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後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

問題描述:原問題: 為什麼後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為什麼一定要得到皇上的寵幸而去底下你爭我斗?不去爭會怎麼樣?猜想應該吃穿沒問題,那為什麼要去捨命趟這渾水? 我都懵逼了,怎麼都是小說,本來只是想聽聽客觀的理智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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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禁認出我的人在現實生活中對我的肉體進行攻擊!!!!!!!!

這是我進宮的第二十八天。

過了明天,海公公就會從我們姐妹中選出最優秀的一百個來伺候皇上。

昨天早上,跟我一個縣的秀兒被下人發現弔死在自己的屋子裡。盡管海公公告訴我們是她承受不住壓力,但我還是覺得這件事情十分蹊蹺。

秀兒是張縣令的獨女,硃唇皓齒、落落大方。這樣一個溫文爾雅的姑娘,任誰都不會覺得她居然如此想不開。

當初通過層層遴選,從萬人中被挑出來的姐妹一共有三百人;可還不到一個月,剩下的就只有兩百三十四個了。死了十六個,瘋了三十七個,剩下的全都消失了。

然而,海公公對此也是一點不關心,似乎對這些事情早就麻木了。

「今天吶,是你們進宮的第三十天。經過一個月的考察,咱家選出你們中最優秀的一百個人來伺候聖上。好了,廢話不多說,接下來我年念到名字的,都出列。」海公公用他獨特的嗓音對我們說。

「……」

很幸運,我的名字也在前一百之列。按照當朝慣例,接下來應該由當朝皇上從我們中選出宮女八十人,嬪妃二十人。

「你們吶,一會兒見了聖上可要好好表現,說不定公公我以後還要仰仗你們中某些人呢。記住了,一定要小心一些,千萬別讓龍顏不悅。」

「聖上,這是王員外家中小女,秀麗端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嗯。」

「聖上,這是劉縣令家中獨女,秀外慧中。」

「嗯」

……

「聖上,這是黃縣民女,溫柔可人。」

「不錯」

……

選妃很快就過去了,被選出來的姐妹二十人,只有我被皇上誇了句不錯。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奇怪的,讓我害怕。

「喲喲喲,這不是我們的黃縣草民之女嘛,真是溫柔可人啊,讓姐姐都對你高看一眼呢。」

跟我同一批來的姐妹們狠狠地突出了民女兩個字。

「對啊對啊,運氣可真好,一介草民居然裝的像模像樣,姐姐都佩服你了啊。」

她們七嘴八舌的說著,臉上笑著,卻絲毫不掩飾眼中對我的厭惡。

「哎呀,當初可是有很多姐妹出了意外呢,說不定明天就輪到那個民女了呢。」

……

我聽不下去了,捂住耳朵,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從此之後的每一天都像是噩夢一樣,其他人彷彿串通好了的,給我下絆子。就連送來的飯菜,都比別人差了很多。

聽給我送飯的公公說,是王丞相的小女難為我,因為我在選妃那天除了不該出的風頭。

公公還告訴我,前幾批也有跟我情況一樣的,不過有的人有後台,所以一直相安無事;那些宮里沒人的,,最後不是瘋了,就是失蹤了。

今天來給我送飯的公公換人了。

無論我怎麼跟他說話,他都是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後來,我才從別人的口中了解到,前些日子給我送飯的公公說了不該說的話,被人用鞭子活活給抽死了。

「你看那個掃把星,跟她沾上關系肯定沒有好下場。」跟我一同進宮的『姐妹們』對我指指點點。

我回頭看向她們,卻沒曾想她們議論的聲音反而更大了。

「前些日子王貴人的鐲子丟了,有人看見她在王貴人的屋子附近轉悠。」

「可要保持好跟她的距離,不然東西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

事情最終還是向著最壞的地方發展了。

海公公聽信了王貴人的謊話,帶著人手來到了我的屋子。

「給我搜!」王貴人看向我的眼神中滿是得意。

「愣著幹啥,還不趕緊去搜呀~」海公公擺了擺手,用他尖細的聲音下了命令。

……

「公公,找到了。」

「嗯,幹得不錯。王貴人你看這是不是你丟的鐲子啊。」

「就是它,這是我爹送給我十二歲的生日禮物。要不是海公公,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我冤枉……」

我跪倒在地上,解釋卻顯得這么蒼白。

「這個鐲子是我找人放到你房間里的,」王貴人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輕的說:「為了找公公幫忙,我爹可是花了一百兩白銀呢。」

「我是丞相的女兒,未來的皇後。」她的聲音柔柔的,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在我臉上的氣息,但但傳到我耳中的,卻是這樣惡毒的話:「你一介草民,憑什麼讓皇上高看你一眼?像你這樣的人,不好好的在家種地,非要進宮,就算我不收拾你,你也活不了多久的。下輩子,可別再像現在這樣了。」

「把她帶下去,聽候發落。」

……

我被軟禁起來了。

我冤枉。

我冤枉。

……

我一遍一遍的用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說著。

「行了行了別叫喚了,咱家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海公公讓下人把飯菜擺好,然後在我對面坐下。

「知道皇上為什麼對你高看一眼么?因為你很像皇後。你別擔心了,一切都有皇上呢。」他說。

「咱家這不是沒辦法才這樣的嘛,你這樣不經世事,怎麼能玩的過王貴人這樣從小在宮里長大的人吶。你看看你,都都就沒吃東西了,你這樣,可是會讓人心疼的。」

聽了公公的話,我安心了很多,便端起桌上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卻想不到一陣天旋地轉。

……

「又一個,」黑暗中,我似乎聽見海公公一聲輕笑:「還真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的么。接下來你們知道怎麼處理么?」

「大膽刁民酸菜盜竊王貴人私人物品,被發現後畏罪自殺。」

「嗯,不錯,就這么辦吧。」

我完全失去了知覺

……

(終)

我猜你們都是來看女主奮起直追,拳打海公公、腳踢王貴人來的。

不過一開始我就準備把女主寫死的。

一個鄉下來的傻白甜,是不可能在狼窩里活下來的(除非被頭狼看中並且擁有唯一的交配權)

至於為啥嬪妃們要爭寵,我倒是覺得是因為身在江湖。

最後,請關愛很認真給你們挖坑的作者。謝謝大家

(叉會兒腰)


Best:

看到一圈跟風的,不好意思,就認 @白夢君


Aorqu用戶:

爭奪交配權的本質是爭奪生存權


SMilE:

我從不曾知道自己竟如此慢熱!!!都要6k字了,男主才出現??!!!瘋遼!這個樣子我不會要棄了吧!
小白寫手,你們要不喜歡,我就棄了吧……
——2019.4.23

我坐在妝台前,家中的嬤嬤給我梳洗打扮,娘親拉著我的手,眼裡蓄著淚。還未等她說話,爹爹便進來催促,要我趕緊起身,不好誤了時辰。

當初選秀的消息下來,我便知道,這皇宮,我是必定要去的了。後宮和前朝,不就是這樣互相勾結又互相牽制的嗎?

爹娘和兩個哥哥送我至門口,娘親拉著我的手,一直不肯鬆開。待我要上轎之時,一直一言不發的爹爹終於開了口。

「琅兒,我們家,不需要你為我們掙什麼榮耀,此生你能平安度過,便是最好的。」

兩位兄長紛紛點頭附和,道,這個家的事都有他們撐著,要我不必掛心。我沖他們笑了笑,道了聲知曉了,便鬆開了娘親的手,入了轎,眼淚卻一滴滴地滑落。

選秀沒有那般麻煩,除卻沈家小姐耍了頓性子,杜家小姐撲了次蝶外,一切還算順利。

我站在殿外,本有些好奇皇上是個什麼模樣,經了沈杜兩家的事端後,也沒了其他的心思,只默默地聽公公的吩咐。

一位小公公領著我這個新封的常在和先前那位沈家小姐,哦,如今已是沈貴人了,去到了玉嬪的啟祥宮。路上,我遞了領路的公公一串珠子,打聽到,玉嬪如今風頭正盛,又新得了位皇子,很受皇上寵愛。

我向公公道了謝,又看了主殿一眼。正得聖寵,也未必是好事。

新晉的沈貴人剜了我一眼,神情很是不屑。她是吏部侍郎的千金,是這次秀女中家世最好的。我輕輕嘆了口氣,罷了,既來之則安之罷。

我去向玉嬪請安時,沈貴人和她正聊的歡,見我來,輕哼了一聲。玉嬪斜覷著我,好一會兒才讓我起身,故作和善,「原來是大理寺卿的女兒,常聽人說模樣不錯,今日一見,果然是個美人兒。」她用一把小扇抬起我的下巴,仔細地瞧了瞧,我只覺一陣寒意。

「娘娘才是風姿綽約,又深得皇上寵愛,臣妾哪裡敢與娘娘比。」

她聽了這話,似乎很受用,沒再多刁難便放我出來了。行至殿門,隱約聽見沈貴人同玉嬪道,不過是嘴甜了些,沒準兒心思歹毒的很,娘娘可別被她騙了。

我不願多待,快步離開。

接下來幾日,我請了安便回來,不再出門。內務府照著例分派了幾個宮女太監,還有一個掌事姑姑,名喚何錦悅。錦悅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總是一副嚴肅的模樣,這幾日來很少見她笑,新來的宮女們都很怕她。

盯著他們灑掃院子實在無聊,這幾日悶在屋裡,真是一點樂子也沒有。

我把一個果盤推給了在旁監督他們幹活兒的錦悅,「錦悅姑姑,你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成日板著個臉做什麼,多笑笑,十年少嘛!」錦悅睇了我一眼,頗有怒其不爭的意味,「小主兒倒是清閑。」

錦悅出了門,我只好再找芍藥同我翻花繩。幸而還有芍藥,她從家中帶來的,我們打小兒關系就好,初入宮,有她在身邊,便覺得還有個依靠。

只是我越來越心不在焉,清閑么,閑是閑了些,到底也安穩,只怕清閑的日子很快就要沒了。頭一日晚上,皇上宣了沈貴人侍寢,之後數日斷續叫了家世不錯的幾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輪到我了。

沒想到擔憂很快成了現實,這日午歇後,一位小公公跑來告知我,皇上今日翻了我的牌子。

芍藥很高興,錦悅看了看我的臉色,沒說什麼,只是告訴我侍寢要注意的一些事宜。我緩了緩神色,要宮女為我梳洗,準備起來。院里一片忙亂之時,先前那位公公又急急忙忙跑來,我詫異,怎麼這個時候就來催了嗎,卻聽他道,皇上改了主意,今夜換作杜常在侍寢了。

杜常在,我想起來了。選秀那日,她嬌俏地去撲不知何時飛來的粉蝶,在一眾只敢竊竊私語的秀女中十分惹眼。只是她順天府丞的家世放在宮中並不算顯赫,選秀後幾日並沒聽到她什麼消息。

錦悅將王公公叫至一旁,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我才知道,今天在御花園,杜常在放風箏遇見了皇上,皇上心生憐愛,便換了她侍寢。

「哼!那個杜常在,狐媚得很!」送王公公回來,芍藥呸了一口,錦悅隨即斥了一聲,訓了她幾句。

「小主兒,你如何想的?」

我,倒沒什麼想的。雖說也有些氣不過,但這樣也未必不是好事。雖然顯得我好欺負,可我既不爭搶,想來也就不會受針對。

「沒什麼好想的,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便罷。」

「小姐啊!」芍藥急得跺了跺腳,被錦悅勸了下去。

第二日,玉嬪竟破天荒地來看我,話里話外都是可憐我侍寢的機會竟被搶走,還像模像樣地掉了兩滴眼淚。我敷衍著她,心裡想著,應該很快,她就不把精力放在我身上了吧。

杜常在很得皇上歡心,很快就升了貴人,沈貴人和玉嬪果然不再理睬我。說起來,還真該感謝那位杜貴人,她這一打岔,皇上許是忘了我這個人,我也樂得清靜,每日和芍藥頑笑幾句,再逗逗新來的容易害羞的綠蘿,倒也閑適。

只是杜貴人那邊卻是暗流涌動,據錦悅打聽,光是這些日子,皇後帶著玉嬪,與德貴妃手下的杜貴人過了好幾招,我看著芍藥教綠蘿打新絡子,淡淡地嗯了一聲。

其實每日給皇後請安時,我也感受得到風平浪靜的表面背後的刀光劍影,只是,我何必蹚這趟渾水。

沒想到的是,我不找人的麻煩,麻煩卻找得到我。

玉嬪和沈貴人試探著問我,願不願意同她一起為皇後辦事,扳倒德貴妃。至少,扳倒杜貴人。

我覺得好笑,她和我談條件,她能給我什麼?見到皇上的機會嗎?她覺得然後我就會為此感恩戴德甘願成為皇後的傀儡?

但得罪,也是不好得罪的。我說了一籮筐的不敢奢望,不求富貴,好說歹說糊弄了過去,讓人把她們送走了。芍藥從門外進來,忿忿地道,「那個沈貴人,竟然說小主兒不知好歹!玉嬪更是看不起小主兒,說,說」,說到半截兒,她突然說不出話。

我掃她一眼,「她說什麼?」

芍藥噘著嘴,「說,她說您,扶不上牆……」

原來她們這樣看我,也好。

春季很快過去,再過幾日,皇上該是去山莊避暑了。

我琢磨著,玉嬪如今還是很受寵的,這次估計會跟著去,沈貴人平日也就嘴上不饒人,去留都可。這樣看來,這個夏天也許會很好過。

這次避暑,德貴妃跟著皇上去了山莊,皇後便留了下來。許是偌大的皇宮太清靜,她便召了剩下大大小小的妃子們去賞荷。

七月份,荷花正是盛開的時候,皇後也沒拘著大家都在一處,我正好自己四處走走。

御花園我很少來,因為每次來總會遇見幾位嬪妃,她們明爭暗鬥就算了,我卻不想被殃及池魚。但這次來是皇後吩咐的,既推不了,不如好好轉轉。

我行至一處樹蔭,忽聽得一陣咳嗽聲,轉頭看去,一名面色些許蒼白的女子拿手帕捂著嘴,不住地咳著,她旁邊的宮女扶著她,神情焦急,勸她早些回去。

錦悅不在身邊,芍藥自然是不識得人的。所幸她身邊的宮女喊著「惠嬪娘娘」,我才想起來還有這個人。

惠嬪,宮里的老人兒了,在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入了東宮,只是一直不怎麼得寵,加上體弱,便一直養在永和宮,宮里的人只怕都快忘了她了。若不是她家世尚可,又有著數年的情義,這個嬪位怕是難得。

我看她這模樣,倒是孤寡,便上前請了個安,幫忙扶了一扶,那小宮女便連忙道謝。

「惠嬪娘娘身體不適,可以同皇後娘娘說聲,早些回去歇著吧。」

惠嬪還欲搖頭,她旁邊的小宮女急忙接了話,並請我一同前去。惠嬪似要斥責自作主張的小宮女,終於還是搖搖頭,對我道了聲歉。

她們雖是主僕,相處倒似姐妹,我自入了宮,總覺沒什麼相交的人,今日見她倒是覺得很舒服。

「惠嬪娘娘說的哪裡話,剛好我也覺得乏了,不如我們一同去向皇後娘娘告退。」

遠遠地,皇後和另一個常在打扮的人坐在亭中聊天,皇後似乎冷著臉,見我們過去,匆匆說了什麼,便迎了出來。

「這是——惠嬪?怎麼臉色這么蒼白,身邊的人都是怎麼伺候的!」

惠嬪不動聲色將小宮女往後拉了拉,對皇後福了個禮,「皇後娘娘莫怪罪,是我身子不好,今日又覺天熱,怕是不能陪娘娘看個盡興了。」

皇後看了看惠嬪,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反倒向我瞧過來。我心裡微微一緊,卻說不上為什麼,只好道自己也疲累了,想先行告退。

皇後坐回亭中,啜了口茶。

「我瞧著溫常在和惠嬪倒還合得來,惠嬪身子不好,需要靜養,奈何葉常在愛玩鬧,怕是會擾了惠嬪的清靜。」

這時,旁邊的那位常在出聲附和,道自己更喜熱鬧,一直怕影響惠嬪休息雲雲。

我反應過來,啟祥宮離養心殿近,又有玉嬪和沈貴人照應,這樣的好地方,皇後是想換個自己人過去了。

要我換,我是沒什麼意見的,就是不知惠嬪如何想了。但,葉常在主動要求換,她們二人怕也是不合。

我輕輕開口,「原來是這般么?葉姐姐喜熱鬧,沈貴人也是喜熱鬧的,偏我喜靜些。」

話畢,我看見惠嬪朝我看了一眼,淺淺地笑了,眉眼中俱是溫柔。

皇後對我這番話顯然很滿意,當下提出要我與葉常在換寢殿,葉常在自然是一百個樂意。

三人陸續告退,皇後突然開口,留我說了幾句話。

「你也不是個蠢的,可要知道,給你的機會不抓住,自然有其他人爭著要這個機會。」

她是覺得,我剛才表現的乖巧,賣了她好處,所以她願意再「提攜」我一把嗎?

我對她福了個禮,道,「娘娘厚愛,只是臣妾並不敢奢求別的,只希望能在宮里活下去罷了。」

她輕輕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我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不敢動,良久,她才開口,「你下去吧」。

回到啟祥宮偏殿,早有葉常在的人過來通知了。沒想到,皇上少說還有一個月才回來,葉常在竟然如此心急。

跨進院門,錦悅和綠蘿正在收拾東西,還有兩個小太監,一個姓程,一個姓李的,在往外搬箱子。

原本該有八個人的,但這兩三月來玉嬪偶爾來時,總有個小太監上前奉承,沒過多久,他便被玉嬪討去了。我沒拒絕。心不在我這里的人,留著也無用。

開了這個先,不久便又有兩人走了。一個被沈貴人討去,一個是自己向我求情,想去侍奉原先的主子,似乎是德貴妃吧。當時我還驚異,我這兒竟然還有德貴妃的人?但半月不到,就聽說她打碎了茶盞,被德貴妃打死了。我不知心裡什麼滋味。

剩餘的五人,芍藥自不必說,錦悅與我也有了些交情,綠蘿則是與芍藥交好。小程子老實本分,從沒動過別的心思,而小李子,我記得他前些天為著一隻雀兒同芍藥吵了一架,後來兩人都被我狠罰了。但他雖愛鬧騰,待人確實真心實意的。

人雖然少了,反倒更像個家。我笑了笑向他們道,「今日有喬遷之喜,你們收拾快些,回頭我賞一人一個金錁子。」

進到永和宮,撲面而來一股葯香,不刺鼻,反倒有點好聞。惠嬪和永和宮留下的一位答應迎了出來,她們這么熱情,我幾乎有種回家了的錯覺。

惠嬪對我的確很歡迎,見我人手不夠,還派了那天見的小宮女,名喚華兒的,來給我幫忙。另一位余答應,倒是怯怯的,不大說話,但我感覺得出來,把葉常在換了我,她還算欣喜。

接下來的幾個月,可以說是我入宮以來最開心的日子。這地方偏遠,不過正是因為如此,幾乎沒什麼人來,我再也不用像在啟祥宮那樣閉門不出了。

雖然偏,驚喜的是竟然還有個小小的園子,也就兩間屋子大小,偏巧的是種了一園的海棠,如今的時節,花已經都落了,漸漸地開始結果,我見到的時候,便想著,等掛了果,讓芍藥摘了做蜜餞。

我常去惠嬪處坐坐,總能遇到余答應。余答應的女紅做的十分好,花鳥都綉得栩栩如生,只是不知怎麼,她竟最喜綉山水。惠嬪則是最善琴,只是許久不彈罷了。

這么說起來,我倒是一項才藝也沒的,娘親的女紅也是極不錯的,爹爹擅下棋,大哥畫得一手好丹青,二哥的書法遒勁有力,備受先生誇贊,偏偏我,除了下棋尚可,就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了。於是只好打絡子、翻花繩、坐等海棠結果。

如果不是中秋家宴,我都還沒意識到,原來已經八月了。

杜常在已經升了貴人,與我換寢殿的葉常在也不負皇後所望,得了皇上青眼,只是玉嬪和沈貴人就被冷落了,皇後那邊不再是那般一條心。

惠嬪是一定要去家宴的,我和余答應都不願去,她無奈下也隨了我們。

我和余答應無所事事,她比我更耐得住性子,繼續綉著她的春山圖。我看得好奇,問她,「余妹妹,旁人都綉花鳥,要不就綉些吉祥的字樣兒,你怎麼偏綉山水圖呢?」

余答應聽得一個不小心,被針扎了一下,慌忙吮了吮,「沒什麼」。

她從沒有這樣不小心過,我猜想定是有什麼心事,但看她並不願說,便算了。

「溫姐姐,你有沒有後悔過入宮?」良久,她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後悔么?我只能說,如果我可以選,定是不會入宮的。只是,由不得我選,那後悔又有什麼用呢?徒生煩惱罷了。

沒等我回答,她自顧地接了下去,「我是極後悔入宮的,上京前,我」,她說到這兒,竟然落下淚來,抽泣著,「我剛和人吵了架,賭氣答應了我爹……我真不該賭這場氣……」

她哭得厲害,因著中秋,我放了宮女出去耍耍,現在只剩我自己在這兒陪著她。不過,若是有旁人,她怕是想哭也不敢哭出來。

我沒怎麼安慰過人,只好湊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又給她倒了杯茶,她捧著茶杯,慢慢地平靜下來,背過身拿起帕子擦眼淚,道歉說讓我看笑話了。

經過她這一哭,我只覺心裡堵得慌。困在這紫禁城的一隅,我的存在沒有一點痕跡。生老病死,沒幾個人會知道,也沒幾個人會在意。如果是在家裡……

我看余答應的情緒穩定下來,便走了出來吹吹風。晃了晃腦袋,不行,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進宮是不能更改的了,雖然離開了爹娘,但在這深宮,能交到惠嬪和余答應這兩個朋友已是天大的幸事。

吹了吹風,我覺得心中的鬱氣消了些,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了荷花池。今夜這里格外的靜,池裡的荷花大多都敗了,只余了幾朵,半開不開的模樣,倒是稀稀疏疏的幾盞花燈引入注目。月光灑下來,我抬頭看它,許是今夜此處只有我一個人的緣故,我竟覺得它是只為我而照亮的。我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看起來觸手可及的月亮,卻只感到一片微涼。收回了手,我笑了笑自己,道,「魔怔了么?」

我反身回去,打算也放一盞花燈。我細細打量她們扎的花燈,這個芍藥,竟然這么有心思,還在燈底注了我的小名——小滿,回頭要罰她把剩的栗子糕吃完。

我提了燈返回去,默念著,願父母身體安康,願兄長諸事順遂,願惠姐姐余妹妹與我,都能平平淡淡過此一生。卻見方才我所站的地方,立了一個男人,身影修長,晚風吹起了他寬大的衣袍。他隱在暗處,又背對著我,看不分明。

我心下一驚,這個時候,大家都去太和殿了,這會是什麼人?

不管是什麼人,我總不好再出現,於是趁那人沒注意,悄悄轉身,卻不料踩到一粒石子,差點摔倒。他不會發現我了吧?我連忙藉著樹影將自己隱了隱,提起裙子小跑而去。花燈,是顧不上了,幸好只署個小名,無人知道的。我一氣兒跑回了永和宮,坐下灌了一大口茶。

頭一次被贊,興奮地搓手手,又努力地碼了約4k字。
另,雖然說出來可能會傷小可愛的心,但我還是要給個預警,這篇極有可能是BE
不管怎樣,還是希望大家能喜歡
——2019.4.25

提心弔膽地過了五六日,並沒有聽到什麼關於此事的風聲,我稍稍放下心。惠嬪那日回來後受了些風寒,本來就不太好的身體,如今更是時不時傳太醫來看。她出不得門,我便幾乎住在了她殿里。

我正調笑地說要為她作一幅病美人圖,華兒就匆忙進了來,說,「德貴妃來了」。

德貴妃,真是稀客。

惠嬪遞給我一個眼神,要我避一避,我退到裡間,低著頭聽她們說話。

左不過是一頓寒暄,只是後來竟有幾分拉攏的意味。惠嬪有意無意地避過德貴妃的話,軟軟地駁了回去。我本以為她閑居多年,是不太會打這種交道的,今日才知道是我低估了她。

德貴妃走後,我從裡間出來,笑看她,「惠姐姐原來如此伶牙俐齒,我原先竟不知道。」她看著門口,回過神來對我慘淡一笑,「在這深宮,總要有幾分力氣自保。」

她笑得凄慘,我沒了打趣的心思,有些擔心起來。德貴妃竟然會找到她,我卻沒想到。如今皇後一派人多勢眾,德貴妃想多幾個羽翼也是正常的,可為什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上偏居一隅的她呢?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站穩了腳跟,能給她的助力明明更大……

不,也許她並不是要多一份助力,她是想推惠嬪下位好換自己的人上來……

我心底一陣發涼,走到榻邊握住她的手。「惠姐姐,我擔心,德貴妃來者不善……」

她安撫地回握我的手,「難道她還有來意善的時候嗎?不管她要做什麼,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天氣越來越涼,惠嬪的風寒已經好了,余答應卻又病倒了。

我去看她,打趣說,照現在的樣子,過幾日說不定病的就是我了。她靠在床邊,只是笑,不說話。

我們都以為她不過病少些時,過段時間便好的,卻不料她的病越發洶涌,半個多月來,不但沒好,反而更加嚴重。

這個冬天格外的冷,才立冬,寒風就吹得人凍得想跳腳。以前天暖的時候沒發覺,天涼下來,才覺得只分這么一點炭,冬天實在難捱。

我尚且如此,余答應那邊日子更加難過,若她身子還好,或許還能忍忍,如今她得了風寒,實在就太窘迫了。

我去看望她,聽到院里她的貼身宮女蘭兒小聲罵著內務府剋扣她們的份例。進了門,她一臉憔悴,臉上沒有一點紅潤,見了我,想坐起來都有氣無力的。

這個屋子的確很冷。

我吩咐芍藥把我的炭拿來一些,她出聲阻攔,我卻不理她。

「咳,那就多謝溫姐姐了,惠姐姐也送了我一些,咳咳,你不用為我這樣費心。」

我把她扶下去躺好,「咳成這個模樣,你還逞什麼強?內務府那邊,我派人去說,好歹也要看我爹的面子的。」

她神情黯淡,「我,咳,我其實不怎麼在意,咳咳,這樣的待遇,我心裡早有準備了。」

我斥她說的什麼胡話,她卻扯出一抹笑,「我本就不想入宮,咳,被鎖著一輩子,咳,或許早些走了也很好。」

我聽了生氣得想打她,哪有這樣想的!可看她咳得辛苦又難受,只好壓下一口氣,給她倒了杯茶。她呼吸順了些,看著我,突然極小聲地問了句,「溫姐姐,我可以抱抱你嗎?」

我一愣,卻沒拒絕,靠過去順著她的背。她輕輕伏在我肩上,我感覺到她在抽泣。

「我,我在家裡有個姐姐……她是最疼我的……」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我和惠姐姐也疼你,你可要好好養身子。你不是喜歡我那個風箏樣子嗎?來年春天我教你扎風箏……」

過了會兒,惠嬪也來看望,但余答應有些累,要休息了,我便和惠嬪一同出來。一路上氣氛很壓抑,我們都默契地沒有說話。

最近德貴妃又來了幾次,都被惠嬪抵了回去。她們兩人一個被煩心事纏身,一個被病魔拖累,我有心幫忙,卻什麼也幫不上。

這一天,北風颯颯,小李子搓著手跳著腳進來,使著大勁兒才推上了門,跟我說,現在去外面走一圈,真覺得要被吹跑了。

我將漬好的蜜餞封罐,想了想,還是等晚些風小了再給她們送過去。

只是大風一天都沒有停。

呼呼的風聲吵得我心裡不安,我捂著耳朵,想著乾脆睡一覺。不知過了多久,我還迷糊著,錦悅急忙把我叫醒,臉上一片慌張,說,「惠嬪娘娘落水了。」

我心裡一個咯噔,披衣起身便往門外走,「怎麼回事!這么大風,她怎麼出門了?」

風勢小了些,我快步走著,錦悅緊跟著我,在我耳邊道,「華兒在照料著,我就問了近身伺候的一個宮女。說是前幾天德貴妃來的時候求了份琴譜,要送她妹妹生辰禮的。本來也不著急,今天不知怎麼突然來催,惠嬪娘娘見風小了些就去了,回來路上受不得風吹掉池裡了。」

我捏了捏拳,風再大,還真能把人吹跑不成?

