疤,臣妾想著您定是不喜歡的,於是找了宮外的匠人在這疤痕之上畫了朵牡丹花兒,皇上要是不喜歡臣妾這就把它毀了。說著我便要去拿剪刀,皇上攔下了我說愛妃這是說的什麼話,朕喜歡的緊。話沒說完手便撫上了我的肩,順勢將中衣脫了下來,又是一夜顛鸞倒鳳。第二天黎明剛破曉,我替皇上更衣時皇上問道昨兒不說給你上藥嗎?我羞紅了臉說到是臣妾想見你的措辭罷了。皇上無奈的親了親我的額頭說你這個小妖精

天諭十一年四月三日,在這一月里我復寵了,後宮人人都覺得不可思議,更有甚者認為我用妖術迷惑了皇上。每每聽到這話我都忍不住的想笑,我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肩膀上的牡丹花兒更是襯得我越發妖冶,皇上不喜歡我難道喜歡她們那些個庸人就對了嗎?自璃貴人與我住一宮後只要我的了空她定是要與我說上一會話的,我復寵後,她總是覺得因為皇上真的歡喜我才不忍心降罪於我,才對我恩寵有加。每每聽到她這樣的話我總是無奈的告誡她,在這後宮之中要博得皇上的歡喜定是難的,要讓皇上一直對你恩寵不斷更是難上加難的,你看到了我承蒙聖寵,你卻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用了多少手段。你要記得在這里沒有愛與不愛,跟皇上談情是最愚蠢的,像我們這種小人物活下去才是要緊的

這些日子裡睿妃再沒找過我,好似那天來真的只是看看我而已,我總覺得不會那麼簡單,睿妃應是在觀望,看我會不會與別的妃嬪結盟,看我是真的運氣好還是攻於心計。確實有不少妃嬪閑暇時打著看望我的幌子來試探我,話里話外都想要與我結盟的意思,有些實在太蠢,沒有母家的庇佑早橫死在這後宮之中了,也少有聰明的不過因為母家不起眼位份也低的很,都被我隱晦的拒絕了。我在等睿妃來,反正我有大把的時間,坐不住的總不該是我

四月未過,皇後又出宮祈福去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皇後沒那麼簡單,她難道不在乎這後宮里發生了什麼事嗎?在外面時不聞不問,回宮來後也不理不睬。早上到請安也是常常告病,真是讓人摸不透

進了四月里這天兒是越發的悶熱了,一日晌午我食完飯後躺在躺椅上正哼著新編的小曲兒,子衿站在一旁給我扇扇子,璃貴人不知在哪尋了紙鳶拉著侍女就跑出去了,清華宮好久沒有這么安靜了。我正愜意著忽然想到睿妃的事,哪知念什麼來什麼。睿妃見了我倒也沒有其他妃嬪般熱情,只是淡淡的笑總感覺需要幫忙的不是她而是我一樣。我將她迎進屋裡坐下又叫子衿倒了杯溫茶,我問道姐姐今日來所為何事?她笑了笑說舒貴妃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就不說暗話了。說罷命侍女拿出來一方已經殘缺了的帕子。我拿那帕子左瞧右瞧除了瞧出這帕子曾經被火燒過外既瞧不出是來自哪位妃嬪也瞧不出這刺繡出自誰人之手。睿妃見我迷茫又道,這帕子你沒見也是應該的,不知你是否聽過這後宮中曾經是走過水的?我點點頭,睿妃繼續說道當時永安宮,鳳儀宮,梨棠宮還有皇上的景仁宮都曾遭此毒手。我接著問道並沒有姐姐的宮殿啊?睿妃嘆了一口氣接著說著當時我還是一個小小的貴人,住在梨棠宮里,主位是毓貴妃。我很是疑惑忍不住問,毓貴妃不是得了天花去世了嗎?和這場大火有什麼關系?和那帕子又有什麼關系?睿妃似乎知道我會有這樣疑問便說到,毓貴妃是得了天花,但她的死不是因為天花,而是被那場大火活活燒死的。我正驚訝著,睿妃卻好像知道我所有的疑問一樣繼續說道,毓貴妃染的天花並不嚴重,太醫也開了不少方子穩定病情,已經快要好了就是身體虛弱點,一夜我正睡著卻被侍女猛地搖醒,我才知道原來是走水了,侍女帶著我趕忙跑出去,等我們跑到了殿外火勢已經非常大了,我急忙在人群中找尋著毓貴妃,卻怎麼都找不見,直到滅了火後侍衛回稟說在主位內殿找到一具被燒焦屍體,拿了身上的玉佩出來認人,我急忙搶過那玉佩一看竟是毓貴妃的,我當時不敢相信那事實,跌坐在地哭的昏天黑地。毓貴妃不僅是貴妃娘娘還是我的姐姐,她教我在這深宮中如何偽裝自己,教我怎麼樣才不敢有妃嬪來欺辱我,教我「淡泊名利」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我聽到這竟升起了羨慕之情,若在這後宮之中有人那般庇佑我,我也是不願爭寵的。我側頭看著睿妃眼眶慢慢變紅了,我拿出帕子遞她,她接過去拭了拭淚。我問到那這燒破的帕子?睿妃拿起來拿帕子攥緊了說著,這是我在梨棠宮側門拾到的,定是那縱火之人不甚遺落的。這些年來我苦苦尋這帕子的主人,可無論找了多少妃嬪的帕子,換了多少綉樣總尋不到一樣的

我正想著,既然多年未尋到那縱火之人為何現在急於一時?莫非是有了眉目?睿妃又說到,我本已經快要放棄了,哪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偏偏被我尋到了。那日我去探望你之前碰巧瞧見了皇後的宮女,她急匆匆不知要哪裡去,路過時不小心撞了我身邊的小太監一下,袖子里的手帕就掉了出來,我拾起一看那針法,料子,竟與那殘破的帕子如出一轍。那宮女見我愣住了,便趕忙跪下說到這是皇後娘娘親手綉的帕子,這還是去年的綉樣呢,皇後娘娘本是要奴婢丟棄的,可奴婢看著帕子新的很料子也是上等的,就想著過兩年出宮留著自己用,今日沖撞了惠妃娘娘還請娘娘恕罪,萬萬不要告訴皇後娘娘,奴婢這就丟了去。我聽了這話恍然大悟那種多年來找到真相的喜悅,想要報仇的憤恨和不敢相信的驚訝霎時間都充滿了我的身體,我竟不知如何是好。我緊忙扶那小宮女起來寬慰了她一番又把帕子留下了便讓她走了。今兒我也帶了那帕子來,舒貴妃你瞧瞧。說罷掏出了那帕子,我拿起來與之前殘破的仔細對比,竟真的是出自一人之手,無論是套針還是鎖邊都如出一轍。難道那縱火之人真的是皇後或者是她身邊的?

我不禁疑惑道,皇後不是常年在寺內祈福嗎?而且自我進宮以來也從未見皇後爭過寵,膝下也無所出,後宮也傳言說皇後只有個頭銜實際上很少理後宮瑣事,這樣淡泊名利的人怎的會是縱火之人呢?睿妃也搖搖頭說道,我也從未懷疑過皇後,她一直是個安分之人,久居皇後之位卻也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難道真的和那傳聞有關?我忙問道,是何傳聞?睿妃答道,她們跟著皇後一起晉封的妃子都知道,皇後並不是自願來到這宮中,從王爺府開始就是不願的,她有自己的意中人,那人是被她爹活活打斷了腿以性命相逼,她不得已才進了府,直到今日。我聽到這思索道,如若皇後不是為了爭寵,而是報復呢?又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睿妃繼續說道,我心裡也沒有底數便來尋舒貴妃你了,我知道貴妃也不一定會幫忙,所以也是帶了籌碼來的。聽到這我起了興致,問道姐姐說的籌碼是指什麼呢?睿妃看我來了興致反而不繼續說下去了,只說道定是不會讓貴妃失望的。我想了想便同意了,畢竟我在這後宮中如若不做點符合我這「刁蠻任性,禍國妖姬」的事情,那些鶯鶯燕燕到真是覺得母家倒了後我除了狐媚侍主便沒有別的能耐了

睿妃看我同意了說道帕子這件事就交給我,舒貴妃幫我順著皇後的往事這條線查下去吧,我想知道皇後到底是為什麼而做這傷天害理之事。我點了點頭應了聲好。睿妃便起身要走了,臨走前還囑咐我這件事萬萬不可讓第三人知道,否則不知道會招來什麼禍端

睿妃走後我便吩咐子衿讓她去找以前認識的小宮女們話話家常,看看皇後在後宮是否還有什麼別的傳言,我自己則是在想著尋個什麼日子去那福安寺瞧瞧我們那「可人兒的皇後娘娘」

過兩日便是清明節了,昨兒皇上來我主動討了個差事,趁著清明時我去福安寺里陪皇後一起吃齋念佛,燒香祭祀。往年這都是太後娘娘去,聽聞今年太後娘娘身子照往年更虛了些,皇上瞧我「主動請纓」便順勢應了下來,還誇我越發的明事理了,甚得朕心

我出發之日,睿妃來送我抓著我的手囑咐道,凡事萬不要輕舉妄動,探查皇後底細更要小心為妙,如若真是皇後做的,被她發現我們暗中調查的話,我們也在劫難逃。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著,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福安寺離皇宮可真是遠啊,走了許久後約摸到了一條小路上,我與子衿在車上顛顛簸簸的,我頭上的釵飾都快掉下來了,就在我以為發飾要散落下來的時候馬車停了。我們下了車便有小僧過來引路,進了寺里淡淡的香火味撲面而來,我深吸了一口氣,總覺得這味道難得的好聞,要比宮牆里的脂粉味強上百倍。一路走過寺內發現這里人不多,再往裡走就看見皇後跪在主殿內口中念念有聲,手裡還在轉著一串佛珠,好像正在念經的樣子

我慢慢走過去欠了欠身行了個禮,皇後好似沒聽見般,看也沒看我一眼。我也不在意,回頭便讓小僧領著我去尋住處了。剛來這第一天還不易輕舉妄動,子衿把東西安置妥當後,我便與她去了住持處,看接下來幾天我都要做些什麼,我也不端著貴妃的架子,畢竟我來這里可不是擺架子的,該做的還是要做,平易近人一點還能落個好名聲。主持讓我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在開始禮佛,我應下便回了住處,眼看著天色漸暗我悄悄的囑咐子衿去盯著皇後,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

瞧著我在這福安寺也有兩天了,無論怎麼盯著皇後都瞧不出有她什麼破綻,每日除了誦經禮佛,竟是什麼事都沒有,日子出奇的安穩。就在我以為探不出什麼秘密時,子衿匆匆忙忙的跑了回來,估摸是發現了什麼才這般著急,我給她倒了杯水順氣,子衿喝了水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貴妃娘娘吩咐奴婢跟著皇後娘娘,本來之前都沒什麼事,直到剛剛奴婢跟著皇後娘娘到了寺廟的一處別院,那別院瞧著是荒廢了,哪知皇後娘娘推門便進去了,皇後娘娘進去後奴婢在那虛掩的門縫里瞧見皇後娘娘與一男子在私會!我聽到這心裡便有幾分疑惑,於是問子衿那男子可有什麼特徵?子衿答道隔的有點遠看不清,不過看走路的樣子像是個坡的

聽著子衿的話讓我想起了睿妃說過的皇後入宮之前有個意中人,這十有八九是一個人了。那也可以理解為什麼皇後願意一直在這福安寺了,可是她難道不怕被人發現嗎?還是整個福安寺都在給皇後掩護?想到這我不寒而慄,如若真是這樣扳倒皇後可不是個易事。我叫子衿趁著在宮外聯系之前刺殺皇上的組織,這個組織不僅「賣人」還賣情報,我請他們調查那個男人還有這幾年他與皇後交往的證據,順便把皇後貼身的帕子偷了出來。安排完這一切,天泛起了魚肚白,我也沒了睡意,明天這一仗定是不好打的

第二天晌午,趁著吃飯的間隙我攔下了皇後,皇後微微一笑問道,舒貴妃有什麼要緊事嗎?沒有就讓開吧本宮還要用膳。我掏出了那條帕子說道,要緊事是沒有,只是來還皇後娘娘的帕子,昨個下午臣妾想著就快走了,便帶著侍女到處轉了轉,巧的是遇見了皇後娘娘還不等上前打招呼就瞧見了皇後娘娘不知道正在與誰談話,便沒有上前打擾繼續往前走了,哪知回來的時候路過那院子撿到了個帕子,看這布料臣妾猜著沒准就是娘娘您的,這才斗膽攔下皇後娘娘只為將帕子歸還給您。聽著我這么說皇後倒還是平靜的很,拿回來帕子道了聲謝便走了,我訝異皇後的冷靜,難道我暗示的不夠明顯?

就在我以為這次要「空手而歸」時,皇後竟在傍晚時主動來了我的住處,後面除了她的侍女還跟著子衿,皇後娘娘進來後直說道,舒貴妃這侍女膽大的很,自己一個人在這寺廟里亂轉,也不怕迷了路,本宮看見便親自給你帶回來了

聽著皇後這話,我知道子衿跟蹤她的事情定是已經敗露了,可她為何不直接質問我?難道有什麼別的招數?我猜不出了。只好佯裝教訓子衿的樣子說了些不輕不重的話,又跟皇後到了謝,我以為皇後聽完就會走了,哪知皇後先是叫身邊的侍女去門口守著,隨後又看著我,我便也讓子衿去門口守著了,看這樣子好似有什麼秘密要與我說。我看著皇後沒有開口的樣子便問道,皇後娘娘現在只剩你我兩人了,有什麼事您就說吧。皇後的臉上還是那個一如既往的微笑,只不過這時候多了幾分凄苦她點了點頭說道,舒貴妃,本宮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也知道你在暗中調查那件事,本宮勸你如若想安穩過完後半生便就此收手吧,這話你也轉告給睿妃,本宮也不會再管你那爭寵瑣事,這次回宮後你就當沒出來過罷

我心中思量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皇後娘娘臣妾自知不該多嘴,但是娘娘您真是那後宮縱火之人嗎?昨個在一起的是您的意中人嗎?您是否有苦衷呢?皇後聽了我的話好像很驚訝我會這樣講,只聽她說道,那縱火之人確是本宮,只是本宮無心傷害任何人,昨個那人也是他,至於苦衷……本宮做了許多錯事終究會受到懲罰的,這是作為王家女兒的命運,只能認命

我聽到這明白了,這事不是皇後自己做到的,還牽扯進了皇後的母家,怪不得朝中動盪和後宮走水的事那麼巧的一起發生,原以為只是刺客趁新帝登基局面不穩時突襲,現在看來與王家脫不了干係。皇後看我明白話中之意便接著說,本宮這輩子做的壞事夠多了,你們是好人本宮不想牽連你們,以後不要再追查這件事了,要知道命比真相重要

說罷皇後便走了,我知道這條線到這便是斷了,再問什麼皇後也不會再說了。第二天一早我與子衿回了宮,清華宮的門檻還沒踩到只見璃貴人急匆匆的從裡面跑出來,差點與我迎面撞上,子衿緊著扶住我。璃貴人見是我便如獲大赦般的說,你可是回來了,你不知道你走的這幾天太後娘娘派人來了好幾次,你要再不回來呀我就要去尋你了。我心下正疑惑著,便跟璃貴人一起進了內殿,璃貴人還未坐下又說到你今兒到了就去太後娘娘那裡瞧瞧吧,不然又有閑言碎語傳到那兒詆毀你了。我讓子衿簡單的收拾一番便往太後那處去了,剛踏入太後的未央宮四溢的花香便充斥了過來,直直的打在我的臉上,真是沁人心脾。子衿扶著我走到內殿門口,還未踏入便聽見了茹嬪的笑聲如少女的銀鈴般,像欠收的莊稼一樣抽打著我的心,我明白這小姑娘定是記了我上次截胡的仇

這事兒啊還要從半月前說起,那會子我已經又是窩在皇上懷里的寵妃了,皇上除了常來我這欣賞這「牡丹花兒」外,偶爾也會去其他妃嬪那留宿一晚,我到也是不在意,直到一日璃貴人與我打賭,說是看我能不能在皇上去別的妃嬪那時,再半路攔回來。為逞那一時之勇,我硬著頭皮便應下了,為了這次賭注璃貴人壓了半月的桂花糕,核桃酥,芝麻糕,我則是壓上了皇上新賜下的螺子黛。就算是為了那螺子黛我也是不能輸的,於是我又向之前塞銀子的吳公公打聽了下,得知那晚侍寢的是茹嬪,去茹嬪雪玲宮定是要經過我這清華宮的,打聽好這些後我便換上了個輕薄的戲服畫上了旦角的裝,要知道那戲服可是薄的很,能輕易看見我肩上的牡丹花,皇上最喜我的牡丹花了,緊接著又差子衿去門口候著看到皇上的轎子來了,便唱上了我新學的曲兒,這還要託了璃貴人天天去尋新話本的福。結果就是皇上在我那留宿了顛龍倒鳳的一晚,想不到這茹嬪還真是記仇

子衿扶著我進了內殿,一進去茹嬪便討好似的站起來行了禮,我點頭應下,又向太後行了禮,太後給我賜了坐便不再理會。瞧著在這我好似個多餘的,茹嬪見我不言語便主動挑起話頭假裝親近的問道,聽聞貴妃姐姐前幾日去了福安寺燒香祈福,不知吃齋念佛的日子姐姐習不習慣,想著姐姐去這幾日能與皇後娘娘做伴皇後娘娘定是開心極了吧。我笑著點點頭道這些日子我與皇後娘娘的關系是親近了些……我話音未落只聽太後轉著手中的佛珠說道,舒貴妃既然覺得在福安寺過得舒服怎的不多待些時日,也省的皇上總往你那處去。我接著笑著說太後娘娘您這是哪的話?這後宮之中的女人都是為了皇上存在的不是,既然皇上願意去臣妾那兒臣妾定是推不得的。茹嬪又見縫插針的說道太後娘娘您也莫動怒,貴妃姐姐能解皇上的乏那定是好的,何況姐姐也是一片苦心,聽說還為了皇上去學了新的小曲兒呢,姐姐也真是多才多藝,不像妹妹笨的很學不來那下九流的戲子。太後聽到這便有了要生氣到樣子,一拍桌子說道,舒貴妃你身為貴妃更應以身作則,不緊著給皇上開枝散葉反而去學那民間的戲子,莫不是只有把後宮搞得烏煙瘴氣你才知道羞恥嗎?

我聽了這話趕忙跪在地上說道,太後娘娘臣妾自知本不該那樣做,可皇上喜歡到臣妾那聽聽曲兒解解乏,臣妾也就學著了。太後接著說道,皇上喜歡大可去叫那宮外的戲班子進來,你一個貴妃何必親自上場?這幾日你不要出門了,好好在你那清華宮想想怎麼做好一個貴妃,想好了再出門!

回到清華宮我便躺在院子里的搖椅上搖啊搖,見天的對付這個人那個人真是累,這又冒出個茹嬪還不知有多少人在這條路上使絆子想看我的笑話呢。我自知在這宮里已過了桃李年華,如若再以美色侍君恐時日無多了罷。想要站穩腳跟那就一定要有龍嗣,可自上次小產後我就再未有孕,按理說母家沒了皇上不應在我是否有孕這件事上費盡心機,怎的會至今未孕呢?我要子衿去尋了太醫吃了好些易受孕的葯,可真是活活要把人苦死

更新線――――――――

我這邊心裡煩悶著,倒也是忘記了皇後那檔子事,就在我以為要風平浪靜的時候,睿妃死了。我知曉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喝那苦黃蓮似的湯葯,一口氣仰頭喝了下去隨後碗便被我摔在了地上,我生氣又害怕,疑慮也焦灼。我猜著這事跟皇後定是脫不了干係,可是皇後不是說不會再害人了嗎?睿妃死後下一個就是我嗎?難道後宮之中知道那件事的就都要死嗎?我又該怎麼從這險境中脫離出去?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來的快,我正想著怎麼自救,太醫就說我有了身孕,在這後宮中先不說我沒有靠山,就算我恩寵不斷,那王家來拿我的命也不是個難的,畢竟我孤身一人無論死於意外或是刺殺都,不能給這個王朝帶來什麼壞處,皇上定是不會深究的。所以我決定不能讓皇上知道這個消息,皇上應也是不缺我肚子里的這個,於是我跟太醫說,先不要通知皇上,本宮想晚些時候給皇上個驚喜。我知道如若我連命都保不住,那要這孩子又有何用?還不如讓他小產了罷。我這如意算盤打的響,哪知皇上進來便問我是否有好消息要告訴他,我只好佯裝嬌羞的說,臣妾本想給皇上一個驚喜可巧皇上早知道了

(停更兩天,作者自知文筆不夠好,所以趁著周末惡補古言,不想虎頭蛇尾,讓大家失望)

(待更,喜歡的話就留下你們都小贊贊哦,評論我也每條都會看鴨,謝謝大家的喜歡啦 )


我愛開心: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都沒有男人。。為了這個也要斗一斗。


局外人:

寫一個很受寵的公主看著後宮嬪妃們爭寵吧。(略微改了一點。)

我姓李,名玉容,是皇後唯一的孩子。

因幼年身子弱,得了好多次病,差點活不下去,母後和父皇把我疼到骨子裡去。

母後生我的時候傷了根本,她臨死前不放心我,拉著父皇在房裡說了不少話。父皇從那之後就對我更好了。

而母後去世的時候,我不過三歲左右。

父皇本來想把我放到容貴妃那裡養的,後來覺得不太妥帖,就派了自己的乳母來帶我。

父皇在十四歲就登基做了皇帝。是個少年帝王。現在的他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年紀不大的美男子。

其實我的去處也是經歷了很大的波折。不少宮中的嬪妃都想收養我,她們都知道父皇對我寵愛。更何況我是先皇後的女兒,身份貴重的嫡公主。有個這樣的孩子養在膝下,可以說未來也算有著落了。

我還是個女孩,將來她們若生了皇子,我的存在也絲毫影響不到她們的孩子。

那段時間父皇可謂經歷了不少事情,幾乎是所有的妃嬪都變著法子讓他決定誰收養我。

比如寧妃,晚上陪父皇用膳,特地剝了蓮子給父皇吃。又或者是慧貴人抱著自己死去的小狗說自己如何如何愛護這只小狗,將來定能做個好母親。

嗯……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小狗好就能當個好母親,但是父皇生氣了。他能看得出來他的妃嬪們都想養我,一怒之下,誰都不讓了。

父皇後宮里有很多美人兒,清秀的,仙氣的,美艷的,華貴的,都有。身邊的小太監小明子待我很好,他經常會給我說他家裡的事。比如自己家境中等,不過由於他是庶子,就被送進宮來了。他有一個妹妹,同我一般大。

許是我太小了,他覺得我什麼都不懂,也就不像其他太監一樣,沉默寡言。

我吵著要出去玩,乳母抱著我帶了一堆宮女去御花園看花。

正是好時節,百花齊放,春滿園。

卻沒想今天恰好是妃嬪們聚會的時候。乳母上前行了禮。

不料一向很乖巧的曦妃突然開口:「貴妃娘娘,一年難得見一次公主,不如讓公主跟著我們一同賞花吧?」

乳母皺眉,她是父皇的乳母,如今算來也有五十來歲了。在皇宮生存了多年,女人的手段和心思她早就窺覽的明明白白。可是就算知道可能發生什麼,這一切還未發生。她也不能說拒絕的話。

容貴妃是個十分溫柔的女子,她長的非常好看。

她好像很喜歡我,點頭同意了。

乳母上了年紀,抱了我一會就氣喘吁吁。乳母沒有孫女,她對我很疼愛,把我養的白白胖胖的,像年畫里的童女一樣。

一群妃嬪走到新建的荷花園,就站在湖邊聊天。其實也不外乎是互相懟著人說話。

我見湖邊的鯉魚一個一個胖溜溜的,纏著乳母讓宮女去拿飼料。

容貴妃把乳母叫去問我近況。

我無聊的攪著頭發玩。

這是突然妃嬪中有個女子尖叫,所有的人都注意她去了。以至於有人把我推進水,都無人察覺。

我大哭,這時才有人看到我。

「快來人啊!玉容公主被推下水了!」

「公主落水了!」

意識逐漸模糊,我拼盡全力睜開眼睛,最後一眼就是曦妃站在岸上,晦暗不明的笑容。

我自幼身子弱,好不容易養活。父皇憐惜我早早的沒了母親,向來很疼我。這次的落水事件,讓他徹底發了火。

太醫們在我的宮殿內急得嘴都要起泡了,他們有的人委婉提醒父皇,說我怕是救不回來了。

父皇只說,我如果救不回來,太醫院就不用要了。

容貴妃首先被罰,她是當時在場位分最高的妃嬪,只有懲罰了她,才好對其他人一同罰。父皇撤了她管理後宮的權利,命她禁足三個月。

容貴妃張了張嘴,想要解釋,父皇卻不肯聽她說話,揮手讓她別開口。

其餘的人則被罰了半年的俸祿。

在一旁的曦妃說話了:「皇上,其實還有一事不明。」

父皇轉頭,冷冷的看著她:「你有何事?」

曦妃行禮:「皇上,這事兒並不知道是否為玉容公主自己掉進水裡的。我記得當時發現公主落水時……容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滴翠說……說公主是被推下水的。」

本來這事兒可以就那麼解決的,但是曦妃提出疑點,就沒那麼容易了。

容貴妃為人寬厚,她並不笨,像是意識到什麼,她的臉色白了。

父皇本來就對於我落水不滿,此刻聽到可能還有人暗害我,更是不悅。

他找來乳母和宮女一番詢問,發現容貴妃嫌疑很大。

後宮的妃嬪也意識到這是有人設的套,都不敢隨便說什麼。

容貴妃皺眉,看著說完話退到一旁的曦妃。

正當父皇要做些什麼的時候,我竟然醒了。

「歲歲……」父皇擔憂的看著我,他似乎想摸我一下我的頭,卻顧忌著什麼沒有這么做。

歲歲是我的小名,父皇說我身子弱,叫歲歲好,意味歲歲平安。

我咳嗽了好幾聲,才弱弱的應了一聲,「父皇。」

父皇見我醒了,仍舊打算殺雞儆猴,給後宮里的妃嬪們提點一下,也防止殘害皇嗣。

「容貴妃,貶為容妃,禁足五月。其餘人等,罰奉六月。」

我本來對於父皇說的話不在意,但是我一眼看到了昏迷前那個帶著笑容的曦妃,嚇的我尖叫了一聲。

縮在被子里不敢出來。

父皇覺得有異,哄著我說話。

其實後來回想起當日場景,我未必知道是曦妃推的我,只是小孩子對於成人的惡感更容易察覺。曦妃的那個笑容實在讓我害怕。

因此當父皇問我是否記得是有人推我時,我下意識的指著她:「曦妃……她……推了我。」

這一下,事情反轉了。

曦妃怎麼也想不到,僅僅因為我在昏迷前看到她的笑容,我就會指認她為謀害我的人,她跪下給父皇解釋,父皇厭惡的讓她閉嘴。

她口口聲聲喊著冤枉,但父皇看著我長大,而我從小就是交給乳母養的。乳母怎麼可能會傳授我這些污衊人的本事呢?

更何況我是先皇後的遺女,只要我不出大事,妥妥的嫡公主,沒有必要摻和進這後宮。

父皇厭倦了這些女人明面上的鬥爭,直接奪去了曦妃的封號,降為才人。讓她遷去了落熙宮。

也算是一處冷宮了。

既然容貴妃是冤枉的,父皇下令的降位就當沒有說過。不過仍舊是以貴妃為首,一眾在場的妃子們扣了幾月的月例。

經過這件事,父皇覺得我這個嫡公主都容易被人暗算,對於其他皇嗣更不放心,於是好好的敲打了一下後宮。

不過乳母也說,只是表面樣子罷了。只要父皇還在,這爭斗永不會休止。

我好奇的問乳母:「那父皇若是去了……」

乳母大驚,用手指在我嘴上比了一下,隨後遣散服侍的宮女,「公主,這話可不能當著人面說,哪怕皇上再寵您,也防止不住有的人作怪呀……」

由上次落水事件,我對於後宮妃嬪沒了好感。因為乳母早先也說過我是個公主,礙不得一些人事兒,對於我也沒有像其餘嬪妃那樣教其他公主,從小就逼著懂事。乳母知道有父皇罩著我,原想稍晚些教導我。

現在看來也是不行的。

「老身考慮不周,以為公主沒人敢動,懈怠了不少。」乳母嘆口氣。

「這後宮的女人吶,就以皇上的寵愛為主的。得寵的妃子,想要什麼有什麼,雖遭人嫉恨,這是得到該承受的。無寵的女子,若是沒有強大的母家支撐,在這後宮也受不住人糟踐。」

乳母很擅長刺繡,她一邊說著,一邊給我綉衣服。

乳母已經年過五十,原是可以出宮的。她被父皇派來照顧我,其實很高興。她的親人早就沒了,現在養著我也是有了一份念想。

「我的公主啊,一定要好好對皇上,有了皇上的憐惜,您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她輕輕的拍著我的頭。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容貴妃。

她長得極美,眼睛乾淨。

她被父皇遷怒,也沒有生氣,只是淡然的看了父皇幾眼。見我醒了,對我笑了笑。

她是貴妃,僅次於皇後。這後宮位分最高的妃嬪就是她了。

最主要的是,我感覺到,她很喜歡我。

曦妃去了冷宮,她的女兒松韻就送給了寧妃撫養。

寧妃之前想要撫養我,也是因為我出身好,這時父皇把松韻給她教養,她並不是很想接受,嫌帶孩子麻煩。

隨著時間慢慢過去,我也漸漸長大了。

後宮里我不怎麼和妃嬪們互動,大多數時候見面行禮就過去了。然而,容貴妃那處我非常喜歡去。

她容貌出眾,母家又是將門世家,自幼被當成名門閨秀培養,談吐舉止甚是不俗。

小孩子懂什麼呢,我看容貴妃長得好看,又感覺到她喜歡我,三天兩頭往她那跑,乳母拉都拉不住。

容貴妃對於爭寵的事情很不上心,父皇跟她的棋局根本比不得,她對父皇沒有像其他嬪妃一樣期盼他的到來。

我經常去她的寢宮,她從乳母那裡得知我很愛吃糕點。就讓自己的母家從江南找了幾個擅長製作糕點的師傅,到她的小廚房來給我做比較少見的吃食。

這件事她先是稟告了父皇,徵得父皇同意,才把糕點師傅傳進宮里。

我已經快到九歲了,很多事都懂了。

我問乳母:「容貴妃為什麼要先給父皇說呢?好小的事呀。」

乳母卻很贊許她的行為:「貴妃娘娘做事極好,徵得皇上同意,這樣就算有人想以此事做點什麼亂子,怕是也得掂量再三。」

我撇撇嘴,縱然我跟五歲比,心智成長了很多,還是不太能理解為什麼後宮女人爭鬥爭斗去。

容貴妃是對我真的好。經常開她自己的私庫,給我挑好東西。

乳母當初見我親近她,如臨大敵。乳母對後宮的女子都不太喜歡。現在相處了幾年,乳母看容貴妃待我如已出,對於我的親近不排斥了。

母後去世後,中宮之位空懸了許久。不少大臣多次上書說後宮應有主。父皇都駁回去了。

父皇對大臣插手他的家事很不快,直接說不用再議,他還沒有找到合意的人選。

至於管理後宮的差事,他交給了容貴妃和寧妃。

在我滿十歲時,恰好到了選秀的時候。又是一大批漂亮的姑娘進了宮。

父皇向來不以後宮為重,他來後宮的日子很少。大多的時間里,他都是待在自己寢宮處理政務。

這次選秀,有個出身外族的女子得了父皇青睞,寵幸她一夜,就封了貴人。

寧妃早早的來了容貴妃宮里,她還帶了松韻。

寧妃是個妖艷的美人兒,性格不大好。你若合她眼緣,她待你極客氣。你要是不得她意,她便理都懶的理你。

糕點師傅最近研製了一款新的糕點,叫梨蓉酥,甜甜軟軟,入口即化。我很喜歡。

一邊吃著梨蓉酥,一邊聽著寧妃和容貴妃說話。不過在寧妃旁邊的松韻,偶爾看向我的眼神卻像刀子一般。

「貴妃娘娘一年到頭清心寡慾的,可讓我羨慕。」寧妃端起茶,輕抿一口,「最近新晉的宓貴人,娘娘也不去看看?」

容貴妃笑笑:「寧妃照管後宮就成了,我這人懶,不大想管事兒。」

「我瞄了幾眼,這宓貴人,長相和先皇後有八分相似,不過跟先皇後比,就太活潑了點。」

我因為聽宓貴人跟我的母後長得相似,起了好奇,正待問問寧妃,不料一直對周遭事物淡漠的容貴妃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你說的是真的?當真那麼相似?」

寧妃轉了一下手上的綠寶石戒指:「我騙你作甚。可惜除了一張臉,竟再也沒有和先皇後相似的地方了。」

寧妃說完了話就請退走了,我本想跟寧妃說會話。但松韻恨恨的瞪著我,我就放棄了。

容貴妃平復了心情,她摸摸我的頭,終是嘆了口氣。

「他這是何苦呢,人都不在了,還在求什麼……」

我沒見過容貴妃這么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在我的印象里永遠是雍容華貴的美人形象。

寧妃走後,她怔怔的看著地上破碎的茶杯。我上前給她遞去自己的手帕,卻被她一把抱在懷里。

「歲歲……」

聽寧妃說宓貴人和我母後長得像,我就拖著小明子帶我去她經常去的清花閣,看能不能「偶遇」。

小明子早就給我打聽清楚這宓貴人的出身和經歷了。

「公主,這宓貴人是啟族族長的小女兒,很得寵愛……不過頗有些登不上檯面。」小明子斟酌了一下對我說。

小明子在宮中生活多年,說話做事十分謹慎,他說這話讓我都覺得有些詫異。畢竟他的主子是我,平日里他都很注意自己的用詞。生怕有人抓住他說話的過失藉此發作。

正想問問是怎麼回事,一縷幽香竄進了我的鼻子。

接著,一個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年輕女子提著裙擺朝我們這邊跑來。

她身邊沒有一個宮女太監,可衣物也不像平常的妃子。我好奇的猜測她是誰,這般沒有禮數。忽然想起小明子說的宓貴人上不得檯面。

我回頭瞄了小明子一眼,見他也是一臉懵,便明白是那宓貴人了。

皇宮規矩森嚴,莫說走路了,就連穿著都有嚴格的規定。頭一次見隨性的女子,我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待女子走近,我端詳她幾眼,發現確實和記憶中的母後樣貌很像。

但是母後和容貴妃一樣,出身高貴,自小當做家族聯姻的重心培養。舉手投足很是賞心悅目。

不像這個女子,太過輕浮。

我大失所望,準備離去。不料那女子看見了我,竟然是直直的沖著我來了。

小明子立馬護在我前面,警惕的提防她。

宓貴人跑的很快,到我跟前不過數息之間,她停在小明子面前,喘氣,指著我道:「你就是玉容公主?」

我長這么大,還未有人敢指著我說話,她這樣的行為讓我不高興。我沒有回話。

小明子默默地隔開距離,捏著嗓子道:「宓貴人,見了公主還不行禮?」

宓貴人愕然道:「我要給她行禮?」

這下是我和小明子驚愕了。

我是皇後嫡女,除了皇後,其餘的妃嬪我都不需要行禮。而相反,位分不高的妃嬪見到我是要行禮的。

這些是祖上載下來的規矩。

莫非這女子不知皇宮禮數?

拾壹

宓貴人心愛的貓丟了。她向下人詢問,聽說是個受寵的公主看著喜歡帶走了。

她懷疑是我,因為整個皇宮的公主,就我的名字最廣為人知。本來她想找我問話,硬是被身邊的大宮女攔住了。在無奈之下,她一個人來這清花閣疏散心情。

不料我在這「偶遇」她。

「你把小荷還給我吧,這是我母親送我的。我來這里,就只有它了。」

宓貴人臉色不好,剛剛小明子的訓斥,她知道必須向我行禮,很不樂意。又顧及貓可能在我這兒,不得不低下頭。

我不悅,冷淡的回答:「本宮可沒有拿宓貴人的貓,何來歸還一說?」(此處查閱了一下,古代公主如果有賜居的宮殿,是可以自稱「本宮」的。不是考究的古代小說,大家看就當個故事看。)

「可是,我的宮女分明看見是你拿了的……」宓貴人以為我不願意給她貓,沖動之下就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我當即就怒了,我在皇宮出生,遇到的人再如何不好相處,也會看在我的身份上對我恭恭敬敬的。

誰敢不敬?沒腦子的人都不願意平白得罪一位嫡公主。

「宓貴人,本宮沒有必要騙你。皇宮里什麼稀罕玩意兒沒有,本宮定要你的貓?本宮乃是公主,怎麼會做偷盜的事?」

我實在不願意跟和母後長得很像的女子發火,壓住火氣還算心平氣和的給她解釋了一下。

沒成想宓貴人卻覺得我給她解釋就是做賊心虛,她上前扯住我的手臂,咄咄逼人:「李玉容,你把我的貓還給我!」

小明子見情況不對,試著把我們兩個分開,無奈宓貴人拽我太緊,他竟然怎麼做都拉不開宓貴人。

這時宓貴人的宮女追著來了,與此同時還帶著一幫妃子,為首的就是寧妃。

寧妃穿了一身時興的紫色宮裝,配著她妖艷的面容著實引人注目。

跟在她後面的妃子大多都是這次選秀進來的新人,個個都長得如花似玉。

而松韻竟然也跟著來了。

小明子見寧妃來了,鬆了口氣。他是個太監,哪怕「乾淨」了,不算是個男人,也還得避諱。

這宓貴人察覺情況不對,對我鬆了手。

我喘了口氣,發現手臂隱約作痛。用另一隻手碰了碰,傳來的痛覺硬生生讓我把叫疼咽了下去。

寧妃走近,似笑非笑:「宓貴人,你這是作甚呀?」

拾貳

既然是宓貴人的宮女帶著寧妃來的,寧妃不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依著上次寧妃來容貴妃殿里說的那些話,我幾乎是瞬間就猜到這可能是寧妃布的局。

宓貴人行了禮:「見過寧妃娘娘,嬪妾在問自己小貓的下落。」

寧妃微微一笑:「本宮可看見你抓著玉容公主不放呢。」(啊,貌似只要是一宮之主,即有自己的宮殿就可以稱本宮,例,東宮太子,也可稱自己為「本宮」。)

寧妃身後的妃子說道:「這哪是問吶,分明是逼著公主承認呢!」

我瞧了一眼說話的妃子,長得還算清秀。

宓貴人不亢不卑:「嬪妾只是太擔心小貓……」

寧妃微笑,不言。而她帶來的妃子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一個接一個的懟宓貴人:「宓貴人的貓可真精貴,公主都比不得!」

「玉容公主可是明貞皇後的女兒,怎麼就讓你這般作踐!」

「果然邊遠之族出身的人登不得檯面……」

我手臂實在是疼痛難忍,我也不願意摻和進妃嬪的爭斗,於是向寧妃道:「寧妃娘娘,身體不適,先行離開。」

不料寧妃還沒開口,宓貴人直接又抓住我,「我的小荷……」

這次,我沒忍住痛呼,尖叫了一聲,下意識的把她推開了。

小明子立馬站在我面前,對寧妃道:「寧妃娘娘,您也瞧見了,這宓貴人對公主如何。」

繞是寧妃設了局,她自己也沒想到這宓貴人是個擰不清的。

她和一眾妃子來的時候只看到宓貴人拽著我的衣袖,根本不會想到宓貴人的手勁有多大。又或者她們壓根不敢相信這小小的貴人敢對我下手。

方才見我沒忍住痛呼出聲,都能猜到得有多疼。

這下,寧妃看宓貴人眼神不好了,她語氣驟然變冷:「宓貴人未免太沒有規矩了。」

我著實撐不住了,帶著小明子就離開了清花閣。

等到了我的寢宮,我讓小明子叫了乳母過來。

「公主,手疼的很嗎?」

乳母一進房門,見我坐在凳子上,表情冷硬。就急急的問我。

「阿嬤,許是出血了……」

小明子在路上給乳母說了來龍去脈,乳母上前掀開了我的袖子,見紅了一片,果真出了血。

「這……這宓貴人,咱們公主之前也未曾見過啊,怎麼會對公主下這么凶的手?」

乳母驚了。

「小明子,趕緊去太醫院找賀太醫來給公主看看,這若是有什麼……」

我用自己的手帕把血擦乾凈,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阿嬤,宓貴人這次怕是凶多吉少,但我覺得,她定是聽人說了我什麼,所以才會上了套。」

我的帕子上沾了血,乳母拿過,放在桌子上準備待會處理了。聽我這么說,乳母有些不虞:「這些妃子,公主你又礙不著她們,怎麼還要算計?」

恍然間,我想起松韻的臉,滿面怨恨,又似乎很是嫉妒。

拾叄

松韻是知道我害她生母曦妃去了冷宮的。恨我很正常。

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乳母一直說,如果有人想害我,那就先下手為強。

曦妃的惡意太直觀了,我能感覺的到。

我所能依靠的,只有父皇的寵愛和逝去的母後對我的庇佑,以及嫡公主的身份。

我想活下去。

小明子手腳很快,帶著賀太醫很快就回來了。

「公主手臂分明是有人用了大力……才掐成這樣的。不過幸好只是傷到皮肉,下官待會回太醫院取些上好的膏藥,公主每日貼著,不出一月就好,不會留下疤痕。」

因為我還年幼,還沒有成年女子一般那麼需要避諱。加上乳母心急,就讓太醫看了手臂。

「多謝賀太醫。」

我沒有說話,乳母道謝。

小明子帶著賀太醫出去了,臨走給他包了銀子。

「公主,您方才說的……」

乳母擔憂的問我。

我看著桌上染了我血跡的手帕,那種被宓貴人掐著的疼痛又席捲而來。

「有人算計我。那人想做什麼我不知道,但是她恨我。」

我的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晚上去容貴妃那裡用膳,我要跟她說。」

容貴妃待我很好,她一直教導我。但是這後宮始終是容不下心思純良之輩。

誰太善良,就活該死在這深宮中。

我還記得一個采女,她就是被人利用那份善良,最後替人負罪,活活的打死了。

被人推下水,現在又被一個貴人針對。我還是個公主,那些妃子們呢?她們豈不是更慘?

況且我知道,有女兒的妃子,對我印象都不大好。

因為父皇只關心我,對於其他女兒,父皇不怎麼上心。

後宮幾位公主,我是目前年齡最小的。宮中的妃嬪已有很久無人有孕了。

我今年十歲,再過五年及笄。

而母後也離開快七年了。

我很想她。

但父皇肯定比我更甚。我聽容貴妃略微講起當初的事,母後去世的真相如何,容貴妃不肯說。但我也快知道了。

「他這是何苦呢,人都不在了,還在求什麼……」

容貴妃的話印在我的心裡。

對啊,母後都不在了,再如何像她的人,也終究不是她。

拾肆

容貴妃得知我要過來,特地命小廚房做了烤鴨。

她夾了一隻鴨腿到我碗里,笑吟吟的:「來,歲歲,今日小廚房做的鴨子不錯,吃著不膩,你可以多吃點。」

我已經習慣容貴妃對我這般了,我咬了一口,確實味道極好。

找容貴妃是有事的,我沒有用找由頭引出來,選擇直接跟容貴妃說:「容貴妃娘娘,我今天去看了宓貴人。」

「這事兒我知道,寧妃給我打過招呼了。宓貴人著實,太不懂規矩。」

容貴妃約摸是去看了宓貴人,見她和我母後長得很像,所以沒有說太重的話。

我對於宓貴人惡感太深,因她傷了我,我不願意吃這個虧,直接給容貴妃看了我手臂的傷痕。

「宓貴人弄的?」

容貴妃看了一眼,放了筷子,面色平靜的問道。

我點點頭,「容貴妃娘娘,很疼。我不知道那裡招惹到她了,要不是寧妃來的巧,得傷的更重。」

寧妃一直管著後宮事,容貴妃就樂意當個甩手掌櫃。這不代表容貴妃手中沒權。

「我說呢,這幾日來我這訴苦的妃子都在說這宓貴人性格蠻橫,不知禮數。我方才去看了她,對我倒恭敬。我還道那些妃子嚼舌根。原是傷了你,怕我追究啊。」

意識到被宓貴人的外貌所欺騙,容貴妃朝我搖了搖頭。

我啃著鴨腿,見容貴妃也跟著討厭宓貴人,覺得也沒那麼心悶了,給容貴妃夾了她愛吃的菜:「娘娘吃,不想她了。我要去給父皇說說,宓貴人真不受人待見。」

容貴妃被我一哄,禁不住笑了,用食指點了點我的頭。

「你父皇現在喜歡她,我們也不好做些什麼。不過我覺得,宓貴人不是那種心機深重的人,怕是背後有人指點。」

容貴妃教導我多年,我們兩個思考的方向都差不多。

「往日,我沒想那麼多。憑著歲歲你的身份,和我照拂,本不該這樣防備後宮。」

「只可惜,有的人嫉妒心太盛,見不得你過得好,還是要下手。看樣子,後宮不怎麼安寧。」

容貴妃現在是這後宮位分最高的妃子,她自然不喜歡宮里起什麼亂子。況且父皇來後宮次數很少,得寵的妃子也就幾個,其餘的妃子平日里連見上一面都很難。

沒事做,當然就得找事做。

容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滴翠給我盛了一碗蓮藕湯,晾在旁邊已經溫了。我端起來喝了個乾乾凈凈。

「還是容娘娘這里的湯好喝。」

我喝的很是心滿意足。

滴翠見我喝的高興,又給我盛了一碗放在旁邊晾著。

「你個小丫頭,就會說話哄我。」容貴妃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我碗里,「吃完了我們出去走走,消消食。」

我吃著東西,點點頭。

這樣的日子真好,容貴妃真好。

拾伍

我對清花閣是已經有了不好的印象。所以我打算以後都不去了。

容貴妃今天興致很好,拉著我去了御花園新修的碧竹園。

竹子是到處都可見的,不算稀奇。

「這是瀟湘竹,歲歲看過的史書多,就不用我講了吧。」

這竹子身上自帶一些痕跡,有些像淚痕。我看書里描寫過「瀟湘竹」,是有關娥皇女英的。

再怎麼有名,也不過是個竹子罷了。

「容娘娘,父皇最近怎麼撥款讓人修了碧竹園?」

我對於竹子不感興趣,把話題繞開了。

容貴妃摸了一下瀟湘竹,真真是翠色,鮮的都快要滴出水來,聽我問,她收回手,「聽說是松韻提議的,說御花園什麼都有,卻缺了竹子,君子啊什麼的古話嘮了一遍,皇上近來煩心朝堂上的貪污之事,也就同意了。」

我本來對松韻沒惡感,同為公主,我沒那麼多事討厭她。只是松韻這人心思太重,又睚眥必報。與她交往,總害怕。

當初小明子還在御獸院當著輕差,就被她懲治過。若不是我剛巧路過長春橋,怕是小明子早就不在了。

松韻在宮里的風評不好,太監宮女都怕她。

「松韻這孩子,挺聽話的,人也長得好。我前些日子聽皇上說,松韻快及笄,要給她找個好夫家。」

我對容貴妃笑,也不答話。

有些人,你不讓她的面目暴露在人前,恐怕永遠都不會讓人知道這人是什麼面孔。

我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先前來容貴妃這里,乳母給我熬了葯。賀太醫說這葯吃了容易犯困,我還不信。

這睡意突如其來,一時之間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容貴妃跟我講著話,我就打著哈欠回應。