出了這么大的事,永和宮也沒有變得熱鬧些,只有幾個宮女奉了皇後和幾個貴妃的吩咐,表面慰問一下,送了一點補品就走了。我進去的時候,太醫正在把脈,惠嬪躺在床上緊閉著眼,華兒守在床邊抹著眼淚。

趙太醫是時常為惠嬪診治的,我平了平心緒,在一旁等著,余答應也想親自過來,我讓錦悅把人勸了回去。

趙太醫寫了方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深吸口氣,將他請到外間。

「趙太醫,惠姐姐的情況怎麼樣?什麼時候能醒?」

他嘆了一聲,「惠嬪娘娘本就體寒,這次又泡了冷水,傷了根本」,他猶豫了下,還是說出了下半句,「怕是,不能生育了。」

芍藥扶了我一把,我鎮定下來,顫著聲問,「那,什麼時候能醒?」

趙太醫搖了搖頭,「能救回來已是萬幸,醒過來,應該還要等上兩日。」

芍藥送了太醫出門,我扶著椅子把手坐下來,心像被人揪著一樣痛。

我們已經這么明哲保身了,為什麼她們就是不能放過我們。余答應的精神也愈加不好,連老天爺也不想讓我們活嗎?

永和宮的葯味濃烈起來,嗆得人直想咳,我只覺得胸口發悶。

兩日後,惠嬪還是醒了過來,華兒哭得嗓子都啞了,我強撐著精神頭陪她說了會子話。

「你怎麼也如此憔悴,我已經沒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惠嬪坐起來,邊喝葯邊細聲對我說。

我張了張口,想問問她,那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只道了聲嗯便回去了。

這兩天我派錦悅去打聽,可那天根本沒有人出門,更沒人去池邊。

我實在撐不住了,回去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晚膳時間都過了。

錦悅在外間守著,察覺到動靜,撩起簾子進來,「小主兒醒了,要吃些什麼嗎?」我搖搖頭,沒什麼胃口。

錦悅看著我,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就說吧。」

錦悅掃了眼四周,走近前來,我意識到這件事不簡單。

「小主兒,這幾天我去打聽,那天的事沒打聽出來,卻聽說了另一件事」,我示意她繼續說,她才接著道,「當初惠嬪娘娘還是側福晉的時候,曾有過孩子,只是後來不知怎麼得罪了嫡福晉,要她下雨天跪了一夜,孩子沒了,她的身子也垮了。」

我愣怔了片刻。惠嬪,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以後,也許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下去吧。」

錦悅走到門口,我又想起什麼,叫住了她,「我前兩日漬好的蜜餞,你去給惠姐姐和余妹妹拿過去兩罐吧。」

錦悅道了聲是,出了門。我拉過被子,蒙上半張臉。

日子,已經夠苦的了。

第二日,我先去看了余答應,見她氣色略好了些,便去找惠嬪。

華兒端著葯碗,雙眼通紅地匆匆出門,我看她一眼,她更加快了步子。進去瞧,惠嬪臉上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是見我進去,拿著帕子在臉上擦了擦。

我總覺得不對勁。

「惠姐姐,你可別哭。你醒過來我正高興,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惠嬪無奈搖頭,「你呀,什麼時候都能打趣。」

回來後,沒過一會兒,錦悅來回,「小主兒,那會兒,說是華兒姑娘自請以後去干粗活兒,惠嬪娘娘不允,她們兩個吵了一場。」

華兒,竟然是她。

錦悅繼續道,「我問了一個小宮女,她說前些天華兒和她哭訴,家裡母親和弟弟病重,又沒錢買葯,要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我點點頭,原先的猜想得到驗證,我只覺一陣心寒。初見她們主僕二人時,華兒不知多麼為惠嬪著想,可這么多年的情誼,到底比不過家人和錢財的誘惑。只是惠嬪既然願意留下她,我也不便多說什麼。

惠嬪躺了半個多月,終於能下床了。余答應這兩日也眼瞧著是要好起來。臨近年關,永和宮之前陰郁的氣氛一掃而空,轉而換成喜氣洋洋。熬過這個寒冬,又是新的一年了。

清晨,芍藥端著一盆溫水進來,推門的時候帶進來了飄飄揚揚的雪花。

「下雪了?」

「是呀小姐,下了一夜了,小程子和小李子在打雪仗呢!」

我伸手點了下她的額頭,「你也想去吧!」

梳洗好,我照例先去看了余答應。她坐在榻上,給她的屏風綉補上最後的一句詩。

「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詩好,綉的也好。」

余答應手頓了頓,「謝謝溫姐姐誇獎。」

我坐在榻邊,翻著她之前綉的那些手帕,「才剛好一點兒就又綉起來了?別身子好了,再熬壞了眼睛。」

她手沒停,「哪裡,這個已經耽誤許久了,還是早些綉完的好。」

我又看了看她綉的屏風,江水浩渺,環繞著蔥翠青山,「綉得真好,我就沒你這樣的手藝」。

又坐了一會兒,我正要告辭,她突然叫住我,「溫姐姐」,我回頭看她,窗外的白雪映得她的臉雪白,「你要是喜歡,我綉好把它送給你吧。溫姐姐這么照顧我,我都沒送過什麼給溫姐姐。」

我笑笑,「好啊。」

第二天,天還黑著,我被錦悅叫醒,她說,「小主兒,余答應,昨夜去了。」

我猛地坐起來。去了?是我所想的那個意思嗎?

我去看了看余答應,她一襲素衣,臉上還帶著小女孩兒的稚氣,安靜地躺著,好像下一刻就要醒過來,可我知道,她再也醒不過來了。

蘭兒紅腫著眼睛,把屏風綉拿來給我,我想起來,我答應過她,明年教她扎風箏,她還說我很像她姐姐……

我又想起,她比我小半年,才剛過了十五歲生日……

才停沒多久的雪又下起來,我任由她們給我披上斗篷。

「你們都回去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小主兒。」

「小姐!」

我擺了擺手,沿著宮道一深一淺地走著。

雪下得真大啊,周圍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全被籠罩,而我困於其中。世人都覺得雪景很美,可也是在這樣美的日子,不知道死過多少人呢?紫禁城,也是這樣一個美,卻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是如此的不易。

「羅襟濕未乾,又是凄涼雪。欲睡難成寐、音書絕。窗前竹葉,凜凜狂風折。」

我掩嘴咳了一聲,才發現滿臉都是淚水。

走到了宮牆的盡頭,我靠著牆角蹲下,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聲。從進宮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爭斗、背叛、死亡,我奮力想逃,卻無論如何逃不出去。

輕輕的腳步聲傳來,踩在雪上,發出嘎吱的輕響,我抬起頭,眼淚和雪花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只看得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你是何人?為何在這兒哭?」

也許是哭得久了,腦子不太靈光。又也許是見他只有一個人,便沒有那麼膽怯。我對來人哭喊,「難道你就沒有難過的時候嗎?難道你親近的人去世了,你不會傷心嗎?你看看這宮牆,我就好像一頭困獸,苦苦掙扎,頭破血流,卻一絲希望也沒有。我真不知道,你們是如何忍受的!」

我不記得自己再說了什麼話,只記得那人站在原地許久,後來,似乎有人來尋,他說,「不必管她,一個瘋子罷了。」

瘋子,我真是瘋了吧。

①前兩天看了個吐槽小說各種神奇設定的問題,有一個答主說到不符歷史的各種……我(๑ʘ̅ д ʘ̅๑)!!!實話說我沒認真關注過這些,不過好在這個算是架空,雖然也有用歷史上一些詩啥的,還請大家莫噴
②我確實沒怎麼寫過文,寫這個的時候經常改改改,但是文筆依舊辣雞,情節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樣子,我真的真的盡力了啊!暴風哭泣/(ㄒoㄒ)/~~
③因為是女主視角,所以男主劇情(竟然尤其得)少!呃……但是!如果!咱們的贊可以破百的話!我可以考慮下完結後或連載時(看我心情?)寫個男主視角的來!
④這次更了不到4k,因為平時有課,所以時間不太充裕,小仙女們的贊和評論就是我更新的絕大動力!啾咪(๑˙❥˙๑)
——2019.4.28

似乎過了很久,我隱約聽見芍藥在哭,感覺到屋裡一片忙亂,睜開眼,是熟悉的床帳,扭頭,亦是熟悉的人。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還好,還有她們,她們都在我身邊。

芍藥哭著抓住我的手,「小姐,你終於醒了!你不知道芍藥有多擔心,擔心你萬一——」

「說的什麼話!」錦悅阻了芍藥接下來的話,我見她眼裡也朦朧著眼淚。

綠蘿站得靠後,也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小程子和小李子聽到動靜進來,止在了外間,看我一眼又守在了門口。

我抬抬手,想安慰他們一句我沒事,卻發現自己渾身都痛。被子掀起一角,我感到一絲涼意,縮了縮身子。

「小主兒快歇著吧,在外面凍了這么久,太醫說您要好好養著,可別落下病根兒。」

我才知道,後來錦悅發現我沒回去,派了所有人去找,才在宮牆盡頭發現暈倒的我。太醫走後,我又昏睡了兩天一夜。惠嬪來看過我,她的身子也越發的差了。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小姐!你醒了就好!」芍藥抹了抹眼淚,「你要不要吃東西?我去端粥。」

我歇了七八日,已經好了大半。

余答應原先住的院子,如今空蕩盪的,我經過的時候總有一陣恍然,不過半年,世事真是難料。

惠嬪到底是在宮里待了多年,經過這些事依舊撐了下來。我醒過來後有一天她來看我,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只剩自己,也要好好過下去。」

我命人把那幅屏風好生收起來。

那天那個人的身影又出現在我眼前,我本來擔心,會不會沖撞了某位貴人,可那件事就像被雪掩埋在了那天,靜悄悄地消失了,沒有任何人提起,我也只好不去打聽,免得此地無銀。

還記得,他說我是瘋子。我自嘲地笑笑,我可不就是個瘋子。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其實,生老病死,每個人都避不過。選了什麼路,就該預料到會有怎樣的結局。在高高的宮牆內,多的是紅顏薄命、香消玉殞,而宮牆外,也有數不盡的橫屍街頭、客死異鄉。便是家境富裕,又親友和睦的人,也會有他們的煩惱。哪有人跳得出命數?

這樣想,我便看淡了許多,既選擇了,那之後不管發生什麼,都後悔不得。

又過了兩日,已是臘月廿七了。錦悅幫我梳著發髻,突然道,「小主兒,除夕宴上,三品以上官員都可參加,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拿梳子的手一頓,三品以上,那爹會去嗎?

「可我只是常在,除夕宴,只有嬪位以上才可以去吧?」

錦悅笑了,我看著鏡子里映出她的一點笑臉有些訝異,她可不常笑。

「我清早見了內務府的公公,說是小主兒可以去呢!」

我作樣朝後打了她一下,「你明知我可以去,還這樣耍我!」

錦悅繼續給我梳頭,「好久沒見小主兒笑了。」她熟練地盤頭,我輕聲道,「錦悅,我有你們,真好。」

我和惠嬪約好一起去除夕宴,她已收拾妥當,我卻總是嫌衣服不好看,發髻不合適,妝容不漂亮。

惠嬪已等了我一會兒,見我還不動身便進來催,「好了好了,已經夠漂亮了,你父親見到你一定很開心。」

我拿著又一件衣服比對著,她失笑,「這些日子我看你最安穩不過,今日倒有些小女孩兒的模樣了。」我瞪了她一眼。

在去太和殿的路上,我緊跟著惠嬪。她以為我是怕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說了好些寬慰的話,我心裡想的卻是,待會兒見到爹,一定要多笑,說不上話,那就多吃一點。

在家時他們總是勸我多吃飯,好好休息,我有時闖禍,娘就會說我和芍藥都無法無天了,她要管不住我了。想到這些,我有些想笑,眼眶卻發酸。

來到大殿的時候,很多人已經就坐,皇上皇後還沒來,下面的妃子與大臣各自說著話。

我跟著惠嬪坐在後面,看向大臣席,看到爹的時候,眼睛猛然一酸,又強行忍了下去,遠遠的對著爹笑了笑。爹看到我也很欣喜,手裡的杯子快要握不住,幾乎就要站起身,終於也還是忍住了。

旁邊的大臣同爹說話,我記得,那是吏部侍郎,沈貴人的父親。離得有些遠,我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卻看得出來爹的臉色一瞬變得很難看。

「沈侍郎!是非曲直,我自會分辨清楚,但在這之前,你是脫不了嫌疑的!」爹突然吼了一聲,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一陣低沉的聲音傳來,「愛卿們在吵什麼?」我抬眼前望,一襲黃袍出現在殿中,他拂了拂袖子,坐在主坐上,掃視了一圈眾人。劍眉星目,氣宇軒昂,眉宇間自有一股威嚴。我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他掃視一圈,眼神落在我這邊時,我連忙低下頭,卻悄悄注意著爹的方向。

沈侍郎大腹便便,對著皇上也不緊張,反而辯駁了幾句,緊接著便有一位大臣跟著附和,又有一個人和稀泥,我看見爹的臉色變得鐵青。

聽著沈侍郎的話,我猜測了個大概,他如今被捲入買賣官職的案子里,只是一直沒有有力的證據。我看著幫忙附和的玉嬪的父親王翰林,和和稀泥的皇後的父親韋太師,心裡陣陣發涼。

「溫大人斷案是很公正的,沈侍郎不必擔心。今日除夕,不提公事。」

皇上把這件事輕輕帶過,我還是止不住的擔憂。我感到一道視線向我看過來,稍微扭頭,看到了沈貴人。她眼裡滿是不屑,見我看過去,白了我一眼。

我吃得心不在焉,他們官官相護,爹又是個板正的脾氣,不查清真相決不罷休。爹和他們對上,勝算寥寥。

席散後,我婉拒了同惠嬪一起回去,慢吞吞地走著。天很黑,一顆星星也沒有,我腦子里突然跳出月黑風高這個詞來,嚇得自己一個驚顫。

「小姐,怎麼了?」芍藥近前一步扶住我。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她們兩個搖了搖頭,我卻聽得更加清晰,指著右前方,「就在那邊,像是有人在喊。」

芍藥疑惑前去,我聽到她突然尖叫,「沈,沈貴人!」

我帶著錦悅趕過去,發現沈貴人沉在水裡,撲騰的力氣越來越小,呼救聲也十分微弱。

又一條人命……我壓下心裡的不安,剛要叫人來救,就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葉貴人來到了這兒,見到水裡的沈貴人,她一張臉變得煞白,又看了看我,突然喊起來,「來人啊!沈貴人被推下水了!快來人啊!」

我一個趔趄後退了兩步,什麼意思,她是想要推到我身上嗎?

「葉貴人,你如何見到沈貴人是被推下去的?」我上前兩步,盯著她道。

她眼裡有一絲慌亂,卻又掩了下去,「溫常在,現在不是救人要緊嗎?你糾結這個做什麼?難道是你推了沈貴人,做賊心虛嗎?」

「你!」

我們沒有爭多久,很快,皇後,德貴妃,都來了,有人下水救人,葉貴人搶在我先前指證我推了人。德貴妃有意無意將矛頭轉回葉貴人,皇後則為葉貴人說話。我連分辯的機會都沒有。

很明顯,這是她們設的一個局,不論是誰推的,又是想要栽贓給誰,最終都是我作了替罪羊。沒有人見到事情經過,即便有,也不會為我說話,何況,我和沈貴人曾經也有些小過節,如今我爹和她爹也是對頭,皇後巴不得我扛下這件事。

我想起來,惠嬪也是落水,同樣的招數,她們用起來可真是百試不爽。

我終於體會到絕望的滋味。

錦悅突然跪下,說她在啟祥宮時便對沈貴人的責難懷恨在心,今日終於有機會,就把沈貴人推了下去。

「錦悅——」我喊她,她對我磕了幾個頭,連聲道,「小主兒,全是奴婢的錯,奴婢不能再侍奉小主兒了……」

皇後見好就收,罰了錦悅幾十板子,降為辛者庫人。我聽著錦悅痛苦的哭喊,心裡如被刀絞。皇後和德貴妃對我說的那些或敲打或風涼的話,我都沒聽進去。

錦悅是暈著被人抬回來的,幾個嬤嬤催著她收拾東西立馬動身搬出去,芍藥擺不定,我走出去,冷眼掃了她們幾個一眼。她們下意識地低頭,其中一個膽大的卻站出來道,「溫常在,不是我們著急,是皇後娘娘的命令不能不聽啊。」

我冷笑,說話都有些咬牙切齒,「皇後娘娘什麼命令?要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今天就去幹活兒?」

「溫常在,辛者庫人都是要住在她們該住的地方的,這是規矩。」

呵,規矩。

我斂了神色,道,「便是辛者庫,若是世仆,也是有身份的,幾位嬤嬤且先等著,我命人端幾杯清茶來。」

她們許是以為我服了軟,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我遞給芍藥一個眼神,她眨了眨眼睛,瞭然。

茶水端來,她們伸手去接,突然手一顫杯子就要跌落。

「端著!」我喝道。

她們端著滾燙的杯子,不敢放下,也不敢喝。

我囑咐芍藥,若覺得茶涼了,不必顧忌,直接倒掉重添滾水,便進了屋看錦悅。

錦悅已經醒了,掙扎著在收拾東西,綠蘿在一旁,想攔又不敢攔著。

「你傷還沒好,急著走做什麼?快躺下休息。」

錦悅又要跪下給我行禮,我趕忙攔住她。「小主兒,這些日子侍候您,錦悅也覺得很開心,能為小主兒做些事,錦悅知足。」我眼裡也泛了淚,「你別說了……是我不能護你,讓你受這樣的苦……」

錦悅堅持要走,我看著綠蘿扶著她一步步走向門口。「小主兒」,錦悅回頭,「我知道小主兒不喜爭斗,可明哲保身又談何容易,小主兒可一定要珍重!」

外面幾杯茶已經換了七八次水,她們的手被燙的通紅,起了好幾個水泡。見錦悅出來,她們紛紛放下茶杯跑過來,拉扯著錦悅就要走。

我一陣火起,「嬤嬤們怎麼沒喝茶?嫌棄我這兒的茶不好嗎?」我命芍藥將茶再端過來,她們看著茶杯縮了縮手。

「喝呀!」我盯著她們。她們顫巍巍地伸出手,接過去嘗了一小口。

「喝不完可是不給我面子。」我逼著她們將茶灌進去,心裡卻沒有一絲快感,只有一陣陣的悲涼。

錦悅終於還是走了。

又一年就這樣慘淡地過去了。我離開了父母,又失去了朋友,如今,連我身邊的人都無法保護。新的一年,我的新氣象在哪裡呢?

4k+,五一翹更了……之後會甜一段時間,有空就更,感謝小可愛們的喜歡❤❤❤
另,快破百贊了耶,是因為我立的Flag嗎? 騙贊也是一點不容易啊!我會努努努努努努力寫男主視角的。
——2019.5.8

才過了年,又下了一場雪。惠嬪來看我,但我沒有說話的心思。她安慰我,凡事都要看開些,我一個字也聽不下去。

「惠姐姐,你要我如何看開?從入秋開始,你被德貴妃纏著,又病了好幾場。余妹妹走了,錦悅也走了。還有我爹的處境,我做不到置身事外。」

我忍著眼淚,惠嬪坐在旁邊許久沒出聲。天色漸晚,她命華兒取來了一份抄完的佛經。「往年,年節時我都要給太後送佛經過去,今年我身子不好,你幫我送過去吧。」我看著她,她斂了眸,「你如何決定我不管,只是,我們相處這半年,你應該清楚我的立場。」

我懂了她的意思。

第二日,雪小了些,我盯著窗欞上的雕花出神。我不喜下雪天,卻也不討厭。因為我總能在屋裡坐著,烤著暖爐,不覺得冷。但那天余答應走的時候,看著漫天的大雪我實在是恨透了,恨它困住了我,也困住了余答應的命。現在想想,下雪天哪裡有什麼錯,是自己的處境不同罷了。

我拿起斗篷,「芍藥,準備一下,我們去給太後娘娘請安。」

雪不算大,只是很冷,我拿著手爐也凍得有些發抖。芍藥撐著傘,時不時地搓搓手。

永壽宮的嬤嬤告訴我說,太後還在睡著,要我稍等。這一等,就等了快一個時辰。我只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

又過了片刻,嬤嬤端著笑過來,「小主兒久等了,太後娘娘請您進去。」

屋內的暖爐燒的熱烘烘的,太後斜靠在榻上,逗著一個小女孩兒,旁邊坐著淑妃——太後的外甥女。我行了禮後便低下頭。記起來,淑妃膝下有一位常寧公主,才三歲大,太後很寵她。

「我和常寧也打擾太後娘娘太久了,既然溫常在來了,我們就先回去了。」

太後不過四十幾歲,臉上並不顯老態,雖然看起來慈和,眼神卻很凌厲。她的目光掃過來,我便道,「惠嬪娘娘說,往年都會給太後娘娘送來抄寫的佛經作新年禮,只是今年身子不爽利,便託了臣妾來。」我拿出惠嬪和我的年禮,「臣妾對佛經卻是領悟不透,只好拿些小玩意兒,這座觀音像,還望太後娘娘不要嫌棄。」

太後臉上沒什麼表情,點了點頭便收下了。「惠嬪身子是不好,也難為你下雪天還送來了。」

只說了兩三句話,她並不想留我,我自然不好往前湊,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便退了出來。

之後半月,我每日都去太後處請安,她留我的時間漸久。在那兒經常見到常寧,她長得肉嘟嘟的,總是笑,我也很喜歡她。

有時,也會見到淑妃。我剛喝了盞茶離開,沒走幾步,淑妃便跟了出來。「溫常在怕是走錯了路了。」她湊得近了些,「太後和皇上關系並不好,溫常在的盤算可是要落空了。」

我心裡緊了緊,又聽她道,「不如我來幫你,定能讓你見到皇上。」

淑妃看起來與太後交好,可在永壽宮常常只見常寧不見她。我突然想起秋天和錦悅閑聊時,她說,淑妃當年做側福晉時就很不得如今的太後喜歡,後來有了常寧才好些。

我看了看她,她其實只是靠著太後和常寧才站穩腳跟罷了。或許她是想拉攏我來脫離太後吧,可選太後還是選她,答案很明顯。「淑妃娘娘的話臣妾不懂,常來看看太後娘娘哪裡錯了呢?」

回到永和宮,我倒了杯茶喝。淑妃說的也不全錯,皇上幾乎不去永壽宮,連前日元宵都沒去請安。我心裡打鼓,這條路能走順嗎?

「小姐!水要灑啦!」芍藥喊我一聲,我才反應過來,忙放下茶壺。

「你今日怎麼了?」另一道聲音傳來,我抬頭望去,惠嬪已經到了門口。自那天後,她已很少見我。

「惠姐姐怎麼過來了?」我把她迎進來。她嘆了口氣,「我的身子是越發不好了,不過」,她拍拍我的手,「還是能來看看你的。」我們默契地都沒提那天的事,如往常一樣喝茶聊天。只是,總有一些事不一樣了。

我在永壽宮陪常寧畫手帕樣子,她總嫌棄我畫得丑。我心下無奈,我的確畫得丑啊!那幹嘛還總要我畫?太後淡淡地看我一眼,我敢怒不敢言。她又看向常寧,臉上添了些笑意。

忽聽公公一聲通報,「皇上駕到!」我握筆的手一緊,壓下了心緒行禮請安。因為低著頭,我看不見他,只知道他頓了一會兒才讓我起身,我的腳有些微麻。

「皇上可是稀客,今日是吹的什麼風才把你吹來?」太後眼皮都沒抬,當下就給皇上甩了臉子。

皇上卻沒在意,自在旁邊坐下了,摸了摸常寧的頭回著話,無非是忙於公事一類的話,我猶豫著要不要迴避,卻感覺他似乎看了我一眼。

「說起來,溫大人的確辦案嚴明,買官一案也沒有包庇袒護,做得很好。」我抬頭,他果然在看我,太後也轉過頭來,「家父身為臣子,理應為皇上分憂。」

太後臉上沒什麼神色,卻下了逐客令,「溫常在陪哀家說了好一會話了,想必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走在回去路上,我有些煩悶地晃了晃頭,接近皇上太難了,就算在太後這里能見到他又如何?沒有任何機會討他喜歡啊!等等,我突然想起皇上說的話,「溫大人做得很好」,這么說,案子已經結了?聽皇上的意思,爹應該是嚴查了一番,雖然還不明確吏部侍郎他們究竟如何,但爹的做法皇上明顯是高興的。我放下心來,爹娘過得好好的,我也要在宮里好好過下去。

本以為皇上對我沒什麼印象,當天也的確沒有任何消息,但第二天他卻意外地叫了我侍寢。

芍藥比之前沉穩了許多,雖然眼神里還是欣喜,面上已經可以在外人面前不露聲色了。我看著她面無表情地給傳話的公公送了荷包,送人走後飛奔進來和綠蘿鬧在了一起。小程子和小李子也笑著來給我道了個喜,我突覺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開心的氛圍了。

我手抓著被子,等著皇上來,心裡的緊張一陣勝過一陣,但周圍沒有一個人,我只好自己默默安慰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我等得都有些昏昏欲睡,一陣腳步聲傳來,我猛地睜了眼。

「怎麼,朕很嚇人嗎?」他大步地走過來,身後的公公把一摞奏摺放在桌上後退了出去,他便坐下來看起了奏摺。

「不嚇人」,我猶豫了下道,從床上坐起來,看著批奏摺的人。

齊元祐,先皇第五子,自小聰慧,二十一歲登基,推行新政,整治官場歷代來貪污受賄的風氣,對了,爹也是被他升為大理寺卿的。

他瞥我一眼,「在想什麼?」我緩過神,彎了彎嘴角,「沒什麼。」

他正要提筆,卻發現硯里的墨已干,便挽了挽袖子磨起墨來。我看著不由莞爾,披了外衣下床,跪坐在一旁道,「我來吧。」他沒說什麼便收了手,專心看起奏摺。

我正想著,侍寢,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啊。他突然出聲道,「今年多大了?」

我似乎已經適應和他待在一處的狀態,邊磨墨邊平靜答到,「十六。」

「讀的書多嗎?」

「還好,詩詞讀一些,有時也讀些史書。」

「琴棋書畫,有擅長的嗎?」

「只有下棋還會一些,其他可以說一竅不通」。我說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繼續問,「之前在太後宮里可沒見過你?」

我一驚,抬頭看他,他也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睛,我感到一陣迫人的氣勢。下意識地覺得,謊話是騙不過他的。

我低頭轉了轉眼珠,虛情假意的話他一定聽的太多,我決定賭一把,「皇上不明白嗎?宮里人人都要找些出路的。」

話出口,我便有些後悔,我可以選擇更穩妥的說法的……

良久,他輕笑了聲,「這確是事實,但像你這樣明說出來的還是頭一個。」我緊綳的心稍緩,他又道,「朕記得去年臘月,你還說自己是個困獸,這便是你找的出路嗎?」

我驚愣地完全說不出話來,那件事我已經快要忘記了,原來,原來那天竟然是遇見他了嗎?

他伸手移開硯台,我才發現墨汁已經快要沾到我袖子上。「朕沒有怪你的沖撞。」

「謝,謝皇上……」

他收起筆,一把將我抱起,我下意識攬住他的脖子。

「嬤嬤有教過你,如何侍候朕吧?」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之後幾日,他常叫我侍寢,但總是在批奏摺,我便給他磨墨,像是約好的一般。他不常與我說話,有時我困了,先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去上朝了。

我覺得他是個喜怒無常的人,摸不清他的喜好,也不清楚自己如今是否得了他的歡心,面對他總是有些忐忑。

而皇後和德貴妃快將我視為眼中釘,早晨去請安時總是針鋒相對,又總請我去這里那裡喝茶賞景。我感慨,皇上沒有升我的位分,只是多宣了我幾次,她們就將矛頭紛紛轉向我。這宮里的風向轉得還真快。

晚上,我看著他,幾次想開口暗示自己被針對的處境,又把話頭咽了回去。他批奏摺真認真哪,的確是個勤勉為政的好皇帝。

他用餘光掃了我一眼,「想說什麼?」

「奏摺哪裡有批完的時候啊?」我想也沒想地說,話畢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他放下摺子,扳過我的臉,「怎麼,你想讓朕多陪陪你嗎?」我不敢動,想了想看著他的眼睛道,「有時,也想的。但是皇上這么拚命,也確實該多歇歇。」

他收回手,也轉過了頭,頓了會兒才道,「嗯,朕知道了。把這些看完就歇,你累了就先睡吧。」

我腹誹,把這些看完就到什麼時辰了?「那我也等會兒再睡,反正我每日里也就那些事,有什麼可累的。」

也許是我說話的語氣像是在鬧小脾氣,他竟難得地摸了摸我的頭。我怔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臉上爬上一絲紅暈,忙低了頭。

不記得自己是什麼睡著的,醒來的時候他又是不在,我莫名有一絲失落。

前腳回到永和宮,王公公後腳就來了,「宣,溫常在溫婉賢淑,蕙質蘭心,升為溫貴人。」我領了旨,王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溫貴人好福氣,皇上臨上朝前還囑咐老奴,要好生給貴人挑幾個得力的奴才,老奴一大早就去了,給貴人帶了幾個伶俐聽話的過來。」

十個宮女太監,這次算是補齊了。皇上要我搬去鍾粹宮,因為新帝登基不久,嬪妃並不算多,有些宮殿甚至沒人住,譬如鍾粹宮。我扯扯嘴角,這算是賞了我一座宮殿?

惠嬪送了些賀禮來,對我要搬走的事沒說什麼。她笑著將我送出永和宮,一如去年將我迎進去一般。世事真是奇妙,在這里一年不到,我所經歷的卻比之前十五年經歷的還要多。

新居很空曠,偌大的宮殿住我們十一個人顯得有些荒涼。但杜貴人與葉貴人的拜訪讓這里很快熱鬧了起來。說起來,自從吏部侍郎被貶後,沈貴人就很少見到了,玉嬪也不常出來,倒是她的皇子我曾見過兩次,如今也一歲多,會說話了。

來者即是客,我也不好次次推脫。好在她們一人來也好應對,兩人來,她們自己也會明爭暗鬥,我權當看戲罷了。

我敷衍著杜貴人說話,心裡想的卻是那日常寧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話,非要我給她扎風箏。因為當初答應過余答應,如今到了放風箏的時節,我有時會想起她。但推脫也很麻煩,我想乾脆就做一個送她算了,余答應的事畢竟已經過去了,再追懷也是無用。

說曹操曹操到,常寧近來總往我這兒跑,今日又來鬧我了。

「溫貴人溫貴人,你答應我扎的風箏什麼時候才開始呀!」常寧忽略了在旁坐的杜貴人,徑直朝我跑來,抓著我的手就晃了晃。

杜貴人臉色有些難看,但只是一瞬,下一瞬她便笑著道,「這是常寧公主吧?真是粉雕玉琢惹人疼。公主要扎風箏,臣妾也會呢!皇上就很喜歡臣妾的風箏。」

她不說我都快忘了,當初可不就是她的風箏,全了她見皇上的緣分嗎?我往來從沒氣過這件事,如今再聽到,卻突然想知道,她的風箏是多漂亮,才讓皇上見她一次就喜歡上了呢?

常寧骨碌碌的眼睛轉了轉,最終還是堅定地抓著我的手,「可我就覺得溫貴人扎的好,父皇喜歡的又不是我喜歡的。」

我聽得一笑,點了點她的額頭,對杜貴人道,「公主說話有趣得緊,你說是吧杜姐姐?」

①破百贊了!開心ヾ(❀╹◡╹)ノ~
另,字數總計兩萬一啦!!!
②有乎友說像甄嬛傳,我反思了一下,的確有的地方有些像。本來我想,就看個樂子算了,但是後來覺得,就算是頭腦一熱寫的,既然寫了就好好寫,不能辜負大家的贊啊!所以前面修改了一些,以後如果還有相似的情節什麼的,評論告訴我,我盡力改。
③話說我沒看過甄嬛傳小說,就看了電視劇,也記不太清了。風格上確實有點像,可這個東西很難改誒_(:з」∠)_讓我歡脫起來實在有點難……我不是很懂情節相似算不算抄襲,我只能說我真沒抄別人的,要是有雷同,我改就是了/(ㄒoㄒ)/~~
④評論里溫柔催更或表達喜歡的,我比較詞窮,要回復應該也是一律說謝謝,所以就不一一回復了。但是你們知道點贊和評論就是我更新的動力!就是我精神的支柱!
⑤本次更了約4k,我覺得甜甜甜甜甜死了!希望你們喜歡。
——2019.5.13

送走了杜貴人,我心裡卻沒有預想的輕松,事情過去了那麼久,當時都不介意,為什麼如今反倒為此不快?常寧又開始纏著我,我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煩悶。

今日皇上沒有宣我,我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也沒等到他。第二日,我聽說,杜貴人有喜了,兩個月大。

接下來幾日,皇上去杜貴人那兒勤了些,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又一翻身,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站在暗處看不清,我嚇了一跳。一道聲音響起,「還沒睡?」

是皇上。

我起身要芍藥重新掌起燈,他揮了揮手,「不用」。他徑自換下外衣躺下來,我伸手給他掖了掖被子。

本來想問他怎麼這時候來了,想到剛剛他略帶疲累的聲音,最終沒有問。躺在他身旁,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我漸漸有了睡意。

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我原本好些的心情又低沉下來。他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在他心裡我是什麼?

二月份很快就過去了,杜貴人升了麗嬪,這些日子來深居簡出,十分警惕,葉貴人獨自來我這兒也沒趣,便也不怎麼來了。

日子真清靜啊,皇上有日子沒來了,只聽說是朝廷的事太忙。難得一個人,我卻有些不習慣。想到許久沒見惠嬪,我出了門去永和宮。

天暖和了些,我穿過御花園,慢慢走著曬太陽,卻聽到假山後面窸窸窣窣的似有人聲。猶豫了下,我還是輕手輕腳走過去。一個人背對著我,給了她對面的宮女一小包東西,而對面的人,是麗嬪宮里的。背對我的人四處小心看了看,我轉過頭去,幸而她們沒有發現我,很快便分手各自回去了。

我靠著假山喘了口氣,想到那包東西,步子就再也邁不開。那可是一個孩子啊!他有什麼錯?

「芍藥,回去,去毓慶宮。」

麗嬪不歡迎我,但我還是厚臉皮留了下來,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
過了會兒,果然見到剛剛的那名宮女端來了安胎藥,我整顆心都提了起來,顧不上其他,起身道聲告退,趁機絆倒了她。

麗嬪本就對我不滿,見此更是拉下了臉,「溫貴人,你做什麼!」我盯著摔倒的宮女,她神色慌張,連連告罪。麗嬪看出點不對勁,看了眼跪著的宮女,又神色復雜地看了看我。「麗嬪娘娘,臣妾告退。」我道了辭,她沒有直視我,嗯了一聲。

「小姐,我們為什麼要幫她?她那麼討人厭,沒了孩子才好。」回去路上,芍藥嘀咕著。

「都是掙扎著在宮里活下去罷了,況且,孩子是無辜的。」我這么說,心裡卻有些後怕。幕後是誰還不清楚,我就這樣卷了進去,也不知道最終如何收場。

兩天過去,這件事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第三日,麗嬪神色懨懨地來找我,幾次欲言又止。

「麗嬪娘娘,我不是為了得你的人情,不過是良心未泯罷了,你若真要謝我,不把我牽扯進去就好。」她撫了撫尚平坦的小腹,終於開口道,「你或許猜不到,背後的人,是德貴妃。」

我感到訝異,她苦笑,「她怕我母憑子貴,不好拿捏。枉我以前如此盡心為她。」

她對這件事不願多提,只略留了會兒便離開了。走之前道,「溫貴人,我知道你不是多舌的,這次就算我欠你的人情。」

芍藥走進來,也順著我看了離去的麗嬪一眼,難得地嘆了口氣,「小姐,之前我還不懂你的話,今日才知道原是人人都可憐。」說罷,又搖搖頭,「不對,小姐就不是,小姐會是最幸福的。」我失笑。

這日,王公公來傳,宣我去養心殿。我怔了怔,真是好些日子沒見到皇上了。

行至殿門口,德貴妃被攔著不許進,王公公引我入內,她狠狠剜了我一眼。

德貴妃在殿外叫喊起來要見皇上,皇上恍若未聞,抬眼看我,道,「替朕磨墨。」我只好不管其他,德貴妃卻叫喊地更厲害,最後甚至喊道,「皇上!父親確實沒有不臣之心啊!」

我手一抖,墨汁濺出幾滴,我匆忙瞥一眼正專心看奏摺的皇上,見他沒有看向我,便小心翼翼將墨汁擦凈。

「此事與你無關,不必驚慌。」我正放下心來時,他突然道。我訥訥點頭,腹誹,不是在看奏摺嗎?怎麼還注意得到我。

德貴妃沒一會兒就被人架了回去,我思索著究竟出了何事,卻沒有絲毫頭緒。這些天宮里明明很平靜,並無何大事。德貴妃也沒有任何異樣。

不臣之心……德貴妃的父親是有赫赫威名的郝將軍,當初皇上登基,得了他頗多助力,如今他也是顯赫一時,他會有不臣之心嗎?但這是從郝將軍的立場看,若是皇上,便不會喜郝將軍擁兵自重了。

罷了,總之這件事不會牽連到溫家,皇上要如何都是皇上的事,我不該操心的。

第二日,旨意下來,郝將軍降為步軍副尉,德貴妃被降為寧嬪。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寧嬪搬出承乾宮,閉門不出;一向以身體不適為由不去給皇後請安的淑妃難得露了面,對著空著的座位狠狠嘲諷了一番;皇後那邊揚眉吐氣,而麗嬪撫著漸漸隆起的小腹一言不發。

宮里很快適應了新的局勢,許是今年發生了太多事,前吏部侍郎才被降職,郝副尉又被指不臣,宮里的人都安分了些,不敢在風口上耍手段。

臨近四月,芍藥陪我在御花園餵魚,突然說了句,「再過幾日便是小滿了。」我想,時間過得真快,又要小滿了。芍藥接著道,「然後就要到小姐生辰了。去年就沒好好過,今年芍藥要好好給小姐過生辰。」

我撒下一把魚食,笑問她,「你要怎麼給我好好過生辰?」她突然結結巴巴說不出話,我被她逗笑,又從她拿的籃子里抓了把魚食,「怎麼不說了?禮物不合我心意我可會生氣的。」

「你想要什麼生辰禮?」背後響起一道聲音,溫熱的氣息呼在我耳邊,我嚇得一顫,回身去看卻差點兒摔倒,他連忙抱住我。芍藥見狀忙和皇上身後的太監一起退下,只余他和我立在池邊。

他從背後環抱住我,從我手中抓了魚食去喂,慵懶道,「剛剛她說小滿,你生辰和小滿有關系嗎?」

我看了看四周,沒有旁人。本想掙脫出他的懷抱,最後卻沒捨得。「我出生那日恰是那年小滿,二哥還戲說叫我小滿好了,後來就成了我的小名。」

他握著我的手將魚食全部撒下去,緊了緊懷抱,「是哪一日?」

「四月十七。」

我們兩人都靜默著,暮春的風帶著暖意,吹來些許飛揚的柳絮。我放鬆下來,試探地輕靠著他,他順勢將頭伏在我肩膀上。我的心底一顫。

「朕知道送你什麼生辰禮了。」

「啊?」我迷惑,他笑笑,鬆開懷抱,牽著我的手往回走,「到時你就知道了。」

四月十七。

芍藥獻寶般捧著個盒子,目光灼灼盯著我,看一眼盒子,看一眼我,再看一眼盒子,再看看我。我開始忍著笑,後來綳不住笑出了聲,看她急了惱了,又大笑起來。

「什麼嘛!小姐你到底看不看我準備了什麼?做這個花費了我好些時日呢!」她快捧不住盒子了。

我故作正經咳了一聲,裝模作樣接過來,「這裡頭裝的什麼呀?」

入目,一副瑩潤的玉質棋盤,底部刻了兩個小字,小滿。

芍藥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姐之前在府里就說,想把二少爺淘來的這塊玉做成棋盤,芍藥就會做些小玩意兒,還手藝不好,小姐可不要嫌棄。」

我撫過那兩個字,拉過芍藥的手,「刻了很久吧?有傷到手嗎?」她搖頭,連連道沒關系。我小心地把棋盤收起來,「你啊,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看,偏偏寫我的小名寫得漂亮。」她吐了吐舌頭,「我學寫的第一個名字就是小姐的名字,當然要練得好看些。」

我想起來,小時候莫名其妙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覺得「小滿」更俏皮,便叫爹娘只喊我小滿,教芍藥寫字也教的這個。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想法真是既幼稚又好笑。

「我能教會你寫我的名字,就能教會你寫你自己的名字。打今兒起,每日寫三張大字給我看。」芍藥一臉震驚,轉而哀嚎,我眯眼笑著補了句,「寫得好就賞兩盤栗子糕。」

日漸西垂,王公公來請,我跟著他去養心殿,隱隱有些期待。皇上還記得他許諾的生辰禮嗎?他會送我什麼呢?

養心殿里沒有人,我回頭看了眼王公公,他只是笑了笑便退了出去,我疑惑上前,案上靜靜放著一盞花燈,我瞧著有些眼熟。

走近,我握起了拳,這花燈……我輕輕拿起它,翻過來,看到了熟悉的兩個字——小滿。

真的是那盞燈!

「原來真是你」,皇上從我身後繞過來,拉著我坐下,「朕當初暗中派人找過,但沒找到叫小滿的人。原來是你的小名。」

我被他拉著坐在他身上,他的眼神是我之前沒有見過的,很溫柔,帶著笑意,眼裡只映著我一人。我咽了咽口水,「那天是中秋,皇上怎麼,會去永和宮那邊?」

他沒有回答,反而問道,「這么說,你當時見到朕了?」

我低頭,「那時不知道是誰,又怕會沖撞到哪位貴人,我就跑了。」

他摸了摸我的頭發,我抬頭看他,見到他的唇離我越來越近。我下意識閉眼,感覺到他親了親我的嘴角,又親了我的脖頸。

可是,現在還是白天啊!我猛地睜眼,沒話找話,「皇,皇上。你說送我的生辰禮呢?」他不理睬我,我只好推了推他,更加結巴道,「天,天都還亮著,皇上這是白日,宣淫……」

我話沒說完就被他抱了起來,他邊往床榻去邊道,「這個時候,不要這么多話。」

我乖乖閉嘴,任他將我放至床上,看他拉上簾子,視線之內變得昏暗。他覆到我身上,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從眉毛,到眼睛,到鼻樑,再到嘴唇。心裡一個大膽的想法跳出來,我親了親他的臉頰。他一怔,低聲喊道,「溫琅……」我回他一聲,「嗯」,又親了親他的嘴唇。

睡醒時,一雙眼睛正看著我,見我醒來,他把我摟在懷里,「醒了?」我心裡泛起從未有過的甜蜜,嗯了一聲問道,「現在什麼時辰?」

「寅時。」

這么早啊!

他掖了掖被子,柔聲道,「再睡一會兒。」我卻突然想起什麼,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皇上,難道那盞花燈就是我的生辰禮嗎?它可本來就是我的,這個不算。」

他失笑,點了點我的鼻子,「算得還挺清楚。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我笑起來,「那皇上可別怪我獅子大開口。」他枕著一隻手,也笑了,「只要你能吃得下。」

我盯著頭頂的床帳,卻想不到什麼想要的。「我想我娘了。我可以見她嗎?」

他看我一會兒,「好,明日我宣她進宮。」我高興地回抱住他,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好了,天還早,再睡一會兒吧。」

再醒來已是辰時,皇上上朝還沒回來。我收拾好回宮,少頃,王公公帶著人來,宣旨升我為明嬪,又賞了許多東西。我陪王公公說了幾句話,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明嬪娘娘,臨來前皇上交代,娘娘若是思念家裡人,可以找內務府的小許子捎信兒。宮里人不能隨意出宮,小許子是負責採買的,有事情找他就行。」我向王公公道了謝。

寫信,我之前怎麼沒想到?我遙望著養心殿的方向,不覺笑起來。


maleficentakes:

﹉﹉﹉﹉今日已更新.﹉﹉﹉﹉﹉

﹉﹉﹉﹉﹉

阿姮是太傅的幼女。

閨閣裡面常有艷名遠播,倒不是真有才學或容貌絕色,是因為阿姮的姐姐姝。

姝是京都里冠了名蓋過章的才女,女眷圈子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說是跟太子下過棋,贏了。跟貴妃聯過詩,皇帝老兒稀罕的夠嗆。又在太後面前彈了琴,給這老太太激動的老淚縱橫。

說到姮呢,這幫甲乙丙丁一拍腦瓜殼兒,「誒呦,那不是才女姝的妹妹?太傅攏共就這么兩個女兒。」

可不是嘛。再一問姮啥樣…..好像,挺漂亮的。於是,姮就有了絕色佳人的艷名。其實能好看到哪裡去呢,十幾歲的小閨女,都穿金戴銀鮮鮮亮亮的,誰又能丑到哪去。可是十幾歲的姮不知道,她聽了這些不怎麼負責任的話,就真以為自己個兒是個西施貂蟬的。

入宮的前三天.姮的姐姐姝鬧了病.捂著心口窩在榻里.面容蒼白憔悴.好些個閨閣里的小姐妹來瞧她.姐姐妹妹哭哭啼啼.頗有些個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意思.

第二天.街坊市井裡風風火火的傳遍了.才女姝有心疼病的隱疾.官員女眷們躲在家裡開八卦小會.原來真是有天理.才女姝身體柔弱.這下心裡平衡了.

當夜.母親破天荒將姮喚到身前.遞來一支紗堆的海棠花兒.母親說.你要謹言慎行.阿姮聽不進去.那朵花的樣式真是漂亮.阿姮沒見過.

於是阿姮稀里糊塗的進宮.摻在好些錦綉香粉堆成的鶯鶯燕燕里.原來大家的發髻里都有那朵海棠花兒.阿姮不敢去瞧皇帝的模樣.只知道是個明黃色頎長的影子.倒是皇後.顴骨高聳身條纖瘦.講話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才女姝的妹妹?上前來瞧.

鶯鶯燕燕們自動分開一條小路.阿姮摸著袖口綴著的繾綣海棠笨笨的蹣跚著上前.鬢邊一支銀打的芙蓉釵當啷一聲砸在漢白玉的磚上.

就好像一扇門突然在身後掩合.困住了姮和殿里所有粉雕玉砌的豆蔻女兒.

太傅女衛姮.獲封貴人.賜號宓.

﹉﹉﹉﹉﹉

聒噪的陽光肆無忌憚的打在朱紅宮牆上.長街綿延穿梭在脂粉香味的微塵中.最後匯成一個空洞的小點.小太監弓著腰領姮等人踩在五棱石子路間.阿姮沒由來的覺得膩味.這得走多久呢.

姮的主位王昭儀是從前在潛邸就伺候皇帝的老人.生的白胖眯眯眼.年紀倒算不上大.不得寵.但好在膝下有個兩三歲的小公主能得些皇帝老兒的惦記.姮和同期的兩個小才人剛進了門就收了她的賞賜.幾匹不太難得的綢緞料子.兩三盤瓜果點心.無聊的賞賜.無聊的女人.

姮拈了顆果子填在舌下.慢悠悠地晃進正殿謝恩.小公主卧在王昭儀膝頭.王昭儀為她順著細軟的的碎發.眼神里是一種近似挑釁的溫柔.拿著死月例守著個孩子.似乎在後宮的生活已經十拿九穩.

進宮月余.穩定的得寵班子儼然排好.大將軍王蘇家女兒蘇貴人.皇後的族妹白才人.再有就是賀蘭部的供女安才人.可惜呀.姮和同住的兩個小才人都不在此列.

王昭儀的公主有墨一樣毛茸茸的鬢發.機靈可愛.同住的兩個才人都喜歡她.今日裁了小衣送去.明日抓了一把果子.皇帝膝下孤獨.常常下朝就趕來看望.姮不愛人多.就總避著這種父女天倫的場合.

這天有個小才人哄公主在殿前抓子兒玩.皇帝遠遠見了.晚間這宮里就填了個新寵.

姮和這得寵的才人玩不來.那姑娘有對小鹿一樣的杏眼.骨碌碌像漾著秋水.可總是不笑.見了姮點頭哈腰的.像鹿見了獵狗.滿臉都是謹慎.

另一個才人老跟王昭儀泡在一處.姮幾天也跟她說不上一句話.

姮心裡覺得沒個意思.一天天掰著時辰過日子.本以為會有些對自己不利的流言傳出來.結果卻不過是一片羽毛沾在水裡.一絲漣漪也沒驚起就沉下去了.

還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啊.

年底的時候.得寵的小才人已升至貴人.姮卻連聖駕也沒接待過.天青紗的帳子落了灰.陰沉沉的像剛經歷過一場雷陣雨.境況是會變差的.可聽著對門嗔笑嬉鬧.姮還是抿緊了嘴唇.

嫉妒.

像一閃而過的星火.落在柔不設防的平原上.瞬間就燎成一片金紅的汪洋.絕色佳人衛姮.不得聖心.

﹉﹉﹉﹉﹉

過年.嬪以下的妃子都不允許出席宮宴.姮擺弄了一遍又一遍的簪環沒了用處.誒.本以為能遠遠的見父親一面.

與同住的貴人才人湊在一起勉強吃點餃子過年.御膳房的餃子包的精細.但是餡拌的不香.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吃餃子的時候還能講幾句姐姐妹妹快吃之類的話.大家都下桌之後.反倒陷入一片寂靜.有什麼家常可拉的.大家都各有各的心思.

第二日拜見皇後.皇後金口下了懿旨.晉幾個重臣家女兒的位分.其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表彰功勛而已.大將軍王蘇家女兒蘇貴人晉為懋嬪.皇後族妹白才人晉貴人.翰林梅家女兒晉了才人…最後是.姮.太傅女衛姮晉位宓嬪.

姮有一瞬間的眩暈.這就是嬪了?沒得過召幸.沒見過聖顏.沒給家族帶來榮耀.反而是沾了父親的光.

謝恩回去.外頭薄薄得下了一層雪.殿門口備了好些輦轎.嬪位之上的主子們都挨個被扶上去.像一串大蜈蚣似的.姮拒絕了那串蜈蚣的邀約.這么長這么遠的長街.還要走多久.姮想用自己的腳去丈量一下.

﹉﹉﹉﹉﹉﹉

日頭高漲的時候阿姮已經坐在屋裡揉酸脹的腳踝.真遠呀.誰說美貌即是捷徑來著.王昭儀等聽了信已派了人來請.阿姮使帕子壓了壓鬢角的殘粉.趿拉著綉鞋過去.

王昭儀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兩邊侯著小貴人和小才人.三個人姐姐妹妹的喚了好一通.終於不再寒暄了.卻又塞了一堆禮物與姮.道是賀姮的晉升之喜.其實哪裡是姮的喜呢.分明是父親的喜而已.

他們說姮要得寵了.這宮里的奴才都是尖嘴猴兒腮.說的全是一些狐狸話.姮一個字也不相信.禮物如水一般塞進姮的房間.皇後的.貴妃的.各路嬪貴人才人美人.姮記不過來.晉位的貴女們挨個侍過寢.這天總算輪到姮.

婆子嬤嬤們將姮塞進池子里搽洗.大團大團的花瓣落在姮頭上.姮喜歡那種香氣.彷彿明艷的陽光映照下猩紅的海棠花兒晃的人融化了眉眼.

這天里姮總算見到老皇帝.其實他頂多中年.劍眉星目長得就有皇帝的樣子.他的胸膛不算緊實.長久卧案的後果是肚皮已經有些松垮.聽聞他與皇後是少年夫妻.那其實也跟皇後差不多年紀吧.

似乎是在意姮的目光.皇帝擰緊了眉頭.問姮打量什麼.

回答什麼?陛下有著姮哥哥的年紀卻有著姮父親的神態嗎?

姮抿薄了嘴唇.給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回答.

陛下.姮.香嗎?

皇帝的眼光鬆懈下來.但眉頭依舊緊緊擰著.

沒有賞賜.侍寢之後的白日里.姮的屋前門可羅雀.想也知道姮並不令皇帝滿意.

奴才們的竊笑和白眼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宮里又傳出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懋嬪有孕了.

﹉﹉﹉﹉﹉

懋嬪是大將軍王的獨女.從小就捧在手心裡.因此養成了嬌蠻跋扈的性子.嬪妃們都不太樂意與她來往.與其說不太樂意.其實是不太敢.人倒是沒什麼大毛病.就是事太多了.許是張揚外顯的性子讓皇帝感受到了久違的青春.倒是一進宮來就拔得頭一份寵愛.再加上有孕.立刻就不同起來.

皇帝子嗣稀少.皇後生的長皇子養到五六歲突然害急症沒了.宮里就只有著嫡公主璃月並王昭儀的公主琅雲兩個作伴.因此.懋嬪這一胎.搞不好就成為這么多年來頭一個皇子.太後老太太早早的發了話叫好好調理.

奴才們的嘴是最最臭的.聽風就是雨.八卦滿宮闈亂飛.今兒說這個妃子推了懋嬪一把.明兒又吹這個娘娘給在飯食里使了壞.

懋嬪本就是爆炭脾性.一半依仗著身孕沾沾自喜.一半又是擔憂害怕.強打起精神每日里找事.今兒茶水燙了.明兒衣裳皺了.藉此打發了不少奴才.里里外外奴才主子沒一個敢碰上這位角兒.何來的推搡使壞呢.

有句話說得好.不怕你找事.就怕事找你.這天恰逢初一.闔宮大小嬪妃都到皇後處請安.雪還沒化完.春寒料峭的.姮裹著半舊的夾棉襖嘚嘚瑟瑟得往皇後處去.黏唧唧的雪沾在靴底.拔得腳底寒津津的.可巧一抬頭.就瞧見這位角兒了.