她見狀用手指彈我額頭:「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強打著精神跟著容貴妃回去了。

沒成想,第二天起來宮中發生了大事。

拾陸

寧妃讓宓貴人先抄十遍佛經,這就算懲罰了。因為父皇最近對宓貴人很重視,寧妃也不好做的太過。

宓貴人對於抄寫佛經一事很不快,晚上點燈夜抄時讓自己的婢女歇息去了,她又抄著抄著太困睡著了,結果不小心把燭台打落,點燃了隨手丟在地上的紙張。

當宮女和太監把她從房裡救出來的時候,房子的火勢蔓延,控制不住了。

我睡的很沉,容貴妃被滴翠叫醒就趕著去處理火災,因為她的居所離宓貴人那處很遠,不用擔心火會燒到這兒來,就叫了幾個婢女看著我。

我醒了之後,火撲滅一會了。

「幸好貴妃娘娘當初沒有把宓貴人安排在咱們附近,否則這火就得把我們這宮給燒乾淨了。」

伺候我梳洗的婢女得了傳回來的消息,一邊給我梳頭發一邊感嘆容貴妃當初的決定。

「嗯?莫非宓貴人……」

婢女嘆息回答:「哎,聽說宓貴人住的靜瓔殿和昭妃住的春華宮都燒的只剩架子了。」

我差點綳不住要笑了,這宓貴人也是人才,走哪兒就出事。

這次恐怕父皇也不會輕易饒她了。燒毀了兩個宮殿,這重修的支出可是很多的。

這幾日外面大臣心裡苦悶,朝堂上父皇對於貪污一事抓得緊,已經讓他們苦不堪言了。也是,當官除了極少數清廉的,大多還是要撈點錢補貼家用的。如今父皇管得嚴,他們也不好過。現在宓貴人燒了兩處宮殿,這錢一大筆,從國庫里扣,可問題是父皇心情不好,估摸著又得去折騰他們。

思及此處,我還是沒崩住,哈哈大笑。

容貴妃勞累了大半夜,剛踏進就聽見我笑聲,她使了眼色給滴翠,滴翠心領神會,帶著一幫婢女出去了。

「歲歲,笑的太開心傳出去可是要被說的。」

容貴妃臉色不好,眼下青黑。

我上前扶住她,「容娘娘我不笑了,不過宓貴人確實……」

「你這丫頭……皇上昨夜在寧妃那裡歇的,你也知道我把後宮的事情推給寧妃了,一起火,都找她去了。皇上被吵醒,跟著去看怎麼回事。到了宓貴人的地兒,弄明白了來龍去脈,皇上臉都黑了。真真好笑。」

「父皇怎麼處置宓貴人的?」

「打入冷宮了。」

我攤手,沒想起手臂有傷,疼的我臉扭曲了一下,「反正她這脾性能得寵,已經是沾了像母後的原因了。父皇沒殺她,算她命大。」

容貴妃嘆了口氣,「若你母後還在,哪會有這么多事……」

不知怎麼,我覺得容貴妃似乎很喜歡我母後,但我問過乳母,乳母說容貴妃和母後並非是好友。

(未完待續……)

請寫小說來說明:後宮為什麼要爭寵?​图标

同個皇宮,以皇上身邊大太監的角度寫的,有興趣的小姐姐們可以去看看呀~


看戲而已:

朕覺得朕是一個很成功的皇帝,文能治國,武能統兵,登基三年,風調雨順,連後宮三宮六院都很和諧。

是的,朕有後妃九人,都是才貌雙全通情達理,再沒有前朝那些陰私爭斗的事。

一天,我正在養心殿以批奏摺為名打盹(朕想怎麼自稱自己都可以嘛,看心情),莫名其妙夢見了一個老神仙,問我「你知道為什麼後宮嬪妃一定要爭寵嗎?」朕很生氣,「朕後宮嬪妃不爭寵,很和諧友愛,謝謝。」

「啥?我看下啊。噢,那是因為你後宮里就沒一個還喜歡你的,好慘一男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這個沙雕神仙笑完,我明確地告訴了他我的後宮佳麗都很喜歡我,他這種清心寡慾的神仙純屬嫉妒。那位神仙沒讓我說完,反而讓我最近閑著沒事留心下後宮,搞明白她們為什麼爭又為什麼不爭。朕當然不接受這種奇怪的任務,他就說過段時間再來嘲笑我,然後朕就醒了。

朕還是一個很謹慎的皇帝,要嚴肅對待神仙託夢這一突發事件。凡事要做最壞的準備,神仙叫我留心後宮,可能說明朕的後妃九人中有一人或一人以上準備做弒君謀反一類的事。朕馬上吩咐下去,全面強化朕的人身安全保衛工作。同時加強對三宮六院的監管,沒有眼線的安插眼線,有眼線的要每天定時匯報工作,對後宮的解釋嘛,就是要狠抓皇宮衛生工作防流感,所以增加粗使灑掃宮人並加強檢查。這其中,對德妃的監控是重中之重。

對了,朕還沒介紹,作為一個相當潔身自好的好皇帝,朕後宮只有皇後一名,妃子五名,封號分別為貴、德、寧、慧、麗,嬪三名,封號分別為玉、華、柔。

皇後,是一個非常符合標準的皇後,是朕的結發妻子,也是朕啟蒙太傅的幼女,飽讀詩書,賢惠大方,母儀天下。她陪著我一路從皇子到太子再到登位,永遠能管好家中所有事。朕母後早逝,現今後宮只有皇後一人掌事,大小宮務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看著她每天那麼辛苦,朕就不介意她像她爹一樣愛嘮叨了(啊,這次大搞衛生檢查又被她嘮叨了)。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皇後膝下只有一女,但畢竟朕和皇後都才二十多歲,總會有嫡子的。再說了,嫡子質量比數量重要,你看朕就很優秀,朕那兩個哥哥就不行。

貴妃,也是一個非常符合標準的貴妃,是朕的嫡親表妹,國舅宰相之女,滿腹經綸,艷冠群芳(反正除了麗妃就沒有比貴妃好看的了,而麗妃一年能病三百天)。朕和她自小就認識,因為侄女肖姑,見她總會有親近之感。當年爭儲位時,有兄弟設局想殺我,是表妹冒死報信相救。大概也是因為表妹,舅舅才選擇輔佐朕而不是大皇兄。朕登基守孝期滿就把表妹抬進了宮,讓她寵冠後宮。她唯一的毛病就是脾氣大了點,有時候朕也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高興,可誰讓舅舅是當朝宰相,她自己又長得美呢。就說她對下人嚴厲了些吧,也不是動輒責打,而是總罰人抄書,眼看著她宮里那些不識字的宮女太監們的字都越來越好,朕和皇後也不好管。前段時間皇後還覺得貴妃的文明罰人方式可以在後宮推廣,是朕認真闡述了這種擠壓宮人勞動時間的懲罰方式的不科學性才作罷。

德妃,北朝和親公主。這個是朕失策,有點尷尬。她是北朝皇帝的胞妹安國公主兼北朝護國大將軍,我朝和北朝打了十幾年,一直僵持著(咳咳,我年輕不懂事的時候也逞能上過戰場,然後差點被德妃這個賤人打趴下,朕今天的厚臉皮都是拜她所賜)。到了朕登基時,兩國都差不多打不動了,也就這個不懂事的北朝安國公主仗著武力非要血戰到底,然後就被姦細坑得中了我們的埋伏,要害處中了毒箭,武功廢了一半(也就是說她現在武功不如朕了哈哈哈)。我朝乘勝提出和談。這些年,北朝總想誘拐我朝臣子,我們也一直想辦法離間他們兄妹,我為了給他們添堵,就提出求娶安國公主(咳咳,理由是戰場一見傾心)。我本意是想讓公主大鬧,北皇無奈拒婚,這樣他們兄妹失和,我們談判也更有籌碼。結果,北皇看他妹不順眼很多年了,趁著他妹養箭傷就定了婚事。然後她居然識破了我的妙計,不吵不鬧不造反,就乖乖和親來了,還不知道找誰代筆寫了篇什麼去國賦,表示願意為了兩國和平與人民幸福而和親。這下兩國邊境百姓都傻乎乎地把這個殺人魔頭當成聖母娘娘供著,我也只好封她為德妃。新婚之夜,我首先就我的一系列不恰當戰術對她造成的傷害表達了歉意,她用北朝臟話罵了我半個時辰後也承認她快三十還沒嫁,想過來躲幾年她媽的催婚。然後我倆都交了底,兩國都損傷太大要恢復,要再打仗都得準備個十年八年,所以最近幾年我們可以相安無事,誰也別殺誰。嗯,她來了快兩年了,我們很和諧嘛,她也沒殺朕,朕也沒殺她。

寧妃,朕的初戀,朕青梅竹馬的貼身宮婢,也是朕唯一皇子的生母。她從小就活潑伶俐,是朕身邊最窩心的人,不管朕當年想做閑散王爺還是後來爭儲位,她都絕對支持。朕怎麼都不會相信寧妃會不喜歡我。雖然吧,寧妃這幾年是沒有以前那麼黏我了,那是因為她要照顧朕的兒子嘛,兒子才六歲嘛。對了,寧妃也是後宮唯一一個知道朕曾經被德妃打敗的黑歷史的人,所以她對德妃的敵意真的和爭寵無關。

慧妃,朕受封太子時選的良媛,邊關守將之女,姿色平庸但聰明通透。她自幼習武,武功只比朕略遜一籌。自從入選東宮,她時時刻刻關心朕的安危,每次有危險,她都會擋在我的身前。她肩上有一大塊刀疤,就是為救朕留下的。德妃入宮前,她哭著諫阻,朕告訴她大局已定,她就開始想辦法確保朕和小皇子的安全。她在東宮時本和寧妃不親,德妃入宮後卻時常去寧妃宮照看皇子。她得知德妃每日練武,就常常去找德妃挑戰,朕心疼她被德妃打傷,她卻屢敗屢戰,越戰越勇,臉上還閃著奇異的光芒。

麗妃,來和親的南面小國的郡主,後宮公認的第一美人。去年,他們國和我朝起了點沖突,事後他們不肯賠太多錢,就想著和親。朕本來是不答應的,可見到麗妃的臉之後,朕覺得這事可以商量。沒想到,這個麗妃吧,模樣好,性子好,就是身子骨太弱,水土不服,進宮就開始生病。每次只能等她身子好一些了才能侍寢,剩下時間都在養病,她自己還偏偏有養生和美容的愛好,病了吃藥,沒病也要吃藥,自從她進宮,宮里的葯材消耗量大幅增加,產生了一筆不小的開支,讓朕很後悔沒再多要點賠款。咳咳,朕這次搞衛生檢查的借口也是麗妃又一次沒有原因地病了。

玉嬪和華嬪要一起說,貴妃入宮的時候,順便在京畿附近的官家女子中,選兩人一同入宮。不知道誰造謠貴妃驕橫跋扈(我表妹只是有一點點小性子而已),嚇得各家都不肯把閨女送來,最後一輪選秀的姑娘就沒有一個四品以上家世的,這件事堅定了朕整頓吏治的決心,哪怕是為了下次選秀順利,也有必要打壓舅舅在朝中的權威了。至於這次選秀,朕在認真看了各位秀女的才藝後,選了最漂亮的兩個進宮。德妃入宮時,朕為了壯壯聲勢,就提了她們倆的位分。這兩個姑娘吧,雖然好看,但就是比較有性格。

玉嬪,知府之女,清麗嫻雅,喜好詩詞。其實,要論詩才,她比不上皇後和貴妃,但她就是愛寫。好幾次靈感來了,就把朕晾在一邊寫詩去了。後來朕就帶著奏摺去她宮里了,她看書寫詩,朕批奏摺,建立了良好的同窗情誼。朕就不明白了,她寫詩有啥意思,頂多就是找華嬪顯擺。據說她請教過皇後和貴妃,然而朕的皇後和貴妃並不想做她的免費私塾先生。

華嬪,皇商之女,嬌妍秀媚,喜歡錢?她家本是破落世家,她爹屢試不第去做生意,真就發了財,還捐來個皇商的名號。這華嬪大概是窮怕了,進宮不求寵,只求財 。每次朕賞她值錢的簪環首飾,她的眼睛裡就會有星星,那一瞬間的風采,連麗妃都比不上。然後,朕就發現華嬪這死丫頭每天就是利用宮規漏洞來發財。比如,她以賞賜宮人為名,把不喜歡的便宜首飾高價賣給後宮那些愛臭美的宮女,她逢年過節以賞賜家人與傳遞家書為名,把不喜歡的貴重首飾高價賣給她爹娘,最可氣的是,不知道她以什麼為名出賣朕的行蹤,讓朕每次去她宮里都會沿途偶遇一兩個存心不良的各宮宮女,真是豈有此理。她年紀小嘴甜又出手大方,宮里上下都挺喜歡她。朕也不想罰她,只好以此為鑒整肅全國的不良拜金風氣,抑制奢侈品業與青樓業。

柔嬪,長公主府歌姬出身,入宮才半年。朕把姐姐家的歌姬納進宮雖然不太好聽(但朕臉皮厚啊),這個事情解釋起來比較復雜。我母後生了四個孩子,朕有兩個同胞哥哥、一個同胞姐姐。當年,我姐夫是廢太子我大哥的謀臣,然後我兩個哥哥一通亂斗,我就坐收漁利,呸,朕就憑借出色的個人能力得到了儲位。我姐夫也就順理成章地回家帶娃去了,然後就開始和我姐吵架,然後就在府里養了一堆小妖精,可我姐管得嚴呀,他也就能看不能吃。半年前我去皇姐府里給她過生日,就看見那個宴上領舞的姑娘特別好看,而且特別懂事,她對駙馬的態度一直是客氣而疏遠的。我就和皇姐說想把這姑娘收進宮里,皇姐就和她說了下,她就答應了。本來給她封了個美人,後來我姐進宮叫我多照看她,朕也就給她提到了嬪位。朕還是很喜歡她的,因為她真的是後宮里最好說話、脾氣最好、愛好最少的人了。

朕仔細想了想,朕後宮每位都很好啊,連德妃都很少表現出歹意,朕也是很寬宏大量善解人意的,大家都很和諧嘛。

這幾天眼線的報告也都很正常,皇後每天處理宮務、教育公主、教育大家、偶爾找貴妃或慧妃說話,貴妃每天看看書、給宮人布置罰抄的作業,德妃每天練武、打慧妃,寧妃每天照顧兒子、偶爾找玉嬪華嬪說話,慧妃每天練武、治傷、挑釁德妃,麗妃每天養病、偶爾研究自己的偏方,玉嬪每天讀書、寫詩,華嬪每天算賬、做灰色生意,柔嬪每天練舞練曲、化妝打扮、偶爾去看望麗妃並學習美容技巧。我們家多麼地和諧呀。

朕已經不太想管那個倒霉神仙留的奇葩作業了,就讓各宮眼線用一個月時間專門調查統計各宮娘娘之間的矛盾沖突,如果沒啥大事就可以放鬆監管了,要不然成天熱火朝天地搞衛生也不像話。

一個月過去了,匯報上來,果然沒啥大事。

大概有這么幾個小規模沖突,分別如下:

沖突一:德妃和慧妃日常拳腳互毆(德妃宮中不得出現兵刃)。

結果:德妃對慧妃的比分是二十比零。二人功夫水準均有小幅度提升。

朕的意見:要提醒慧妃,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德妃恢復武功。

沖突二:皇後說麗妃美容用了太多珍珠,過於鋪張浪費,要注意節約。

結果:麗妃承諾改正。

朕的意見:皇後說得對呀。

沖突三:御花園中,華嬪不小心踩到了貴妃掉在地上的簪子,道歉的時候順口說那簪子不值錢,貴妃指責華嬪對御賜之物不敬,罰她抄八遍宮規。

結果:華嬪作為後宮寫字最快的人,很快就抄完了給貴妃送過去了。

朕的意見:貴妃沒嫌朕送的簪子不值錢,很好。

沖突四:給皇後請安的時候,貴妃覺得柔嬪最近的妝容服飾是在模仿自己,就嘲笑有人效顰。柔嬪解釋說當年公主府眾人都是按公主的要求打扮的,她一直學的是長公主,只是貴妃和長公主表姐妹長得像。貴妃說柔嬪進宮了就不該把自己當成公主府歌姬。皇後說貴妃沒事找事。貴妃說皇後偏袒。皇後說貴妃矯情。

結果:德妃嫌吵就走了。大家也都覺得沒勁就散了。

朕的意見:為啥柔嬪學皇姐,但像貴妃呢?應該是因為貴妃和柔嬪都瘦,而皇姐這幾年越來越胖。朕真是太聰明了。

沖突五:這個說來話長,皇子上學一年了,本來寧妃讓他在課余時間只是和慧妃學點防身功夫,但最近看了先生們的評語,發現他功課實在是太不好了,就總找玉嬪、華嬪來教他念書。然後發現,這孩子習文習武都不行,就喜歡和華嬪學算學、玩算盤珠子。對此,玉嬪和華嬪在寧妃面前展開了激烈的辯論。玉嬪認為,不讀書無以明理,大皇子功課不好,就應該加倍努力,用功念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華嬪認為,要尊重孩子的天性和興趣,小皇子才六歲,要讓他健康快樂成長,不應該讓他對學習失去興趣,而且優秀的算學人才也可以為經濟社會發展與學術理論進步作出卓越的貢獻。

結果:寧妃決定,繼續讓兒子和慧妃學武、和玉嬪習文,而功課每得到一次好評,可以獎勵一節華嬪算學課。

朕的意見:朕這么文武雙全的完美帝王就怎麼生了個這么笨的兒子???嗯,一定是寧妃的問題。還是得想辦法和皇後生兒子,感覺皇後比較聰明,嘿嘿。

沒沖突六了。

整整一個月就這么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後宮真的可以說是一片和諧。朕愉快地決定,轟轟烈烈的衛生檢查運動可以告一段落了,省得皇後再為這個嘮叨。

沒想到,沒過兩天,後宮真的有大事了。

皇後有喜了!!!已經有快兩個月的身孕了。

朕真的太高興了!大公主七歲了,大皇子六歲了,這幾年裡除了寧妃滑過一次不足月的胎,朕是一個孩子也沒添啊。當然這中間我在父皇宮里侍疾一年,然後又守孝一年,可這還是很不科學呀,朕都悄悄請了好幾個求子的符了。沒辦法,朕那個儍吃儍喝不愛學習的大兒子實在是沒有帝王之相啊。終於盼到這一天了!

朕去和皇後聊了好久,她都沒有板起臉說教,她一定也很高興吧。

而且,朕算了下日子,皇後懷上孩子不到一個月,朕就夢到了神仙,這絕對是國有祥瑞啊!朕決定把這件事包裝一下,就說朕夢見神仙說後宮有喜事,讓朕留心。簡直完美!第二天上朝就專門講了這個美好的故事,聽著平時一臉忠烈激憤的文武百官們集體說好話,朕的心情也越來越好。

然後,朕詫異地發現,喜訊一出,後宮的氣氛變得很怪。

朕一面派人保護好皇後,一面找總管太監和各宮眼線打聽,朕也第一次覺得,可能後宮不是那麼和諧。

在他們的敘述里,這件事比朕想得麻煩:

皇後有喜,第一個尷尬的就是寧妃。這些年,後宮只有一個皇子,那很可能就是未來儲君了,如果其他妃嬪產子,未必能比得過皇長子,可一旦皇後產子,長子自然就比不過嫡子的份量。寧妃一向得寵,又母憑子貴,這下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了。前段時間,寧妃成天找慧妃、玉嬪、華嬪教大皇子,雖然是因為大皇子笨,但皇後看了未必不覺得礙眼,就怕皇後秋後算賬。而且這樣一來,原本一向與皇後親近的慧妃、宮中無根無基的玉嬪和華嬪也都變得尷尬了起來。寧妃聽說皇後有喜,就閉門不出,又叫慧妃、玉嬪、華嬪不必再去,大皇子也就安安靜靜正常上學。

慧妃吧,也不客氣,知道皇後有喜,就每天守著皇後,生怕德妃做點什麼。然後無聊的宮人們把慧妃叫做牆頭草。

第二個尷尬的,是貴妃。貴妃自進宮以來寵冠後宮,又家世顯赫,儼然有副皇後的架勢,如果能生下皇子,只怕前朝宰相一黨都會動些心思。貴妃一向對皇後也不算尊敬,拌嘴是常有的事。這下所有人都等著看貴妃的笑話了。

朕覺得這純屬無聊宮人的惡意揣測。皇後和貴妃在閨中就最是要好,就算拌嘴也一定是因為親密。當年表妹為我冒死報信,我感動得一塌糊塗,然後就見我媳婦大著肚子跑來數落她做事莽撞不要命,她說她就是一時著急怕我媳婦就此守寡。我大概是個外人吧。此後種種事,表妹一直雲英未嫁,皇後也一直提醒朕不可辜負表妹。貴妃進宮後有時有些任性,皇後也一直包容。要說這兩個人陰謀爭寵,朕怎麼也不會相信。

果然,貴妃在皇後有孕後還是該幹嘛幹嘛,只是把她宮里宮人的懲罰內容改成了抄經為皇後祈福。

當然,說一千道一萬,後宮最大的危險分子還是德妃,以前她要想挑起我朝內亂,只需要殺了朕和大皇子,現在估計還要殺了皇後。真還是鞏固加強了朕宮里、皇後宮里、寧妃宮里的安全防禦,然後加派人手盯住德妃。據了解,德妃現在還是每天在自己宮里練武,只是不能打慧妃了,有點寂寞。

宮里的其他人倒也沒什麼反應,就是看起來緊張了點,麗妃的鋪張浪費行為和華嬪的倒買倒賣行為也都有所收斂。

看了一圈,除了寧妃可能有點情緒,其他人都很正常嘛。朕批評總管太監捕風捉影小題大做,他居然說朕不懂女人心,真是太沒規矩了。

朕明明是很善解人意的,朕決定去找寧妃談話。到了寧妃宮里,她說她沒鬧情緒,就是從她自己懷孕的經驗教訓上看,孕婦需要靜養,不應該讓皇後娘娘再為嬪妃們遛彎串門這種雞毛蒜皮小事勞神。朕分析了下,這段話的言外之意是皇後懷孕期間不適合再掌宮務。

朕就說朕忘了什麼事嘛。皇後上次懷孕的時候朕還只是個普通皇子,府里沒什麼事,所以還是她管家,這次不一樣了,是該找人替皇後管事了。朕覺得可以讓貴妃和寧妃一起協理六宮,這事要和皇後說說。

到了皇後宮里,皇後一見朕就開了口:「這幾日早想同陛下說,臣妾如今懷了身子,這六宮之事不如暫且交給貴妃妹妹,聖上若不放心,在德妃、寧妃、慧妃中選一位從旁幫著就是了。」朕又分析了下,這段話的言外之意是不是很希望寧妃掌宮,不然她沒必要提危險分子德妃和專心防範危險分子的慧妃。朕真是太聰明了。

果然,一旁巡視的慧妃聽見這話馬上過來表示了拒絕。

朕一心建設和諧後宮,要盡量化解不必要的矛盾沖突,所以直接問皇後她是不是不希望貴妃和寧妃一起掌宮,是的話為什麼。

皇後一臉理所應當地說:「皇上的意思是單單繞過那一位?寧妃性子那麼軟,壓得住那位嗎?」

好像很有道理。自從朕給自己挖坑把德妃請進宮來,防範危險分子德妃一向是後宮治理工作的重中之重。

朕虛心聽取了孕婦的意見,宣布把短期內協理六宮之權交到了貴妃手上。貴妃再三推辭,說她不感興趣,不想那麼累,經過了皇後的批評教育,貴妃終於還是接下了這個擔子。

貴妃聰明,很快就學會了處理宮務,不到一個月,後宮一切又都井井有條了。然後,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貴妃有時間作妖了。她主張在基本宮規的基礎上,出台一套皇後懷孕期間後宮管理暫行條例,鬧著要朕答應,朕一看,每條看起來都很有道理,但明顯是針對了後宮的每一個人。這個破條例大概是這樣的:

一、嚴格保障宮廷安全穩定,嚴查後宮鋒利之物,剪刀、長針等物需嚴格登記保管。嚴禁後宮嬪妃、宮女、太監打架鬥毆。(本條針對德妃、慧妃)

二、嚴格管控食品、葯品安全,皇後飲食用藥需經太醫嚴格檢查。最大程度保證皇後的優先使用權,其他妃嬪領用藥材需提交太醫院診斷證明與葯方,經貴妃批准後再領取。(本條針對麗妃)

三、嚴格管理後宮一切衣物飾品,皇後所用物品需經過至少兩名醫女檢查。按原有記錄全面清查各宮物品情況,各宮妃嬪若要將本宮物品贈予他人,需事前向貴妃報備申請。嚴查後宮違規交易行為。(本條針對華嬪)

四、各宮之人應安守本宮,各宮宮人外出需請示該宮妃嬪,妃嬪間三人以上集會需提前向貴妃報備登記。(本條針對寧妃、玉嬪、華嬪)

五、為製造安靜舒適的皇後養胎環境,各宮之人不得大聲喧嘩,也不可大聲練嗓製造噪音。(本條針對柔嬪)

六、為避免刺激性氣體影響胎兒,不可佩戴香囊、香袋等物前往皇後宮中,後宮中人應盡量避免使用用熏香或氣味重的化妝品。(本條針對麗妃、柔嬪)