懋嬪有一對有趣的眉毛.月牙柳條一樣彎而婉轉.皇帝贊那是 春風所裁.春風裁最大的壞處就是.面部哪怕最細微的表情也會被這對眉毛放大數倍.

敵意.

懋嬪的唇角微微抬起.卻不笑.眼皮下沉.似乎有點被殘雪晃得看不清人.睫毛有些緊張得皺縮著.面上施了薄粉.卻隱隱見皮下星星點點的斑駁.身上披著厚實的雪兔毛大氅.手裡又握著精細的鏤金防風手爐.看得出她畏寒.

姮沖她頷首.預備向她身側溜走.這位角兒卻又使人拽住她.

妹妹怎來的這般早.

其實論起來.兩人平級不說.姮反還要大這位角兒半歲.可這當口.誰又敢惹她.姮緩緩向後退了兩步.確認自己個不在這位角兒的波及半徑里.

所以剛好.瞧著這位角倒在廊下.

角兒的孩子保住了.可惜額頭磕在門檻上.破了相.沒人害他.她自己作的.太得意一腳踏空了.

於是角兒在清醒的第一時間里.泣涕漣漣向皇帝皇後檢舉揭發了姮.說姮伸腳拌了她.四周都是早來的嬪妃.皇後宮中的婢子.可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

也是.姮也不值得他們冒險.

最後還是皇後輕描淡寫得攔了一句.可皇帝雞婆.非要降責罰於姮.

總有見死不救之罪.便罰禁足.

無所謂.

﹉﹉﹉﹉﹉

姮在屋子裡待了三個月零七天.眼見著屋裡的陳設慢慢消失不見.屋裡的婢子也一個個遁走.最後只剩一兩個貼身使喚的.最初王昭儀來遞了些吃食.小才人來說了兩次話.漸漸的送吃食的小太監換人了.送來的飯菜要麼太涼.要麼缺斤少兩.

小貴人搬走了.因為皇帝說她的琵琶彈的比貴妃好.

又三個月.懋嬪生下了皇子.可皇子先天肺水枯竭.羸弱不堪.太醫說.這是孕期憂思過度的原因.不過.好歹是一個皇子.懋嬪的風頭啊.還是一時無兩.

姮解禁那天.拜見了皇後.皇後似乎更瘦削了.可能是常年管理內闈.操勞過度.姮並沒放在心上.

皇帝有他偏愛的嬪妃.鮮少記起姮.雖然姮沒什麼所謂.可眼見的姮的境地越發落魄了.最後連一季兩身的衣裳也拿不全.

姮嬌生慣養.吃不得一點苦楚.便生起勾引皇帝的主意來.

第一回.姮在御花園皇帝還駕的必經之路上拈花祈福.皇帝喊小太監將姮攆走了.

第二回.姮跑到長街上踏月起舞.皇帝老遠瞧見就改了道.

第三回.姮在鞦韆架上盪鞦韆.皇帝經過.姮就撒了手.然後沒有想像中的英雄救美.姮噗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皇帝憋著笑瞟了姮一眼.

作…作戰失敗.

姮第四回發起了進攻.這一次.她押上全部身家.請小太監給自己的綠頭牌上了一遍亮油.別提這次還真有用.當晚皇帝就翻了姮的牌子.

你以為這就是甜蜜的開始嗎?並不.皇帝他還是很煩姮的.甚至他當晚的腳步響得都不需要小太監來通稟.可姮的父親是他的恩師.他不過是看在姮父親的臉面上.

他說.你姐姐姝是何等賢德貞靜.怎生你便是個攪事精.

姮諂媚地腆緊了麵皮.訕訕地笑送他離開.皇帝的後腳剛邁出門檻.姮在裡屋的哭聲已經驚天動地.皇帝沒有遲疑.抬腳.走遠.

姮覺得無比委屈.可以沒有精緻的吃食和衣飾.可以受盡冷漠和白眼.可不如姝這句話.無疑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姮坐在雪洞一樣的屋子裡.覺得有絲絲的寒意沁進骨髓.

﹉﹉﹉﹉﹉

第二日皇帝的賞賜進了屋.卻似乎比常人豐厚了許多.

前朝的字畫.甜白釉的瓷瓶.稀罕的擺設.衣裳料子釵環首飾.似乎那些死物件都有呼吸一般.喘息間就把屋子擠得熱鬧起來.小婢子將瓷瓶里倒上水.供一支半開的海棠.濃郁的紅將瓷瓶映得微微發醺.儼然已經有寵妃的奢靡.王昭儀又賞下時令果品.似乎比上次的品相還好些.就像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永遠可以更加馥郁.

再見皇後時.皇後的臉色愈發蒼白了.映得手腕子上的七寶串跳動著不應有的鮮明閃爍.她的聲音溫和依舊.但喉頭咕喃的聲音卻像戈壁的沙鑠.藏著不同以往的鋒利和粗糙.

聽聞前些日子.陛下賞了你不少物件.是了.你是皇室的宓嬪.節儉固然好.可也得顧忌著莫失了威儀.

懋嬪揭了蓋碗輕輕吹去茶盞里的浮沫.眉毛卻不安分的挑起來.泄出絲絲縷縷的輕蔑.姮知道這是皇後在敲打她.可又不是姮向皇帝告的狀.

可能僅僅為了敲打姮.皇後言罷.只揮揮手說倦了.喊眾人散去.

﹉﹉﹉﹉﹉

三月里.家裡傳來一件喜事.姐姐姝的婚事定下來了.是今年的新科狀元江鵠.年輕有志的狀元郎和名滿京都的才女姝.元宵燈會的邂逅是話本子里用到濫的劇情.可也是郎才配女貌的最好的證明.一時間元宵節才會短暫出現的蓮花燈掛滿了市井街巷.

皇帝老兒很賞識這位年輕有志的狀元郎.才入官場就允了他翰林院修撰的位置.這位狀元郎顯然也心懷大志.剛上任便大刀闊斧推出許多惠民利國的政策.許多老臣提起他來都漬漬贊嘆.文武百官爭相與之結交.

四月初.姐姐姝與狀元郎完婚.帝賜羊脂鴛鴦佩一對.姮真為姐姐高興.可心裡也酸溜溜的.酸溜溜又有什麼用.除了狀元郎.沒人配得上姐姐姝.

江山大好.皇帝老兒心情更好.所以他時不時賞些衣料首飾與姮.但鮮少招姮侍寢.姮猜他還是煩自己.每次撒嬌邀寵.他都不太理睬.不過偶爾有了新鮮玩意.姮這里倒也能分上一星半點.

之前是因為父親.現在是因為姐夫.

姮不高興.人都在摸索著長大.少女也不能永遠是豆蔻梢頭.姮開始渴望更多東西.

﹉﹉﹉﹉﹉

要不怎麼說這人就不能太順呢.本以為會是風調雨順的一年.突然在六月里暴雨滂沱.大雨一連下了三天三夜.市井溝槽里溢滿了雨水.南地的天塹江水位漲到最高點.兩岸堤壩已搖搖欲墜.皇帝伴著暴雨聲伏案三天三夜.眾位臣子再見他時.他已愁白了半邊青絲.姮的父兄連夜領命前往南地治水.連換洗衣物都未曾收拾.

第四天夜裡.雨勢愈發洶涌.伴著雷鳴隆隆.連宮里的太監都開始忙著引排積水.連綿的陰雨本就使孱弱的皇次子染上風寒.再加上一聲緊過一聲的雷鳴.這次太醫院醫術最精湛的院判大人也沒能從老天爺手裡搶下皇次子脆弱的生命.

懋嬪慘失愛子.白眼一翻.厥過去了.各宮大小嬪妃齊刷刷得在廊下跪倒一片.皇帝匍匐在滂沱的雨勢中悲慟大哭.姮發誓她從沒見過一個男人能悲痛到這種程度.像兩三歲的孩子那樣.嗚咽.嚎啕.鬢角和鬍鬚浸在泥沙中.牙齒咬著碎石子.鼻子伸在積水裡.水像沸騰那樣翻滾著混著血污的泡泡.

姮那時候不知道一個小人兒的死亡究竟能帶來什麼樣的觸動.也不知道怎樣能減緩皇帝的悲痛.於是她選擇像一個孩子去哄另一個孩子那樣.跪在遙遠的廊下一起哭.皇帝哭多久.她就哭多久.

廊下的人稀稀拉拉的散去了.姮的臉頰在風雨和淚水的沖刷下裂出粉紅色的紋路.乾涸後又在上面結出黑灰色的痕跡.

眼冒金星.據說是御前的總管公公親自將姮送回了寢宮.之後姮想起來.還覺得自己是.挺仗義的.

皇次子的發喪是劉貴妃一力完成的.因為這次皇後也病倒了.皇帝淋了一夜的雨.現在還發著高熱.宓嬪衛姮陪了他一宿.此刻也還下不了床.再加上喪子的懋嬪.這可苦壞了太醫院.一天三班倒.有些太醫幾天吃住都在宮里.

第七天的傍晚.雨勢漸漸停歇.傷病也開始有痊癒的跡象.太傅父子在堤壩中下段刨開一條引水渠.疏散了當地民眾.將泛濫的江水引入一段半荒的耕地.保住了下游更多的百姓和耕地.雖然製造了一部分災民需要動用國庫的米糧來資助.可是這已經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六月十三.太傅父子回朝復命.皇帝封賜爵位.從此太傅搖身一變成為忠國公.

前朝這邊論功行賞.後宮里有情有義的典範.宓嬪衛姮這邊卻沒什麼動靜.沒有慰問.沒有賞賜.皇帝養好了病接著治國安邦.皇後養好了病接著管理內闈.懋嬪的寂寥沉默也一如既往的合乎情理.大家都約好一般不去談那雨夜裡的狼狽.

時間又開始帶有欺騙性的流逝掉.七月里.小貴人公布了喜訊.身懷龍裔.皇帝.皇後.太後.像前文一樣.所有的視線和目光都匯聚在一點.期待新龍裔的降生.你看呀.就這樣無聊和卑微.孩子孩子.又是孩子.這樣形形色色的人.似乎在這四方的紅盒子里被物化了.成為傳宗接代的機器.

小貴人的悲劇也是因此而起.歷經過皇長子和皇次子的遺憾.小貴人被千方百計的呵護起來了.吃飯要有試毒官.邁步有各色婆子女婢簇擁.衣飾要翻來覆去檢查三遍.戰戰兢兢熬過十個月.這次一個足斤足兩的健康皇子出世了.皇帝老兒興奮得跳腳.當即命拾搗賞賜和禮服.要晉小貴人為嬪了.貼身女婢蹦蹦噠噠得捧起禮服要呈給自家主子瞧.才發現自己主子已經發灰的面色.掀開錦被來.一汪血鋪陳起來的海.騰起撲鼻的溫熱.

這次不再只是小人兒.是鮮活的一條性命.是依偎在王昭儀跟前的.笑起來只右側臉頰有個梨渦的小貴人.姮長長久久得感覺到心驚肉跳.在這個四方的紅盒子里.遠遠不是幾個無聊的女人爭搶夫君這么簡單.

皇帝抱起他的第三個兒子鑽進了御書房.其間.皇後來過.貴妃來過.太後老太太也來過.這些人都是憂心忡忡得進去.一刻鐘或幾刻鐘之內.又憂心忡忡的出來.

皇帝沒去查小貴人的死因.因為其實她也沒那麼重要.薄槨一副.小貴人以嬪禮下葬.小貴人五品小官的父親聽聞女兒的死訊.來不及傷心.只唱賀陛下喜獲龍子.眼珠里滾著燙而辣的淚花.

皇後不是皇子的養母.因為她忙.貴妃不是皇子的養母.因為她閑.太後更不能撫養皇子.因為她年紀大了.姮不知道為什麼皇帝突然有了這么多借口.但皇三子的的確確只作為一個失恃的皇子被送去教養所撫養.

姮跌跌撞撞得逃回住處.裹在棉被裡瑟瑟發抖.她突然就很渴望出宮.哪怕短暫的回去叩謝一下父兄和姐夫.謝謝他們給了她有力的倚靠.

大家都很無奈大家都很忙.沒有誰注意到姮此刻的難過.

姮得到的寵愛漸漸多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宮里接連有嬪妃出事.皇帝老兒想換些新鮮的面孔.他恩師的女兒姮又迫不及待得蹦噠邀寵.那倒是可以成全她.雖然姮和皇帝老兒還是不怎麼說話.

姮的紗帳換了一頂又一頂.每一頂都刺上耀眼的海棠花兒.或粉頸含春或繾綣欲舒.內務府的奴才們都知道宓嬪愛這種招搖的花兒.

灼熱的酷暑.連大榆樹上的蟬和水泡子里的蛙都不願費力聒噪.烈晴里的舊宮似乎有汗濡濕的痕跡.嬪妃們也不再頻繁的走動.太氣熱起來了.衣裳得一件件減下去.薄薄的蠶絲襖裙沾在頸子上.像滾燙的熱水汆出來的另一層皮膚.

不出所料的是.皇後又病倒了.

興許是連年成日的操勞.興許是暴雨里染上的風寒沒好利索.反正皇後的身子垮了.寶貴的後宮管理權攥不住了.被劉貴妃撿去便宜.後來皇帝將王昭儀也塞了進去.兩個人七嘴八舌馬不停蹄.這時候大家才都朦朧得意識到皇後的艱辛.

皇後臨終前的唯一一個願望.是希望皇帝照拂自己的族妹白貴人.皇帝斜倚在皇後的榻前.當場許了白貴人一個嬪位.白貴人將臉埋在細麻絹子裡面雙肩一聳一聳.不知是幾分真心難過在裡面.屋子裡大夥神情各異.其實里里外外都知道.皇後不過是在擔心母族.只可憐一個半大的公主璃月.愣在屋子裡沒人理睬.

時啟豐四年六月十三.皇後白氏薨.舉國縞素.

同年九月.貴妃劉氏代掌鳳印.王昭儀晉位德妃並從旁協理.自此後宮洗牌.王昭儀一躍進入權利中心.

姮這時已經獨居一宮.王德妃賜居翊坤.小才人也一併挪去.姮順勢就佔了正殿.加之姮秉持著有事無事騷擾皇帝的習慣.時下的情形姮這個寵妃的人設倒還真是像模像樣.只姮心裡清楚.他皇帝老兒只是習慣了有姮這個小鬼兒時刻在身邊瘙癢賣弄.誰頭上不長兩個虱子呢.

狀元郎在前朝越發春風得意.幾年來已將翰林院多數臣子收入氅下.多股勢力扭轉成一股.並廣收門徒.加之這位新貴又是忠國公的女婿.大有連成一片之勢.前些日子狀元郎提出封閉邊疆通商的奏策.皇帝不允.朝堂里竟有過半數文臣伏地上諫.弄得皇帝老兒咬牙切齒.

下了朝.皇帝就喚總管公公將御花園新培育的兩株鐵海棠給宓嬪娘娘移去.倒是搞的姮莫名其妙的.

別提那海棠經人精心侍弄.枝葉窈窕.重重綠蠟下像風打篝火那樣染上星星點點的血紅.不似牡丹雍容.不似蓮的高潔.甚至不如桃李俏皮可愛.她帶著一刎舉重若輕的鏗鏘.明艷而嬌小.比尋常更多一絲放縱.姮愛重海棠.也多因她那一星半點的放縱.皇帝似乎開始注意到姮了呢.

海棠含春.不知風雨.

姮家的另一件喜事.是郡主的下嫁.皇帝的胞兄是一個貪圖奢靡享樂的大鬍子.因他粗魯無知.先帝隨便給他個蠻荒封地讓他去做閑散王爺.後皇帝登基.這位王爺仗著與皇帝一母同胞.沒少敲皇帝的竹杠.而這幾年聽說收了個足智多謀的謀士.漸漸竟也攢下些賢德的名聲.而這位王爺的嫡女霄嬙郡主愛慕姮的長兄多年. 愛情長跑.終獲肯定.姮很欽佩這位嫂嫂的勇氣.同時又想到皇帝近些時日的體貼.面頰飛起一朵霞.這不怪姮.自從暴雨里哭煽了臉.姮就落下愛臉紅的毛病.

嗯.不能怪姮.

處在愛情里的女人當然是盲目的.尤其是單相思里的.

一晃又一年歲末.這次宮宴.姮大大方方得入場落座.能見到日思夜想的父親了.姮心裡像貓兒抓.癢.酸溜溜得.想笑又想哭.

席面上一碟黃魚.肥溜溜油亮亮的.姮記得兒時吃黃魚.父親總是給姐姐姝和她剝好魚刺.姐姐年紀大所以吃魚肚.魚尾給姮.姮喜歡尾巴尖甜腥焦酥的口感.長兄總抱怨父親偏心.然後挨上一記眼刀.默默沉下臉去吃飯.這個時候姮姐妹兩個早就笑成一團.

這個魚做的不好.姮聞了一鼻子覺得腥膻無比.直衝得頭暈腦脹.得了兩天寵愛.這舌頭還越發矯情了.姮吸吸鼻子.悄悄使筷子將那魚推開一點.

許是宮內的日子過得比外面快一些.再見父親.他似乎老了太多.姮愛父親英武的額頭和筆挺的眉.今日.額頭皺了.眉毛彎了.像廚房那隻上年紀的老貓.長兄娶了阿嫂.日子過得意氣風發.之前毛躁蓬鬆的鬢發也服服帖帖得順在臉側.

皇帝喚父親上前.皇帝的表情很怪.他的嘴角不自然得咧開.眼神顧盼.耳朵尖尖得豎起來.將麵皮撐得光滑平整.鬍鬚似乎有些警醒得顫動.

他喚父親老師.又叫總管公公去將父親扶起來.這倒是滿朝堂頭一份的尊敬.他賜予父親一壺宮中最烈的梨花釀.

朕記得老師最喜飲酒.

皇帝從未在這樣的場合喚父親老師.父親也從不飲酒.姮的父親是個高瘦文弱的老學究.他的年紀和身體狀況也不很允許他品嘗這樣濃烈刺激的東西.姮看不清明父親的神態.只看見他顫顫巍巍得謝恩.然後聽見烈酒滑過他喉嚨的咕咚聲.

皇帝又喚長兄與阿嫂上前.姮差點忘了.阿嫂是郡主.當然有資格出席這樣的活動.那是一個身材略臃腫.但卻有光澤璀璨眼眸的女子.兩條毛蟲一樣粗黑的眉毛.卻有玉一樣挺拔娟秀的鼻子.奇怪的組合.皇帝毫不避諱的考校了長兄一些時政要聞.似乎長兄的回答很令他滿意.他誇耀長兄是可堪大業之才.滿堂文武大臣都笑了.晦澀不明.

姐姐姝不在.狀元郎一個人混跡在人群中.

那是姮對於家人最後的印象.

啟豐五年元日.平親王私屯兵有策反之嫌.禁衛軍在其府邸搜出暗道數條.坊間有消息稱.鼓吹平親王策反的謀士身形挺拔.肖似忠國公世子.

平親王終身囚禁.忠國公世子流放蒙古塔.念忠國公年事已高.剝其爵位.擼其家財.許其卸任還家.滿朝三呼皇帝忠厚仁義.

姮在宮中聽了這些.手裡一隻羊脂玉茶盞摜在地上摔了粉碎.像昨夜的風吹下房樑上的灰.

姮心裡知曉父兄都是再正直不過的人.但一個人他在親近的人面前自是有千好百好.姮也拿不準究竟平滑如鏡的湖面下有哪些洶涌的暗流.姮也曾去求見過皇帝.想也知道皇帝根本不會見她.但不知為何.姮在宮中的一應賞賜份例都分毫不少.

姮做了一個夢.

夢里回到孩提時代.舊府邸大門口有一顆杏.樹倒不太大.不過是數十齡兒.春兒里是紅霞一片赤澄澄得像火燒.夏里碧油油得葉片也好歹埋了整一副蔭涼.待不多日.漸漸結了果兒.又是一幅累累豐碩.那果兒毛絨絨得.多是紅著半邊臉兒.頂頂討人喜歡的樣子.只滋味忒得酸些.家裡主子婢僕都不太樂意摘.阿姮與長兄不同.那時候小啊.姮攥著小竹籃兒仰著腦袋看著樹冠上猴兒一般靈活得長兄.長兄竄在枝椏間挑那紅的.大的揪了扔下來與阿姮接著.待摘的累了.兩個一起貓在樹跟兒底下.將一籃子杏兒倒出來.挑兩個看著模樣最周正.兩個一咬開.漬漬漬.真是酸阿.牙都酸倒了.嬤嬤總教著不叫吃.怕是傷了胃腸.可下次呢.還是打著燈籠的.照舊阿.姮咬著半隻杏.瞧著長兄兄曬得黑黢黢的臉頰.那額角淌得汗.摸著姮的發髻笑.姮總覺得酸溜溜得.想是那杏兒酸了心肺.

猛得睜開眼.枕畔是一片濕漉.皇帝坐在身前.外面的天已黑透了.微弱的燭光跳躍撲凌.皇帝的側影在榻腳搖曳著.

皇帝冷眼瞧著.姮也不說話.烏眼雞一樣瞪著.半晌.姮掀了錦被跳下床.奔著皇帝.皇帝似乎以為她還像從前那樣又想了什麼花招來邀寵.

這次卻不一樣.姮沒有鑽進皇帝懷里.而是伸直臂膀.一把薅住皇帝的衣襟.像幼獸那樣嚎叫起來.披頭散髮.滿臉淚痕.眼圈通紅.一對蒼白的腳.腳趾緊緊扣住地面.一條條纖細的青筋透過皮膚凸顯出來.像白果雞湯燉出來的那樣有尖利指尖的小爪子狠狠拽住精細的綢緞料子.真不知尋常女子怎麼有這樣大的勁.倒教皇帝動彈不得.

一口氣沒喘上來.姮脫力倒在地上.天地一剎那就暗下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皇帝似乎心裡有愧.

姮的孩子丟了.太醫不敢多說一個字.浸泡在這座四方的紅盒子里的人都知道皇帝真的很缺子嗣.就像繁花似錦的院子.到了秋天卻不結果實的乾枯和蕭瑟.像沒有魚的池塘.不下雨的雲.大家都怕觸碰到這位雷霆天子的軟肋和弱點 .

當然是因為憤怒和悲痛.再加上皇帝眉眼裡奇怪的愧疚和憐憫.

姮對於這個孩子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那不過是由始至終都平坦光潔的腹腔內.悄然生長的一小塊血肉.大約指甲蓋那樣.不知道有沒有柔軟的手腳?不知道有沒有漆黑的瞳孔?眉眼呢?

替姮掖好被角的皇帝.有著十足陌生的溫柔.也許他也曾這樣小心翼翼的呵護他喜歡的其他妃嬪.只是對於姮.這是一個全新的不認識的皇帝.

夜裡.懋嬪來看姮了.空著兩只手.這一刻.不再是兩個徘徊在密林中獵手的針鋒麥芒.只是兩個失了孩兒的女人的惺惺相惜.懋嬪反覆念叨著那塊血肉長成起來.揣在襁褓里的兩只張牙舞爪的小手.和時刻不停的嚶嚶呢喃.

真痴啊.懋嬪反覆嘟囔.我真痴啊.

十幾歲的少女變成眉眼銳利的女人.就在這一次秉燭夜談之中.

姮開始學著像懋嬪那樣做一個放肆妖艷的寵妃.她們堵在皇帝早朝的路上撒歡.她們用鼻孔和眼白去瞥新進宮的小秀女.她們在半夜結伴.彈琵琶和古琴.截走本該去其他嬪妃處安歇的皇帝.她們一刻不停得討要新花樣的衣裳首飾.在額心貼上時新的花鈿.她們享受宮人們或諂媚或畏縮的目光.她們開始陽奉陰違.陰陽怪氣.劉貴妃或王德妃拿她們一點辦法也沒有.皇帝在縱容她們.

皇帝在治國安邦的層面上.還是一個好到多疑的皇帝.但在情情愛愛方面.他有著近乎詩人一樣的軟弱和徘徊.

進宮的第五個年頭.懋嬪蘇氏晉懋妃.宓嬪衛姮晉宓妃.

自從.姮開始走進劉貴妃和王德妃的世界.

幾年裡.後位懸而未定.朝野上下皆有猜測.雖皇後母家的餘威尚在.可皇帝依舊有可能在劉王兩家中選擇一位幸運兒.

劉貴妃.開國忠烈榮國公府嫡女.擅騎射.無子.王德妃.世族大姓琅琊王氏女.膝下僅一位公主.無子.

所以這個子.就尤其凸顯出來.皇帝的家事.一絲一縷都牽動著前朝.牽動著這些狡猾的文武大臣的心.一時間.劉王兩家賓客盈門.諸位都急著押寶.

狀元郎似乎被冷落了.

皇三子長到三歲.嬌憨喜人.是個聰明的小傢伙.平日里王德妃總去瞧他.帶糕點裁衣裳.關懷備至.皇三子打心眼裡喜歡這個慈愛的母妃.可王德妃呀.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背著皇帝的.

王德妃削尖了腦袋想要這個兒子.也提防著劉貴妃討好他.可劉貴妃一次也沒來過.

最近劉貴妃的侄子似乎瞧上了狀元郎的妹妹.

劉貴妃與姮的私交開始近了.

一開始.只是隔三差五的有些衣料和瓜果點心.這倒無所謂.平日里姮和懋妃總會接些這樣零零碎碎的賞賜.再然後.是劉貴妃手下一個二等婢子總來姮這里尋姮的貼身婢子徽音.徽音是描花樣子的一把好手.可她最喜歡奉承.這個不知名的婢子略略一吹捧.徽音就翹起了尾巴.平日里姮這婢子的話就多.再有些個姐姐妹妹的捧著.幾個婢子將頭抵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姮瞧著喜慶.便沒大管束.

再後來.劉貴妃本人就挎著針線笸籮來了.說是尋姮做女紅.可左一言右一語.句句像是在套姮的言行喜好.姮忙著應付.少不得也拿出幾分笑靨來.最要命的是.劉貴妃此人嗜甜如命.又是各色果脯點心.又是拚命懟蜂蜜的牛乳茶.姮日日陪著.倒是軟倒了一口牙.疼不過了.偷偷去太醫院要些葯草含著.

翻來覆去好幾日.風言風語在宮里像野草一樣肆意得長起來.

一個是代掌鳳印的貴妃.一個是驕矜奢靡的寵妃.這兩個湊到一起.又是準備掀起多大的風浪呢.

真正逼急王德妃的.是狀元郎的妹子與劉貴妃的侄子成婚的那一天.

不管姮是否樂意.她現在已經被自動歸屬到劉貴妃的氅下.而平起平坐的懋妃是一個年輕的.野心勃勃的女人.叫她屈居在王德妃這樣一個瞻前顧後的.綿軟的女人之下.是萬萬不可能的.念嬪有著先皇後母族的輔佐也不太可能為她所用.

孤立無援的王德妃.有著一腔無畏與孤狠.

於是王德妃病了.不能侍奉君王.不能打理後宮瑣事.琅雲公主哭喊著到皇帝的御書房去求援.皇帝來了.太醫瞧了.焦黑清苦的葯一碗碗灌下去.絲毫不見起色.王德妃依舊臉色蒼白四肢綿軟.斜斜地倚在軟枕上.額上纏著防風的布條.像個坐著月子的四十有餘的婦人.

怕不是先後思念.要化了妾去解悶兒吧.

兩串簌簌的淚痕掛在寡淡的面容上.皇帝闔上眼睛.眼裡心裡都記起王德妃的柔軟恭謙來.

理所應當.這個事就出在姮這里.

夏日裡暑熱.加之王德妃生來珠圓玉潤.便總有些因日頭太烈染上的燥病.王德妃胃火旺盛.所以啊.一入了夏就總生些口舌生瘡.便秘之類的毛病.因怯熱.每每貪涼又要傷風.年年都許太醫院配些防風通聖散吃著.

這防風散用藥溫和.多是些疏風泄火涼血的東西.當歸黃芪白芍的.可是葯就有相生相剋.這涼血的白芍最忌碰上藜蘆.

藜蘆在哪呢?就在那姮嘴裡含著呢.

黎蘆.性寒苦.與參.細辛.白芍不可同服.少量研末可治牙痛.

有毒.

王德妃的草藥里被摻進了一挖藜蘆沫子.

﹉﹉﹉﹉﹉待續﹉﹉﹉﹉﹉


丘原:

已完結,大家可以放心大膽的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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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人人都說我命好,生於鍾鳴鼎食之家,書香門第,祖父做過兩任太子太傅,在朝中極受尊崇。我花團錦簇一般的長大,待到一十五歲,被上門為祖父祝壽的太子一眼相中,第二年一入東宮便是從一品的太子側妃。

十里紅妝,八千儀仗,孟家小女一夜之間名蓋華京。太子李珩,眉目疏朗的清俊男子,在景宇十三年,成了我的夫。

東宮原是有一位太子妃的,是護國公裴氏之女裴牧雲。景宇八年,白狄來犯,裴氏忠心護國,一門三員大將命喪邊陲,皇帝憫其忠勇,將裴家孤女賜婚太子,以慰烈士英靈。只是坊間皆有傳言,裴氏患有隱疾,身子孱弱,這個正宮太子妃的名頭,十有八九是要落到我孟樂瑤的頭上。

這些話小桃在我耳邊嚼過幾句,第二日她便被祖母命人仗死了。小桃跟了我十幾年,我哭著向祖母求情,祖母卻捻著佛珠道,「她這樣嘴上沒個輕重的,入了宮一樣活不長。」

她似乎很怕那座巍峨的宮殿,也怕住在宮殿里的那些人。可我有李珩,他在春天的時候,親手摘下了帝雲台第一支開苞的牡丹來向我求親。我想,他會護我一世平安的。

入了東宮,我見到了太子妃。朝雲殿里冷冷清清的,她一襲素裝碧釵,未施粉黛,但一顰一笑間仍能顯出她絕然出塵的風姿。我自詡品貌甚佳,與她相較卻敗了幾分。她性子清冷,我亦有些怯生,兩人無話找話的聊了幾句,頗為辛苦。

第二日太子見我眉間愁雲不散,便打趣著取消了我每日的晨昏問安,只教我好好待在清輝殿里,與他洗筆研磨,紅袖添香。無人的時候,他喜歡喚我的閨名,我便也放肆的喚他一句,「子禹……」

他刮著我的鼻尖笑道,「誰家姑娘如此大膽,直呼太子名諱,你可知犯的是什麼罪?」

我便道,「奴乃孟家小女樂瑤,便斗膽問天家一句,所犯何罪?」

「所犯不尊夫婿之罪,此乃大過,本太子就罰你……」

「罰我什麼?」

他抬眼望著我,清眸明亮,笑意晏晏,「就罰你以身相許,不準不從。」

是夜,他沉沉的在我枕邊睡去,寬厚的臂膀將我環在懷里,溫熱的呼吸帶著帝王獨有的味道,讓我覺得安心。扭過頭看到了錦帳外的飄忽不定的剪燭,忽而便想起了那個端坐在殿中,身形晦暗的裴牧雲。我已入東宮月余,除了那日的請安外,我沒有再見過她,太子也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她,仿若她只是東宮中一件不可缺少的擺件,但也僅僅只是擺件而已。

裴氏自景宇八年的那一役之後,元氣大傷,裴氏有才幹的幾位將領皆已埋土北疆,現在空留的只是一個護國棟梁的名號和裴牧雲這個未來皇後的名頭。我想,她應該是很孤寂的,朝雲殿金碧輝煌,卻又冷的刺骨,這個東宮,禁錮了她。

八月中秋,合宮宴飲,太子攜我前往,與帝後一起接受重臣與各國來使朝拜。已經俯首稱臣的白狄國進獻數名異域正妹與樂師若干,皇帝對太子道,「太子妃在永城長大,對白狄民風熟然於心,你帶回去給她找些樂趣罷。」

太子領旨謝恩。天氣漸涼,聽聞她的身體有異,這或許是帝後唯一能在天下子民面前慰藉忠良之後的辦法了。

這一夜,太子宿於朝雲殿。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偌大的寢殿帷幔重重,像是他的影子忽遠忽近,看不真切。

第二日,他的臉色不太好,我無法去試探昨天在朝雲殿都發生了什麼。褪去他的外袍時,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葯味,有些微苦。想起裴牧雲的病情,我道,「京城普濟堂有一位座堂大夫姓周,我母親以前很嚴重的咳疾便是他給調理好的,不妨請他來給太子妃瞧一瞧?」

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道,「宮中的御醫哪個不是醫家聖手,對此症皆束手無策,你便不要再操心了。」

言罷他見我神情黯然,便握了我的手,又道,「她的病是在永城落下的舊疾,好好將養著便無大礙,也無須過多掛心。」

我點了點頭,「那明日我便準備些補品給太子妃送去,也好陪她說說話,心思開闊了,病也好的快些。」

他的神情略有些凝重,似乎不太願意我去朝雲殿。但最終還是道,「也好,有你陪著也好。」

剛入了秋,朝雲殿里卻攏起了爐子,裴牧雲偎坐在榻上,比我初見時更為憔悴。互相寒暄了幾句,便有些聊無可聊,殿里宮人進進出出,倒顯得我是個多餘的人,想起身告辭,她卻拉住了我道,「昨天皇上新賞的白狄樂姬,你若有空,便同我一同樂一樂罷。」

白狄深處北疆,其歌舞與胡人有些相似,但也有些不同。較之胡人少了些曼妙,多了分灑脫奔放,頗有風韻。歌舞至半,有白狄男子起身擊鼓而唱,「天地來之不易,就在此地來之,尋找處處曲徑,從此吉祥如意……」

歌聲綿遠悠長,似有白雲低垂,牛羊成群,遠處山脈連綿,花開遍野。

「你可去過永城?」她忽然問我,卻又低頭笑了一下,「永城苦寒,你怎會去過。可我是在那出生的,在那長到十七歲才回的京,然後入了這東宮,便再也沒有走出這座宮牆……」她略一怔仲,許久才緩緩揮了揮手道,「罷了,我累了,都下去吧。」

她像個老嫗,由宮人攙扶著往寢殿走去。可她如今不過二十二歲芳華,怎地將自己空耗至此?

連著下了幾日秋雨,天氣一日日轉涼。青州知府奏疏,有軍侯私屯良田,強霸民女,皇帝責太子巡視青州,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這一去,怕是要數月才能回來。他坐在燈下翻看奏章,我為他收拾行裝,心中既有臨別的依依不捨,也有為前途的未卜擔憂。見我如此,他乾脆也不看了,攔著我坐下,翻看著我為他準備的東西道,「小娘子都給為夫準備了什麼東西?」

「馬上入冬了,青州靠近川蜀,最是陰冷潮濕,我給你準備了狐裘披風,錦被,護膝……」我指著東西一一說來,他卻抿嘴樂了,道,「我堂堂一國太子,出個遠門竟弄得像上京趕考的舉子,這傳出去還不被那幫老臣們笑掉大牙。再說這次是輕車簡從,我也只帶了十幾個侍衛,你這樣恐怕不妥。」

我趴在他懷里,眼淚撲簌撲簌的往下落,「只可恨我不是個男兒身,不然便可隨駕左右,也不用與你歷經這般分離之苦。」

我抱著他的身形似乎微微一凜,便聽他笑道,「說的什麼傻話。」

當夜,驚雷聲起,入了秋,這樣的雷聲倒是異象。我心裡不安,起身卻見床畔已空,我沉默許久,喚來宮人問,卻聽說他是去了朝雲殿。

第二日我見他時,他卻形容憔悴,似是一夜未眠。他與大臣們商議著行程,我放下那盅煨了兩個時辰的蓮子羹,在行至他的身側時,他悄悄伸了手,捏了下我的腕子,眼睛卻不離案上的奏疏。我回捏了他一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悄無聲息的笑了一下。

他一整天都待在勤政殿,後來又被傳去了御前。晚膳我命宮人熱了三遍,最後乾脆撤了。我坐在案前,描摹著他的筆跡一遍遍的書寫著他與我的名字,李珩,孟樂瑤。又寫著不知名的詩句,又寫「天地來之不易,就在此地來之……」

第二日我醒來時,他已經走了。竟是這樣匆忙,都沒來得及向我告別一句。後來我又聽宮人說,太子尋訪到青州名醫,此次出宮特攜太子妃前往拜訪。

他走後幾天,我的心情都是鬱郁的,再加上連日陰雨,天漸轉寒,我竟病倒了。本只是受了風寒的小症,倒得以這個名頭躲個清閑。母親不知如何得了信兒,求祖父遞了帖子這才准允入宮探視,她見到我,垂淚喚了一聲「娘娘」,連帶著我也哭了好一陣。後來止了哭,又見我並不像病重的樣子,這才愁雲稍散。宮人們嬉笑著說了許多我與太子的趣事,逗得母親開懷大樂,末了撫著我的手,欣慰的說,「我兒心善,這半年來為娘寢食難安,只怕你在宮中受了委屈卻無人可以依傍,現今得知太子護你寵你,為娘也放心了。」

「娘……」我嚶嚀著鑽進她的懷里撒嬌,心裡卻五味陳雜。太子李珩,他已離京月余,算算路程,現在應該已經到了青州了,近半月以來八百里加急,隔三五日便有太子奏疏呈上御案,可我卻沒有等到他的信函。

我雖未明言,但母親深知我的鬱結所在。不幾日,母親便託人為我送了信進來。信中詳述了太子妃裴牧雲的往昔。

裴家隨先祖開國立都,功勛卓著,裴牧雲的祖父裴淵是個血浴長河的一代梟雄,裴家一門忠勇,到了裴牧雲這一代更是聲名赫赫。裴牧雲自小隨父兄駐守永城,五歲挽弓,八歲上馬,至十二歲一柄長纓槍離地生風,無人能及,到一十五歲,她便改束男裝,隨父兄征戰沙場,策馬殺敵,一往無懼。彼時軍中只知裴家有六郎裴牧雲,卻不知裴家六郎乃女兒之身。

信中寥寥幾言,勾勒出一位巾幗女帥恣意瀟灑的半生,可我卻無法將她與朝雲殿中那個蹣跚前行的女子聯系在一起。可她,確是裴牧雲。

後來的經歷我大致可以猜到,景宇八年,她那年十七歲。白狄來犯,裴家臨危受命,率三萬北軍與白狄大戰於蒼狼河谷,那一戰,不知發生了什麼,裴牧雲父兄三人,連帶三萬北軍被全殲於蒼狼河谷。彼時未受太子印的瑞王李珩率援軍趕至,人困馬乏的白狄腹背受敵,不佔而降。瑞王李珩於屍山中扒出奄奄一息的裴牧雲,她作為裴家唯一的遺孤,回了長安,領了聖旨,住進了如同墳墓般的朝雲殿。

窗外陰雲低垂,似乎要下雪了。

耳畔似有沉沉的一聲嘆息,我回過頭,冷寂的大殿空無一人。

是夜,我輾轉難眠,往昔與裴牧雲的種種翻湧而出,一幕幕一幀幀像畫片兒一樣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我試圖抓住些什麼,末了卻唯有她的一聲嘆息,淡淡的揮手說的那句,「罷了……」

在太子走後的第四十八天,我收到了他的信函,信上多寫了些青州的風土人情,以及與我的思念之意。我收了信,提筆回道,「黃雲堆雪,等君歸。」

日照斜陽,空庭寂寂。李珩的書信每隔十日一封,不多也不少。偶爾隨信會寄來些小物件,上一次是一套皮影,這次是一盒皺巴巴的青棗。他在信中說,夜行山路,人疲馬乏,幸覓得野棗一捧,頗為甘甜,留下若許予卿。

失了水分的棗子帶著微甜,略有澀口。我妥善收好,想他的時候便會捻起一顆,至隆冬,匣子空了的時候,終於傳回了歸程的消息。

烏雲沉墜了幾日,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大雪。皇上舊疾復發的消息終究是捂不住了,傳到東宮的時候,已經是葯石罔效。中宮急召太子,詔令一天發了三次。第三日的時候,從南浦驛傳來了太子遇刺傷重的消息。

一時間群龍無首,人心惶惶。三皇子無召回京,所謀昭然若揭,李珩生死未明,東宮已成困局。我不能再等了。

祖父為護我周全,買通了宮人,想讓我回家暫避幾日。我卻出了宮門,策馬向南,直奔南浦而去。

兩日疾行,在清平郡內,我終於見到了李珩。彼時墜了幾日的大雪紛紛揚揚,四野茫茫,萬山蕭瑟。李珩策馬而立,望著我眸中含笑,我強忍了幾日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往下落。

我由他擦掉我臉上的淚水,拭落我眉間的落雪,用狐裘大氅將我裹進懷里,策馬緩緩而歸。他不多言,我也不問,我只要他安然無恙。

我被安置在固若金湯的清平驛站,也見到了裴牧雲。她臨窗而立,大雪如一道幕布,隔開了這個天地。她一身素衣,身形清雋,回望我時那一抹笑,動人心弦。李珩微窒的氣息仿若是我的錯覺,他轉身而去,不多時便進來一個宮人,小心翼翼的閉了窗子。

許是尋訪名醫有了成效,她的身子較以前大為好轉。我難得見她笑語宴宴的模樣,依稀可見多年前馳騁邊城的無憂少女。我敬佩裴家的忠勇,亦為她感到開心,但是心裡莫名的酸澀卻又讓我想起那顆青棗的味道,我低頭喝著茶,小心翼翼的掩蓋著自己的落寞。

後來,隨我同來的蘭姑替我打探出了始末。名醫乃隱世的江城子,李珩向他允了重諾才得以他出手施診。我又聽說,行刺是真,李珩受傷也是真,不過那一刀,是替裴牧雲挨的。他的血流了一地,卻還抱著裴牧雲叫她不要怕。

雪已經停了,院子里落了幾只麻雀,見來了人,又「撲稜稜」飛走了。李珩在與眾人商議著啟程的事宜。我獨坐在廊下,忽然覺得,我這一趟,是不是走錯了。

李珩是連夜回的京,只帶了三五個隨從,將我和裴牧雲都留在了清平郡。時局不穩,我們被困在驛站中不得自由,日子比在東宮還要了無生趣。有一次我與她在院中閑坐,有一隊衛兵巡邏經過,她怔怔的望著,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衛兵手中的那桿長纓槍,她若有所思的道,「曾經我父親贈過我一把長纓槍,桿長七尺,比我的個頭都高。」她微微的笑了一下,眸中水光閃閃,「我大哥教過我二十八招使法,我到現在還記得。」

遠處整齊的衛兵轉過角門,消失在仍掛著雪跡的雲松下。微有些風吹過,雲松搖擺了幾下,將星星點點的雪花吹落在地。

一聲沉沉的嘆息,「可我這雙手,再也拿不起那桿槍了……」

入了臘月,從京城傳來了皇帝駕崩的消息。太子李珩即位,立號瑞靖。

正月初,先皇出殯,月末,三皇子及其一干黨羽以謀反之罪被誅於關河台。

三月,朱雀河的寒冰終於化盡。楊柳依依,碧波湯湯。

皇帝李珩命宮人摘了帝雲台新開的第一支牡丹送到我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立妃的昭命,賜號永,居晏清殿。

同日,裴牧雲立後,居宜瀾殿。

做了皇帝的李珩總是異常忙碌,小山似的奏章堆滿了勤政殿的書案,燈火徹夜不息。新帝登基,政事紛擾,我所能做的不多。他愛吃我小廚房的菜,我便每日督促著做些吃食送去勤政殿。來回話的宮人們都說他很高興,胃口也好。偶爾他會讓宮人們送回些小玩意兒,用過的狼毫,隨意塗鴉的詩詞,還有大臣呈上的新麥子。都是些隨手之物,卻可證明他時時惦念著我,我很開心。

入夏以後,幾場暴雨讓黃河沿岸幾州變成了澤國。數萬黎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種種世間慘狀,上呈的奏章中不能表述其一二。此種境地之下,有傳言稱,國祚不正,有違天道,故以天河之水覆之。

此言傳至勤政殿,官員匍匐跪了一地,他卻平靜的合上了奏章,道,「小兒把戲,妄想趁機左右朕的江山不成?」

深居於宜瀾殿的裴牧雲亦提議後宮需略作綿薄之力,才不致謠言紛飛,百姓心寒。

幾日之間,她向京中貴眷籌措數萬金,在京城周邊災民聚集的地方開棚施粥。得其所惠的災民皆長跪於地,高呼萬歲。其情其景,令人動容。

那一日,李珩自開封巡視河工返京,路過長亭郡的時候,看到了一身農婦打扮的裴牧雲,彼時她正向災民派發食物,看到馬上的李珩,她道,「夫君長途跋涉,不妨來嘗一嘗妾煮的粥?」聽隨行的侍衛說,李珩過了許久才用幾分嘶啞的聲音應了一聲「好」。

這民怨沸騰的天災隨著稻米的成熟而銷聲匿跡,坊間漸漸傳出帝後微服施粥的故事,茶館里的說書人利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編排了一出出可歌可泣的愛情輓歌,聽後令人如痴如狂,神思往之。

八月中秋宴飲,帝後高居帝雲台,清輝圓月,華燈爍爍。李珩執著裴牧雲的手,眸中是我從未見到過的深情。我獨自喝了許多酒,醉的人事不知。

第二日我醒來時,被告知中宮有孕,中秋宴上昭告天下,堵住了想以皇嗣為名上書充盈後宮的臣子之口。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亦是中宮所出,自然十分看重。他一連幾日宿於宜瀾殿,對裴牧雲事無巨細。我去探望的時候,正遇見他們在討論如何整修河工,以不至於來年再遇見類似的天災。

裴牧雲神采飛揚的講述著自己的見解,有理可查,有據可依,辯的李珩無話可說。我聽得入神,不禁撫掌叫好,李珩這才看到了我,對我道,「瑤兒來的正好,快與朕說說你對此事可有見地?」

我搖頭,笑道,「臣妾愚笨,史書都未讀過兩卷,怎敢班門弄斧?」

裴牧雲道,「妹妹倒是個命好的,若不是哄咱這位主子用膳,我還真想做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閑散書生。」

是呀,人人都說我命好,可是如今站在他們面前,我倒有些後悔了。我開始想,若我當時沒有進宮,那現下該是何種情形。多半是嫁了王家的那位公子,他愛剝蓮子給我吃,我雖不愛吃,但他對我好,我總是會遷就與他的。

入了秋,我便一直病懨懨的,太醫來瞧了,說是憂思過重,吃了許多葯,卻一直不見好轉。李珩來過幾次,坐在我的床頭與我念過幾篇萬國遊記,其中有西周須彌國的見聞倒頗令人神往。不幾日,他便命人送來了一座白玉玲瓏寶塔,說是產自須彌國,有寶山之美譽。

初雪的時候,母親被得允入了宮小住,有她陪我說話,我的心郁疏解了不少。母親開解我說,世間哪得十全之事,更逞論君王之情愛,我只要我兒平安一生便好。一生平安嗎?窗外已經落雪,天寒地凍,屋內炭火燒的極暖,我卻冷得發緊。

從中宮傳來消息,自入冬以後,皇後已纏綿病榻許久,因懷有身孕,虛耗太過,太醫不敢下藥,李珩已因此處決了好幾個有名望的太醫,鬧得闔宮不安。

我挑了一個天氣尚好的日子,去了宜瀾殿,李珩靜坐在殿上,不發一言。我請了安,默默的立於堂下,似是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問我,「你覺得『李景』這個名字如何?」

我想了一下,答道,「春景常安,寓意吉祥,是個好名字。」

「春景常安?」他很贊同的點了點頭,「牧雲應該會喜歡的。」

此時有宮人端了葯進來,跪拜於地,不敢聲言。「瑤兒,朕的孩子,保不了了。」他疲憊的聲音回蕩在這個空寂的大殿。

我有片刻的失神。裴牧雲的身軀不宜有孕,母親與孩子只得選其一。這些我在來往的宮人口中已知曉一二。他的話教我遍體生寒,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歷代君王有多看重子嗣天下皆知,可他竟寧肯為了裴牧雲而捨棄這來之不易的孩子。

他將自己靠在榻上,臉色蒼白,毫無生氣,像一個歷過千帆的老人,「朕這是沒了法子,朕雖坐擁江山,萬人之上,但卻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真是天下的笑話。」他呵呵笑了起來,眸中隱著淚光閃閃,我從未見過他落淚,即便是先皇駕崩,手刃親兄,他亦從未皺過眉頭,現今,他所有的悲傷所有的隱忍,便都是為了裴牧雲。

子禹,如今你可還看得見瑤兒?

我跪地,子禹,你不願做的事,便由瑤兒來做吧。

「大皇子會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我接過宮人手中的葯碗,「皇後該喝葯了,臣妾前去侍葯。」

她喝了葯,當天晚上便見了紅,是個已成型的男胎。我坐在寢殿外,聽見他抱著她顫聲道,「牧雲,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往後還會有孩子的,會有很多孩子。牧雲你不要傷心……」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淚水不知何時已爬滿了臉頰。

我枯坐至半夜,直到被宮人們送回了晏清殿。當天晚上我便發了高熱,幾日不退。因著皇後失子的緣故,母親攔著宮人們沒有去打擾他。我昏迷了幾日,醒來時是一個黃昏,寢殿里昏沉沉的,壓得我有些透不過氣。母親命人掌了燈,有宮人進來,我看到她肩頭殘存的雪漬。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我聲音嘶啞的說。

母親點頭,「是呀,已經下了兩天了。」

我央求母親命人開了窗子。外面青灰色的天空下白雪細細密密的織著,像一道幕簾。我想起去年此時我冒著生死之險,日夜跋涉與他相見的情景。他得了信兒出城來接我,當時他便站在這樣的雪裡,含笑的眉眼中盡是我的影子。

我閉緩緩的閉了眼,眼角有一絲溫熱劃過。

一連數月他將自己關在勤政殿里,再未踏足後宮。只是在聽說我病重的消息時,命宮人送了許多東西來,我淡淡的看著,這些已是一個君王對妃子最大的恩寵了。

皇後失子的風波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消散,我後來聽說,她的身體此次損耗太過嚴重,以後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一個不會生育孩子的皇後,對一個皇朝來說,已無多大的用處。

聽說有大臣諫議年後選秀,充盈後宮。他已經准了。

我後來去見過裴牧雲一次,她整個人蒼白纖弱,神思飄忽,與我說不上幾句話便會愣怔半晌,忽而又沒頭沒腦的說,「我似乎忘了許多以前的事,怎麼也想不起了……」

有些事能忘了也好,深宮寂寂,凄冷如斯,忘記,便是活下去的一劑良藥。

三月,各地採選的秀女入了宮。選秀那日,皇帝政務繁忙,皇後身體抱恙,太後命宮人請了我去,說是幫皇帝打打眼,我跟皇帝年月雖不久,但最得寵愛,我選出的人必然錯不了。

我看著那些如花兒般嬌嫩的女子,她們低頭羞怯的模樣像極了剛入宮的我。可又仔細一想,我今年不過一十八歲而已,可為什麼心境竟蒼老如斯?