七、一旦有人違背以上規定,貴妃將酌情根據其錯誤程度安排其抄寫多遍佛經以自省,兼為帝後祈福。本條例最終解釋權歸貴妃所有。

嗯,就是這么個東西。是能保證皇後安全了,後宮也該人仰馬翻了。但朕經過這一個月的調查研究,越來越能看透後宮的心思了。貴妃搞的這個東西,看似針對整個後宮,但明顯主要針對的是麗妃、柔嬪和華嬪。這三個人的特點是年輕漂亮愛打扮。

朕就給貴妃做思想工作,「表妹呀,你不應該瞧不起宮里模樣好看的姑娘,你看,這宮里除了麗妃,就數你生得最好了。」

「皇上的意思是臣妾生得不如麗妃嘍?」

「啥?」

「罷了,陛下不如把執掌宮務這樣的大事交給旁人吧,臣妾自知才疏學淺,難堪此大任。此事原是陛下抬愛,既然臣妾所為不能讓陛下稱心,自當讓賢。」

唉,貴妃莫名其妙的脾氣真是太可怕了。朕只好昧著良心誇她比麗妃漂亮,比皇後有才,看起來比華嬪還年輕,朕對她的感情比對寧妃還深。可她還是不高興。是朕答應了她搞出來的這個破條例,她才答應繼續代掌六宮之權。

朕覺得朕可能是上了她的當。貴妃本來一直承認麗妃比她好看的,這次突然鬧性子明顯是為了騙朕答應她搞這個亂七八糟的條例。

當然了,朕這么英明睿智的人,答應她當然不是因為上當受騙,而是因為最近一段時間朕一直在朝堂上扶植新人,打壓舅舅的勢力,所以看見宮里每天勤勤懇懇理事的表妹,總是有一點心虛。這次不妨就順著她一次,對不住其他美人們了。反正嘛,抄經也累不死人,還能修身養性,對建設和諧後宮也是有好處的嘛。

貴妃冷靜下來,也終於認真地講了她防著麗妃的緣故。

武藝高強的德妃大家都知道防著,可大家忽略了,麗妃是後宮嬪妃中唯一一個懂醫術的人。據說麗妃是主動自請為和親人選的,然後一來就病倒了,成天忙著給自己調理,身體也不見起色。

貴妃認為,不能排除麗妃是細作的可能。

朕覺得她想多了。太醫院那麼多太醫給麗妃瞧過病,從沒發現過裡面有詐,麗妃自己交過去的方子,每一張太醫院也都檢查過。朕在麗妃身邊安插了好幾個眼線,朕知道麗妃就是一個特別自戀的人,沒什麼花花腸子。除了柔嬪進宮後總纏著麗妃請教美容美妝技巧,麗妃基本很少和人聯系。

不過,朕還是充分表揚了貴妃對後宮安全的關心。同時派人對朕的飲食加強了檢查。

有了朕的同意,貴妃的條例在後宮開始推行。完全出乎真的意料,推行居然非常順利,沒有阻力。唯一一點小插曲是德妃和麗妃說她們各有兩個不懂我朝文字的陪嫁宮女,能否改換懲罰措施,貴妃笑眯眯地解釋說,宮里的宮女大多都不識字,抄經在於心誠,對文化水準沒有要求。

朕真的是被朕的後宮妃嬪們感動到了,她們為了大局,甘願放棄自己的興趣愛好、休閑娛樂,還沒有一句怨言,這是怎樣一種無私精神呀。無私到朕都有點疑惑。

朕看望皇後時問到這件事,皇後只是笑著說貴妃胡鬧。倒是一旁的慧妃給朕解釋明白了,「娘娘懷胎是大事,宮里宮外都看著呢。那日有個太醫渾說像是男胎,不知怎麼宮里竟傳開了。貴妃掌著宮,怕擔責,就把能防的都防著,大家都看出來了,誰還去和她計較。要是氣得貴妃撂了挑子,可就難辦了。」

唉,這後宮有時候還真像前朝,貴妃做事的路子還真是和她爹一個樣。不對,舅舅才不會像表妹那樣專門針對漂亮小姑娘,頂多是針對年輕新貴。誒?好像也沒啥差別。

眼看著皇後要開始數落慧妃說話不符合身份,朕就找借口溜了。

沒想到,貴妃帶著華嬪在等朕。見了朕行了禮,貴妃就笑著說,「陛下快來聽聽,華嬪妹妹今天不知怎麼了,急著找我說要提防德妃,我說都安排下了,她就是不放心,又不肯說緣故,我沒法子,只好帶她來面君了。」

朕很欣慰,看來貴妃和華嬪的小矛盾已經很好地化解了嘛。朕自認為對德妃的防範已經很完善了,所以也不用著急,而是先表揚了她們對後宮安全工作的關心和支持。

貴妃說她還有事就先走了。

華嬪的表情一下子就嚴肅了起來。

「萬歲,德妃不得不防。」

「你發現了什麼?」

「上個月吧,臣妾在寧妃姐姐那裡陪大皇子玩算盤,大皇子說臣妾待他好,臣妾就玩笑說宮中沒人待他不好。他竟說德妃就很可怕。一次他溜出去玩,遇見了德妃,德妃的眼神特別嚇人,嚇得他趕緊跑掉,再也不敢溜出去玩了。他說那種眼神他只見過一次,是有次大公主看見地上有隻蟑螂,興沖沖地沖上去踩死了蟑螂,踩蟑螂時的眼神就是德妃那日那樣的。」

這個呀,朕要解釋下,朕的這個女兒吧,機靈可愛,但性子和皇後一點也不像,比朕小時候還皮。最可氣的是,她總喜歡在一些沒人在意的事情上爭強好勝。比如吧,她弟怕蟲子,她不怕,還敢拍死蟲子、踩死蟲子,她就覺得特別驕傲,真是不可理喻。朕小時候踩死蟑螂什麼時候驕傲過,真是的。

等下,德妃那個眼神是想幹嘛?

「華嬪,這件事你為什麼不早點和朕說?」

「臣妾把此事和寧妃姐姐說了,寧妃姐姐說,大皇子非議他皇姐和德妃娘娘,讓人聽見不美,她換個由頭再和陛下說。」

唉,寧妃還是改不了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也不想想,兒子的名聲重要還是命重要?

「誒,那你今天怎麼急著說了?你又怎麼知道寧妃沒和朕說呢?」

「寧妃姐姐這些天一直閉宮不出,想來還不曾稟告聖上。臣妾是今天看見一個眼生的小太監鬼鬼祟祟地從德妃宮里出來,怕有什麼不對,便想著宮里該早做打算。」

「難為你想著。朕會防著德妃那邊的。那個小太監你可曾看清了模樣?」

「他低著頭,臣妾看不清,只隱約看著是中等身量。」

「算了,朕知道了。以後再遇上這樣的事可以直接說與朕,不必先報與貴妃。」

「是。今天是本來就要去貴妃娘娘那裡。」

「怎麼?貴妃又罰你了?」

「貴妃娘娘查出來臣妾有幾樣東西賞了人,沒登記清楚。叫臣妾抄了些經卷送去。」

「朕覺得貴妃應該再查查你宮里那些真金白銀。」

「皇上……」

「你回去吧。朕來找人多盯著德妃。」

嗯,真這次真的是把朕身邊放心能用的人手都用了起來,又要盯緊德妃,又要保護朕和皇後還有大皇子,然後還抽出一個人盯了盯麗妃。唉,自從德妃進宮,朕的禁衛軍以及暗衛團隊一直在擴編。朕痛心疾首地發現,和親真的是一件賠錢賺吆喝的事。

但不管怎樣,安全第一,友誼第一,鞏固加強了後宮防禦能力也是一件好事。後宮國際局勢的緊張不能影響朕馬上又要當爹的好心情。

很快,影響朕心情的事情來了。京城開始傳一個特別奇怪的謠言,大意是,後宮有位娘娘寫了本反書。

這書據說原名叫《金鞍記》,但現在民間都叫它《扶餘女王》。

其實說反書也談不上。就是這些年越來越多讀過兩天書的女子開始跟風寫一些亂七八糟的彈詞鼓曲本子,故事全都一個套路,都是些女扮男裝從文從武出將入相的異想天開,無聊透頂,也就是婦人們無聊了愛聽這些解悶,朕是寧可看奏摺也不想看。但怎麼說呢,有時候套路也是有好處的,雖然不利於文學創新,但有利於社會安定。原本好好的套路就是女主封侯拜相之後功成身退,恢復女裝和未婚夫大團圓,順便幫未婚夫納幾個美妾,多麼地和諧美好,唯一的錯誤就是有的本子寫什麼女扮男裝逃避選秀,對朕的選秀工作產生了不良影響。這個倒霉《扶餘女王》倒好,寫一個號稱文武雙全的將門之女,因為未婚夫家家犯事而被牽連,女扮男裝逃難,然後很套路地也是立軍功、入兵部,當上了宰相,然後很不像話地翻臉不認未婚夫,攬權輔政十年,再辭官歸隱,遊山玩水,最後在一個叫扶餘的小島國平了亂,自己恢復女裝當上了女王。反正是特別地不像話。

這幾年這書莫名其妙地火起來了,從小姑娘到老太太都愛聽。我就不明白了,它是比其他本子文辭好點,情節巧點,但也不至於這么多人都去看吧,你們倫理道德觀都去哪裡了?

這次是禮部提出來想把這書給禁了,朕還在猶豫。誰知道京城有個賣這書的不法書商居然吹牛說寫這書的人了不得,如今是宮里的貴人。結果一群不明真相的人真就信了,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喜歡這書的開始堂而皇之地吹捧這書怎麼怎麼地好,說扶餘女王登基後就認中原為上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逢年過節也都會悄悄給她父母送東西孝敬,特別符合我朝的忠孝價值觀。

我呸!哪裡符合我朝價值觀了?明明是符合德妃那種蠻夷價值觀。

宮里的貴人,除了朕,只有九位後妃了,誰都不可能寫這種東西。這書出來的時間誰也說不清,有說十年前就有了的,也有說才六七年的。但不管怎麼樣朕後宮這幾位都能排除。德妃、麗妃在自己國獃著,肯定不會來中國賣書;玉嬪、華嬪、柔嬪現在也才十幾歲,幾年前肯定寫不出來;寧妃、慧妃沒那文學水準;皇後、貴妃的家教不可能讓她們寫這種東西,太傅、宰相治家真的太嚴了。

可是民間不懂這個道理呀。現在,京城老百姓基本都默認了一件事——這書是貴妃寫的。

所以朕基本可以確認,這就是個陰謀。最近,朕和舅舅在朝堂上好幾次意見不一致,所有人都看出來了朕想收權。可同時,表妹在宮里代掌封印,風頭無兩。一定是有好事者認為朕把表妹捧高是在憋大招,等著給舅舅一記重擊。所以有人自作聰明地抹黑貴妃,順便給宰相信服禮部添添堵,是想投朕所好,藉機上位。

唉,他們根本不能理解朕後宮人手緊缺的悲慘現狀啊。你們要真想為君分憂可以把你們家閨女送進宮來呀,朕需要皇後這種有才的、麗妃這種好看的和慧妃這種能打的!

可民間就愛看那種後宮勾心鬥角的戲文。這事一出就熱鬧了,有一個權傾朝野還對朕不夠恭敬的宰相,還有一個驕橫跋扈野心勃勃想當女王的貴妃,這父女倆完全就是戲台上的奸臣妖妃呀,朕就成了戲台上啥都不會的昏君了。

搞得朕現在很被動啊,總不能張榜闢謠說這書不是貴妃寫的吧,別再把流言的影響擴大了。不闢謠的話,朕名聲也不好,還會被舅舅恨死的,以後派他幹啥就更尷尬了。也沒法直接找舅舅解釋呀,怎麼說?最近針對你的有些事確實是我授意的,但這個謠言跟我無關?還不如不解釋呢。

但朕這么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怎麼能被這么一點流言蜚語嚇倒呢。

首先要做的就是控制輿論,傳遞幾個資訊:一、十年前貴妃才十二三歲,怎麼可能寫這種東西?大家要不信謠不傳謠。二、當上小島女王只是《金鞍記》這本書不重要的結尾,都不一定是原作者寫的,這書無聊無趣,建議大家少看,但也沒有特別大逆不道。三、貴妃對朕和皇後很尊敬,朕的後宮很和諧。四、丞相對朕很尊敬,朕的朝堂很和諧。

然後,朕想搞清楚這書到底是寫的。目前看來有三種可能:一、就是貴妃寫的。二、後宮其他人寫的。三、一個不重要的老百姓寫的。

朕雖然有九成把握相信答案是第三種,但還是有必要搞清楚這件事。如果真是表妹憑借天才寫的這書,朕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敲打舅舅了。如果真是後宮別的人寫了這書,說明她一直隱瞞著什麼,朕後宮的危險分子名單就又多一位了。

朕整理了一下思路,在皇後宮里召開了後宮全體妃嬪大會,皇後因養胎缺席本次大會,剩下八人全部到場。朕介紹了本次謠言對後宮形象的破壞,評判了《扶餘女王》一書的錯誤思想傾向,呼籲大家共同抵制謠言,維護皇室的良好形象,最後提出,如果真的是她們或者她們的親友寫了這書,務必向朕承認,朕念其初犯可以寬大處理。朕自認為講得很好。

剛講完,德妃來了一句「你說了半天,那書到底有什麼不對呀?」

「朕說了,這書講女扮男裝欺君罔上,不僅不知悔改,最後還自立為王,很不可取。」

「人家憑本事佔了海島有什麼錯?」

「這不合我朝風俗,你就不要管了。」

「哦,那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看著德妃離去的背影,朕也不知道朕今天為什麼要把她叫來。

然後就看見玉嬪憋紅了臉問:「萬歲讀過這書了嗎?」

「這兩日匆匆翻看了,怎麼了?」

「臣妾私以為,臧否文章,總該先通讀過再說。」

朕就不明白了,一向安安靜靜的玉嬪為什麼要像德妃一樣質疑朕。然後朕一時沖動,就叫太監拿來了《扶餘女王》的書,給她們展示這書是怎樣拖沓、幼稚,怎樣不符合公序良俗倫理道德。

然後她們就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德妃回宮路上碰見小太監送書,居然也好意思湊過來看書。寧妃、慧妃、麗妃、柔嬪明明字都認不全,居然也看書看得很開心。

朕後宮這些女人居然審美和民間婦人差不多,太讓朕失望了。我忍不住打斷了湊在一起看書的她們,要求她們都來談談這書的問題。

又是德妃第一個發言,她說:「你們南朝的書就是啰嗦,就這么點子事也能寫這么多卷,也就是最後在海島登基還有點意思,前面太啰嗦了。」

貴妃皺著眉想了想,說:「臣妾以為,這書當是民間女子所書,這裡面寫的朝廷之事俱是無端猜測,有時竟把文臣武將寫成市井潑婦了。」

慧妃說:「寫書的人定不會武,寫戰場交戰寫得也太兒戲了。」

寧妃說:「寫書的人定沒養過孩子,書中人生兒育女之事都寫得不可信。」

華嬪說:「寫書的人定沒當過家,一看就是不知道柴米貴賤的。」

麗妃和柔嬪說自己識字不多,看不太懂。玉嬪一直沒說話。

很好很好,這八個人就沒有一個意識到這本書的錯誤價值觀的。朕結束了這次會議並收走了書。朕現在已經不關心這書是誰寫的了,朕現在應該抓好後宮的思想教育問題。朕對沒有危機意識的貴妃很失望,只好拿著書去找皇後了。

皇後看了一晚上的書。

第二天,確定了皇後身體健康、狀態良好後,朕安排皇後為嬪妃們講一堂思想品德課,重點剖析《扶餘女王》一書的錯誤思想。麗妃稱病沒來,朕也開心地沒叫德妃來,剩下六位妃嬪到齊,朕和公主列席旁聽。

皇後首先介紹了婦德的基本要求,號召後宮妃嬪修身自律,為全國婦女做好表率。然後,條分縷析地講了書里那個扶餘女王犯下的種種錯誤:她逃避夫家犯法帶來的連坐罪責,不守法紀;不顧父母而私逃,不孝;女兒身而投軍,違反軍紀;立功心切,大行殺戮,不仁;女扮男裝改名換姓為官,犯下欺君之罪;受聘而不認未婚夫,單方面悔婚,不守信義;趁扶餘大陸亂而自立為王,不合道義;牝雞司晨,不合婦德。

皇後真的和她爹太像了,我聽著她語速語調不變地講了一個半時辰,想起了上學時被她爹支配的恐懼。這么多年了,朕又一次為了不睡著,把自己手給掐腫了。我現在覺得後宮的錯誤思想傾向根本無關緊要,反正這宮里除了德妃也不會有人想當什麼女王。就是這個嘮叨起來沒完沒了的皇後娘娘太可怕了,要不是因為她懷著孩子,我怕影響她心情,早就叫她停了。

等她講完,朕想馬上宣布散會。沒想到玉嬪睜著一雙大眼睛,興奮地說:「原來皇後娘娘也讀完《金鞍記》全書了?」

皇後很尷尬。

玉嬪還在傻笑。

皇後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朕。

朕強硬地宣布了散會,並勒令玉嬪回宮好好反省。

聽說第二天玉嬪寫了長長一篇檢討交給皇後,但朕並不關心,朕最近幾天不想去看皇後了,朕現在一聽她聲音就犯困。

後宮的反應讓朕知道了《扶餘女王》在女性群體中的受歡迎程度,禁是禁不幹凈的,堵不如疏,朕改為下令整改,讓市面流通的書不得宣揚欺君逆旨等違法犯罪行為。至於貴妃的名譽問題,朕去問了表妹,她居然說無所謂。那朕也就不管了。反正舅舅最近對朕的意見本來也很大。

十幾天後,坊間出來刪減版的《金鞍記》了,前面居然還有作者寫的再刊序:

「擱筆匆匆若許年,荷蒙觀者意猶懸。人間焉有扶餘島,不過是,陋室痴兒夢幾篇。十載於歸多俗累,早將翠墨彩毫捐。翁姑白髮殷勤奉,稚子一雙殊可憐。不意閨中遊戲筆,招來今歲起謠傳。且停針黹翻殘稿,斟句增刪再復編。本是蓬門閑適趣,宮樓丹陛事無牽。但求閨閣知音賞,我定當,續寫金鞍海國緣。」

這段話吧,真的是太刻意地闢謠了。它粗淺直白地列了幾個作者身份資訊點:有公婆、有倆兒子、成親十年、一直很窮,這每個資訊都可以排除掉後宮的娘娘們,畢竟寧妃才一個兒子,皇後嫁給朕也不到九年。正常情況下哪有這樣的人,自己的書重刊,不宣傳新版怎樣怎樣好,光忙著給宮里的貴妃娘娘闢謠。朕不相信《扶餘女王》的作者有這樣高的道德。

聯系新版的刪改,這段話就更有意思了。新版把原書對官場和軍中的醜化描寫基本都刪了;把主角逃難改成了沒被牽連只是單純想幫夫家伸冤減刑;把她不認未婚夫改成了她未婚夫主動向岳父退婚,把側室扶了正;把她安穩辭官改成了最後上表請罪被流放,遇大赦才又自由;把占海島為王的過程全部刪掉,只是籠統地說她去了海島成了女王。這么一改,愛看這書的準會不高興,這作者呢,聰明地說她會續這書專門寫扶餘國的部分。這樣既改了書的錯誤思想,又不會惹怒讀者。據說坊間現在一直在催《金鞍記》續書趕緊出。

朕不相信這一民間婦人會這么好心。

朕現在是想不懷疑貴妃都難了。

為了不破壞後宮和諧,朕還是去找貴妃當面談了這事。貴妃的反應倒是很淡定,她說這書肯定不是她寫的,十年前她才十三,家裡管得嚴,連看戲聽曲都很少,不可能接觸市井彈詞,而且她不可能像這書作者那麼不了解朝廷,出那麼多常識錯誤。然後表示既然百姓們信了這個序,風波已經過去了,就別在明面上追查這事,省得再惹出新的謠言。朕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但朕受不了她一直追問朕為什麼如此質疑她的人品和才學。

朕從貴妃宮里跑出來,覺得可以再找皇後聊聊這事。皇後很明確地表示:「此書定非貴妃所著。貴妃自恃才高,寫詩作賦總要斟詞酌句多用典,斷不會寫那些淺近之語。」朕相信皇後比朕還了解貴妃,看來真是冤枉了貴妃,可不是貴妃又是誰寫的吶?

朕幸運地碰見了正在皇後宮外巡邏的慧妃,正好把問題拋給她,她猶猶豫豫地說:「萬歲可曾留意貴妃那天看這本子時的神情?」

「不曾。」

「也是,皇上那天見我們看書就顧著生氣了。」

「咳咳,你看見什麼就說吧。」

「貴妃讀到一半時不知看見什麼,竟是臉色大變,之後就一直是一副想說有不敢說的神情。」

「你是說貴妃認識寫書之人?」

「臣妾什麼都不知道。臣妾只知道現下皇後安胎是大事,別的書啊文的能放就先放放吧。」

「行了,你去看皇後吧,朕知道了。」

朕現在知道書不是貴妃寫的但貴妃認識寫書的人,朕從舅舅最近怨氣沖天的反應知道舅舅不知道寫書的人是誰,朕還知道表妹養在深閨,知交很少,除了皇後就是和幾個堂姐妹表姐妹交好,朕知道皇後絕不可能寫這個,那肯定就是貴妃的某位女性親屬寫的嘍。朕不想再往下查了,表妹的親戚就是朕的親戚,查出來也不光彩。

這個事朕又不能攤開了和舅舅說,只能看著宰相一黨對朕和新貴們的怨念越來越重,看誰都像是造謠貴妃的人。

但不管怎麼樣,事情總算過去啦。後宮的氣氛依然和諧。

唯一的新情況是玉嬪自從給皇後交了檢查後,給皇後請安的次數頻繁了,搞得致力於皇後宮的安保建設的慧妃不勝其煩。宮女太監們把玉嬪叫作另一個牆頭草,當初成天去寧妃宮里教皇子讀書,現在又上趕著巴結皇後。但以朕對玉嬪的了解,她一定是小時候看過《扶餘女王》,情節記不清了,上次開會也沒看全,現在想從剛看了書的皇後那裡套話。

很不好意思,朕和宮女太監們好像都猜錯了。今天太醫診了脈發現,玉嬪有孕了。

很明顯,她是去皇後那裡蹭安保的。宮里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人手來重點保衛玉嬪了。但不保衛也不行啊,德妃那個人朕是知道的,一旦殺紅了眼,她殺人可不分什麼輕重緩急的。說起來,皇後這一胎也未必就是男胎,朕現在真的需要子嗣,玉嬪這一胎也很重要。論家世、學識、模樣,玉嬪都強於寧妃,如果皇後產女、玉嬪產子,也是可以重點培養的呀。

玉嬪給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朕看望玉嬪時問她願不願意去皇後或寧妃宮里養胎,她也很體諒宮中有限的安保條件,一口就答應了。

無奈皇後不同意,說玉嬪也是一宮主位了,去別人宮里養胎不合規矩。慧妃講了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里的道理,表示不建議把孕婦都放在一個宮里。寧妃沒說什麼,只說聽朕和皇後的,但也不是很高興。

正在掌宮的貴妃則是從輿論風險的角度分析了玉嬪移宮養胎的不合理性:「寧妃那裡自然是不妥的,她是有子嬪妃,玉嬪要是在她宮里有什麼差錯,人言可畏,叫她如何自處。去皇後那裡就更不妥了,玉嬪的月份只比她小兩個多月,若是將來皇後生下皇子、玉嬪產下公主,民間不知要唱多少狸貓換太子的戲文。這次的事皇上也看見了,臣妾被罵亂朝奸妃也就罷了,皇後娘娘要是被罵成禍國妖後,將來的小皇子可怎麼好呢。我勸陛下還是想法子抽調些人手護著玉嬪也就是了。」