我依著家世隨便點了幾個,又與太後商量著定了封號,分封了殿宇。第二日依例便是要向皇後請安的,但她一連數日以身體抱恙而閉門不出。種種舉動惹得諸人猜忌紛紛,太後那邊也是頗為不滿。

後宮進了許多人,一下便熱鬧了起來,皇後閉門不出,這些新人便一股腦的來了我晏清殿,晨昏請安從未斷過。我起先覺得吵得頭疼,但漸漸的又覺得這樣熱鬧也挺好。我以前在閨中時,便是有許多這樣的姐妹,嘰嘰喳喳的也挺有新趣。

其中有位陳美人乃是尚書令之女陳梓瑕,以前在閨中時有過數面之緣,她倒是個慣會討巧的,長相在這撥新人里也算拔尖。因算是舊識,她便常常來我殿里與我說話,來得多了,免不得會碰見皇上。她不驚不慌,規規矩矩的跪拜道,「妾身陳氏見過皇上。」

說起來,她是這一群人里第一個得見龍顏的。

皇上多看了她一眼,當晚便侍了寢。

她似乎很得皇上喜歡,第二日便賜了封號,賞了許多東西,惹得旁人一陣眼紅。再後來,愛來我殿中與我說話的人明顯多了許多。她們所謀為何我自然是知道的,便來者不拒,甚至有些格外懂事的,我還會向皇上推舉一二。

那一天我又說起了一個頗為出挑的才人,他闔了書,看了我半晌,最後道,「你說好便好罷。」當晚,便又招了寢。

六月的時候,陳美人有孕,晉了婕妤。自皇後失子之後,後宮里終於又活泛了起來。皇上似乎很是開心,賜了她許多好東西,陳婕妤覺得現在居住的合慶殿有些辟冷,皇帝便賞了安慶宮給她住,那是離勤政殿最近的宮宇。

七月太平湖賞荷,路遇陳婕妤乘坐轎攆招搖而過。月末,陳家父子在朝堂上參我父縱容家僕行凶,後又行賄賂之舉,以逃避罪責。

皇上在朝堂上斥責了我的父親,並其罰奉思過。

那一晚,碾碎的花瓣將我的手指染的嫣紅。

八月,酷暑已過,涼風習習。我去見了裴牧雲幾次,她的身體已將養好了許多。傍晚時我與她獨身去了花園欣賞波斯進貢的風鈴花。偶遇自勤政殿回宮的陳婕妤,彼時不知哪裡的野貓沖撞了她的轎攆,她頗為生氣,即刻便要命宮人將其杖斃。裴牧雲在芙蓉樹下瞧得真切,因不忍殺生,便上前規勸。陳婕妤看她衣著樸素,以為她是哪個宮的宮女,便要命人一起杖殺。爭執間裴牧雲摔倒在地,臉上不知是被誰狠甩了一個巴掌。

見此我立馬出聲喝止,「大膽,她可是皇後!」

張牙舞爪的陳婕妤登時便呆住了,地上宮人僕婦跪了一地。

得了信兒的李珩急匆匆的趕來,裴牧雲一言不發的坐於燈下,臉上的傷痕觸目驚心。陳婕妤跪於地上,淚水漣漣,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見此情形,我便將適才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既未妄縱,亦未偏私。

聽罷,李珩神色平靜的道,「你先送皇後回宮,請太醫好好診治,餘下的事我自會處理。」

「是。」我低頭,轉身時看到依偎於地嬌弱可人的陳梓瑕,她似乎還想用那點可憐的君王寵愛來獲得寬縱,卻不知自己氣數將盡,若不是腹中的孩子,她明日便會成為一個死人。

祖母說的對,蠢笨的人在這宮中,總是活不長的。

第二日便傳來旨意,陳婕妤因冒犯了皇後,被降為庶人,囚於章台殿,待誕下皇子便會被送進冷宮。

因著這件事,後宮無人敢再對皇後不敬,也敲打了那些不安分的,是以我過了好一段清凈日子。

十月,我被診出已懷有兩個月身孕。

李珩來我宮里的時日也多了起來,還未生產便已備了許多名字給他。我看後笑道,「怎麼全是些男孩的名字,若生出來是個女孩,我看你怎麼辦。」

於是第二日他便又備了好些女孩的名字。

來年四月,陳梓瑕誕下公主,她因難產而亡。

李珩只在公主出生時抱了抱她,然後便交由太妃撫養。

六月,我誕下一名皇子。

李珩最後給他定了「望」字,意喻「碩望宿德」。

經歷過失子之痛,李珩對望兒格外看重。每日下了朝都會來晏清殿,抱著望兒不肯撒手。一日,他對我說想晉一晉我的位份,我也想讓望兒將來有個尊崇的母親可以依傍,便同意了。

次月,我晉至貴妃。闔宮上下艷羨不已。

後來,他有一日躺於我的枕畔,小心翼翼的對我說,「前日去了宜瀾殿,皇後那裡冷冷清清的,教人心疼。瑤兒你是知道的,牧雲不可能再有身孕,我這幾天在想……想把望兒交給牧雲去撫養,你覺得如何?」

本已昏昏欲睡的我猛然驚醒,燭火已息,殿里黑洞洞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溫熱的氣息撲在我的頸間。我以為他晉我的位份,對望兒傾其所有,皆是愛護,卻獨忘了探究他最終的目的。他想要拿我的孩子去為皇後鋪路,他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利刃,將我傷的體無完膚。

但帝王之意,怎可違逆。他既早作此打算,我的反抗只會增加我們之間的嫌隙。

我閉上眼,淡淡的「嗯」了一聲。許久才緩緩道,「也好,姐姐為人妥帖,必然能將望兒好好教養成人,這是望兒的福氣。」

聽我此言,他似乎很是開心,抱著我的臂膀加重了力道,「瑤兒,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我的望兒,在不滿一歲的時候被送去了宜瀾殿。我去看過幾次,皇後處的僕婦都很盡心,將望兒照看的很好。裴牧雲覺得奪了我的孩子,對我心懷愧疚,我反倒撫著肚子笑說,「皇上倒是個細心的,怕望兒鬧騰吵到了這個小的,便為望兒尋了你這么個好去處,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默了一下,又道,「太醫早上剛來看過,已經三個月了。」

我懷孕期間,將自己封在晏清殿,除了偶爾去宜瀾殿看望望兒外,便不再外出,妃嬪們的請安也一併免了,日子過得清心寡慾,倒也樂趣斐然。

聽說帝後心結已解,現今琴瑟和鳴,獨承恩寵,惹得一眾妃嬪怨聲載道。

我聽了這話只是笑笑,只因我早已看清真相,也曾經歷過剜心之痛才能抽身而出,如今他們於我,不過局外人罷了,我只要我的望兒。

第二年六月,望兒周歲生辰。城外雲景寺有高僧自西域雲游至此,便求皇後請了旨,帶望兒前去洗禮受教。彼時我已身懷六甲,卻執意同去。

歸程途中遇歹人行刺,禁軍護衛周全,並未傷及我們分毫。刺客即刻便被剿滅,在其手腕處發現了火雲文的烙印。

那獨特的烙印,屬於景宇八年埋於蒼狼河谷的三萬北軍。

裴牧雲的記憶像開了閘一般洶涌而出。她亡故的父兄,黃煙盪盪的戰場,支離破碎的屍身,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沖擊著她腦中李珩曾為她精心織就的謊言。

而這個謊言,根本就不堪一擊。

我曾找人去尋查,多年前青州所謂的隱世高人青城子,不過是東瀛來的幻術師,他用幻術讓裴牧雲漸漸丟失了許多記憶,她的父兄連同埋於蒼浪河谷的三萬北軍,都隨著時間從她的記憶里慢慢消逝,留下的只有那個深情凝望著她的李珩。

我父親使了許多錢財,才得到可以領幻術破解的方法,便是鮮血、殺戮以及北軍獨特的標記。當裴牧雲目睹這一切以後,她便會徹徹底底的醒過來。

我們回了宮,我將望兒抱回了晏清殿,裴牧雲沒有阻攔。

後來,有刺客扮作侍衛的模樣入宮行刺,有一個闖進了宜瀾殿,在臨死前一刻,他說出了很多秘密。比如三萬北軍埋土北疆的真相,比如瑞王李珩的援軍為了遲了三天才到,這一切皆源自於帝王的猜忌。裴牧雲不明白為什麼莫須有的猜忌卻需要用三萬忠勇之士的性命來佐證?

可悲,可笑。

一個月後,裴牧雲死在了宜瀾殿,是用一把匕首自刎而亡的。李珩抱著滿身是血的她哭了很久。

她終於走出了這座困著她的皇城,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到了永城。我曾聽她說過,永城在夏天的時候是很美的,有牛羊成群,牧民高歌,遠處青山綿綿,白雲低垂。她說,她的父親為她取名牧雲,便是想她一輩子都留在永城,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誰知,最後她卻被這座皇城困了半生。

裴牧雲,來世,不要再遇見李珩了,也不要,再遇見我。

臘月,皇後出殯,滿城素縞。我於那天誕下一位公主。

望兒八歲時,被立為太子。

後來,皇宮里又多了許多女子,他來往於鶯鶯燕燕之中,卻再未付出過真情。

他這一世,未再立後。

望兒十八歲時,李珩因積勞成疾,油盡燈枯而去。我握著他的手,哭得很傷心。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清平郡外他一身落雪策馬而來,眼中溫柔的笑意是我可以慰籍至今的東西。他曾親手摘下帝雲台的第一支牡丹來向我求親,他曾愛過我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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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啦啦啦,準備再寫個李珩視角得番外,不然很多細節沒法解釋,等我哦,嘻嘻。


思帝鄉:

完結撒花 啦啦啦~~(以後可能會稍作改動)

另外,取匿啦,希望大家輕噴~

這個回答包含兩個故事,《煙火清涼》已完結,放心圍觀,還有一篇《烈焰覆凰》敬請期待哦(第二篇超級新穎,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寫的比第一篇用心!)。

正文——

《煙火清涼》

元月初七。

整個皇城都知道,今天是剛登基不久的新皇與相府嫡女的大婚之日。

沒錯,我就是那個人人艷羨的女主角,當今大權獨攬的丞相樑上和的獨女……哦不,是獨獨的嫡女,我那父親自來風流,這些年旁的沒給我留下,風流債倒是欠下不少。

"涼涼!"

嗯,我叫涼涼……啊呸,我叫梁涼,我也不知道我那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爹為何要給我取這么個名字,許是寄望我性子薄涼些,莫太看重身外物吧……

他倒是不迷信哈。

一點不顧忌名字吉利與否。

"你再說一遍?"

"哎呦錯了錯了大小姐,"林陸離陪著笑,"馬上宮里的八抬大轎就要到了,你準備好了嘛?"

我轉過身看著銅鏡里的妙人,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獵獵紅衣與眉間硃砂遙相呼應。

有一瞬間,我甚至有點不認識自己了,這么驚艷的自己。

喜娘將大紅的蓋頭罩在我頭上。

我眼前只剩下一片猩紅,只有簪在發間的金步搖叮噹作響一直陪著我。

封後大典,普天同慶。

這一天過得真是漫長,好容易盼到禮成,幾個丫鬟將我扶到長樂宮。

可是皇上不來,我還是得繼續等著。

等呀等,等呀等……

我好像聽到周圍的宮女在小聲議論著什麼,期間還夾雜著長吁短嘆的聲音。

真是好大的膽子!

梁大小姐脾氣暴躁的大名她們怕不是沒有聽聞過??

竟敢在我這里嚼舌根!!

若不是累了一天,我非得好好整治一下這些宮人。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了,這皇上還不來,怕不是喝過去了吧!

我早說過,酒不是什麼好東西。

次日。

丫鬟叫我起床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竟然就這樣斜倚著床頭睡著了,大紅的蓋頭還未曾摘下來。

這艷麗的紅,此刻真是諷刺。

我一把將它扯下來,扔到一邊。

"今天我得去向太後請安是吧?"

那丫頭看樣子嚇得不輕,唯唯諾諾點了點頭。

我心裡嗤笑,你那麼怕我幹嘛,本宮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嗎?蕭祁彧那個狗皇帝不來我自然找他算賬,關你何事?

"你叫……?"

"回皇後娘娘,奴婢花溪。"

我瞥她一眼:"替本宮梳妝。"

蕭祁彧,大婚之夜,本姑娘盛裝你不來欣賞,那我就委屈一下好生打扮去你眼皮子底下刷存在感,你有本事連請安也別去了!

宮里的丫頭就是麻利,不消片刻,就把我裝扮地不輸昨日的驚艷。

我一早到了太後寢宮前,但是沒進去。

我能這點眼力見都沒有嗎?當然是得等著那狗皇帝一起進去嘍。

沒成想這宮里眼線還真是復雜,就蕭祁彧沒去我宮里寵幸我這點破事,這么快!!!就被整個皇宮知道了!!!

面對太後的責難,蕭祁彧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他應該也是怕我拆他的台吧,天知道我費了多大力氣強忍著沒敢笑出來。

皇後當真不好當,一不小心就容易憋出內傷。

"太後娘娘,是……是皇後身體不適不便侍寢……"

"身體不適?沒有啊皇上,臣妾身體好著呢,雖然身為女子,但父親打小放養,這點辛勞臣妾還是受得起的。"

嗯,還算落落大方。

那蕭祁彧氣的青筋暴起,呵呵,關我屁事!

太後見我這架勢,該不是個通情達理的主,只好忙著打圓場,訓斥了蕭祁彧幾句,便讓我們下去了。

出了延年殿的門,蕭祁彧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後揚長而去。

我心說你有什麼好膨脹的,你把我晾在婚房裡一夜我都沒說什麼,你倒挺委屈的哈?

我由花溪她們攙扶著,大搖大擺回去長樂宮。

路上拐角的地方,幾個不知好歹的宮女不好好乾活,卻在那兒議論主子。

哦,也就是我,她們說我這個新來的皇後不得寵,新婚之夜居然被新郎放了鴿子。

真是豈有此理。

"花溪,按照宮里的規制,奴才私下裡議論主子,該當何罪?"

"回娘娘,當株!"

"嗯,你處理吧。"

幾個宮人嚇得面如土色,跪下連聲求饒。

你說這不是自找的嗎?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招惹我。

我回到長樂宮,四下打量,不得不說,皇宮就是比我相府住的舒服,這建築真真是氣勢恢宏華美無雙。

我吃著西域進貢的葡萄,磕著南境送來的瓜子,最重要的是,還有我最愛的鹵雞腿!

吃著吃著,我突然覺得有點寂寞。

唉,沒有林陸離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林陸離?這女人是我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林將軍的寶貝閨女。

如今我已嫁為人婦,可憐夫君還不讓我省心。

不行,我也不能讓她好過——"來人,讓林陸離那女的來見我!"

林陸離,果然還是一樣的風風火火啊,沒一會兒就穿越皇宮里的層層關卡趕到了我的長樂宮。

"涼涼,聽說你這次真的涼涼了?"

還是這么沒大沒小,我得給她立立規矩,我現在怎麼著也是皇後啊!

結果我還沒開口,她又說了一句話,這次我沒什麼心情立規矩了。

"你也是活該,誰讓你為了這皇後之位不擇手段,連自己的親妹妹都沒留個活口,算了,活口對你要求太高哈,那你好歹留個全屍啊……"

我瞥了她一眼:"你滾吧!"

"哎,姐姐姐姐,別生氣啊……"

"滾!"

林陸離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當皇後就是好哈。

以前我派一堆人都請不動她,現在我讓她來她就得來讓她走她就得走。

哦,說起我那所謂的親妹妹……呸,她算個屁的親妹妹,她就是我那風流成性的父親,被一個狐媚子迷得鬼迷心竅以後的產物。

我梁家從來沒有承認過她。

誰能想到這狐狸精跟她媽一樣有手段,居然勾搭上了太子,哦,也就是現在的皇上蕭祁彧。

這我能忍嗎??

天下誰不知道我梁涼生來尊貴,註定是北朝母儀天下的皇後。

本小姐的眼裡,從來揉不得沙子。倘若我讓一個庶出的私生女搶去了風頭,將來豈不被天下人恥笑。

這兩個人的結緣……說起來,這兩個人的結緣還是我的功勞……

三年前,彼時,我十二歲。

那時候,我還不像現在這樣性情乖張。

誰還不是個小公主咋地?

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梁丞相的獨女,我上有兩個年輕有為的哥哥,下……

下??沒有下,我就是相府里最小的孩子,我父親生性喜愛女孩子,他覺得男孩兒普遍欠調教,女孩子就不一樣了,女孩子都是墜落凡間的天使。

(這就是你個渣男處處留情的理由??)

所以,我自打出生開始,就是被捧在手心上的人物,整個相府專寵我一人,可了勁地寵!

於是,當莫娘帶著她的女兒梁小七闖進相府,撲通一聲跪在我父親面前要認親的時候,我是一臉懵逼不知所措……

我還有個妹妹??

這也就是說,以後,我的寵愛都要被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假小子分走一半了?我脆弱的小心臟可怎麼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別忘了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她還有個媽,莫娘。

關於狐媚子莫娘,我母親,還有渣男樑上和,他們三個,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上一輩人的恩怨我不想深究,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莫娘來了,我母親的日子就不會好過了。

渣爹——那以後我就只能這么稱呼他了——把梁小七母女安置在了府上。

那時我還太小,只能看著母親整日以淚洗面。

我什麼都做不了。

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我想我也只能幫媽媽暖一暖心了。

"阿涼啊,"母親低聲喚我,眼神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獃滯,"你知道嗎?娘親真的很感謝上天把你送到我身邊。如果十二年前,不是你的到來,娘親可能早已經不在了……"

母親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只知道母親不開心,而導致母親不開心的癥結,便是梁小七母女了。

這筆賬,我遲早要和那對母女算清楚。

告別甜心公主時代,以後本小姐就是刁蠻公主了!

轉眼便過了年關。上元佳節。

渣爹命我帶著梁小七去皇城裡逛逛。

每年的上元節,皇城裡的花燈最是奪目,還有燈謎活動,甚是有趣。

可惜我沒什麼文化,從小相府里的人把我給寵壞了,我不喜女紅,便可不做,我不喜詩詞,便可不學,這便罷了,我最喜鹵雞腿,廚房阿爺便由著我吃……

這直接導致了如今我既不能腹有詩書氣自華,又不能體態嬌俏惹人憐……

溺愛害人不淺啊!

我和林陸離帶著梁小七這個丫頭片子出了府,四下無人,我今天不捉弄她一番,那就不是我梁涼的做派了。

前方搭了個戲檯子,台上有人在出燈謎。

這丫頭連聲姐姐,叫的甜著呢,非要去湊熱鬧。

我忍下心中嫌惡,不好發作,只能由她去。

"飛蛾撲火蟲已逝,學友無子留撇須,偶爾留得一人在,三言並沒有兩語,牛仔過河搭木筏,仕別三日在這里,原來這字在界前。"

聽聞台上的先生逐字逐句念完燈謎,說是最先猜中的人,有驚喜大禮包相送。

奈何我智商有限,聽這些句子跟咒語一樣……

"我愛你一生一世!"

我反應了一會兒,才接受梁小七答對了燈謎這個事實,可是還有另一個人,跟她異口同聲,幾乎同時說出答案。

我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男生的身影,我記得他的聲音還挺好聽,不知道人長得如何。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也在人群里找著什麼,最後,他的眼神定格在了梁小七的身上。

我怒火中燒,不顧梁小七的掙扎,拉著她便走。

天天混跡在市井,我對這一帶太熟悉了。

熟悉到前面那條河的堤岸上有一處長了苔蘚,打此地經過如若不加小心,十有八九會滑下河去這種事我都知道。

我和林陸離心照不宣,騙她說要帶她劃船。果然她就沒心沒肺沖下堤岸,然後意料之中地落水了。

我們倆站在河邊,看著她垂死掙扎的樣子,甚是搞怪,不由得咯咯咯笑出了聲。

沒想到正在這時,突然有一個白色的人影沖了出來,毫不猶豫跳進水裡,把她救了上來。

正是剛才那名男子。

他是追來要將禮品交還給她的。

他抱著奄奄一息的梁小七走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還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委屈啊,這河水深還不到一米,她能在這水裡撲騰半天都上不來……

怪我嘍??

明明是她自己太笨!

我望著二人的背影,一時竟有點不知所措。

別說,這男的也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公子,生得竟頗為俊美。

他披星戴月逐漸遠去,某一刻街市上斑斕的燈火竟也隨著他的離去而黯然失色。

我愣愣地瞧著他,回想竟覺得他瞪我的那雙眸子都如此明亮,燦若星辰,照亮了我的整個世界。

只是他懷里那個丫頭,過於礙眼。

日子一天天過去,梁小七也不知是死是活,還不回來。當然,我私心是想她乾脆死在外面來的乾淨。

對此渣爹雖然氣憤,但我畢竟也是他的寶貝女兒,他也不好發作。

只是那個莫娘,看我的眼神寫滿了憤恨,好像分分鐘要將我給剝皮抽筋挫骨揚灰了……

第十六天。

梁小七終於回來了。

我正準備上前質問她,卻不曾想跟隨她後腳踏進門的還有上回那名男子。

我才知道他就是當今太子蕭祁彧。

這么說,我是註定要嫁給他的?

真是天助我也!我心裡已經樂開了花,面色卻還是裝的寵辱不驚。

這是蕭祁彧第一次紆尊降貴來到相府,卻是為了梁小七這丫頭,氣!

渣爹熱情地款待了蕭祁彧,席間,我坐在二人對面,默默參觀他們全程的眉目傳情。

我心裡這個急啊,我才是他未來的皇後啊,他怎麼看都不看我一眼吶,難不成還在生我的氣?可我又不是真的要她死!

我越想越委屈,乾脆不吃了,把碗筷一摔便回了房。

想必渣爹現在正慌忙跟太子殿下解釋,說我生性嬌縱,沖撞了太子,請他恕罪什麼的!

我那爹真是越老越貪生膽小。

我坐在殿里出神地想著過往,一不留神接連吃了六個鹵雞腿,哦,外加兩盤糕點和一串葡萄。嚇得宮人們都準備去找來太醫侯著了。

她們真是想太多,本小姐一世英名,怎麼可能就這么把自己給撐死。

下午,皇上的內侍前來稟報,說今天皇上翻了我的牌子,讓我做好準備迎接聖駕。

宮里的丫頭們聞言一個個喜上眉梢,我只道這些丫頭年紀不小,大腦卻偏生這么簡單。

果然不出我所料,蕭祁彧迫於太後的威嚴不得不來我宮里做做樣子,關鍵是順便還要找我秋後算賬。

晚上我擺好酒席等他。

等呀等,等呀等……

他是不不打算過來了??

可我飯還沒吃呢,你不來了倒是吱一聲啊!

不等他了,我自己大快朵頤吧!

誰想我剛拿起筷子,門外通報:"皇上駕到!"

無奈,啊我的鹵雞腿,啊我的蓮子羹,媽媽等會兒再來寵幸你們。

花溪見我沒有上前恭迎聖駕的意思,急得使眼色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可我還是無動於衷。他讓我等這么久,冷落了我的鹵雞腿,我還沒說什麼呢!

這蕭祁彧還就這點好,不拘俗禮。見我不施禮,也沒有龍顏大怒。

他目光掃視一圈,嚇得我的宮人個個大氣都不敢出。真是慫啊!

"皇後,侍寢!"

我一聽這話,心算涼了半截。蕭祁彧你丫就不怕你北朝的皇後餓死在床上?

我急忙塞了兩口飯,跟他進了內室。

蕭祁彧拎起一床被子扔給我,自顧自躺在了床榻上。

"蕭祁彧你怎麼這么不憐香惜玉啊!"

"憐香惜玉?你寒冬臘月里把親妹妹騙下水的時候你可憐她了嗎?"

他看都懶得看我一眼,就只背對我留下了這么一句。

果然是為了她。算了,我不和你爭。

後宮里的日子真是無聊,雖然林陸離偶爾會進宮來看我,但是比起外面的無拘無束,宮里的氣氛未免太過沉悶。

閑下來我就不免動了歪心思。

後宮里就我一個皇後,當然寂寞。要不,我幫蕭祁彧充盈一下後宮,再幫他搞來一些民間正妹?

畢竟我這么個如花似玉沉魚落雁的大閨女天天在他眼前晃悠,他也不願意碰。這血氣方剛的,不泄泄火可怎麼得了。

皇後真不好當,太操心了!

經過兩三個月的操持,我真是心力交瘁,這選妃要看相貌才情家世出身等等等等,最後還要面見皇上太後,供其挑選。

不過好在就差最後一步了。這些日子倒確實消減了我幾分無聊,也省的天天讓林陸離往宮里跑了。

我偏頭坐在大殿上,視線跟隨著蕭祁彧的動作。

他還真是不好女色,剛才那名女子,在我看來都美得驚心動魄。雖然比之我,還是要差些火候。但是,他居然都絲毫沒有為她停駐流轉的目光。

可現在,他卻在一個女子面前停下了腳步。是誰能有這么大魅力?

我定睛一看,這……這不是……

林陸離!

原來這些日子她總是推說沒空,就是在忙著選秀啊!

最後皇上敲定,林家大小姐林陸離封為璃妃,蘇家幺女蘇子夏封為淑嬪,李家三小姐李冬兒封為梅嬪。

這下後宮熱鬧多了。最起碼一桌麻將湊齊了。

"給皇後娘娘請安!"

三位新人到我面前異口同聲施禮道。

我細細打量著中間的女子,頓時有些晃神,眼下這個舉止有禮不失分寸的林陸離,和我記憶里那個行事咋呼的她,實在不能很好的重合起來。

當日晚,據說皇上翻了璃妃的牌子。

七月里鑠石流金,天氣越發炎熱。

往年這時,皇室都要大費周章去往避暑山莊。

可是今年戰亂四起,邊境小國不斷來犯,皇上忙於政事,此事沒人敢提起。

我令花溪帶上冰塊,與我去正陽殿看皇上。

沒想到剛進殿門就看到林陸離坐在蕭祁彧大腿上,兩個人濃情蜜意,不知道是在調情還是在"處理政務"。

花溪生怕我會沖動到沖上去給璃妃兩巴掌。

然而我只是靜靜地退了出去。

"我們宮里不缺冰,"我看了看那散發著寒氣的冰塊,想必有人會稀罕這物件,"給淑嬪和梅嬪各送一些。"

我和林陸離一起長大,小時候我答不上來先生罰她抄書,是她去一針下去讓先生馬車的馬受驚替我出了這口惡氣,後來父親怪罪下來,我便理所應當替她受過。

這么多年,我們從未起過大的爭執。

當然,我也有一,二……嗯無數次想要手撕她的沖動,但是畢竟這世上也就她能容忍我了,誰也不是省油的燈,沒了她我找誰陪我女扮男裝逛秦樓楚館?

可如今,我想,或許以後真的沒人陪我了。

西境來報,說是戰事吃緊,皇上派了我的大哥梁城做主帥,征討敵軍。

我雖然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也沒有阻止,畢竟我哥自十五歲獨自帶兵征戰沙場,十三場大大小小的戰役,從無敗績。

也是因為大哥的緣故,我梁家才將這一人之下的位置坐得這樣穩固。

萬萬沒想到,大哥剛出發半月,前方便傳來消息——梁將軍犧牲了。

梁將軍的頭顱被敵軍割下來,懸掛在大齊的城門上,昭告天下。

我父親聞言氣血上涌,差點昏死過去。

我站在長樂宮宮牆底下,第一次感到這宮牆好高,高得隔絕開了我與人世。

花溪向皇上近侍打聽消息,說是這次邊境被騷擾不是平時的小打小鬧,而是有組織有預謀地要篡權奪位。

是九王蕭祖銘。

蕭祖銘是先皇第九子,也是先皇最疼愛的兒子,少年意氣揮斥方遒,當時包括我父親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是下一任皇帝。

沒成想蕭祁彧這個後起之秀,成了最後贏家。

"蕭祁彧入主東宮以後,先皇便封九王為明王,發配去鎮守邊疆一帶了。"二哥梁墨告訴我。

我暗自思忖,先皇這名為貶謫,實際則是保護。

讓他去邊疆做一個空有虛名的封王,天高皇帝遠,如果他心境開闊,也算是能安穩度過一生。

卻不料,他也是個不甘心的主。

"聽說這次皇上要親自帶兵討伐。"

"應當如此,他們兄弟二人的恩怨,還該由他們二人解決。"

"可大哥呢?難道大哥就這么死了嗎?"

"為國效力,生死由命。"

可我不信命。

又過了兩個月,前方已經失聯,怎麼樣都探聽不到一點消息。

我早上路過御花園的境湖時,看到林陸離站在湖邊,心事重重。不知道她掛心的是皇上還是隨同出征的林將軍。

乾枯的柳條還在隨風翩躚,可再也不復夏日裡的生氣了。

入宮不到一年,卻已看慣了春秋變換。

我後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她要入宮為妃,卻未曾告知與我。

我想是因為,這本就與我無關。

花溪瞧著我收拾包裹的時候,大抵想不到我是要去兵荒馬亂的邊境。

我不能就這么等著。

我要親自去找蕭祁彧,他不能死,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能得到。哪怕是閻羅王也搶不走。

我還要去找我大哥,我無法阻止他戰死沙場身首異處,卻要盡全力讓他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連日奔波,我的馬兒都瘦了好多。

戰火掠過的地方,少不了流寇暴民。

一路上,我看多了戰禍殃及的災民,個個面黃肌瘦,更甚者暴屍荒野。

我走的匆忙,本就沒帶多少錢財,一路被打劫或是救濟災民,還不知道蕭祁彧人在何方的時候,我的乾糧盤纏已經所剩無幾。

說要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最終卻是落得自身難保……

我牽著馬兒逆著逃亡的人流往戰火中心跑,沒命地跑,跑到馬兒也累死了,我就丟下馬兒獨自一人跑。

好累好累,我記得自己甚至想就此闔眼去黃泉路上等著蕭祁彧好了。

記憶里最後的畫面,殘陽如血橫屍遍野,我終是倒在了這一片血泊中。

我快要死了嗎?

我聽到有人在喚我名字,梁涼,梁涼……

我強撐著睜開眼,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匆匆向我走來,我卻已來不及分辨來者何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我朦朧間只覺屋子裡有嘈雜的走動聲,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或者已是將死之人。

我突然想起自己昏死前的畫面,那個人,難道是蕭祁彧?

求知慾讓我掙扎著睜開眼睛,強光刺入毫無遮攔的瞳孔,我感到一陣眩暈。

果然是蕭祁彧,我終於找到他了,眼裡猛然洶涌而出兩行熱淚,一定是強光在作祟!

"你怎麼來了?這里很危險!"

我看著他焦急的表情,反倒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擔心你呀!然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還我大哥!"

連日來積壓的委屈終於爆發,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涕泗橫流,狼狽不堪。

這場景萬不能讓旁人看到,不然本小姐的威儀就掃地了。我一邊哭大腦還沒閑著。

看得出蕭祁彧見我這樣有點手忙腳亂,他大概從來沒有哄過女孩子。

我哭累了,有點想吃鹵雞腿,可是這種地方想也沒有,就算有,面對萬千難民,我也無福消受。

我對蕭祁彧說我要和他一起上戰場。

他的反應不出所料:"你瘋了?"