很無奈呀,朕只好從朕和皇後、寧妃處各調了兩個去保護玉嬪。

以此為鑒,朕決定在皇後懷孕期間把避子湯都安排上。

這都怪我朝國防建設發展太過緩慢,害得朕只能在宮里供著德妃這尊大佛。只能防禦不能攻擊的感覺好憋屈。

憋屈而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著,終於要到一個朕應該高興但其實並不高興的日子了。朕要過生日了。過生日意味著朕要大擺宴席,好吃好喝外加歌舞助興,招待朝中成天跟朕對著乾的臣子,還有那些早就撕破臉的兄弟們。賠錢還得忍著惡心,真是不開心。最討厭的是,後宮里也要擺筵,朕的兒子閨女和懷著胎的皇後、玉嬪就要跟危險分子德妃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這段日子,貴妃成天忙得要死、緊張得要死,最後決定,讓皇後當天臨時裝病別來了,大皇子由朕抱到前朝在百官宮宴上露個面,然後讓侍衛們看好。

不知道為什麼,朕和貴妃總覺得要出亂子。

事實證明,這個預感非常准。

在朕大宴群臣的時候,朕最討厭的弟弟安王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理由是解手回來的路上崴了腳,一瘸一拐地回來所以慢了。朕信他個鬼哦。

安王這人吧,怎麼說呢?當年不管是表妹幫我報信還是慧妃救我而受傷,都是因為安王這孫子想殺朕,可惜朕沒有證據。他是父皇貴妃的獨子,母後薨逝後他母妃代執鳳印,他又在父皇面前得寵,就動了歪心思。但沒辦法,母後生了我們哥仨,怎麼也輪不到安王這倒霉孩子(咳咳,雖然按說也輪不到朕,但他怎麼能跟朕比)。本來我摩拳擦掌地準備一登基就收拾安王,可父皇臨終前非逼我發誓不得殘害手足,真是的。

送走安王,朕問了派去跟著安王的太監,說安王就是莫名其妙摔了一跤,然後說腳崴了,就開始磨磨唧唧走路,中間還和一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小太監撞了一下,總之是形跡可疑。朕開始高度戒嚴,以最快速度結束了宴席。

然後朕聽說,後宮小宴菜里有毒。

確認了所有人員安好,真開始聽底下人回報詳情:事情是這樣的,今天的宮宴人不太齊,等確定好就這幾個人了,貴妃下令傳菜。驗毒的小太監驗完了發現銀針針尖處有點發黑,馬上按照貴妃要求宣了太醫。等待太醫的時間里,這個很有科學精神的小太監就混著幾道菜驗毒玩兒,發現有幾道菜混在一起能讓銀針發黑。太醫過來一查,果然是有兩種葯加在兩道菜里,一起吃就會中毒,但只有多吃才會致死。

現在,今天做菜的、端菜的、擺菜的、驗毒的所有宮人都被控制住了,宮宴上的妃嬪們也都餓著肚子不能走,只有七歲的大公主在被老宮人搜身檢查後順利回到皇後宮里吃飯。

今天后宮妃嬪和來祝壽的宗室女眷分在兩處用餐,只有妃嬪這處的菜品放了毒,放的這毒也不算霸道。剩下女眷們的、朕前朝宮宴的、皇後和麗妃宮里的菜都沒有毒。

朕了解了一下,今天參加宮宴的妃嬪有:貴妃、德妃、寧妃、慧妃、玉嬪、華嬪、柔嬪。這其中,德妃一如既往地遲到了,玉嬪想辦法裝病失敗然後遲到了,貴妃之前帶著大公主在外面陪宗室女眷說話,柔嬪也在那邊和長公主聊天。只有寧妃、慧妃、華嬪安安靜靜坐著等開宴。然後皇後按計劃稱病,麗妃按慣例稱病,都沒有來。

看起來,這毒針對的是玉嬪肚子里的孩子。這下毒的人也太無聊了吧?玉嬪吧,祖上窮了八輩子,就她爹寒窗苦讀中了末位進士,現在當了個知府,家裡是一點根基也沒有,她也非絕色,朕也沒多寵她,畢竟朕不想天天看她寫的酸詩。這次也是因為皇後懷孕、寧妃閉宮不理朕、貴妃忙著管事、慧妃忙著巡邏、麗妃稱病、華嬪被貴妃要求反省,朕才多召了幾次玉嬪和柔嬪。玉嬪肚子里也不知是男是女,誰都沒必要衝她下手吧。哪怕是德妃也沒什麼理由放著朕不殺去殺玉嬪。

當然,這次也有可能是針對朕的,畢竟這倆菜朕都挺愛吃的,可朕在前朝都吃過了呀,怎麼可能回後宮多吃?

不管了,先安排御膳房在太醫的監督下給眾妃嬪備膳,然後搜了搜玉嬪,就把她送回宮養胎了。然後就挨個搜查有關的宮女太監。

很意外,經過貴妃這兩個月的魔鬼訓練,負責搜查的宮人很快就把從一個端菜的太監身上搜出來了兩個空的小葯瓶。

可惡的是,兩小瓶毒藥居然被他藏在了鞋底,統一的內侍鞋被他改成內增高的,裡面挖了倆洞藏毒藥。要不是細細搜了鞋還真發現不了。好他個混賬王八羔子,這就是不把人毒死也能把人惡心死。

一旁那個驗毒的小太監還插嘴說菜里沒有異味,應該是剛拿到毒藥就用了。閉嘴!你們是還沒吃飯,朕可剛吃完飯。

朕命人把藏毒的太監卸了下巴,先打上十板子。然後悄悄叫華嬪去認認,那是不是她之前見到的那個形跡可疑的太監。結果華嬪那個不靠譜的傢伙說她認不出來,看著也像也不像。

只好把這藏毒賊人押上來,他倒是很老實很禮貌,說他是下完葯才把空瓶放鞋裡的,就是有個蒙面人給他錢,讓他今天去個地方取葯,下在娘娘們的菜里,說這葯吃了會病不會死,兩瓶分開下藥就不會被查出來。

朕怎麼可能信這種瞎話,安排人一面查這個瓶子,一面查這個鞋,一面查這個藏毒太監的屋子和他的資訊。

最先查出來的是這個瓶子的來歷,這對小巧的瓶子是內造之物,父皇在世時隨著一堆滋補葯物賞給了安王。

今天看著安王的小太監說,安王崴腳後撞到的,就是這個藏毒的太監。當時御膳房往前面宴席送完菜往回走,藏毒的這人飛快走在最前面,和一瘸一拐晃晃悠悠拐過來的安王撞了一下,謝罪後和御膳房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然後查到,這個小太監平時常給德妃宮里送菜,他的檔案上記錄,他家在與北朝交界的邊關的一個村子。這下,這個問題就復雜了。

仔細搜了他的屋子,裡面看起來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但還是搜出了兩樣帶不明顯的北朝紋飾的衣物。

找到當時招他進宮的老太監,說當時的說法是他從小跟隨父親出外行商,生意賠了錢,父親又得重病,用光了積蓄,他四處做苦力累壞了身體,父親死後無錢安葬,正好遇上宮里要補一批宦官,十五歲的他自願進宮,拿賞銀葬父。這個故事編得也太假了。十五歲有手有腳的少年,幹什麼不好,非要進宮當閹人。明顯是太監招不夠,就不細查就都放進宮,把北朝的探子也給放進來了。

其實朕一直知道宮里有北朝探子,就像北朝宮里也有朕的探子,不然也不能那麼順利離間北皇和德妃兄妹。可朕沒想到,朕的御膳房裡居然也有北朝探子。

更可怕的是德妃和安王攪在了一起。

「安」字大概是朕最討厭的字,因為這世上朕最討厭的兩個人就是安王和北朝的安國公主。


王小喵:

本來隨手點進來,結果出不去了,你說你們這幫孩子練筆就練筆,還寫的這么好,寫的這么好不說,還沒有一篇是完結的!


秦桑低綠枝:

看文提示:

純甜,很寵,非常俗。架空歷史,極盡狗血和扯淡之能事。

文筆不好求輕噴。

入坑有風險,看文需謹慎。

1

入宮前一月,阿爹約我在廊下品茶。

我托著腮細細觀察阿爹頭上的鴉頭玉釵,陷入了沉思。

阿爹氣度高華,羊脂色玉佩最襯他。

「你如今已年至十六,不求你穩重端莊,好歹也略略收斂些性子,宮里不比家裡。」

赤金雕鶴紋發簪也好,顯得大氣尊貴。

「你自小喜愛珠釵翠環這類物件,進宮後該是碰也不能碰了,否則,否則,……算了。」

「誒,爹跟你說話呢,白蘇蘇……」阿爹伸出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扣著紫檀木案幾,我心裡有了主意。

於是我笑吟吟地問他:

「女兒入宮前,再給爹爹打個扳指可好?」

阿爹停了手上的動作,正了正神色:

「你再擺弄這些物件,倒讓別人笑話我白家累世清貴卻教出個工匠女兒。」

我抬頭望天。

不知是誰剛收到這玉釵就美滋滋地拿去和阿娘炫耀,害我賠了一月時間給阿娘另打造了一隻相襯的珠釵。

不知是誰巴巴的跑去揚州給我帶了成套的制釵工具——揚州城天工坊的手藝,不好用不要錢。

不知是誰找了京中最有名望的制釵師傅教我手藝。

也不知是誰遍尋良方為我製得化瘀除繭的葯膏。

罷了罷了。

入宮前十日,我同侍女琳琅打點好一切隨身物件:

貼身衣物二十套;各色綢緞二十匹;各類珠寶並妝匣二十套;金絲銀線若干,珍珠玉石若干,制釵工具兩套,葯膏兩瓶,葯方一張。

入宮前一日,我交給爹娘一雙紅木雕鳳穿牡丹飾盒,內里分別是扳指一枚,步搖一隻。

扳指用的是純種青玉,玉環中間累金絲做了銜接,取金鑲玉之意。

步搖以孔雀為題,雀身用點翠技法鑲上羽毛,雀眼嵌上夜明珠,步搖末端墜了細細的金絲流蘇,行動間光華流轉,美不勝收。

阿娘牽著我的雙手淚水漣漣:

「日後你若能平步青雲光耀門楣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千萬記得保全自身,不可爭一時意氣而丟了性命。」

阿爹撫著手上的扳指,沉默不語。

半晌才開口道:

「好歹蘇蘇有手藝傍身。若真到山窮水盡之時,說不定還可靠它尋得宮中後妃的庇佑,得一時安全。」

我垂下眼眸,女兒曉得了。

阿娘和我哭了一整晚,到時辰才消停些。阿爹雖然不說,我也知道他心中多有不舍。

次日天色還未亮,我便帶著琳琅拜別了雙親,坐上入宮的馬車。

我手上把玩著一隻銀臂釧,這是我前日里隨手一作之物,臂釧面上雕刻了海棠花,花蕊貼了金箔,雖樸素了些,卻還是精緻耀目。

馬車在宮門口停住,負責教習的姑姑抬手扶我下車,伸手間露出了白凈豐腴的手臂。

我道:「多謝姑姑。小小心意,還望姑姑不要嫌棄。」

說話間我將臂釧套在了姑姑的手腕上,樸素精緻,在宮里當差最適合佩戴。

她也不推辭,只笑著說一句:

「小主且安心的去吧。」

————————————————————————

2

因著祖上定下的規矩,每一代白家嫡女必得入宮侍奉聖駕。我阿爹阿娘琴瑟和鳴,膝下育有兩子一女。大哥在朝中當差,奔波辛苦;二哥繼承了阿娘母家的產業,富得流油。

我做釵環的一應金絲銀線、燒藍琺琅、寶石珠子都是二哥幫我搜羅的,甚至不惜以連城之價只為我尋得一顆東珠。

他的原話是:我家小妹要的,必然得是最好的,最貴的就是最好的。

進宮第一日,我清點了帶進宮的一應物品。最重要的是珠寶首飾,即使月俸不夠,也能保證我和宮里人不被餓死。

進宮第三日,我穿戴整齊去中宮請安。

我挑了身月白色長衫,通身素凈,只衣角上綉了幾朵曇花。琳琅將我的頭發挽起,別了只青鳥燒藍發簪,在身後垂下細長的流蘇,低調別致。

「嬪妾白流蘇拜見皇後娘娘和各位姐姐。」我跪下行叩拜大禮。

皇後抬手免我行禮。

皇後身著金色長衫,衣角綉了鳳凰展翅的花樣,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蘇綉。頭戴鳳冠,鳳冠用極細密的金線製成,其上鑲嵌了鴿子血,華貴無匹。

看得久了,我的眼睛有點酸。

皇後右下方的宸貴妃娘娘含笑到:

「瑾貴人這樣盯著皇後做什麼?」

我脫口便出:

「娘娘鳳冠本就耀目,再加上鴿子血不免有些俗氣,不若將鴿子血換為東珠,更顯得雅緻尊貴。」

說完我就後悔了,白流蘇你這張嘴是不是該收斂點?

我未經選秀便封為貴人,得賜一封號「瑾」,必然引起其他妃嬪不滿,如今又當眾讓皇後下不來台……想到這里,我背後已是冷汗涔涔。

不想皇後娘娘依然含笑看著我:

「不想貴人對珠寶首飾也有研究,不如……」

皇後話只說到一半,就聽坐在我身旁的玉妃涼涼地開口:

「是啊,宮中妃嬪飾物多華麗,倒顯得妹妹清麗可人了。」

前些日子琳琅遊走宮中,已將所有妃嬪的家世秉性一一告我知曉。玉妃娘娘生得美,家世好,向來是個嘴上不饒人的。前些日子還因為宮女打翻了茶水,便開口責罵了一個時辰,言語間不見辱罵,卻將宮女氣到昏厥。

想到此,我深覺這位嘴炮娘娘惹不起。

我噗通一聲跪下去:

「嬪妾失言,請娘娘責罰。」

宸貴妃忽地一笑:

「玉妃妹妹這是做什麼,皇後娘娘還未發話,你卻將瑾妹妹嚇成這樣。」

玉妃抬手扶了扶耳旁的發髻,開口道:

「本宮說的是實話,又何曾要嚇瑾妹妹。」

我瞅著皇後也沒有責怪的樣子,彷彿在看好戲,心裡便慢慢安穩下來。

此時皇後身旁的大宮女祥雲斟茶時提點到:「瑾小主還跪著吶。」

皇後方才正了正神色:

「瑾貴人先起身吧,本宮覺得你說的話並無不妥,改時候挑個好天氣,再來本宮宮里說說話如何?」

我趕緊謝恩起身,餘光卻瞥見玉妃朝我翻了個大白眼。

回到棠梨宮我還來不及細思便倒頭睡下。

直至皇上身邊的小太監來傳旨,要我準備著今夜侍寢。

————————————————————————

3

如今是我進宮第三日,皇帝便要我侍寢,想來也是賣給我白家一個面子。

去便去吧。

琳琅幫我梳妝,眉宇間卻有一絲擔憂:

「小主剛進宮便侍寢,不知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棠梨宮。」

我撫著她的手寬慰到:

「沒事,以後咱有飯吃就成。若是沒有飯吃,總歸還有一堆珠寶首飾,餓不著的。」

琳琅沒好氣地翻個白眼:「誰擔心沒飯吃了?」

我看著鏡子里姣好的容顏,那你擔心什麼?

彷彿也是問自己,騙得了琳琅,騙不了自己,你在擔心什麼?

等了半盞茶的功夫,皇帝身旁的掌事嬤嬤帶人過來,往我身上塗了一層又一層香粉,接著用個大被子將我一卷,就抗進了皇上的寢殿。

我心中有點發愁,終於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了。

若是皇帝長得太丑,那可怎麼辦呀。

之前看的話本子里,佳人配書生也好,配將軍也罷,那都是長得頂好看的。

好看的人在一起,才可稱為一段佳話。

我阿爹玉樹臨風,兩位哥哥也完美繼承了爹娘的美貌,我在家看得久了,也沾染了顏控的毛病。

我皺著眉頭閉著眼,縮著手腳捂在被子里,良久才聽得一道戲謔的男聲傳來:

「清明說家中小妹天真可愛,卻未曾想到竟是個苦瓜臉。」

清明?小妹?

嗯……聽起來我大哥和皇帝關系還不錯嘛,那我以後就不用擔心沒飯吃啦。

於是我便放開了把眼睛睜開,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俊朗的臉,如墨的長髮用金簪高高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既尊貴,又乾淨。

目測二十五六的樣子,只是不知怎的有點兒眼熟。

「蘇蘇。」

我內心極其想說:咱倆不熟,只有爹娘和哥哥才可叫我蘇蘇。

但是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只匯成了一句:

「誒。」

「你會不會玩骰子?」

「稟皇上,牌九,骰子,麻將,骨牌臣妾都略懂一點。」

剛入宮要表現得謙虛一點。

「哦,那你可記得十年前你蹲在白家外牆根底下,和人玩擲骰子,將身上的首飾都賠了出去?」

眼前的大臉突然和我腦海中的影像重合。

我嘴角一抽,那可真是太巧了。

那一年我剛滿六歲,家中兩位哥哥偷著玩擲骰子的時候被我發現了。

我以告狀相威脅讓他們教我,他們也都讓著我,以為我贏得多了便不會再有興趣。

於是我總以為自己麻神附體。

那日我就背著小包袱偷偷溜出門外,卻又不敢走太遠,就躲在牆根底下想找人試試手。

我還記得當時我扎著兩個小辮,見一名少年郎翩翩而來,就伸手攔住他:

「你來和本小姐玩擲骰子,你輸了你便歸我,你若贏了,我這包東西全都歸你。」

我那時單純,便想著有名少年郎歸我使喚也是好的。

膽子可真肥。

結果當然是可以預料的,我連綁頭發的小發簪都輸出去了。

很是沒有面子。

思及此處,我只能呵呵呵的乾笑著看向皇帝。他也沒有其他反應,只問我:

「當時為何要選擇攔朕?」

我誠實地答到:

「大約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這句話似是取悅了他,他俯下身子對著我的耳朵輕聲說:

「即便你輸了,我也歸你,怎麼樣?」

我臉上突然炸開一朵紅雲,全身也控制不住的開始發燙,我大概是鬧了風寒。

都怪宮里的規矩,不給我穿衣服。

皇帝親自去滅了燈,長手長腳的鑽到我被窩里,我身上越發滾燙了。他感慨道:

「冬日裡抱著你才舒服,都省了用炭的銀兩。」

我瞪他。

他撫著我的脖頸,聲音變得沙啞:

「侍寢的規矩,嬤嬤可有教過你?」

我別開臉裝作沒聽見,他也不惱。輕吻著我的耳垂,我的嘴唇,我的眼瞼。

理智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只隨著他一夜浮沉。

迷糊間我問他:

「皇上當日怎會答應我這小女子的無理請求?」

皇上喘著氣,卻沒停下動作,只回答我:

「你猜。」

猜你個大頭鬼啊。

————————————————————————

4

我進宮方十日,宮里都傳開了:

白家新送進宮的瑾貴人很受皇上寵愛,日日召幸不說,一應賞賜也流水似的送進棠梨宮。

可這瑾貴人似乎不大待見皇上,專愛使小性子。皇上也不惱,成日里「蘇蘇,蘇蘇」的喚著。

於是,瑾小主在闔宮奴才口中變為了蘇蘇小主。

皇上身邊的小桂子過來時,我正盤腿坐在軟墊上嗑著瓜子,窗外梨花開得正盛,和風而動便是一場梨花雨。如此美景,倒是讓我心癢,想打造一套梨花首飾。

小桂子行過禮便開口道:

「稟蘇蘇小主,皇上說了,小主輸了便輸了,可不能耍賴,當年的首飾一件也不能歸還。」

「小主也別惱,山東巡撫進貢了一大塊羊脂白玉,皇上想著小主必定喜歡,就讓奴才送過來了。」

我趕忙擺擺手,讓後面的小太監上前來。

這塊白玉質地溫厚細膩,觸手生溫,拿來雕成梨花最合適了。

我笑得眼睛都眯了,謝過皇上。

小桂子便歡天喜地的告退了。

前幾日去皇後宮里小坐,言談之間提到我初次進宮時皇後所戴的鳳冠。

皇後笑意溫軟:

「那鳳冠是玉妃贈予本宮的生辰禮,她親去內務府挑了鳳冠樣式和鴿子血,又派了身邊的大太監親自盯著製成的,一步也沒有差錯。」

我面色有愧,開口道:

「是臣妾不懂事,難怪惹玉妃娘娘不高興。」

「如玉就是那樣的性子,也不關首飾之事,她也只是……」

我心領神會,脫口而出:

「不喜旁人與娘娘太過親近?」

皇後:「……咳。」

大概是我臉上泛起了古怪的笑意,皇後方解釋到:

「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次該輪到我臉紅了。

在我再三追問之下,皇後才將一切說與我聽。

當年沈家如玉小姐剛進宮,著封為玉貴人。如玉容色艷麗,性子嬌俏,頗得皇上寵愛。於是得罪了當年的淑貴妃,淑貴妃善妒,手腕凌厲,將如玉以大不敬之罪關入自己宮門,罰跪罰抄寫。

如今的皇後當年還是容貴妃,聽聞消息便親自去到吉慶殿,將玉貴人救了下來好生安撫。

「可憐如玉小小年紀,被我救下之時眼眶帶淚,面色慘白,當場便暈了過去。」

這次風波導致兩位貴妃本來就有的嫌隙逐漸擴大。

「後來皇上有意立後,我與淑貴妃暗中相爭。恰逢如玉有孕,晉封為玉嬪。我要照顧如玉,又要防著淑貴妃,難免精神恍惚。」

「那日我去向太後請安,回宮之時看蓮花開得正好。我想自己靜靜心,便遣開了隨從的宮人。不料卻被人從身後推落入水中,險些喪命。」

「如玉不顧自己有孕三月,執意要來看我。我第一次在如玉臉上看見決絕,她說,姐姐放心。」

「後來,我病中還未痊癒,就聽宮人稟報,淑貴妃嫉恨如玉有孕,拉扯間將如玉推下高台,如玉失子,身體也受重創。淑貴妃第二天被打入冷宮。」

「我冊封皇後的後一月,如玉也晉封為玉妃。」

「八個月後,冷宮傳來消息,淑貴妃暴斃。」

皇後唏噓不已:「這些陳年舊事,本宮已多年未提起了。」

我心下震驚,喃喃道:「玉妃娘娘竟然烈性至此……」

皇後黯了眼神:「終究是我欠了如玉。」

我還未開口說話,皇後便溫柔的拉起我的手:

「貴人似乎對珠寶首飾多有研究?」

我見皇後不願再提起,也順道轉開了話題:

「臣妾在家中之時便喜愛打造珠釵翠環,因而對首飾略有見解。」

皇後眼前一亮:「那貴人可要多來我宮里坐坐。」

我腦中混沌,只應了一聲便告辭回宮。

宮中鬥爭如此殘酷,卻不想也有願以性命相交付的姐妹情深。

若當年玉妃娘娘跌落高台時磕著腦袋,不說胎兒不保、自身性命堪虞,日後恐會落下痴呆之症。

想到此處,我不禁對玉妃娘娘肅然起敬。這一整套的白玉梨花首飾,想必她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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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進宮數月,我除了侍奉皇上,每日里給皇後請安,就只沉醉於打造珠釵。

生活十分安穩,一個找茬的宮妃都沒有。宮外的任何風吹草動也由琳琅說與我聽。

話說琳琅的業務能力是真的無可挑剔,我就算在宮中不出門,外面的消息也聽得真真的:

比如嘉貴人最近迷上了御花園的好春光,便每日里穿戴嬌艷去御花園跳舞,昨兒個被蜜蜂盯了幾個大包。

比如禧嬪這幾日都沒吃上蟹粉酥,在宮里鬧了幾日絕食。

比如雲嬪的小公貓近幾日發情,已經禍禍了宮里好幾只小母貓。

……

我聽在耳里,覺得疑惑:「怎不聽見有嬪妃爭風吃醋之事發生?」

琳琅回到:「奴婢也不知。」

我也不管,一心撲在珠釵設計上。

新來的小宮女珍珠很是機靈,早就找內務府討要了一本畫冊,原是給宮里打造首飾的老師傅們預備的。

畫冊外殼很講究,包裹了一層暗綠色繪金線祥雲花紋的薄緞子,內里是厚厚的一疊宣紙。

我一眼就喜歡,便賞了珍珠一碟芸豆糕。

窗外梨花漫天,空氣清甜。

我桌上只有一本畫冊,一盒顏料並幾只毛筆。我挽起袖子執起筆,琳琅守在一旁伺候筆墨。

我大致估計,這次得的白玉可製成一對玉簪、一對手鐲、一對耳墜、一副瓔珞。

到如今只有瓔珞還未畫完。

玉鐲是最簡單的,無需過多的雕刻與修飾,所以早就畫好了放在一旁。

玉簪以純銀打造成細扁平的形狀,末端以簇簇梨花為主,梨花中心以瑪瑙製成花蕊點綴。再墜一長一短兩條細銀流蘇,流蘇尾部吊一顆白玉珠子。

耳環同樣以純銀打造,尾部吊一顆含苞待放的白玉梨花。

至於瓔珞,自當匯聚萬寶。就以純銀打造成項圈的形狀,吊墜部分同樣用純銀做成模子,鑲嵌上白玉雕成的梨花,再加上紅瑪瑙珠、綠翡翠做點綴。吊墜下方墜些細細的銀流蘇,尾部再加上白玉珠子。

我越看越覺得滿意。

琳琅幫我把冊子收了,說:「小主歇歇吧,都畫了半日了。」

我抬頭望著窗外的梨花籠罩在一片夕陽之下,似雲蒸霞蔚,美不勝收。

便問珍珠幫我取一碟子牛乳酥,上一盞清茶,宮里的吃食就是好。我眯著眼睛倚在榻上,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在我昏昏欲睡之際,感覺身上披了一條薄毯,便以為是琳琅,就嘟囔道:

「琳琅,我要洗漱過再睡。」

那人也不聽,將我橫抱起來入了內室。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便看見一張帶著笑意的臉。

「我來幫你洗漱。」

是夜。

我懶懶的躺在皇上懷里,開口道:

「皇上日日召幸臣妾,恐怕後宮妃嬪會有怨懟之言。」

皇上輕撫著我的頭發,只說了一句:

「深宮之中,人人所求之物都不相同。」

「臣妾不懂。」

「不懂就算了。」

我撐起身子把玩著他的頭發:

「皇上還沒告訴臣妾當日為何答應臣妾的賭約呢。」

「不過是看你好玩兒罷了。論起骰子,我還不輸你個丫頭片子。不過你當日身著貴重的雲錦,一看便知是白家的女兒。」

我繼續追問:

「那皇上一早便知臣妾會進宮?」

他也不答,只把我的頭按下去,打了個哈欠:

「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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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日一早,皇上便起身去上早朝,並吩咐下人不許擾我。

還是琳琅機靈,惦記著我應該去給皇後請安,便連同珍珠將我從床上薅起來。

琳琅去給我準備早膳,便讓珍珠和另一個小宮女柔兒幫我梳頭。

我隨著她倆擺弄,等差不多了才把眼睛睜開。

銅鏡中人眉目宜喜宜嗔,額間點了珊瑚花鈿,耳上墜了一副紅碧璽耳環。

發髻梳成時下流行的墮馬髻,發間佩戴了一隻石榴金釵。

我暗暗贊嘆,珍珠這丫頭跟著我久了,竟也摸清了我的喜好。

嗯,有前途。

早膳吃了半碗甜粥,半隻糖包,沾了些許芝麻在身上。只得又換了一身紫羅蘭色的乾淨衣裳去給皇後請安。

誰知在鳳儀宮中坐了有半盞茶的功夫,也不見皇後娘娘出來。

倒是大宮女祥雲出來福了福身子,開口道皇後娘娘身子不舒服,免了請安。

各嬪妃說笑幾句便也散了。

我離開前見玉妃娘娘還在不緊不慢的喝茶,時不時低聲和祥雲交談幾句,臉上略有焦急之色。

當真是姐妹情重。

我也不作他想,挽著琳琅的手在宮里慢慢逛著。

我見天色尚早,就讓琳琅回去準備午膳。她的白斬雞可是一絕,雞肉白嫩嫩,蘸料香噴噴。

我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琳琅看著我這不成器的樣子和日漸豐腴的身材,就勒令我在宮中轉悠兩個時辰,才可以回去吃飯。

我摸摸肚子,早知道就再喝半碗甜粥。

我們在御花園的桃樹下分別,臨了我扯著帕子叫她:「琳琅,記得選只略肥一點的老母雞~」

琳琅身子慢慢石化,然後才快步走開。

我在桃樹下略站了一會兒,方才起身走動。

便看見前方花朵最繁盛之處,一名身材曼妙的女子在翩然起舞。

那名女子白衣飄飄,衣角綉了展翅的蝴蝶。一手,一腰,一腿,無一處不柔軟動人,就連蝴蝶都要隨著她的舞步活過來了。

我歪著頭想了半天,依然想不起來這是哪位小主。

那位小主的宮女似是發現了我,大喝一聲:誰在那兒!

我害怕麻煩,便想悄悄溜走,慌不擇路間鑽進了一條小道。

道上雜草叢生,我裙子上沾了不少露水。等我鑽出小道,前方居然是一片荒蕪。

荒蕪之中有一處偏殿,雖不華貴,倒也安靜。

殿前沒有牌匾,也無從知曉這是哪間屋子。看起來是常年無人走動的樣子,門鎖已經落了灰。

我聽得裡面似是有碗瓢碰撞的聲音,便想走近了聽聽動靜。

裡面傳來了一名女子的聲音,音色沙啞:

「這個月衣物早已經送到了,新鮮的食物也有。請回吧。」

我驚詫之餘又有好奇,是誰被囚禁在這里,而且還能每月接到衣物和新鮮的吃食。

雖然理智告訴我不要去,不要去。但我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知道這裡面關的到底是誰。

於是,我開了口:

「妾身貴人白氏,敢問是何人在此處?」

裡面的人安靜下來,半晌才說到:

「三日後現在這個時辰,你再來。」

我覺得奇怪,我就是問一句,又不做什麼。

不說便不說了,還要我三日後再來。

我若是不來也不礙著什麼。

那人又開了口:

「此處不吉利,貴人請回吧。三日後來與不來,全看貴人自己。」

「若是來了,請敲門三下。我自有法子讓你進來。」

我便也不好再說,只回了一句:

「告辭。」

我看時辰也差不多了,便按原路回到御花園。

御花園里依舊是一片花團錦簇,鶯歌燕舞。與剛才的荒蕪產生了巨大的反差。

我嘆了口氣:

那女子雖像是被囚禁,可言語間又不像瘋癲。而且衣食無缺,也自己動手做飯,想必是個有故事的人。

說到飯,我也餓了。便快步趕回了棠梨宮。

我剛到宮門口,便聞見雞油的香味。

啊~我的白斬雞。

我興沖沖地跑進內殿,正想大吃一頓,卻不想迎面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那人一個趔趄,差點倒地。

小桂子臉都白了。

屋子裡瞬間烏拉拉跪了一片人。

我呆住了。

那人好笑道:

「我好心出來迎你吃飯,你卻來撞我。這是什麼道理?」

我趕忙行禮:「叩見皇上。」

皇上也不怪罪,拉著我的手坐在桌前,抬手讓宮人們起身,並讓他們下去,不必待在這里伺候。

一時間屋裡只剩我們倆人。

桌上有白斬雞、醬香乳鴿、四喜丸子、清炒茭白,還有一例老鴨湯。

皇上說:「跑去哪裡了,怎麼去了這么久?」

我盯著桌上的菜,開口道:

「臣妾日漸豐腴,就在御花園散了散步。」

他低低的笑了,幫我盛了一碗鴨湯:

「我看現在這樣剛好,抱著好睡。」

我輕咳一聲:「皇上嘗嘗這道白斬雞,是琳琅的拿手好菜呢。」

他無奈的看著我:「吃飯吧。」

用過午膳,皇上就老神在在的倚在我的軟榻上,我開口道:

「今日皇上不批摺子嗎?」

我心想著你快走吧,快走吧。我的瓔珞還沒做完呢。

他眉毛一挑,喚來小桂子:

「去幫朕把今日的摺子拿過來。」

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皇上在我宮里批摺子,想必是要坐上兩三個時辰。

我的大好時光啊。

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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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因著皇上要批摺子,他就挪到書桌前坐著。我便舒服地佔了他原先的位置,並問珍珠給我端來一疊金乳酥和一盞清茶。

窗外的梨花換了新葉,熱熱鬧鬧地蓋滿了整個庭院,這個盛夏倒也涼爽。屋外面當值的宮人也有納涼的地方。

整個棠梨宮只住著我一人,東配殿收拾出來當做庫房,西配殿暫時空著。

正殿外頭就是一大塊空地,種了許多梨樹和桂花。我心頭有了主意,便喚來宮里的首領太監大福子,低聲吩咐,讓他找幾名得力的小太監,幫我在最茂盛的那顆梨樹下打一個鞦韆。

大福子應了一聲便匆忙去辦了。

我餘光瞥見皇上時不時投過來的目光,眼觀鼻,鼻觀心,不為所動繼續喝茶。

待我吃完最後一塊金乳酥,皇上方開口:

「瑾貴人吃得太多,想必不消化,你們去太醫院要一劑消食的方子,熬了端過來。」

屋裡的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由琳琅帶頭,全都退了出去。

皇上的手指輕扣著桌面,對我說道:

「蘇蘇,過來。」

我就算再蠢也知道皇上是故意支開了宮人,便狗腿子一樣去給皇上端茶送水,捏肩捶腿。

皇上就著我的手喝了一口茶,一手把茶杯端走,一手發力摟著我的腰,將我牢牢鎖在懷里。他的尖下巴擱在我頭頂,有點重。

皇上呼吸清淺落在我的耳畔,安定從容。

我乖巧地伏在他的胸口,溫柔的開口:

「皇上~」

他低低地應了我一聲。

過了半晌,我方扭捏道:

「臣妾腦袋疼。」

我感覺他的身體慢慢僵硬,下巴也抬了上去。

我看著皇上略帶尷尬的神色,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真是太不解風情了。

我看著他下巴流利的線條,略微抿住的嘴唇,覺得這人怎麼那麼好看。

接著鬼使神差一般,把眼一閉,心一橫,用手勾住皇上的脖子,抬頭便吻了上去。皇上迅速反應過來,扣著我的身子給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深吻。

放開以後我因呼吸不勻而面色通紅。他溫暖的大手揉著我的頭頂,輕笑道:

「這么不濟,你的身子還要鍛煉吶。」

我瞪他。

想來那一瞪定是眼波含情,纏綿至極,不然皇上怎會直接抱起我入了內室。

他聲線愉悅道,每天吃這么多,怎麼該長的地方還是不長?

我再瞪他。

昏沉間我心下慌了起來,怕是今兒一整天都沒辦法制瓔珞了。

明天拿不出來可怎麼辦。

想著始作俑者就在身畔,我便伸手狠狠掐了他一下。

這大豬蹄子。

皇上悶哼一聲,卻不曾慢下動作。

(作者羞恥捂臉中~)

待他饜足,我略略平復心情踢了他一腳。他也不惱,只笑道:

「越來越像只貓兒了。」

我撐起身子去咬他的下巴,用了三分力。他佯裝苦惱道:

「我總算知道為何從此君王不早朝了。」

在我驚慌的眼神中,又將我拉入漩渦。

到了晚膳時分。

皇上早已不在身旁,我喚來琳琅幫我洗臉。

進來的卻是珍珠。

我便問琳琅何在,珍珠正色到:

「皇上說今兒小主累著了,讓多備些滋補的吃食,琳琅姐去盯著小廚房做飯了。」

我羞得想鑽到地下去。

珍珠卻笑了:「這是皇上疼小主呢。」

說話間已經幫我洗完了臉,穿好了衣裳。

出去一看,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餚。有清蒸鱸魚、白灼蝦、羊骨湯、雞汁粟米羹。另有一例甜品,荷葉露。

琳琅老神在在地開口:

「這些都是皇上叫御膳房擬的膳食,滋補益腎。」

我眼角一抽,琳琅你可真聽話啊。

不過琳琅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魚肉鮮嫩,蝦肉彈牙,骨湯清甜,雞汁羹味香甘醇。就連荷葉露也同樣鮮甜。

我吃得撐了,捧著肚子倒在軟榻上休息。

琳琅捧一盞山楂茶來,說到:

「小主今日可真是累得緊,就連飯都多吃了兩碗。」

……這死丫頭。

我也不和她計較,只讓柔兒將我還未完工的瓔珞拿過來,瓔珞整體已經製成,光澤極好,就差鑲嵌玉石了。

本來今天晚膳之前就能做好,結果拖到現在。

我讓柔兒給我多加了幾盞蠟燭,今晚就是連夜趕工也要完成。

琳琅等人知曉內情,也不勸我。只取了一些瓜果點心,在一旁候著。

我一邊將白玉雕成梨花的形狀,一邊腹誹:

美色誤人啊美色誤人,白流蘇你真是太不矜持了。

我鑲好最後一顆珠子,再用帕子細細擦拭著瓔珞,放在一旁。

此時夜已深,滿院的華蓋遮住了星星,只有些許稀碎的星子和著月光透下來。我揉揉眼睛,只見院子中間也有無數的星子閃爍。

琳琅驚喜地叫到:

「小主,是螢火蟲!」

我便披著一件披風急忙跑了出去,滿院的螢火蟲和著星光點點,煞是好看。

我喚來大福子,問道:

「棠梨宮雖多樹木,但是高大稀疏,哪裡來的這么多螢火蟲。」

大福子恭敬道:

「稟小主,皇上說今晚不能留宿棠梨宮,便讓奴才捉了這許多螢火蟲陪著小主。」

大豬蹄子還是挺浪漫的嘛。

我貪看了一會兒,便讓琳琅扶我回去。

整套白玉首飾已經打好,珍珠拿來內務府早已做好的幾個飾盒,將一對玉釵、一對玉鐲、一對耳墜、一副瓔珞分別放了進去。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是趕上了。

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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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二日清早,琳琅比平常早了半個時辰叫我起床,我懶懶地抱著被子不撒手。嘴裡嚷著:「琳琅,還不到時辰呢。」

琳琅扯被子扯不動,就無奈道:

「小主快些起來吧,誤了時辰就不好了。珍珠已經備好了洗臉水。玉妃娘娘這個時辰想必已經在梳洗上妝了。」 

我沒辦法,只得眯縫著眼讓琳琅給我穿衣裳。琳琅有分寸,知道今日不宜過於招搖也不宜過於素凈,便選了件妃色雲錦的衣裳,衣角綉著些合歡花。

往窗外一看,天依舊是鴉青色。

今兒是大日子,馬虎不得。琳琅親自給我上妝,一筆一筆細致描繪。我尋思著這姑娘是把我這張臉當畫布了。

鏡中人眉眼淡而溫婉,額間一抹鳳翎花鈿,臉上暈開淡淡的腮紅,嘴上也抿了胭脂。耳上墜了一副紅玉耳環,鮮紅欲滴。

整個人看起來,怎麼說呢。

非常喜慶。

我制住了琳琅再往我頭上戴發簪的手,一邊道:

「成了,頭太重了走路不方便。」

琳琅只得作罷,在一旁垂著手。半晌才軟著嗓子道:

「小主,給玉妃娘娘的生辰禮全部打點好了。奴婢又從庫房裡拿了一柄白玉如意加了進去。」

我疑惑地問她:「你今兒吃錯藥啦?」

她掩著嘴吃吃地笑:「奴婢這是為了不給小主丟人。」

行叭。

你開心就好。

話說琳琅軟著嗓子說話我還真是不習慣,出門的時候她叫小心台階,我腳一抖,整個人差點撲了出去。

我身後的宮人抱著一個小木箱,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在珍珠是個機靈的,趕緊把木箱接手過來。

此時天空的暗色慢慢散了,陽光透過雲層懶洋洋地披下來,我帶著一行人穿過御花園,往玉妃所在的昭華宮走去。

一路上微風拂面,甚是得意。

到了昭華宮門口,小太監趕忙機靈地去敲門。沒過多久,暗紅色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是小宮女春蟬,她福了福身道:

「蘇蘇小主好,皇上和我家娘娘正在更衣。待奴婢先去回稟,請小主稍後片刻。」

我略作矜持地點了點頭。

過了半晌,才出來一個臉生的小太監,打個千兒道:

「小主請進。」

琳琅接過珍珠手裡的木箱,吩咐其他人先行回宮。

我帶著琳琅進入宮殿大門,正對面殿宇裝潢大氣精緻,迎面就是一缸缸盛放的荷花,最妙的還是荷花裝在青花瓷敞口圓缸中,宛如開在水上。

想著我的小破棠梨宮,我不由得扁扁嘴,哼。

我進入正殿,看見一男一女坐在上方。統統是容色艷麗,氣度高貴。

我愣了一下神兒,方才跪下行禮:

「臣妾給皇上,玉妃娘娘請安。臣妾聽聞今日是娘娘生辰,便親手打了一套白玉梨花首飾送給娘娘。祝娘娘芳齡永駐,福壽綿長。」

玉妃饒有興致地開口:

「是妹妹親手打的,快快拿來讓我瞧瞧。」

琳琅扶著我起身,將所有飾物一一打開放在玉妃身旁的案幾上。

我一邊開口道:

「這次為娘娘制了一對玉鐲、一對玉簪、一對耳墜並一副瓔珞。」

玉妃拿著首飾反覆賞玩,贊嘆不已。當下就將自己手上的翡翠鐲子取了下來,換了這副白玉的來戴。羊脂玉溫潤,更顯得她手腕細膩,膚白勝雪。

皇上看了一眼玉妃手上的鐲子,只問我:

「你今兒妝容畫得這么喜慶做什麼?」

我臉一下紅了,說道:

「今日是玉妃姐姐生辰,臣妾想著是個大日子,畫喜慶點好些。」

玉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牽著我的雙手道:

「蘇蘇真是個妙人兒。」

皇上用扇柄輕敲了我的腦袋,才說道:

「朕賜予你的一大塊羊脂白玉,全部被你借花獻佛送給玉妃了?」

玉妃把玩著瓔珞上的流蘇,也不管說這話的人是九五至尊,直接半翻了白眼道:

「蘇蘇妹妹親手畫就、親手打造,這番心意皇上就是賞百十塊好玉都不夠抵的。」

皇上繼續敲我的腦袋:

「小沒良心的,不知道給朕留點兒。」

我微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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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今兒是玉妃娘娘二十二歲生辰,剛好又逢上進宮第五年,皇上有意思遍請王公貴戚熱鬧一番。

但玉妃娘娘生性傲嬌,不愛這些熱鬧。便打算晚上在宮里迎春園大擺筵席,只宴請宮中各位妃嬪。

今日正好皇後免了請安,我也躲個懶,窩在玉妃娘娘宮里吃她小廚房裡的點心。昭陽宮的點心比京城裡小廚娘家的都好吃。

銀芋團軟糯、玫瑰卷酥脆、山藥紅豆糕香甜。還有我最愛的金乳酥,外酥里嫩,一口一個。

啊~玉妃姐姐你們家缺跟班不~管飯吃的那種。

玉妃娘娘進入內室重新梳妝,說要戴我送的首飾。我便一個人喜滋滋地吃了半晌,沒注意到臉上和手上都是碎屑,當然也沒注意到朝我走過來的皇上。

他接過琳琅手裡的帕子,將我手裡的金乳酥拿走,又彎下腰細細地給我擦嘴和擦手,還命宮人收掉了我的點心。

我看著手上點心沒了,就投過去疑惑的眼神:???

皇上慢悠悠的開口道:

「現在吃太多,過會兒就吃不下飯了。吃不下飯,該長肉的地方怎麼會長呢?」

我瞪他。

大豬蹄子。

不給吃還笑我胸小是吧。你的扇墜別想要了。

那塊羊脂白玉還有剩餘,我便順手給皇上雕了一個鴛鴦佩扇墜,本想著明兒一早給他的。

現在看來,這扇墜和皇上您緣分不深吶。

我鼓著眼睛和皇上對視,皇上挑眉表示並不想理我。我把臉偏朝一邊,便看見一名娉婷婀娜的美人款款而來。

美人長眉如鬢,膚白勝雪。額間點了鳳凰花鈿,眉眼是春日裡最艷麗的桃花顏色,水波瀲灧。最後一點絳唇,禍國殃民。

潑墨一般的黑髮高高束起,挽成精緻秀麗的發髻。額前戴了支燒藍青鸞發簪,兩邊耳畔垂的是梨花簪,又另在腦後別了只石榴花垂短流蘇發簪。

她身著晚煙霞紫綾子如意雲紋衫,再配上一副白玉瓔珞,通身的清貴氣派。

我看得呆了,伸手便去摸美人的臉:

「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臉。」

手伸到一半便被截住,皇上臉色十分精彩:

「當著朕的面調戲妃嬪,白流蘇,膽子不小啊。」

玉妃嬌媚一笑,容色無雙:

「皇上別惱,這容貌是爹媽給的。蘇蘇對臣妾著迷本屬正常。」

皇上臉都綠了。

這時候,玉妃娘娘的貼身宮女青竹過來福了福身子,開口道:

「稟皇上、娘娘、瑾小主,到時辰該去皇後娘娘宮里用午膳了。」

我一臉哀怨看著皇上,他倒是一副「看吧,說了不聽,讓你吃」的表情。

我們三人便浩浩蕩蕩擺了駕前往鳳儀宮。

鳳儀宮中一派溫暖祥和的氣息。因皇後不愛奢靡,宮中裝潢一切從簡,屋裡陳設多用琺琅青瓷,而少用描金器具。

偏殿之中,皇後早已備好玉妃娘娘素日愛吃的菜餚:

桂花鴨子、蝦仔冬筍、鮮蘑菜心、清拌蟹肉、松鼠鱖魚、四喜丸子。另有絲瓜鮮蝦湯、雞絲火腿湯兩例。還備有糖蒸酥酪、金絲燕窩、如意糕、吉祥果四色點心。

我饞了。

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那道桂花鴨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皇上見我這沒出息的樣子,早早吩咐了祥雲領人煮了一壺山楂茶。

我咬著一塊鴨翅,看皇後娘娘親自給玉妃布菜,玉妃少見的笑意溫軟,兩人靠在一起竊竊私語,就差互相餵食了。

皇上彷彿司空見慣一般,也不管這兩人,只管壓低聲音指使我:

「蘇蘇,我要喝湯。」

「蘇蘇,我要丸子。」

「蘇蘇,我要菜心。」

「……」

於是,我一邊看著皇後和玉妃你儂我儂(劃掉),一邊伺候皇上吃飯喝茶,心裡十分悲憤。

皇後宮里十級廚藝都拯救不了的悲憤。

好容易熬到吃完午膳,我們便挪去正殿歇息。剛坐定,便有小宮女遞過來山楂茶,我趕緊接過來,捧著吹一下,喝一口。

玉妃拈著扇子笑道:

「皇上累了半日,想必也乏了,不如去蘇蘇宮里歇一會兒吧。」

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啊。

我和皇上對了個眼神,他便起身道: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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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還來不及向兩位姐姐行禮,便在迷糊間被皇上拉出了鳳儀宮。直到轎輦行至我宮門,皇上牽著我進了殿內,我心中依舊盤踞著許多疑問:

皇後與玉妃就算曾經患難與共,感情何至於此?

兩人在皇上面前舉止親密,皇上為何無動於衷?

我不過是一名小小的貴人,皇上待我為何如此……不同?

神思恍惚間我都忘記了回應宮人們的請安,還是琳琅低聲提醒:小主快些讓他們起來吧。

我抬頭看向皇上,這幾月的朝夕相對,我依然看不透他,看來我們皇上心中藏著許多事情呢。

離與那名陌生女子約定的時間也只剩一日,她身上藏著些未解開的謎團。那名女子看似與我無關,可為何在知曉我的身份之後便允我與她相見?