我沒瘋,我已經失去了大哥,我不想再失去夫君。

他下令讓我留在軍中等候,可是——笑話,誰能攔得住我?

幸好那日我堅持上陣了,否則那桿鋼槍刺過來的時候,還有誰能像我一樣義無反顧地擋在他面前呢?

劇痛席捲全身的時候,我還樂觀地想著,還好本小姐皮糙肉厚,這點皮外傷能耐我何?

可是千算萬算,我沒料到,這鋼槍居然猝了毒。這桿鋼槍,本就是為蕭祁彧一人備下的。

我還是沒死成。

我果然福大命大。

蕭祁彧親自走了一趟幽冥山,替我帶回來了那一味救命的葯引。

此去九死一生,很多人都勸他,不要冒這個風險。

他說,這是他欠我的。

可他從不曾欠我什麼,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我為了他,害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丟了性命;為了他,失去了最好的姐妹;為了他也可以罔顧自己的性命……

這都是我以為自己這次真的沒命了的時候想通的。

我以前直說我是為了面子,為了權勢,獨獨不是為了他。

直到將死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切都是我在自欺欺人罷了。

初見他那夜月色正好,往後,我好像再也沒能看過那般清涼的月光。

此刻我坐在宮苑裡,哦,這不是長樂宮,長樂宮如今的主人,叫做林陸離。

這是皇宮里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的一座冷宮,大門上斑駁的血紅色油漆,似乎在向偶爾過往的路人,訴說著牆內發生過的不堪的過往。

月光灑落在牆面,地上,彷彿為整座冷宮鍍上了一層冰霜,一切都將封存在這里。

這是我入宮的第一年零八個月,天氣正值炎熱,可是我卻打從心底感到冰涼。

可不是嘛,冷宮,如其名而已。

花溪說,林陸離來了。

要說我這不長的生平里,我唯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花溪了。

"不知皇後娘娘大駕光臨,有何貴干?"

我到冷宮以後,這是林陸離第二次來。

"阿涼,你一定很恨我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終於不再喚我涼涼了,可是從那個時候起,她也沒有資格再喚我阿涼了。

"善惡有報,我不恨。"恨是這世上最無能的情緒。

"阿涼,你是丞相唯一的嫡女,你不能明白那種朝不保夕的感覺。身處權力漩渦,卻又不在權力中心,那種提心弔膽的日子我真的不想再過了。

"我要出人頭地,我要生殺予奪!"

"所以你就和他一起害死梁小七,即便我再怎麼自責以為是自己的錯,你也從不曾透露一個字?

"所以你們就故意派我大哥帶領數量不到對方十分之一的軍隊去送死,只為了把梁家拉下神壇,收回我大哥手上的兵權?

"為什麼呀?你們為什麼要留下我這條命,為什麼不讓我死啊?為什麼要讓我拖著如今這副病體殘軀,承受著這樣的折磨啊?"

體內無法肅清的寒毒又發作了,我緊皺眉頭,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努力不讓自己倒下。

我看到林陸離的眸光閃爍著,最終沒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我想起小時候她替我出頭報復先生,可是最後受過的卻都是我。場景竟如此相像。

如果我當時能意識到這點,可能如今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可能梁小七也不會死了,畢竟,她從來無辜。

隔天,我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太醫說,陽光可以抑制我體內的毒繼續擴散,多曬太陽我的身子會不那麼羸弱。

我看到太陽底下有個人影在向我移動。

"阿涼,你感覺好些了嗎?"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潤,一如初見。

可是人生再不復初見,往後我和他最好的關系,也只能是形同陌路。

"何勞皇上掛心。"

"阿涼,你一定要這么對我嗎?"我竟從他的眼裡看出了幾分心痛。我搖搖頭,一定是我在太陽底下坐的太久,眼花了。

"不然呢?"我唇角勾起一絲笑意,"皇上決定鏟除我梁家,您的心腹大患的時候,不就應該料到有這一天了嗎?"

"是啊,"他低眸看著我,"可我沒能料到,我這一生唯一深愛的人,會是……"

他沒有說完,我也不想去追究。

是誰?是我這個他的心腹大患的女兒?

愛?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也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過去十五年學不會的事,好像一夕之間,就全都瞭然於心了。

蕭祁彧,你懂得什麼是愛嗎?

你害我全家,這樣的愛,我消受不起。

而我對你的愛,我指尖拂過左心房上的傷口,在這里劃上了句號。

蕭祁彧陪我待了一下午,默默無語。

日落西山,他抱我放上床榻,離開。

我偏頭看著他的背影。

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是那樣,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我又想起了梁小七,當年他口口聲聲真心愛她,最後為了所謂的大局,他連全屍都沒給她留下。

那日皇室在圍場狩獵,我和林陸離計劃帶上樑小七往圍場南邊的萬丈懸崖去,嚇唬一下她,最好讓她自動遠離蕭祁彧,不要做母儀天下的春秋大夢。

誰想我和梁小七卻被當成山賊被禁衛軍團團圍住,領頭的看也不看便下令放箭,情急之下我拉著梁小七不住後退,不慎滾落山崖。

梁小七給我做了肉墊,我才撿回了一條命。

而她,死狀慘烈。

我後來一直在想,當時的我怎麼就那麼信任林陸離,我為什麼沒有想想,事發當時,她去了哪裡,為什麼那個禁衛軍統帥會不認識名動京城的丞相嫡女?

其實不過是他們想要的不是梁小七的命,也不是我的命,而且擋了林陸離的路的樑上和的女兒的命!

可惜啊,天不遂他願。我又活蹦亂跳地當上了皇後。

午夜夢回,我有時會感到一陣惡寒。

那個殺伐決斷的蕭祁彧,和那個溫潤如玉的蕭祁彧,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其實,也並不是那麼難以理解。

蕭祁彧從一個不受待見的皇子,成為如今君臨天下的王。想也知道他都經歷了什麼。

當年,我父親雖然風流成性,但在大事上卻很是拎得清。

在立儲這種事上,父親從不站隊。這也是他能穩坐丞相之位這么多年的原因之一。他只事君王為主。

於是蕭祁彧便和同樣熱切期待權力的林家一拍即合,林家最終助他登上了儲君之位。

而我父親大權旁落,我大哥戰死沙場,還有我,被打入冷宮,就是他們在一步步瓦解我梁家對北朝天下的威懾力。

我這一生啊,真是個天大的笑話,我最珍視的,愛情,友情,親情,都一個個棄我而去……

他們從一開始,就把我當成個笑話罷了。

我輾轉難眠,只覺得氣血上涌,鬱結於心。

入宮第三年上元節。

宮里宮外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我像往常一樣,靠在窗戶邊。如今天氣涼,太醫叮囑我要待在室內。

花溪從外面回來,徑直來到我跟前,面色凝重。

難道我最怕的事情就要來了嗎?

"娘娘,"花溪語氣里滿是遲疑,"您的父親梁丞相,前日里去了,梁夫人也思慮過度,隨他走了……還有……"

這還沒有完嗎?

"還有您的二哥梁大人年前被皇上發配滄州了,奴婢今日才聽得她們說起。"

我慘然一笑,嘴角勾出一抹凄然的弧度。

是時候結束了。

我慢慢闔上了眼睛……

醒來的時候,周圍入眼盡是我最愛的碧藍,我以為我終於來到了塵世里不存在的聖潔之地,卻不料下一秒看到的還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看到他和太醫一道出了殿門,邊走邊說著:"老夫三年前便說過,娘娘這次是否能醒來,就看她自己的求生欲了……三年前她心力交瘁昏迷不醒,其實也是她對塵世絕望了不願意醒來……而今她終於靠自己的意志蘇醒,皇上切記要注意,萬萬不可再刺激娘娘的心神……否則……"

我覺得好吵,偏頭不願意聽。

卻看到了花溪的身影。

三年有這么久嗎?花溪如今和我記憶里她的模樣相差好大。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花溪見我這樣,趕忙上前道:"娘娘,皇上召奴婢前來的。您終於醒了……"

花溪眼睛猩紅,說著便好似要哭起來。

我也只能看著她。

"娘娘,皇上給我賜婚了,如今奴婢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下次,奴婢帶他來看您……"

終於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好啊,總算有一個人得了善終。我艱難地牽扯出一個微笑。

"娘娘,您看這是誰?"

我轉過視線,看到來人。

二哥?

我掙扎著起身,想要問問二哥到底怎麼一回事。

二哥上前握住我的手,半天不發一語。

這便挺好,我只有靠著二哥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才覺得人間也還算不那麼薄涼。

花溪用抑制不住的哭腔說:"娘娘,是奴婢錯怪皇上了。三年前,皇上並沒有發配梁大人,只是滄州發了洪水,皇上派梁大人去賑災啊!"

錯怪?

我心裡冷笑,他蕭祁彧種下的惡,罄竹難書,何來錯怪一說。

不一會兒,蕭祁彧來到了我的床前,他揮手示意二哥他們出去。

我閉上眼不去看他。

我感受到他的手拂過我的臉頰,好像有一滴滾燙的液體,掉在我的唇角,很苦,很咸。

他說,這是我為你建的新的住處,涼生殿。

他說,你如今是我唯一的皇後。

他說,你為什麼不等等我啊?

他說,我要把一切都還給你是需要時間的。三年了,我才擺平林家。

他說,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

……

我不置可否,把一切都還給我嗎?

那我的父母呢?我的大哥呢?還有那些無辜的生命,還有梁小七呢?

我們都是你手上的籌碼而已,我們沒有資格和你談條件。

我都明白的。

蕭祁彧總是沒事就來我的涼生殿。

他的後宮也被遣散了。至於林陸離,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只是偶爾可憐她機關算盡,卻一無所獲。

二哥和花溪經常會來看我。

除此之外,這涼生殿終日寂寥。

不知道過了幾個年頭了,總之又是一年的上元節。

蕭祁彧把我包的里三層外三層,帶著我到城門上,說是要給我一個驚喜。

那晚夜空星辰燦爛,我俯身看到腳下的十里長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各色花燈開便整個皇城,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突然只聽"轟"的一聲,我抬頭看到五彩的煙花盛放在天邊,熱烈地擁抱整個人間……

原來這就是他的驚喜。

我不發一語,沉默地看著。

直到繁華落盡,煙火清涼……

更新—————————————————

我又有了一個靈感哈哈哈,之前那麼快寫完是因為不寫完我就沒心思學習了,沉不住氣我這人,但這次我打算當做娛樂,每日一更。

這篇應該比較新穎,敬請期待哦。

正文——

《烈焰覆凰》

"吾兒,快些看看這里的姑娘們,你最喜哪位?"

我聞言抬起頭,大殿之上站著四行五列共二十位正當年華的女子,想來都是京城上下精挑細選出來的世家小姐,個個沉魚落雁才情卓絕,家教良好知書達理。

我又有什麼好吹毛求疵的呢?

"各家小姐都甚得朕心,便聽太後娘娘定奪吧。"

太後顯然十分滿意我的回答,呵呵笑著,點頭道:"那就由哀家替皇上定下吧!顧丞相家的大小姐顧言蹊,驚才絕艷,封為淑妃;李將軍的幺女李冬兒,溫婉恬靜,封為梅嬪;蘇大人家的三小姐蘇流夏,活潑可愛,封為雲貴人……"

坐了一上午,我只覺疲累。事實上誰不知道,我這個所謂的皇帝,不過就是來走個過場。

太後名義上要為我充盈後宮,實則只是找個由頭,把她的人安插到我身邊罷了。

這話我也就是在心裡念叨幾句,萬不可說出來,畢竟在太後心裡,我一直只是一個無心政事不好女色醉心詩詞歌賦的傀儡而已,政治紛爭我又怎會有什麼想法。

我收回視線的時候,不經意看到第二排西側的一個女子。著一襲素裙,垂眸靜立若有所思,雙手食指不停攪弄著衣帶,許是有些緊張。

"好了,餘下的姑娘,由莫娘領著,分配到各浣衣局御膳房吧。"

"慢著,"我看到了太後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詫,"太後娘娘,那個女子名曰什麼?"

太後身旁的莫娘立刻意會,急忙答道:"回皇上,那是滄州縣令林淮葉的女兒,叫林陸離。"

"既然皇上喜歡,就封她個常在吧。"

太後說完便由內侍們前呼後擁著離開了。

我看向殿中的林陸離,她明顯有些不知所措,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眨巴著大眼睛,向我尋求幫助。

我張了張嘴,最終未發一言,隨著太後一起走了。

我有點後悔,不該多嘴的。我都自身難保了,何苦拉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下水。往後她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當晚,我按照太後的意思,翻了淑妃的牌子。

飯畢入夜,我走進未央宮內室,看到華美的大床上鋪著一張白色床墊,淑妃看向我的眼神中,寫滿了羞赧。

她伸手欲替我寬衣解帶,卻被我擋下。

旁人看來應是一夜春宵,然而誰會知道我不過是摟著淑妃睡了一晚。

這就算完成任務了吧。我做好我的分內事,太後便自有方法讓她誕下龍嗣。

臘月。

天寒地凍。

我穿著尚衣局送來的嶄新的大衣,步履匆匆去往太後宮里請安。

我好像看到御花園的一條小路上,有個身影,不知在做些什麼。

回來的時候,我特意去近旁看了看。

人已經不在了,石子路邊的土地上,留下了一行玲瓏腳印,一路蜿蜒往深處延伸。

我往裡面走了兩步,看到園子里有一棵梅花樹長勢極好,最引人注意的是,上面還掛著一片紅箋。

我派人摘下來,放在手上,紅箋上一行小字清新雋秀。

"玲瓏骰子安紅豆。"

我把紅箋置於袖中,獃獃著望著腳印消失的方向。

"皇上,那邊是凇蘭苑。"

"凇蘭苑?"

"回皇上,是林常在的宮苑。"

是她。

入夜,我心神不定難以入眠,乾脆披衣起身,去御花園逛逛。

我又來到了白天的梅花樹下。

天氣本就寒涼,此刻天上又飄落了鵝毛大雪,恰若柳絮因風而起,在梅林上方盤旋飛舞,彷彿不甘心就這么落地,結束自己絢麗的一生。

此刻,鮮紅的梅花與潔白的雪花交相輝映,越發紅的嬌艷,越發白的純粹。

梅林深處有個女子著一襲獵獵紅衣翩躚起舞,有雪梅伴舞,美得更是驚心動魄。

我早料到她會在這里等我。

前日里內侍與我說,宮里煤炭供應短缺。可近來正是一年裡最冷的時節,林陸離作為一個小小的常在,怕是要吃些苦頭了。

我上前去,等她一曲舞罷,攬著她去了凇蘭苑。

距離她們進宮也半年有餘了,除了選秀當日我"寵幸"了淑妃,後就再也沒有去過後宮。

宮里流言四起,多嘴多舌的宮人們悄悄嚼舌根,說當今聖上可能有"那方面"的隱疾。宮中生活枯燥乏味,類似這樣的"宮闈秘聞"最是受到歡迎,我明知大家私下議論,也只充耳不聞。

這一次,倒是又要引起眾人揣測了。

這倒無妨,只怕明日在太後和其他妃子那裡,又要彌漫起硝煙了。

果然,次日太後召見,說是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聽聞皇上昨夜臨幸了林常在?"

"回太後娘娘,昨夜朕閑逛御花園,見林常在獨自一人,便閑敘半晌,送她回了宮。"

"皇上莫要嫌棄哀家多嘴,只是為天家增添子嗣,延綿血脈也是皇上的分內事。皇上忙於政事的同時,也要兼顧後宮。淑妃她們可天天盼著皇上呢!"

我明白太後的意思。

出了永壽宮,我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怎地,卻是又來到了凇蘭苑。

"這是我們娘娘特意命我給常在送來的人蔘湯,補氣養血,頗有好處,希望常在賞臉。"

是淑妃身邊的丫頭,紫汐。

林陸離身邊的丫頭站起來欲說些什麼,卻被主子攔下。

林陸離接過那碗人蔘湯,斂眉一飲而盡。

我知道,這碗"人蔘湯",怕沒有這么簡單。只是淑妃未免多慮了。

紫汐滿意地看著林陸離喝完,帶著眾多隨從耀武揚威地走了。

我躲在院子一旁,聽到阿遙說:"娘娘,您怎麼能真的喝了呢?也不知道湯里放了什麼。上次就因為您不慎打翻了她的茶碗,她就……唉,您都忘了嗎,她怎麼可能那麼好心!"

"避子湯罷了。"

"啊?"

"她就算害我,又怎會用這么拙劣的手法,後宮從來母憑子貴,她不過是怕我懷了孩子。老實喝下,她才不會把我當成威脅,我們日後的日子才不那麼難過啊!"她頓了頓,"其實淑妃當真多慮,昨晚皇上根本未曾碰我一下……想必,皇上也並不以為我有資格懷上龍種。"

我輕輕勾起唇角,牽扯出一個略帶苦澀的笑意,轉身離開。

來年三月,正是草長鶯飛的季節。

宮牆里也多了些許生氣。

可是邊境愈加地不太平,近日大齊大舉來犯,太後的意思令李將軍帶兵抵禦。

我坐在正陽殿里,心神不寧。

李德全見我這樣,很有眼力見地點上了龍涎香,端上來一杯清茶,說是梅嬪令人送來的,還囑咐我莫要勞心傷神,以免傷了龍體。

我聞了聞,香氣撲鼻沁人心脾。

那晚,我破天荒又翻了一次牌子,去了梅嬪那裡。想來消息若是傳到李將軍耳中,他在戰場上該更加竭盡全力。

四月中旬。

前方來報,說是大齊此次有備而來,李將軍一人之力恐難匹敵。

我遵循太後的意思,又加派了十萬人馬,由李將軍之子帶兵前去助他父親一臂之力。

只是這樣一來,這看似繁華的皇城,就變成了一座空城了。徒有其表,卻再也經不起一點風雨。

五月初。

前方傳來消息,十萬大軍著實阻擋住了齊軍的破竹之勢。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透過正陽殿的窗戶,我看到如洗的天空萬里無雲,天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紙鳶,飛的自由自在。

我合上書卷,走出殿門。和暖的春風拂過我的臉頰,又是一年春回大地。

御花園中間的念湖碧波盪漾,湖邊的柳條隨風翩躚,煞是悠閑雅緻。

柳樹下一個女子著水藍色衣裙,靜靜站在湖邊。

我走近了去看,原是林陸離。

她用手掩面,輕咳了幾聲。該是柳絮飛進了口鼻。

我上前去,掏出帕子遞給她。她明顯甚覺意外,受寵若驚地接過去,謝恩。

"皇上,臣妾有句話……"

"講,恕你無罪。"

"是,"她轉向我道,"皇上,聽說您將皇城裡所有的軍隊都調了出去應對外敵,您就不怕……"

"怕?怕什麼,我北朝江山穩固,國泰民安,不要怕。"

我手指拂過她的臉頰,替她將那一縷掉落的青絲攏在耳後,然後轉身走了。

真的不怕嗎?

怎麼可能。可是眼下還有其他法子嗎?

次日,我還未及梳洗,林陸離身邊的丫頭阿遙就慌慌張張前來稟報,被李德全攔在了門外,我示意讓她進來,那丫頭連禮節顧不得了,急忙沖進來,嘴裡還念叨著讓我救救她家主子。

"前些日子淑妃娘娘給我家常在送來一碗參湯,常在念著這份情意,近日見春花陸續盛開,常在收集起來曬干給淑妃娘娘做了一枚香囊送了去,作為答謝。

"沒成想今天一大早娘娘就遣人來,說是香囊有問題,太醫也說香囊里加了慢性毒藥,娘娘便要把我家常在下了獄……常在實在是冤枉的求求皇上替我們做主啊……"

都說後宮女子善妒,我也竟不料能到了這種程度。

我急忙穿戴整齊,去了凇蘭苑。

淑妃不依不饒,我只好暫時令林陸離禁足,待此事查明方可出了凇蘭苑的門。

她還算聰慧,希望她知道我這是為了保全於她。

又過了十日。

前線傳來捷報。

宮里的氣氛也不再那麼壓抑。

可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五月下旬,前方突然來報,說齊國突然加大了兵力,李家父子有點力不從心了。

太後要我安撫一下梅嬪的情緒,可我已經無暇顧及其他了。

我任性地又去了凇蘭苑。

"皇上可是為了戰事憂心?"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皇上,我的家鄉滄州您可曾聽過?"

"三面環山,風景秀麗。"

"嗯,"她向窗外望去,"我小的時候,一次一幫山賊佔山為王,朝廷命我父親剿滅山賊,我父親帶領部隊去了。

"本來父親以為已經快要結束了,沒想到那群山賊突然又開始負隅頑抗。父親以為他們只是在垂死掙扎。"

"難道不是嗎?"

"不是。他們之前派了一隊人馬,從山南突襲出去,打算直搗駐軍營地。因為我父親把大部分部隊都調去正面作戰,所以後方其實完全是空虛的。這下我方便很難反敗為勝了,因為沒了大後方就等於沒了補給沒了根基。"

"那後來呢?"

"後來,百姓們群起,給我們的將士提供吃住,必要的時候還能拿起鋤頭一致對外,這才剿滅了山賊。"她轉身看著我,"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是說……"

"皇上,臣妾什麼都沒說。"

為了不給她增添麻煩,我當晚未曾宿在凇蘭苑。

我回想著她的話,現在這座皇城毫無庇護,如若齊軍真的大舉來襲,繞是神仙怕也救不了北朝了。

夜裡我輾轉難眠,難道我做君王的第二年,就要背上亡國之君的千古罵名了嗎?

六月。

天氣逐漸炎熱起來。

我坐在大殿里,品嘗新出的櫻桃,酸酸甜甜甚是美味。侍從在旁邊替我搖著蒲扇,我心想冰庫里的冰塊也該拿出來用了。

前方來的士兵急急忙忙說有事稟報,平日里都是他們報給內侍,再由內侍向我稟明,這次為何如此急迫?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皇上,李將軍父子已經戰死沙場。我們才剛剛發現,齊國的軍隊從一個月前就在日夜兼程趕往皇城,現在他們已經在皇城北邊五十里地的地方安營紮寨,準備……"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去往永壽宮,太後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以前她意氣風發,雖是一介女流,卻挾天子以令諸侯,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而現在,我看著她佝僂孱弱的身軀,感覺她再也經不起任何的大風大浪了。

七月流金鑠石。

正值一年最炎熱的時候,連樹上的蟬都懨懨的提不起力氣。

太後駕崩了。

我下令按照最高禮制埋葬了她,給她最後一份體面,也是給北朝的最後一個交代。

我沒有掉一滴眼淚。我並不為太後的離開感到悲哀。

我想起當年她要我替她兒子去齊國做質子的時候,那一刻的狠戾與決斷。

只是她的一句話,我度過了人生中最不堪的六年。

光陰流轉,六個春秋冬夏,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我的母妃。我離開的時候,母妃悲痛欲絕的樣子,深深刻進我的腦海融入我的骨血,奈何她只是個常在,沒有皇上的榮寵,更沒有娘家的庇佑,人微言輕,只能眼睜睜看著我離去。

這么多年了,那個畫面一直是我的夢魘,每當午夜夢回,母妃的嘶吼永遠縈繞在我的耳畔。

但我也不恨她。

恨是這世上最無能的情緒。人生在世本就如此,掌握了權力才有話語權。否則便只能接受,只能任由別人隨心翻覆你的人生。

我坐在朝堂的龍椅上,突然看到天上有一隻斷線的紙鳶,搖搖晃晃飛向天際。

我想這北朝的江山,此刻大概也如同這張紙鳶一樣,飄搖欲墜。

只是時間問題了。

琰帝二年夏,北朝亡。

齊國國主宋祁率領軍隊,入主北朝皇宮。宮中倖存宮娥內侍盡皆遣散,皇室宗親遭流放、賜死者不計其數,宮廷女眷有大義者追隨先皇而去,亦有留下者甘願侍奉新主。

先皇陳傾硯於城樓跳下為國殉葬,死狀慘烈,容貌盡毀。

自此,北朝二百三十八年的清明統治,終結於琰帝陳後主時代。

北朝,永遠成為了史官筆下的一個符號。

九月。

我站在高台上。遙望遠處的楓林,層林盡染,美不勝收。

秋高氣爽,我開始感到陣陣寒意。

我望向虛空,彷彿看到林陸離在向我招手。她已經死了。死於八月中旬國破之時。

可我還在苟延殘喘。

我現在是陳清焰。

不,應該說,我一直都是陳清焰,只是背著陳傾硯的殼子活了八個年頭。

八歲那年,天災人禍,戰亂四起,民不聊生。

北朝和齊國達成一致,互相派遣本國一個地位緊要的皇子 ,到對方大陸生活。

也就是質子。

如此方能保兩國安定,保百姓休養生息。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是啊,確實是利國利民,唯獨不利於被當成人質的皇子。天知道被送到敵國的皇子會遭遇什麼,還能不能完好地回到家鄉。

事發突然,當時的皇後已經沒有時間去尋找其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子。只好把當時住在她宮里的我的母妃的女兒,也就是我,喬裝打扮送到了敵國。

六年來我從未體會過尋常孩童的一點點快樂,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連睡覺的時候都要時刻保持警惕。

我死了沒什麼,可是如果我被齊國發現女兒身的真相,整個北朝都要生靈塗炭,我的母妃更是會不得善終。

後來,兩國再次交戰,父皇派人把我救了回來。

我原以為我這下可以做回自己了,我可以見到母妃了。

卻沒想到,還有更大的變故在等著我。

皇後自從把我這個名義上的兒子送走以後,真正的皇子便被藏了起來,終年不見天日,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三個人,皇後,母妃,和皇後的貼身嬤嬤。

我走之後的第五年,流言四起,說北朝送去齊國的質子竟被折磨致死。

我母妃不堪忍受,欲與皇後兒子同歸於盡。讓他為我償命。

皇後的兒子死了。不久,我母妃也死了,皇後對外宣稱她是因為思慮過度才鬱郁而終。

我一直不敢去想像,以皇後的手腕,她會如何報復我母妃。死前的她,該有多麼痛苦絕望。

我被救回來的時候,皇後大喜過望,至少我是她名義上的兒子,有了我,她就還可以垂簾聽政指點江山。

齊軍攻入皇城那天,我召見後宮的四人。我說你們逃了吧。

她說,天下都沒了,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是啊。

屬於北朝的時代已經不在了。而我們,都是北朝的餘孽。

我在李德全的幫助下,找了一個模樣相像的侍衛,假扮成我的樣子,替我跳下了城樓,給了齊軍一個交代。

而我,終於又做回了陳清焰。

我和選擇活下來的顧言蹊,蘇流夏一同成了浣衣局的粗使奴婢。林陸離追隨"先皇"去了,李冬兒也因為父兄戰死,對人世再無留戀,用一條三尺白綾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顧言蹊有時會意味深長地打量我,待我看過去時,卻又躲避過我的目光。

我知道她心中的疑慮。

"淑妃……呃顧小姐,您要是累了,便去歇了罷,剩下的這些奴婢來替您洗。"在宮里叫錯尊卑,是要殺頭的。

"你看著,好生面熟?"