我頭有些疼。

皇上看我臉色不好,便遣開了宮人,只讓珍珠端了一盆溫水來幫我暖暖額頭。

他親自擰了毛巾為我敷臉,然後雙手橫抱起我進了內室,並吩咐不許人打擾。

他把我放在床上,輕輕問了一句:

「要不要宣太醫來瞧瞧?」

皇上眉眼彎彎,盛滿了溫柔。我進宮以來越磨越厚的臉皮居然有了害羞的感覺。

我搖搖頭。

心中疑竇尚未解開,我便縮著身子問道:

「在臣妾進宮之前,皇上每年都是這般為玉妃娘娘慶生的嗎?會不會覺得……呃……尷尬?」

他順勢躺在我身邊,拉著我貼近他的胸膛,才開口道:

「若是今日你不在,我不會留在鳳儀宮用午膳。」

我心中頓時湧起千頭萬緒。

眼眶竟有些澀,我主動解開他的外衫,緊緊地抱住他的腰。

他戲謔道:

「蘇蘇這是要投懷送抱?」

我在他內衫上蹭了蹭,深吸一口龍涎香的味道,頭靠在他胸口上問道:

「後宮佳麗三千,竟無一人走進皇上心中嗎?」

皇上輕拍著我的腦袋,問:

「你這小腦瓜一天到晚想些什麼呢?」

周遭鋪天蓋地都是他的味道,我越來越睏倦,竟迷迷糊糊地說道:

「皇上好可憐,皇後不疼玉妃不愛的。」

他動作停頓,手從我的頭頂轉移到我腰背間,把我緊緊鎖在懷里,低下頭含著我的唇瓣,輕輕吮著:

「別胡說八道。」

我只覺得麻意自唇上席捲到全身,整個人像浸泡在溫水中一樣失了重。

「皇上,臣妾困。」

「以後在我面前,不必自稱臣妾。」他輕吻著我的嘴唇,只用一隻手輕撫著我的背脊。

我感到十分安心,便和著襲來的困意,沉沉睡去。

午覺睡得極其安穩,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皇上還沒醒。

我伸手撫著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溫軟的嘴唇,這么好看的寶貝呀。我身上略有些發熱,便學著他的樣子輕咬著他的嘴唇,軟軟的,觸感極佳。

接著就把頭蒙在被子里,偷偷笑出了聲。

一道低沉性感的嗓音從上方傳來:

「親了我一下就這么開心?」

我伸出頭來,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皇上心花怒放,低下頭來回了我一個纏綿至極的深吻。

他的眼睛濕漉漉,呼吸也越發沉重,手上動作也不規矩了起來。

因著下午還有玉妃娘娘的生日宴,我連忙推他,他把頭埋在我的脖頸處,深吸了一口,才聲音沙啞道:

「起床吧。」

我如蒙大赦,趕緊喚來琳琅幫我洗漱。

我還在梳著妝,皇上便已經穿戴整齊。我看著琳琅在給我挑發簪,想來還有一會兒功夫,便開口道:

「皇上不如先去玉姐姐那兒吧,今日是她的生辰,皇上該和姐姐一起出席。」

他開口道:「也好。」

便帶著小桂子先行離開。

迎春園。

迎春園是一處臨湖的閣樓,是先帝專為了一位貴妃而建,傳聞中先帝爺把那位貴妃寵到了天上有地上無的地步。說來也奇怪,先帝如此寵愛,那位貴妃卻無所出,在先帝駕崩以後,便隨著先帝去了。

迎春園修得別致,眾人坐在上方可遠觀湖光山色,就連湖中心的小島也看得真真的。且夏季本就悶熱,在閣樓上宴飲也涼爽許多。

今日為了玉妃生辰,便讓人在湖上放置了許多小船,樂師在湖上吹奏樂曲,和風送來,更顯清脆悠揚。

皇上坐在最上首,左右兩邊分別是皇後和宸貴妃,玉妃就坐在皇後身旁。接下來就是雲嬪、禧嬪幾位娘娘。嘉貴人今日身體抱恙已給皇後告了假。

果然,全場位分最低。

我看著眼前案幾上的美食瓜果,懨懨地沒了興趣。

便叫了琳琅低聲問:

「皇上宮里如今就這幾位嬪妃嗎?」

琳琅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自從三年前秀女大選之後,皇上陸陸續續點了許多未侍過寢的貴人常在答應,以宮女身份放了出去。不過這事兒是暗中辦的,就連太後也不知。奴婢也是聽小桂子提起才多嘴問了一句。」

我繼續陷入了沉思,咱這皇上咋不走尋常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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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湖上絲竹之聲漸漸遠了,皇上揮手,讓舞姬先行告退。

此時宸貴妃笑道:

「玉妹妹今日佩戴的瓔珞倒是別致,看起來不像是宮里師傅的手藝。是皇後…或是皇上給妹妹的生辰禮么?」

玉妃把玩著手上的酒杯,看起來略有些醉了,兩頰浮上抹嫣紅,聲線媚而不妖:

「宸姐姐好眼力,這副瓔珞是蘇蘇親手為我制的,天底下只此一份兒呢。」

說話間還朝著我的方向拋了個媚眼。

我眼見著玉妃身旁的雲嬪和禧嬪身上抖了抖,有點看不懂了,玉妃娘娘這是怎麼了?

宸貴妃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笑意,眼神在我和皇後之間轉了轉: 

「蘇蘇果真和皇後娘娘一樣,偏疼玉妹妹呢。」

玉妃眼神驟冷,慢慢放下酒杯。皇後淡淡地開口道:

「宸貴妃說笑了。宮中姐妹共同侍奉皇上,本宮自是一視同仁。蘇蘇剛進宮不久,對她多加照拂也是應當的。不過蘇蘇懂事,知道如何投桃報李。」

聽到此處,我也懂了。這宸貴妃是明裡打探暗中爆料啊!

玉妃娘娘此舉想必是說:

老娘就是和相熟的妃嬪都親熱,怎樣?

不過,今日里皇後與玉妃並不避著我,想來也是對我很放心。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助攻一波。

於是我起身福了福身子道:

「皇後娘娘賢德,各位姐姐待臣妾都極好,臣妾自當銘記於心。若是貴妃娘娘不嫌棄,臣妾當另為娘娘制一副首飾。」

宸貴妃開口道:

「如此甚好,那便多謝妹妹了。」

天色慢慢暗下來,坐在閣樓上也有些涼了。皇上才開金口:

「天色漸漸晚了,朕還有要事,先行離開。」

皇後接著道:

「各位姐妹今日也累了,不如就先散了吧。」

我跟著眾妃嬪起身,恭送帝後先行離開。隨後宸貴妃也扶著侍女的手離席。我帶著琳琅走在最後,看著眼前的人群慢慢散了。

天兒已經黑透了,琳琅右手邊提著一盞燈籠,左手邊很沉。

我往下扯著琳琅的袖子,一邊走一邊搖。央求她回宮以後再給我做些吃的,今兒晚上我沒吃飽。

琳琅虎著臉道:

「不成。小主如今可是越發渾圓了,晚上再吃可怎麼了得。」

再往前面就是棠梨宮了,琳琅還不鬆口。我便也不管了,哼哼唧唧地再求她:

「琳琅~我想你煮的什錦麵~」

琳琅冷哼一聲十分硬氣地說:

「想都別想。」

我癟癟嘴,牽著她的衣袖繼續朝前走。

剛進宮門,就見一人長身玉立站在梨樹下的鞦韆旁。大福子動作還算麻利,鞦韆打得極好,剛好可坐下兩人。

宮人們全都出來請安,他懶懶道:

「記住了,朕今夜是宿在了昭華宮。」

聲音雖輕,但跪在地上的宮人大氣兒也不敢出,只低低地回了聲:是。

宮人們都當自家小主隆寵太盛,才讓皇上扔下玉妃娘娘獨自前來。又不可讓小主成為眾矢之的,便還說宿在昭華宮。

琳琅早已和宮人們退到了殿內,樹下只余我們兩人。我溫順地和他坐在鞦韆上,側著頭問:

「皇上今日是翻牆從昭華宮出來的?」

他輕輕地帶著鞦韆晃動,開口道:「昭華宮西北角有個被野草遮了的小角門……」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堂堂君王之尊,竟學人家鑽狗洞。」

他輕哼一聲,便不再和我說話。

我抬頭看著漆黑的夜色,極其茂盛的梨樹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只有些暗淡的月光落下來。俗話說月明星稀,今晚的星星著實不亮。

我猶豫了半天,終是開了口:

「皇上,宸貴妃娘娘聰明剔透,想必已經看出些端倪了。」

他握著我的手捏來捏去,慢慢開口,道出了一樁宮廷隱秘。

當今皇上名喚楚洵,自幼聰敏好學,一出生便當天子培養。四歲進上書房,十歲學習處理政務,十五歲登基,詩書騎射樣樣精通,樣貌更是俊朗無雙。

楚洵自小便知道,當朝丞相之女容璉是自己未來的妻,要護她一世。容璉自小端莊持重,皇上一登基便納了容璉為容妃,談不上寵愛,卻是十分敬重。

皇上登基後便忙於政務,少在後宮走動。直到沈家如玉小姐進宮,皇上才開始殷勤地往後宮去,一去便在玉貴人處。玉貴人沒過多久便懷了孕。

當時玉貴人晉為玉嬪,容貴妃與淑貴妃兩人相爭後位。淑貴妃使計讓容貴妃溺水前後,慢慢發現了容貴妃與玉嬪之間似有不同尋常之處,便單獨約了玉嬪前往蓮花台談判,並以此相威脅,要玉嬪勸說容貴妃放棄後位。

玉嬪因容貴妃的溺水,已是恨毒了淑貴妃,現如今淑貴妃又知道了內情,她只得狠下心來,假裝是被推倒,跌下高台。

淑貴妃百口莫辯,只能在皇上面前揭露二人的私隱。皇上心痛不已,一邊是護佑了多年的發妻,一邊是寵了許久的心上人,兩人捆在一起,怎麼著也重過慕容淑。

便宣來小桂子,下了旨意:

淑貴妃善妒狠毒,致使玉嬪失子,又口出狂言污衊尊上。即刻間灌了啞葯,打入冷宮。

皇上從此大病一場,醒來便神色如常,以彌補之名,晉了玉嬪為妃。

此後皇上若翻了玉妃的牌子,或是對棋至天明,或是從角門溜回未央宮。

再不提當年寵愛玉妃之事。

當年的事我從皇後口中也略知道了些,只是皇後單純,恐還不知道淑貴妃的死因不只是「致使玉妃小產」。

我看著皇上神色如常地提起往事,便知他曾經心中有多痛苦。

縱然後宮妃嬪眾多,一個個地排除之後,便只剩下他自個兒了。

皇上並不曾見罪於皇後和玉妃,反而多加庇佑,可謂是仁君心腸。

我伸手過去抱著他的腰,撒嬌道:

「阿洵,我困了。」

皇上順著我的頭發,抱著我下了鞦韆,進了內室,輕輕地吻著我的嘴唇。我知他心中煩悶,便安靜地承了一會兒,再不多問一句。

一夜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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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翌日清晨,我尚在夢中。夢里是雲霧是花海,我被一片溫熱輕柔地包裹著,十分愜意。

突然那片溫熱發了瘋,化作瘋狗一口咬在我的後腰上。

我像失了重一般,意識慢慢恢復過來。就感覺到皇上在我腰上捏來捏去,嘴裡喃喃地說:

「真的長肉了……」

我半眯著眼睛道:「皇上不是說這樣抱著好睡么?」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才起身邊穿衣裳邊說道:

「現在剛過寅時,我先回昭華宮去,你多睡會兒,晚些再去向皇後請安。」

我掀開被子光著腳丫跳下床,從妝台上拿出一個錦盒,打開來把鴛鴦佩扇墜握在手中。

他頗為無奈地看著我:

「不穿鞋就跑下床,著涼了怎麼辦。」

我也不管他說的,笑眯眯地把扇墜遞給他:

「皇上快些去吧,再過會兒天該亮了。」

他抱著我放在床上,給我掖好被角,才握著扇墜走了出去。

我閉著眼躺在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便喚來珍珠幫我梳洗,順道讓琳琅把早膳備好。

明日便是約定的時辰了,我有些坐不住了。但現在天時尚早,也不便前去打擾。

琳琅今日備的早膳是板栗雞絲粥,我連著昨兒晚上的量一起算了,吃了整整兩碗。

琳琅憂心忡忡地道:

「平日里小主只吃半碗就夠了,今日居然吃了兩碗。這身量要是越來越寬可怎麼是好。」

我把頭偏過去,不想理她。

用過早膳,天才慢慢亮了。我吩咐小樂子盛了碗雞絲粥送去勤政殿,也不知玉妃娘娘有沒有給皇上準備吃的。

該到時辰去給皇後請安了,我帶著琳琅前往鳳儀宮去。我到得早,皇後娘娘還在梳妝,便和站在宮外的雲嬪互相請了安。

初見雲嬪只覺她身量纖纖,五官淡而和婉,整個人帶著分與世獨立的疏離。

今日再見,卻偶然聽見她與侍女低聲討論,如何把被她家丸子禍禍的小母貓都騙回禾雲宮去,養一宮的貓兒才是美滋滋。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雲嬪。

我湊過去小聲問道:

「雲嬪娘娘家的丸子現如今都有好幾房媳婦啦?」

雲嬪低咳了一聲道:

「我家丸子前幾月發情,現如今宮里的好幾只小母貓肚子都慢慢大了起來,得全都騙回禾雲宮好生養著才是。」

我興奮地搓手手:

「娘娘若不嫌棄,能不能請我喝一杯小貓的滿月酒?」

雲嬪莞爾。

我正盤算著,到時候如何順一隻或者兩只小貓回宮里養著。

嘿嘿嘿。

正想美事兒呢,各嬪妃陸陸續續的都到了。

玉妃依舊是膚如凝脂,面容嬌艷。見了我脫口便出:

「蘇蘇宮里的小廚房不錯啊,養得人白白胖胖的。」

各嬪妃和身後的宮人都掩著嘴笑了起來,霎時間鳳儀宮前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我就杯具了,看來得把減肥提上日程了。

嚶嚶嚶。

正說笑著,守在門口的小太監打開了正殿的門。

祥雲出來福了福身子道:

「時辰差不多了,各位小主請進來吧。」

我走在最後頭,跟隨前面的人行了禮問了安。皇後今日看起來面色紅潤,我想著是不是玉妃娘娘分了她一半兒的生辰禮物。

嘿嘿。

皇後喝了口茶,才開口道:

「本宮早前就與皇上商議過了,宮中各位姐妹的位分也是時候晉一晉了。按照皇上的意思,玉妃晉為玉貴妃,雲嬪晉為雲妃,禧嬪晉為禧妃,舒嬪晉為舒妃。嘉貴人晉為嘉嬪,瑾貴人晉為瑾嬪。嬪位的冊封禮簡單,其他姐妹就先等等吧。」

我一邊謝恩,一邊有點蒙。怎麼宮里晉位分都是一批一批來的?貴人常在大都被放了出去,那我還是全場位分最低。

噫。

從皇後宮里出來,距離午膳尚有一個時辰,我便主動告訴琳琅要多走兩步。

琳琅欣然同意,我在她眼中就是能躺著絕對不坐著,能坐著絕對不站著的典型代表。

自從上次偶然穿過御花園之後,我以熟悉宮廷為名要來了宮里的地圖,仔細研究了一番,發現了一條偏僻的小路可直接到上次的宮殿。

我就順著那條小路抄過去。沿途樹木極其茂盛,路邊的雜草幾乎把路全遮完了。

我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看著那殿宇離我越來越近——我也不是說就要進去,今日權當熟悉一下路線。

我從側面慢慢移動,突然間挪不動步子了。殿宇正門前站著一個人,像是在等待的樣子。那人穿一身墨綠色的常服,手中拿著一柄玉骨摺扇,鴛鴦形狀的扇墜尤為顯眼。

我垂了眼眸,不想今日還有意外的發現呢。看著那人移步進了宮門,我也轉身回宮。看來皇上和那名女子關系匪淺,還有好多事情等著我去了解呢。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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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順著原路一直往前走,一路上有點悶悶的踢著小石子,鞋面上沾了灰也不想去管。

楚洵大豬蹄子,竟暗暗在荒殿中養了一名女子,是怕別人偷了去么。

哼。

我決定三日不和他說話。

後來轉念一想,不對啊。這楚洵是天子,要多納幾名嬪妃也是情理中事,哪裡用得著藏著養。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是啊。

楚洵是天子,連月來對我格外照顧和寵愛已是我入宮以來最大的幸事,我卻將他只對我一人好當成是理所當然之事了。

楚洵歇在別宮我不惱,因為我有十足的把握。但荒殿里的這名女子,我卻對她一無所知。

心裡越來越煩悶,我腳步也快來越快。心想著若是楚洵在我面前,我必要一腳踢爆他的狗頭。

哼。

就這樣暴走回棠梨宮,珍珠出來迎我卻被我嚇了一跳,一邊吩咐宮人準備熱水一邊道:

「小主出去溜了一圈,怎弄得臉上又是汗又是灰的?先洗個臉再準備用膳吧。」

我木然地隨著珍珠擺弄,一言不發。

珍珠想必是看出了我不開心,連忙哄道:

「小主,雲嬪娘娘宮里有隻母貓生小貓了,小主不是一直想要只小貓嗎?可要去看看嗎?」

「小主,今日琳琅姐備了小主愛吃的八寶鴨呢,馬上就能用膳了。」

「小主,今日皇上又賞了好些珍寶來宮里呢,小庫房都快堆不下了。」

「小主?」

我搖搖頭,扶著她的手道:「出去吧。」

我坐到桌前,看著一桌的好菜色竟然沒了胃口,只用筷子在一盅木瓜燉排骨里挑挑揀揀。

等等?木瓜?

我面色扭曲了,人要是不順起來,連自家廚房都要跟你作對。

煮你妹的木瓜。

「你不吃飯,是打算將那隻碗戳個洞么?」

「皇上家大業大,想必是不在意臣妾弄壞幾只碗。」

我身旁的宮人全都恭恭敬敬問了安,我才起身行了個大禮:

「臣妾叩見皇上。」

宮中各人面面相覷,全都低下頭退了出去。

皇上面色比我更扭曲:「你今兒是怎麼了?」

我微笑:「皇上來了也不通報一聲,臣妾御前失儀了。」

我心想著,你有本事讓我急,我也有本事讓你急。而且我知道你為何而急,你卻不知道我為何而急。

況且,我明日便能見到那名女子。

我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甜甜地笑道:

「皇上今日一早勞累了,可用過午膳了嗎?若是不嫌棄,就和臣妾一起吃吧。」

他如同往日一樣揉了揉我的頭發,說道:「我不是說了,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自稱臣妾。」

我偏了頭作出要躲的樣子,說道:「臣妾不敢。」

皇上臉色更精彩了。

我越是規矩,他越急。他越急,我就越開心。

我也不管他坐在哪兒,心情頗佳地捧著一碗排骨湯,邊吹邊喝。

連木瓜也變得可愛了呢。

我料想著皇上脾氣好,怎麼著也不會拂袖而去。

一抬頭卻看見他沉了臉。

我挑眉。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過來收了我的碗筷,拖著我的手就往內室去。

我也不掙扎。

詩雲,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也不動。

便隨著他一路把我帶到內室才開口道:

「皇上,臣妾沒吃飽呢。」

他像發了狠一般把我撲倒在床上,在我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才開口道:

「你今日是故意要與我作對是不是?!」

我繼續笑,聲音越來越嬌:「臣妾沒有呢。」

話說回來這樣笑還是跟玉姐姐學的,情到濃時便是女兒家的嬌羞,若是放在當下,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皇上見我軟硬不吃,一時間也沒了辦法。突然起身,大跨步離開了內室。

我斂了笑意,閉著眼裹在被子里,一動也不動。

我明知自己的飛醋吃得莫名其妙,可怎麼也收不住,明日與那女子的相見,我卻是要斟酌許久了。

我正在思考時,突然聞到了金乳酥的香味。

那人把糕點放在床邊的矮凳上,一手將我拉起來卷在身前。我只覺得周遭全是龍涎香的氣味,就連糕點的甜味也聞不見了。

他用頭磨著我的脖子,聲音暗啞:「蘇蘇,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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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偏過頭去,不爭氣地哭了。

眼淚鼻涕一股腦兒地抹在皇上的衣服上,我看著還是今早那件墨綠色,哭得更起勁兒了。

他十分摸不著頭腦,只雙手把我圈在懷里,一手安撫著我的背脊,一言不發。

等我哭夠了,他才問我:

「可是想家了么?」

我搖搖頭。

「那是為何?」

我搖搖頭。

「說與我聽聽。」

我搖搖頭。

他嘆了口氣道:「罷了。」

我見他如此,醋勁兒也消了不少。

就用雙手環著他的腰,仰起頭去啃他的下巴,他順勢低下頭來,咬住我的嘴唇輕輕地吮。

我渾身酥麻,軟到在他懷里。

……

我意識昏沉間,卻聽他沙啞著聲音道:

「蘇蘇,叫我。」

「皇上……」

「不對……」

「阿洵……」

一室纏綿。

在內室胡鬧了半日,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我紅著臉往被子里縮。

他卻聲音愉悅:「要不要吃塊點心墊墊肚子?」

說話間便聽他的肚子也在咕咕叫,於是我倆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老娘就原諒你這一回,等明日我去找了那女子,再做打算。

我倆便起身穿衣服,讓琳琅重新準備飯食。珍珠端著水進來,問了個安笑道:

「還是皇上有辦法,奴婢方才想了好些法子都沒讓小主開心起來呢。」

楚洵的尾巴都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進了偏殿,琳琅已經把今早的菜重新熱熱端了上來。

我皺著眉,讓琳琅把那盅木瓜湯給收了。琳琅端莊到:「小主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喝些木瓜湯正好補補。」

……我突然反應過來,琳琅莫不是被楚洵給收買了?

只見他叼著一塊鴨翅,啃得津津有味。

感覺到我瞪他,便抬起頭來假裝無辜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下瞭然,只繞開那罐子湯,吃些別的東西。

用過午膳,我讓柔兒把畫冊拿到正殿來。我揉著太陽穴,心中懊惱不已。

早知道就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快,宸貴妃的首飾我到現在還沒有眉目。

還是太年輕吶。

我照例順口問他:「皇上今日不批摺子么?」

他長手長腳地往榻上一擠,開口道:

「今日初一,我休假。」

休你個大頭鬼啊。

我盤腿坐著,咬著筆桿子下不去手。皇上喚來小桂子,讓他去庫房尋幾只上好的狼毫來,省得我把筆咬壞了無法作畫。

小桂子忙去辦了。

宸貴妃與皇上差不多年紀,膝下育有一子,不過兩歲。是皇上的長子,名喚楚捷。

我一邊想一邊說道:

「皇上和宸貴妃相識已久,想必知她性情如何,喜歡何種首飾。」

皇上閑閑地開口:

「宸貴妃出身將門世家,滿門忠烈。性格嘛,在我面前倒是溫婉大方,不過世家出來的女兒,總是有些傲骨的。」

我也略略聽宮人提起過宸貴妃的家世,宸貴妃姓蒙,祖上與我白家一樣,是跟隨太祖皇帝四處征戰穩固江山的。

想來,蒙家與楚家,也是世代聯姻。

蒙家尚武,白家尚文。皆為百年世族,根基穩固。太祖此舉甚是巧妙,表面上褒獎了有功之臣,卻又從根本上杜絕了蒙白兩家擁立太子的可能性。

我朝雖然民風開放,女兒家若是遇上意中人,也是可以主動託人說親的。但對表親聯姻一事,到底還是忌諱。

若皇上的母親是蒙家的嫡女,那他與宸貴妃豈不是?咳。

想多了。

我皺著鼻頭:

「皇上說了這樣多,我還是不知道要給宸貴妃制一件什麼樣的首飾。」

他眉毛一挑:

「大的想不出,就給小的唄。」

哎喲,皇上可真是聰明。

大皇子不過兩歲,一副純金所制的長命鎖項圈剛剛好。

於是我便執筆開始作畫,皇上下榻來站在我旁邊,頂了琳琅的位置,幫我磨墨。

我嘴角彎起一抹笑意,如此甚好。

15

又過了半日,我才將長命鎖的大致輪廓畫好。項圈便罷了,只是普通樣式。

鎖頭正面我繪了重重疊疊的祥雲樣式,到時候用極細的紅玉石鑲上邊,再用整塊的白玉填上去,白玉中央也得拉出祥雲的紋路。

鎖下面墜上三條流蘇和三個鈴鐺。流蘇用小珍珠串聯而成,鈴鐺就刻成虎頭的樣式。

至於鎖頭背面,雖可印出祥雲的樣子,但總該刻些什麼才好。

我偏頭看向皇上,他依舊在專心幫我磨墨。人已在我身邊站了一個半時辰,身形卻絲毫不見晃動。我心裡酸酸軟軟的,便開口輕聲喚道:

「阿洵。」

他停下動作,開口道:「捨得讓我休息了?」

我老臉一紅。一畫上首飾便渾忘了自己是誰,更別說旁人。以前在家時就是這樣,所以除了琳琅,都無人在我身旁。

我趕忙招呼皇上坐下,喚來珍珠。珍珠機靈,進來時手上便端了兩盞雨前龍井。

我合上畫冊,撐著雙手看他。這人連喝茶的動作都同樣矜貴。

他把茶盞一放,開口道:

「我還當你只會對玉妃那樣的容貌痴迷呢。」

這個小氣鬼。

我心裡暗暗腹誹他,面上卻笑吟吟的。雙手鋪了張宣紙在他面前:

「皇上來給長命鎖題個字吧,到時候把字刻在背後,也好送給大皇子。」

皇上大手一揮,寫下了四個字:

白白胖胖。

字是好字,但是這意思太隨意了點兒吧。

這皇上咋那麼沒文化啊。

成吧,反正好賴是皇上御筆,到時候宸貴妃娘娘若問起來,也只好拉出皇上墊背了。

我命珍珠收了宣紙和畫冊,便捧著盞茶懶懶地倚在榻上。皇上看了我一眼,說:

「你和嘉貴人的冊封禮定在三日後,冊封的吉服明日便會送過來。」

我微蹙著眉,開口問他:

「阿洵,宮里冊封向來是大封六宮么?」

他「唰」地甩開摺扇,回我道:

「不過是按照進宮的日子來算,到日子便晉封。」

「那我不過剛進宮三個月……」

「還可按我的心意來算。」

「哦。」

我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他像是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似的,便放下摺扇慢慢地說給我聽:

「宮中雖只有一個皇上,嬪妃入宮難免辛苦。但日子一天天兒地過,位分總是會晉的。

「內務府那邊,我打過招呼,皇後也每月親自去看,決不允許出現剋扣月例之事。

「各嬪妃平日里若是有喜歡的物件或是小動物,皇後也都允了。內務府拿得出,就絕對不會苛刻。

「我要是十天半月不來後宮,她們反倒樂得清閑。所以你一進宮,我天天往你這兒來,她們也倒是沒什麼意見。」

他聲音微有停頓,才低低地道:

「蘇蘇,不必擔心。宮中並非所有嬪妃的心都在我身上。」

我轉過頭來看他,他眼中似有日月。

此時我不懂得前朝與後宮的盤根錯節之處,卻隱約間懂了皇上為何這樣待我。

皇後和玉妃已然把他排除在外,宸貴妃膝下有皇子,雲嬪宮里一窩貓兒,禧嬪有吃食足矣,嘉貴人愛舞盛過一切。

只有我這剛進宮的小小女子,會笑會鬧,會別扭,會撒嬌,喜歡他陪著。

完完全全,只要他陪著。

白流蘇,你何其有幸。

窗外的太陽慢慢落了,院落中一片溫暖的黃昏色。我看著他在夕陽下的臉,心裡越發柔軟起來。

我問他:

「今兒是初一,皇上可要去皇後宮中嗎?」

他正要開口,便聽得大福子進來道:

「稟皇上和小主,皇後身邊來人了,說是請皇上和小主一同去用晚膳。」

他頷首。

我去換了身衣裳,讓琳琅為我重新梳妝。這時皇上接過琳琅手中的眉筆,打算為我描眉。

我身子一抖,忍不住道:

「皇上,還是讓琳琅給我畫吧。」

他神色嚴肅,並沒有要聽話的樣子,只說道:

「你只要別動,我就能畫好。」

……

畫便畫吧,反正天兒快黑了也沒多少人看見。

他畫了眉,還要給我貼花鈿……

琳琅在一旁偷笑:

「自打皇上來了,又是幫小主磨墨又是幫小主梳妝的。奴婢的差事可清閑了呢。」

皇上莞爾。

外面天色漸漸暗了,我看著鏡中人妝面濃淡相宜,才微微地放下心來。

大豬蹄子手藝不錯嘛,以前肯定沒少幫宮妃畫眉。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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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剛要起身,皇上就把我按住。

從我的妝匣中取了一隻孔雀燒藍墜水滴珍珠的發簪別在我的額頭處,方才牽著我的手大步走出宮門。

我很滿意,這楚洵的審美還是不錯的嘛。看來日後可以多讓他幫我梳頭上妝。

鳳儀宮離棠梨宮不遠。

楚洵便牽著我的手一路向前走,路上都是行禮問安的宮人。

楚洵一臉春風得意,我懂了。

這大豬蹄子是覺著今日幫我梳的妝發好看,帶著我出來顯擺來了。

咱也得給他個薄面,於是便一路含笑到鳳儀宮,笑得我臉都酸了。

……

進入鳳儀宮的偏殿,皇後已經在等著了。

我問過安後,便好奇地問道:

「娘娘,今日玉姐姐怎麼不在?」

皇後略微不自在地乾咳了一聲:

「皇上也來了,那便先用膳吧。」

楚洵戲謔地開口:

「看來朕來的不是時候啊。」

皇後微笑:

「哪裡的話,皇上來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呢。」

「……吃飯吧。」

這一頓飯吃得我是如坐針氈,皇後想必是有心事,一邊食不下咽一邊還得作出一副開心的樣子,而楚洵依舊是什麼都不管,只管指使我為他布菜。

我碗里的肉丸子第二次被他要了去。

我在桌子底下踢他,他面不改色的夾走了我碗里的雞腿。

就很氣。

我就一心只吃白飯,不想皇後卻一臉關切地看著我:

「可是今日的菜色不合蘇蘇的胃口?」

我坐穩了把筷子放下,一本正經道:

「娘娘宮里的飯食味道都是頂尖的,只是有隻蚊子一直在煩著臣妾,所以臣妾吃不下其他菜。」

皇上挑眉,皇後微笑。我眼觀鼻,鼻觀心,不動如山。

皇後親自幫我盛了一碗烏雞湯,我便急忙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嗯,香味濃郁卻不油膩,果然是好手藝。

卻聽得楚洵在叫我:

「蘇蘇,我要喝你的湯。」

……喝你妹啊。

好不容易吃完晚飯,皇後便急忙拉著我進了正殿。

她看著皇上道:

「臣妾今日身體不適,皇上不如還去蘇蘇宮里歇著吧。」

楚洵料想著皇後是與我有話說,便道:

「也好。」

說完便俯下身子到我耳邊說道:

「我在鞦韆架上等你。」

估摸著皇上走遠了,皇後才開口:

「蘇蘇,你覺得玉妃素日里待本宮如何?」

我斟酌了一下,道:

「玉姐姐待皇後娘娘極好,親如姐妹。」

阿彌陀佛,這說的可是太含蓄了。

「可本宮卻覺得,如玉這兩日有些怪怪的。先是打發了本宮宮里一個稍有姿色的宮人去了別的宮;又是因著本宮昨日里在御花園誇了一句「嘉貴人舞姿翩若驚鴻」而不與我說話;再就是本宮今天早上宣讀完嘉貴人晉封為嬪位的旨意時,她臉色十分難看。

「是不是本宮有何地方做得不對?」

我嘆了口氣。我的皇後娘娘喲。

我也不正面回答她,只問了一句:

「娘娘是如何看待玉姐姐的?」

「如玉自進宮便性子傲嬌,只與我親近。從前更是在別的妃嬪面前十分護著我,後來又因扳倒淑貴妃一事沒了孩子又傷了身體。本宮對如玉,可是有十分的歉疚和疼惜啊。」

我一口茶含在嘴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合著皇後是一直真心把玉妃當姐妹啊。我可憐的玉姐姐喲。

我狠下心,略略組織了一下語言,對皇後說道:

「玉姐姐從不爭寵,萬事以娘娘為主,又因娘娘鬱結難舒。娘娘可是沒想過,玉姐姐心中一直裝著的那個人,若不是皇上,還能是誰?」

玉姐姐,蘇蘇只能幫你這兒了。

皇後呆住了,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一般。喃喃道:

「本宮從未想過……如玉她……竟存了這樣的心思。」

我想著今日之事對皇後來說打擊不小,但又不能迴避,便只能小聲道:

「此事事關玉姐姐的一生,還望娘娘早做決斷。皇上還在棠梨宮等著臣妾,臣妾該回去了。」

還不等她有所反應,我便福了身子告退了。

出了鳳儀宮大門,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本以為皇後與玉妃是兩情相悅,未曾想到竟是這副樣子。

女人之間的友情和愛情吶,當真是界限模糊。

我快步趕回棠梨宮時,楚洵從鞦韆上起身來迎我。我一頭扎進他的懷里,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越發覺得自己幸運。他撫著我的背脊,也不問我皇後和我說了什麼。

棠梨宮中一夜良宵,不可辜負。

但鳳儀宮中,想必是整夜不成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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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翌日清晨,我喚來珍珠幫我洗漱。

珍珠一邊幫我洗臉一邊道:

「皇上剛去上早朝,今日皇後娘娘又免了請安,小主再多睡會兒吧。正好今日內務府要送冊封的吉服來,小主醒了正好去試。」

「內務府的人可說了什麼時候來?」

珍珠歪著頭思考了一下,緩緩說道:

「大概,晌午?」

……

我惦記著荒殿的女子,就急忙讓琳琅給我梳妝,我得趕在皇上回來午膳之前去一趟才是。

琳琅奇怪道:

「小主這是怎麼了,懶覺也不睡,又著急忙慌的。」

我指著窗戶外面:

「今兒天氣不錯,我想出去走走。」

琳琅看著窗外風雨欲來,就疑惑道:

「今兒……天氣好嗎?」

我笑眯眯地看著她:

「涼快。」

她也不阻攔,只說:

「奴婢帶著傘,同小主一塊兒出去。」

我裝作可憐兮兮地樣子看著她:

「琳琅,你得給我做飯啊,我今兒想吃魚。我就一個人在外面轉轉,下雨了也是找得著地方避雨的。況且我還帶把傘出去,淋不著的。」

琳琅只得依我。

我便獨自帶著一把油紙傘出了宮門,直奔荒殿而去。

今日晨起便颳了大風,現在風雖停了,空氣卻濕漉漉的帶著點潮濕氣息。我攏了攏身上的外衫,再小心翼翼地提起裙邊繼續往前走。

平日里這條路上露水便重,現在是清早,又合著濕潤的空氣,幾乎下不去腳。

我好不容易才走出小徑,低頭一看,鞋面兒已經濕了。

我也不管,朝著荒殿走去,在硃紅色的大門上扣了三下。

半晌,裡面傳來那名女子的聲音,卻不似那日的沙啞:

「宮殿背後有一處小角門,你且從那裡進來吧。」

我隨著她的話轉過去,正巧發現那道角門就在我來的路旁。因著周圍草木太茂盛,所以看不真切。

我過去扒開雜草,角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我們兩人四目相對,我卻有些怔住了。

眼前這名女子年歲大約在四十上下,皮膚白凈。因長年累月地脫離宮中生活,帶了些纖塵不染的氣質。

她身著一襲白衣,頭上只鬆鬆的別了支玉釵,雖樣式老了一些,我卻一眼看出玉釵用的是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玉質緊致細膩,色澤極好。

年歲雖然大了,從眉眼處卻可依稀看得些年輕時的輕靈之美。似乎不像是楚洵偷著養的嬪妃。

我輕咳一聲,問道:

「當日尊駕約我此時來此處相見,可是有何要事?」

她抬手作出一副迎我的樣子,只說道:

「貴人請先進來吧。」

我一進門便眼前一亮。

雖說宮門外積了許多灰,內里卻非常整潔,庭院一角開辟了一個小小的蓮塘,裡面盛開些睡蓮。

池子周圍是些好養活的綠植,錯落有致。整個園子充滿了自然的氣息,一點也不同於其他宮中的富麗堂皇。

我一邊駐足欣賞一邊驚嘆不已。她微笑道:

「快落雨了,貴人快些進來吧。」

我隨著她上台階進入內室,問了一句:

「不知尊駕該如何稱呼?」

我環顧四周,在內室最上首坐下。內室裝潢極簡單,只得一張案幾,兩把圈椅。

她端了盞綠茶過來,坐定以後才開口:

「我是先帝爺的蓮貴妃,貴人若不嫌棄,就同皇上一道,喚我一聲蓮娘娘吧。」

我心下瞭然,便從善如流地改了口:

「不知蓮娘娘為何要我來此處?是因著我的姓氏?」

她微微笑道:

「不過是因為…許久沒有見過人了,你一開口,便覺得親切。」

我不信。

我看著她的眼睛,歲月待她還算寬厚,就算眼角有了細細的紋理,眼神卻依然清澈。她的眼裡噙著溫和的笑意,看得人心裡舒服。

我看著門外已經起了細細的雨霧,有盆玉台金盞開得極好。便開口道:

「蓮娘娘那日聲色沙啞,今日卻恢復如初,想是用了葯的緣故。

依娘娘那日的話,隨時有宮人送來新鮮的食物和衣物。

而蓮塘旁的玉台金盞極其名貴,花期居然長至六月,想必是花房奴才精心培育而來。

娘娘雖獨居在此,卻在衣食與賞玩之物上如此精細,想必是常有宮人走動。」

天地良心,我不過是那日見著楚洵進入荒殿,且從蓮貴妃口中了解到楚洵叫她蓮娘娘,才推測楚洵應是常來探望她。

急中生智說出這一大串,我可真是聰明。

蓮貴妃在聽完我的推論之時也不驚訝,只是微微一笑,氣質如蓮。

她抿了一口茶,才開口道:

「果然很聰明,夠資格做我白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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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呆住了。

雖知道祖上定下了白家嫡女必入皇宮的規矩,卻不曾聽阿爹提起過家中還有一個長輩。更何況先帝爺駕崩之後,下了旨意:

除皇後之外的所有妃嬪必得殉葬。

所以我也不曾在意宮中是否有白家的後人。

只見她淡定地放下茶盞,問道:

「哥哥和嫂嫂身體還好嗎?我自進入宮苑便再無機會回家,只從宮人口中得知哥哥成家,有了一雙兒子和一個女兒。」

看見她如此淡定,我便也淡定起來。就像拉家常一般,和她說道:

「家中一切安好,爹娘和兩位哥哥都很好。只是卻為何從未聽阿爹提起過……姑姑?」

她眼神黯了下來:

「當年我未滿十五便進宮,便是你娘,也不知道家中還有一個妹妹。後來從宮中傳出去我殉葬的消息,想必是你阿爹不忍提起傷心事,才不叫你們兄妹幾人知曉。」

此時門外已經下起了大雨,在室內觀賞雨景才是一大樂事。

不過,說到殉葬我才想起問她:

「既先帝爺要了姑姑殉葬,姑姑卻為何有幸活了下來?」

她也不答,只慈愛地看著我:

「還不知我那有才的哥哥給你取了個什麼名?」

「流蘇,白流蘇。家裡人都叫我蘇蘇。」

她眼神越發柔軟了,只對我說:

「蘇蘇,楚洵對你可還好嗎?」

我臉上頓時熱了起來,升騰起兩朵紅雲,頭也順勢低了下來。

頭一次見面就要和姑姑說自己的感情狀況,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卻大大方方地笑了:

「得了,從你的反應我已經看出來了。楚洵寬厚,想必不會虧待於你。」

被她繞一繞,我反倒忘了方才要問她些什麼。

雨越下越大,已成瓢潑之勢。我在姑姑這里,反倒覓得一絲安寧。

卻不知棠梨宮中已經翻了天。

楚洵下朝回來尋不見我,問宮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現在大雨如注,視野朦朧,楚洵想必是又急又氣。

我捧著一杯清茶觀賞雨景,渾忘了回去的時辰,也忘了內務府今日要送晉封的吉服。

我好奇道:

「姑姑在這宮里是自己動手燒飯么?」

「不過是粗茶淡飯,倒也不難。現在快到用午膳的時辰,蘇蘇不如就留在這里,嘗嘗我的手藝。有時清粥小菜也別有滋味呢。」

我腦子突然清醒過來,對她說道:

「姑姑我先回宮了,改天挑個好時辰再來看您。」

她也不攔我,只笑道:

「雨天路滑,走路要格外小心些。」

我拿著傘,沖進了雨幕當中。

午膳時辰到了,楚洵想必已經到我宮里了,琳琅想必也把魚準備好了。

他們找不到我必會心急。

我完了。

我一邊想一邊走,在穿過小道的時候雖然格外小心,但風來得急,我的外衫也被樹葉上飄下的水珠打濕了,裙裾和綉鞋上也沾了不少泥。

我管不了這么多,急急忙忙往宮里趕。

雨天路滑,我眼前霧蒙蒙地也看不清楚,越來越多的雨點順著我的背脊往下滑。

宮里的傘真是中看不中用,沒多久居然已經開始從外向內滲水珠,我身上越來越濕。宮門就在面前,我眼前越來越黑,雙腳越來越沉。

我眼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楚洵扔了傘,急忙沖過來抱住了我,我便放心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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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我睡得昏沉,在夢里似乎聽得許多人在叫我,有楚洵,琳琅,還有玉姐姐,剛聽得真切幾分卻又墜入了漩渦當中。

琳琅似乎帶著些哭腔。

不就是我沒吃上她做的魚么,這么傷心做什麼,這傻姑娘。

我感覺到身上忽冷忽熱,意識下墜幾分卻又被我強行拉了回來。

「灌了這么些葯,怎的貴人還是不見醒來。各位大人看診辛苦,想必是不用在御前伺候了。」

玉姐姐說話還是那麼……委婉。

我廢了老大的勁兒,終於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我伸手一揮,也不管身邊的人是誰,只隨便抓了只袖子,困難地開口:

「阿洵……」

一道男聲在我耳畔響起:

「我在。」

我一出聲,只聽見琳琅哭得更起勁兒了,抽泣到:

「小主終於醒了,奴婢就不該讓小主一個人出去,若是出了什麼事,奴婢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嗨,不就是淋著點兒雨么,死不掉的。

楚洵接過宮人手裡的熱水和毛巾,幫我略擦了一下臉,再端了一碗溫水來潤了潤我的嘴唇。

我小心地瞅著他的表情,比今兒的暴雨還難看。我用手反覆地揉著他的手指,他反握緊了我的手,臉色陰得滴水。

再往旁邊一看,床邊站了玉姐姐,床前以琳琅為首跪了一屋子的太醫和宮人。

我艱難地開口:

「阿洵,先讓他們起來吧……」

他轉頭看向跪了一地的人,冷冷地開口:

「都下去。」

屋裡的人便全都低頭退了出去。

玉姐姐過來探了探我的額頭,道:

「既然妹妹現在燒也退了,人也醒了,我就先回宮了。改日再來。」

楚洵頷首:「也好。」

玉姐姐出去之後,宮里就剩了我們兩人。我看著他臉色還是不好,便心虛地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這人肯定要和我算總賬了。

我尚在病中,吵也吵不過,打又打不贏。便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他抱著我坐起來靠在他胸口,才開口道:

「若是你晚一刻鐘回來,我便發落了你整個宮的奴才,全部貶去暴室服刑。」

我慌忙睜開眼睛辯解道:

「今日是我執意要一個人出門,不關琳琅她們的事,皇上沒有道理要罰她們。」

他冷哼一聲:

「也好。那就罰你一人。」

我伸雙手抱著他的腰,耍賴道:

「阿洵,我餓了……」

他從旁邊端了碗魚片粥,一邊喂我一邊說道:

「不要以為你餓了我就會放過你,吃完了再慢慢交代。」

我一邊喝粥一邊思考著要如何把今日的謊圓過去,也不知楚洵知不知道蓮貴妃是我姑姑。

我慢吞吞地喝粥,喂兩勺只喝一勺的量。他也不催,就這樣隨著我喝完大半碗。

我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放下碗,又慢條斯理地扯了手絹為我擦嘴,接著慢條斯理地問我:

「吃飽了,現在可以接著交代了吧?」

我裝作難受的樣子,在他胸口上蹭來蹭去,把聲音放軟了道:

「阿洵,我頭暈……」

「……也不換點新鮮的招數。」

我也不管,只靠著他閉著眼休息。誰讓他就吃這一套呢。

楚洵撫摸著我的頭發,慢慢地開口:

「蘇蘇,送給宸貴妃的長命鎖可畫好了嗎?」

「畫是畫好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制……」

他喉結滾了一下,方才開口道:

「那何時得空給我們的孩子也制一副?」

我愣住了。

楚洵看著我呆愣的樣子,附在我耳邊低聲道:

「恭喜蘇蘇小主,你要做母親了。」

楚洵溫柔的聲線在我耳邊炸開了,我甚至來不及作出反應,依舊愣愣地抱著他。

他說,我快要做母親了。

我總算理解了為何醒來便跪了一宮的御醫和宮人,為何他會如此動怒,為何琳琅會如此著急。

這傻姑娘,想必是臉都嚇白了。

我總算知道我今日貿然獨自出宮,可能一不留神就犯下大錯。楚洵膝下只有一子,想必十分看重我這個孩子。

我想了今日可能出現的最壞的結果,後怕地縮了縮脖子,用手緊緊捏住他腰上的軟肉。

他也不躲,只慢悠悠地道:

「現在知道怕了?」

我只管把頭埋在他胸口處,小聲地說:

「以後再也不敢了嘛。」

說完便忍不住偷偷地笑了,抬起頭來和他說:

「阿洵,你又要當爹了。」

他也低低地笑了,用雙手把我緊緊地攏在身前,愉悅地說道:

「我們的孩子,必然是宮里第一好看的孩子。」

我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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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行冊封禮那日清早,我和嘉嬪一同前往皇後娘娘的鳳儀宮中去。

我看著前面嘉嬪婀娜的身姿,再看看自己越來越豐腴的身材,便悄悄地問琳琅:

「跳舞當真是會讓人變瘦么?」

琳琅微笑道:

「嘉嬪娘娘本就纖瘦,跳舞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那懷孕總是會讓人變胖么?」

琳琅繼續微笑:

「奴婢聽宮中年長的宮人說起,懷孕必是會胖個二三十斤的。不過也不打緊,小主總歸是要長胖的。」

我憂心忡忡道:

「那以後豈不是要兩個嘉嬪才有我一個人的身量?」

「……」

鳳儀宮中,帝後已經在正殿上方坐著了。

因著我有孕,就免了跪拜大禮,皇後也讓宮人把茶換成了牛乳。

看著嘉嬪一絲不苟地跪地叩拜,我在不好意思的同時,還有點兒惆悵。

好看的人真是不管怎樣都好看。儀態如同弱柳扶風,一叩一拜都極其優雅,更不要說那細軟的腰肢和挺直的背脊。

我要是玉妃我也醋。

……

好容易行完了冊封禮,我的一盞牛乳也已經見了底。

皇後看著我和嘉嬪,溫和地開口:

「如今蘇蘇已經有身孕,嘉嬪也要抓緊為皇上多添一個子嗣才是。」

嘉嬪站起來福了福身子,方才謙和地說道:

「是。」

剛出鳳儀宮的大門,見著嘉嬪在我前頭,便想問問她在飲食上如何精細,才能保持纖細的身材。

卻聽見她身邊的小宮女說道:

「娘娘如今雖已是嬪位,但膝下無子嗣總是不安穩。」

嘉嬪淡淡地開口:

「懷了孕我便不能跳舞了,況且就算沒有子嗣,我篤定皇上也不會虧待於我。」

小宮女住了口不再多說。

我卻站在園中再不挪動半分腳步,還是琳琅過來引著我回宮。

嘉嬪愛舞成痴,當真如此?

我如今懷孕不到三月,琳琅便看我看得越來越緊。

不許喝茶。

不許挑食。

不許吃零食。

不許長時間作畫。

不許長時間用制釵工具。

打算制給宸貴妃的長命鎖過了兩個月才打磨好模子,照這個速度,總得我的孩子五個月大才能完工。

我很惆悵。

這樣我哪還有時間給我未出世的孩子打首飾喲。

我今早醒來,依然是看到楚洵的臉就想吐。為了方便,楚洵早已主動攬過了為我端痰盂的差事。

他一邊捧著痰盂,一邊擔憂地看著我。

我擺擺手,讓他寬心。

我身體一向好,總頂得住吐。

況且太醫來說,過了前三月癥狀便會減輕。

他每日伺候我吐完便去上朝,中午來陪我用午膳,若是當日不用批摺子,總是要待到第二日清晨。

我也不裝作大方地推他去別的宮。

因著他的體貼,我在帝王家也過上了尋常夫妻的日子,身懷有孕也不是很辛苦。

天兒越來越熱,我也在宮里懶懶地不愛動彈。玉姐姐每日著人挖一大缸冰塊放在我宮里,又每日讓人送來她宮里的點心。

我吃著點心看話本子,這日子過得實在悠閑。

時至下午,天氣總算涼快些,我讓琳琅從小庫房尋了四五條白玉鈴鐺,便往禾雲宮的方向去。

也不知丸子有幾房媳婦,五條鈴鐺想必是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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