"哦,奴婢原是先皇宮里的丫頭,不過不是近侍。您看我眼熟也屬正常。只是奴婢何德何能,入了顧小姐的眼。"

顧言蹊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半晌,轉身離開。我長吁一口氣,拿起滿盆的衣服,接著洗了起來。

她該是信了我的話。

入了冬,天氣愈發寒冷。

每一天走出下房,迎接我們的都是比之昨日更加離譜的嚴寒。目光所及之處,皆被霜凍覆蓋,彷彿整個天地都變成了一個冰窖,連人們身體里的熱血,都開始逐漸冷卻凝滯。

我走過顧言蹊身邊的時候,聽到了一聲低低的嘆息。

當天晚上回到下房,我沒有看到顧言蹊。浸淫在浣衣局裡冰冷疏離的空氣里,人人心力交瘁自顧不暇。沒有人理會那個空缺的床位。

次日早,大齊皇帝的貼身內侍破天荒來了宮里最不起眼的浣衣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浣衣局婢女顧言蹊,聰慧敏捷,端莊淑睿,敬慎居心,久侍宮闈,性資敏慧,率禮不越。著即冊封為常在,欽此!"

此言既出,整個浣衣局的空氣都變得躁動起來。彷彿這齣戲給眾多以為只能老死宮中的女子們指了另一條飛黃騰達之路。

"領旨吧!"黃忠斜睥了顧言蹊一眼,用鼻孔朝著她說道。

我立在下房門口,遠遠地瞧著她們。太陽已經從東方露頭,它發出的金色光芒倒映在清晨的霜花上,最後落於眾人的瞳孔里。院子西側掛著的各色衣袍隨風招搖,為這空氣里增添了幾分快活。

我沒有繼續停留,只是像往常一樣走到水井邊。今天的臟衣服並未曾減少分毫。貴女們華麗的衣裙容不下一絲塵土。

"你怎麼不去聽聽她們的八卦呢?"

我抬眼,是蘇流夏。我看到她的眼裡依稀迸發出了希望的光芒,襯得她嬌俏的面龐愈加艷麗。

"今天還有幾十筐衣服要洗。"

皇宮內院永遠是小道消息迅速發酵的場所。

原來,昨晚顧言蹊等在了當今聖上宋祁從正陽殿去往他的寵妃白水蘇所居未央宮的必經之路,用一曲長相思贏得了皇帝的青眼。

夜裡萬籟俱寂,小路旁的燈盞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與這般內斂格格不入的是那鳳吟鸞吹的美妙歌聲,唱得紅梅字字香,柳枝桃葉盡深藏。不消太大功夫,她便將主路上的皇上引了過去。

我一直知,顧言蹊的美是鋒芒畢露的,她若想,她便可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而在這深宮里,女子最大的倚仗,便是當權者的青睞。不管這青睞,你是靠美貌得來,還是用手段搶來。

又過了幾日,不知怎地,大家雖然都還是每日被困在各宮送來的一筐筐衣袍里,可氣氛著實變得微妙起來。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慾望的味道。

可我卻未曾料到,這股慾望,竟會吞噬掉我身邊的人。

"邊境最近不太平,駐扎的軍隊在那種蠻荒之地無甚好取樂的。做浣衣局的宮女不好么?那麼你便充了軍去做軍妓罷。朕的將士個個血氣方剛無處發泄,你此去也是為朕的江山略盡一份力了,朕,替他們感謝你。"

我眼看著蘇流夏趁嬤嬤不注意,丟下一盆衣服溜了出去,我只當她是偷懶。

我又眼看著她回來的時候失魂落魄,一改臨走的神采奕奕。

而這番話,是我後來聽宮女們閑聊說的。

所有人臉上彷彿都蒙上了一層陰霾,再不復前日里的神思飛揚。我看這場景,只覺得壓抑。

嬤嬤走了過來,滿臉戾氣。

"都給我好好乾活兒!一個個不幹活,都做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你們給我聽好了,你們就是一群野雞,能安穩過完這輩子你們就燒高香吧,不要天天想著那等好事……"

嬤嬤凌厲的聲音回蕩在浣衣局上空,我聽了只覺得刺耳。宮里的粗使婢女,這一生,也就只是一具有呼吸的軀體了罷。

入夜,我沒有回到下房。嬤嬤的叫罵還縈繞在耳畔,蘇流夏面如死灰的神情還停留在腦海。

他會不會也把我發配去充軍呢?還是他會認出我,會想起那些過去的日子?

無論是何結果,我都害怕看到。可是蘇流夏的哀嚎求饒是那麼撕心裂肺,我不能看著她成為軍妓,成為軍隊里不被當成人的最下賤的女人,走上被蹂躪致死的路。

我決定搏一次。

我來到了那條崎嶇的小路上。那是顧言蹊和蘇流夏同樣走過卻有不同結果的路。

我從袖中拿出那支玉笛,緩緩吹奏起當年他教我的那曲廣陵散。笛聲悠揚,如泣如訴。

果然,他來了。

我抬首,幽怨含淚的眸光便那樣貌似不經意地撞進了他眼中,我看到那個瞬間他愣怔了片刻。我知道,我賭贏了。

"姑娘的眼睛,很像在下的一個故人。"

那一晚,我宿在了他的正陽殿。

紅鸞帳暖,一夜春宵。

"皇上,"窗透初曉,我靠在他肩頭軟語溫存,"那個蘇流夏,您真的要將她發配去做軍妓嗎?"

沉默半晌。

"你是為了她才在那裡等朕的?"

"嗯,"我小心組織著措辭,"她是奴婢在浣衣局最好的姐妹。"

我餘光瞥見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同一件事,第一個人做叫做聰明,第二個人去學,叫做蠢。朕不喜歡蠢女人。"

話畢,他起身更衣,我識趣地趕忙上前伺候。

看來,我在他記憶里留下的那一抹底色,還不足以讓他答應放我的姐妹一條生路呀。我,救不了蘇流夏了。我,還把自己給攪和進去了。

他毫不留戀地出了正陽殿的大門,未曾回頭看我一眼。他在逆光的方向,我愣愣地瞧著他的背影,直到眼睛被強光刺痛流下眼淚,我也還不曾發覺。

在那六年裡,他的背影,我看過太多次了。

"你不是我們大齊的人,你父皇不要你了,你只是你們北朝送給我們的質子……"

我被推倒在地,屁股上載來的疼痛不及心中的痛苦煎熬。

我仰頭想要看看他們是誰,可是逆著光,我只能看到一團模糊。

我想算了吧,不要惹事,不要讓遠在北朝的母妃擔憂。再忍忍,也許他們覺得煩了,就不會再打你罵你了。

"你們在幹什麼?"我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厲喝。

"大哥……"那群孩子四散逃開。

我看到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到我面前,他拉著我的手扶我起來,檢查了我身上的傷痕。

"別怕,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他的聲音那麼溫柔,就像一股甘霖,潺潺流進了我瀕臨乾涸的心田。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是齊國三皇子宋祁。他就像我的太陽,在人人都棄我如敝履的時候,他背離了全世界向我走來,免我生命里的無助和迷茫,將我凋零的心妥帖安放。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我今生的劫。

我來到他給我的居所,凇蘭苑,是以前林陸離的宮苑。苑裡的陳設一如往常,一切都沒變,一切又都變了。

物是人非。

我站在窗邊,怔怔地望著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半晌無言。侍候我的丫頭見我如此,也不敢攪擾,良久才上前為我披上一件披風。

"陳常在,這是喜事呀,莫要如此愁眉不展,趕明兒皇上見了心中不悅,該要厭棄主子了。"

我回頭看向她,這丫頭也是苦命人,是前朝的粗使婢女。新皇登基,本是給了她們出宮的機會,可她出了宮也沒有地方可去,倒不如一輩子在這深宮里討口飯吃。

我問她名喚為何,她只道生來為孤,不曾有過名姓,因長相不佳,宮人們取笑叫她阿丑。

我說女子怎能叫這么個名字呢?便給她取了個名字,隨了我的姓氏,曰陳縈,「歌扇縈風,吹散一春愁」。她聽了直道好聽,說我對她有再造之恩,以後定會好好服侍於我。

我看著她天真的笑臉,倘若我能似她一般,日日擔風袖月舒眉展眼,該有多好。可惜打從我生在皇家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這一世流離。

這些日子皇上幾乎夜夜宿在我的凇蘭苑,我掌握了時間,便總是估摸他該來的時候,去門外迎他。

有一日他突然說想聽我吹曲,我便拿出一支竹笛,為他吹了一曲廣陵散。

"我記得初見那日,你用的是一支玉笛。"

"臣妾身份低微,怎會總有那等上好的玉笛,不過是借了旁人的罷了,如今早還了回去。"

他便沒再做聲,只一把將我拉入懷中,低頭吻了下去。這個吻溫柔繾綣,纏綿悱惻,我閉上眼,細細品嘗他舌尖的淡淡薄荷清甜,那是我曾經做夢也不敢想的事,如今就在真真切切地發生著。

很快到了年關,闔宮上下都得了皇上不少賞賜。

我的凇蘭苑尤甚。

阿縈看著一盤盤珠寶金銀,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常在,果然是您最得皇上寵愛!"

我淡淡一笑:"未必是好事。"

我看到一隻硃紅色木匣子里,赫然躺著一隻翠綠色的玉笛。眾多珍寶首飾中,唯它美的沉靜而不顯山漏水,卻最是奪人眼球。

我拿起玉笛細細打量,見它通透溫潤,成色極好。可比之十二歲那年他送我的那支,還是頗為遜色。

"常在,顧常在來了。"

"顧常在?"她怎麼來了?

"就是和您一樣從前是浣衣局的婢女……"阿縈察覺自己失言,支支吾吾不敢繼續,直到我沖她笑了一下復才繼續說道,"她受封以後不像常在您這般受寵,前日里聽說她過年也沒得到許多賞賜,最近日子不太好過……"

阿縈話音未落,顧言蹊便進了屋,她只好訕訕地閉了嘴。

顧言蹊和我寒暄了一陣,凈是一些場面話。無事不登三寶殿,直覺告訴我,她此來一定沒這么簡單。

果然,她要我屏退了左右以後,便開門見山。

"陳常在,我們都是北朝的子民,於別人來說,先帝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可是於你我二人,他是我的夫,是你的主。你忍心看著北朝就這么覆滅,看著我們的家國在這亂世里埋葬嗎?

"如今的聖上,他是害死我們的父母親人的罪魁禍首啊!你看到蘇流夏的下場了嗎,我們北朝百姓的生命,在他的眼裡不過草芥罷了,誰知他哪日不順心意,便會一句話要了我們的性命。縱然你今日百般受寵,可總要日夜憂心,恐自己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啊!"

我聞言心下驚駭,面上依然強裝鎮定,道:"那顧常在是何意?"

"我父臨走前給我留下一封信箋,交代我緊要關頭打開,可救我一命。

"我今日打開來看,竟是父親交代我他早年養在民間的一支精銳部隊,國破之時情態已無法阻擋,因此他便沒有起用這支部隊,以免白白耗損兵力。

"而今,倘若我們裡應外合,精心調教擴充軍隊,靜待時機,刺殺宋……刺殺皇上。假以時日,復國有望。"

我知她今日前來,必有事相托。卻也不料,她竟有如此野心。

"你需要我做什麼?"

"三日後便是上元節,那日舉國歡騰,普天同慶,宮中定不似平日里那般戒備森嚴。我想陳姑娘助我裡應外合,刺殺宋祁!"

她見我面露遲疑,復又說道:"屆時不需要陳姑娘做什麼,只要幫我尋好時機便可,不會對姑娘有絲毫不利。倘若事成,我許諾給你一生榮華一世安穩。"

"好。我願助你一臂之力。"我如是說道。

說復國,我其實無所謂,權力金錢對我來說,從來都是身外物。說家國,我也無甚感覺,我自八歲起便去了齊國,整個童年都是在異鄉度過,我的心中從不曾對某個地方存有一分歸屬感。

半生流離,飄零無依。我早已習慣。

若一定要尋一處心靈歸宿,我想也只能是,有他在的地方。

他奪了我的國,我亦不恨他。

因此,顧言蹊說要復國,我並不想阻攔,可是她要的還有宋祁的命,我不能袖手旁觀。若他死,我的心也將不再鮮活。

我要阻止她。我要阻止可怕的事情發生。

三日後,上元節。

宮內宮外張燈結彩,十里長街人聲鼎沸。歌舞昇平熱鬧非凡,處處皆是祥和之景。

宮中大宴群臣,朝中文武盡在此列,晚會座無虛席。我作為常在,只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著這出盛世太平。

觥籌交錯之間,已過了半個時辰。我開始無心觀賞歌台上妙齡女子的曼妙舞姿。

我尋了個借口,去了之前與顧言蹊約好的地點。

天上掛著的圓月越發明亮,彷彿照得世間污濁都無處遁形。

我左等右等,也不見人來。正當我以為事出有變,準備離去之時,卻聽得一片嘈雜人聲,燈籠直晃得我眼前什麼也不見。

"你在此地所為何事?"

宋祁怎地來了?還帶了這么多人?

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亮光,卻只看到顧言蹊緊跟在宋祁身後,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譏誚。我竟不料,她的用心如此歹毒。

這後宮,果真是吃人的地方!

怨不得當年的林陸離,即便是溫吞如水的性子,也要耍弄手段來爭上一爭。

"臣妾,來此散心。"

"那此人呢?你作何解釋。"話語里滿是凌厲。

我抬頭,只見一個身著夜行衣的男子,指著我便說自己事我為主。

我哭笑不得。然無妨,只要顧言蹊不是真心要害他便可。只要他無恙便可。

"臣妾,無話可說。"

"陳常在勾結叛軍,欲行刺聖上,用心險惡其心可誅。來人,將其捉拿,關押在大理寺,擇日候審!"

他的眼眸如黑曜石一般深不見底了無波瀾,我看不出他絲毫的情緒波動。如今我再也沒辦法透過他的瞳孔讀懂他的心了。

大牢里的空氣彌散著一股霉爛的氣息,偶有碩鼠出沒,引發一陣騷動。每一個獨立牢房裡羈押的犯人,皆是面容慘淡,蜷縮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裡,企圖藉此留住一絲稍縱即逝的暖意。

阿縈傾盡多年的積蓄,求大理寺看守通融,讓她進來看看我。這是我下獄以來,第一次見到她。

"主子……"到底年紀小,看到我便紅了眼泣不成聲,"我不相信您會做這等大逆不道的事,這中間定是有什麼誤會。您快去跟皇上解釋清楚啊……"

我淡淡笑著,生死有命。我這一生最不喜解釋,如果他已經不信我,我解釋又有什麼意義呢?

"阿縈,如果我過不了此劫,你便拿了我的積蓄,出宮去罷。雖是不多,想必也足夠你餘生過活了。"

阿縈聽我如是說,連連搖頭:"主子,我不……你若不在了,阿縈絕不苟活於世,阿縈說過,這一輩子好生侍候主子!

"我見自那日顧常在來過以後,您便一直神思恍惚,沒想到竟出了這檔子事。是不是顧常在陷害於您,我這就去替您向皇上說明……"

阿縈話音未落,便聽得一聲大笑。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既然你這奴才如此忠心護主,本宮便遂了你的願,等你主子日後歸西,本宮就送你去黃泉路上與她相見!"顧言蹊何時變得狠戾如此。

"顧言蹊,你何苦為難她一個小小的宮婢!"

"陳常在,你還不明白嗎?這皇城裡從來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來獨善其身。"她的眼神里驀地充滿了陰鷙,"斬草就要除根,以免後患無窮。"

我看著顧言蹊清麗的面龐,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是我太幼稚了嗎?

眾人都散了,余我獨自一人,我捧著阿縈給我送來的我最愛的桂花糕,怎地往日里那麼甜膩的桂花糕,此刻竟略帶苦澀?

我展開包著桂花糕的手絹,赫然映入眼簾的是兩只鳥兒隔著鐵籠相望垂淚,墨跡還未曾干透,靠近了聞還有淡淡的墨香。

阿縈不能識文斷字,這是她在說,她很擔心我。我禁不住撲簌簌流下了眼淚,她還正當最好的年華,我不能讓她為了我斷送生命。

罷了,不是我不爭,命運便能輕饒了我的。

便再賭一次罷!

命運對我偏還存著一絲眷顧。

悠然凌空去,縹渺隨風還。此刻我躺在皇上的龍榻上,龍涎香的一縷青煙化作一室細霧,溫吞的香氣便氤氳了滿屋。

"皇上,老奴方才已為娘娘診過脈象,並無大礙。只是珠釵刺入的地方,距離心脈僅二分之差,倘若加一分不慎,便是華佗在世,怕也無力回天。如今娘娘需要靜養,皇上務必切記,莫要讓娘娘勞心……"

我聽著殿外太醫的囑咐,緩緩闔上了眼睛,我需要養精蓄銳,何苦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只有二分之差嗎?看來當年在齊國的日子,還是給我留下了諸多裨益。

那些年月里,受人欺壓乃是常事,於是我身上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久病成醫,時日長了,便明了了人體的各處臟器穴位。而今看來,我下手著實還算精準。

那日我緩緩摘下發間的簪花珠釵,毫不猶豫刺入了心口,模糊的視線里,我看到釵頭墜著的珠玉紅的如同泣血兩滴。

當劇痛從心口傳至四肢百骸,殷紅的鮮血從左心房的位置汩汩流出的時候,我也曾想過,如若我就此闔眼,還能不能安然醒來。可是這是我唯一見到他,重新博得他的寵信的辦法。否則,尊貴無雙的九五之尊,如何會來到這充滿腐爛的味道的監牢?

這是一場豪賭,我賭他對我還殘存了幾分憐惜。我,賭贏了。

宋祁回到內室,我感受到他修長的手指拂過我的臉頰眉眼,我順從地睜開眼瞼,勾起唇角牽扯出一個蒼白無力的淺笑。

"焰兒,你何苦做的如此決絕?"

"皇上如今已經不再信任焰兒了,焰兒繼續苟活於世,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指尖摩挲著我的三千青絲:"今後,朕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可人說君王的垂愛,不過一時罷了。帝王之愛,從來不可信。宋祁,我可以信你嗎?

顧言蹊大概萬萬想不到,她挖空心思演的這齣戲,原是想令我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卻終成了我上位的墊腳石。將養好了身體,我便遵照皇上的旨意,遷居到了昭和殿。

如今,我已是宮中上下人盡皆知的聖上寵妃明嬪。至於顧言蹊,如若來日她再生事端,我要除掉她,也是不費吹灰之力罷了。

人間四月,花紅柳綠,一草一木,盡態極妍。阿縈四下里跑著,打量著這昭和殿里的每一處風景。

"娘娘,如今您在這皇城裡便是數得上位分的了,再不怕他們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太監們短了咱夏日裡的冰冬季里的碳,也不怕那些嬪妃們栽贓陷害了!"

我心道,這才是剛開始啊。見她雀躍,我只笑了笑,不置可否,閑坐苑中看天上雲捲雲舒。

暮春四月,萬象更新。正是一年裡最宜踏春出遊的時節。

皇上一紙詔書,說要微服私訪,遍訪民情,遊歷天下。然此行,除了必要的侍衛相隨,他只攜我一人前往。

此言一出,宮中上下盡皆嘩然。道是明嬪備受皇上喜愛,卻也不料竟是如此的寵冠後宮。

面對眾人揣測,我未曾多語,處於風口浪尖上的人,永遠是多說多錯。

我和皇上……哦,錯了,我坐在歌樓上,眺望著江南之地遠方的水村山郭。此時此地,他不是君王,而是我的夫君,我亦非嬪妾,而是他的妻兒。

我望著他,低低喚了聲,夫君?

他低眸淺笑,走過來俯身將我攔腰抱起,小娘子,可是想為夫了?

怨不得詩人總是對江南贊不絕口,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我想這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的風景。天色煙青,彷彿有新雨將來,天地間氤氳著霧氣,水鄉的紅牆黛瓦,小橋流水,就浸在這一片朦朧中,更添幾分美麗。

一連幾日,我和宋祁穿梭在江南的青石板小巷裡,見過黃昏時分坐在老屋門口閉目養神的老嫗,聽過酥酥滑滑寫盡江南痴纏的吳儂軟語,追尋藏在一片靜謐里的金戈鐵馬的過往,體味尋常神仙眷侶的歡樂……

那一日,煙雨蒙蒙,我見一個老伯舉著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匆匆走過,便饞了嘴想吃,宋祁立時追去。

我看著他慌忙的背影,吃吃笑了出來。卻不料剛才還是微雨的天氣,片刻便加大了雨勢。我怕他回來找不見我,只得站在原地等著。

不成想突然有一把白色油紙傘蓋在了我的頭頂上方,我以為是宋祁回來了,抬頭卻只見一名陌生男子,笑的陽光明媚,彷彿驅散了天氣里的陰霾。

"姑娘為何站在此地不去避雨呢?"

"等人。"

"那這把傘便送了姑娘吧!我看姑娘靜若姣花照水,動似弱柳扶風,莫要害了風寒。"

那人說完便轉身離去,我這才及反應,忙問詢道:"小女子如何還於公子?"

男子回眸看我,仍是笑得和煦:"在下樑辰,有緣自會再見!"

梁辰……

我獃獃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宋祁將那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舉到我眼前,我方才回過神來。

"這傘是哪裡來的?"

"是梁辰……是剛才那名男子送我的。"

"梁辰?"他低聲沉吟著,順著我的視線忘了過去,片刻便攬著我離開。

路上遇到一個賣傘的老翁,宋祁又買了一把傘,讓我收起本來的這一把。我心下不解,只道是他想著這一把早晚需得還給那梁辰。

過了幾日,天氣放晴,萬里長空一碧如洗。春花次第落地,零落成泥,空氣里滿是香甜的氣息。

我和宋祁去了鄉野間的清水河,河道上幾只扁舟隨波逐流,汀洲上草木繁茂,遊人們三三兩兩,樂得自在。

宋祁去了附近欲尋船家載我們泛舟。我正在出神地打量著天邊盤旋飛舞的銜泥燕子的時候,梁辰來到了我面前。

"竟會如此巧合,果真是緣分嗎?"他一襲白衣眉目如畫,手持摺扇笑道。

我見是他,驀地記起油紙傘一事,奈何卻沒有帶上,只得慌忙道歉。

誰想他爽朗大笑:"無妨,當做在下的小小禮品贈與姑娘了。"

我聞言心思一動,摘下發間的一枚珠釵遞給他:"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他便也不再過分推辭,只問道:"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陳清焰。"

我見宋祁朝我的方向過來了,便道了聲告辭,上前去迎他。

某個瞬間我回頭不由自主地找尋那梁辰的身影,只見他鮮衣怒馬,豐神俊朗,談笑間都是灑脫,眉目里皆是英氣。當真是青袍美少年,黃綬一神仙!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那晚,宋祁盯著那一把油紙傘看了許久。我心下疑惑,他只說並無意在那油紙傘。

我暗自思忖,難道宋祁竟如此"善妒"嗎?不知怎地,我再看他,仍是俊朗的眉眼和少年天子的意氣風發,卻平添了些許可愛。

只是我想,江南之行也快結束,回宮以後,這里的一切也便都只成回憶了。


十號胖狐狸:

因為和皇帝交配,生孩子,是後宮嬪妃的主要工作,

正常情況下,考慮到中醫的有效性,皇帝至少得生十個孩子,才能大概保證有一個兒子能活到自己掛了以後,皇帝要是沒兒子,那皇位繼承就有麻煩。

所以國家要求皇帝和一群嬪妃交配來保證生出足夠多的兒子,

換句話說,皇室的主要工作是配種和育種。

在這種情況下,努力和皇帝交配,是嬪妃的職業道德,不爭寵是沒有職業道德的表現,應該由劉強東和馬雲出面發文譴責。


森林:

我也來跟風。

花了三天寫完的,特意完結了才發上來,放心看。

正文。

未央宮,從殿門到主座是九十步,從主座到睡榻是二百七十八步,未央宮很大,因大而顯得很空曠,常日里總是靜悄悄的,越發顯得毫無生氣。

其實未央宮里人很多,芳姑說侍女、廚子、花匠、雜役等等加起來足有上百人之多,可我瞧得眼熟,能叫得上名字的不過十來人,能說上話的也不過芳姑以及夏荷、冬梅幾個貼身的侍女而已。

常日里,未央宮總是安靜得很,若我不拉著芳姑說說話,那整個大殿就靜得都能聽見沙漏落沙的聲音。

我有時愛穿著木屐走在光亮如鏡的地磚上,木屐能踩出噠噠的聲音來,聽得多了,卻又覺得枯燥且聒噪的厲害,我便甩了木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地磚的涼意順著腳心蔓延開來,連心底都是涼的。每每此時芳姑就會大驚小怪地過來拖著我回到榻上,給我穿上柔和的軟鞋,然後嗔怪我幾句。地磚只鋪在大殿,卧房裡鋪的全都是長絨的地毯,被芳姑拖著走的時候,我的步子不免會邁得大一些,可我總也數不清這樣走會有多少步,因為芳姑一直在耳邊絮叨,而我自己要麼在她的絮叨中笑得太過歡快,要麼因難得的一點子樂趣被打斷而沉了臉,當腳下從冰涼的地磚轉到柔和的地毯時,我的面頰就會恢復一貫的平和,那是自小就被教導的上位者該有的自持。

我是這未央宮的主人,我的丈夫是這天下的主人。

自小我便是按照一國之母被教導著的,這靖國的皇後總是出自我魏家,說起來現在的太後便是我的親姑母了。

我年幼時經常被帶進宮玩耍,那時姑母待我極好,上好的飾品源源不斷的賞賜下來,各地進貢的新鮮水果都是緊著我的喜好先來,還時常指了自己的兒子陪我玩耍。琦安那時還不是太子,也是少年心性,帶著我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不少鬧騰。

那時我是喜歡進宮玩耍的,因為在家中時祖父總是拘著我,學規矩,學禮儀,讀書講史,甚至把朝堂上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掰開揉碎了講解給我聽,還要我時常做些類似策論的文章來,按母親的說法是生生把我往國士之才培養的。那時我很是羨慕家中那幾個庶妹,學學女紅,彈琴唱歌,一行一動都是女兒家的嬌俏模樣,而我行走坐卧都得是端莊矜持的,琴棋書畫這些女子的技能我拿得出手的大約也就是個字,畢竟抄書也罷,寫文章也罷,那筆字是要過祖父的法眼的。

論理及笄之後,女兒家就該議親了,偏我身為魏家的嫡長女無人問津,反而是底下幾個庶妹,上門求親的人快把母親的院子門檻都踩平了。我那時也隱約知道,我終究是要入宮的,並且我的婚事大約也是能左右未來天子的人選的。姑母依舊常叫我進宮,可祖父卻越發拘著我,每日里大部頭的文章讀的我頭暈眼花,甚至各種兵法也學起來了。我很惆悵,因為那時我連母親都很少見到了。

我的婚事最終還是訂了下來,未婚夫便是琦安表哥,我隱約知道持續數年的太子位之爭,姑母與琦安表哥終究是贏了,這當中,魏家到底有沒有出力,或者出了多少力,我並不知曉,但祖父拘著我從不與外男相會,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是置身事外的。

不久後,琦安表哥搬入東宮,其他表哥們分封各地。

先皇去的很突然,琦安表哥的太子沒當多久就做上了皇位,依著祖制守孝三月後,我便被八抬大轎從正陽門抬入皇城,所以我也沒有機會嘗嘗太子妃的滋味。那時琦安初登皇位很是忙亂,既要應付前朝舊臣,又要應對各路以弔唁為名義,但不知藏著什麼心思,葬禮結束還依舊賴在京城的諸侯王爺,又加之畢竟還是熱孝中,後宮里幾乎是不沾的。大婚當日,他挽著我的手踏過玉階,在大殿上接受了百官朝賀之後,我便被送入未央宮中,新婚夜也不過是他來與我喝了合巹酒便轉回了御書房。老嬤嬤教我的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東西全然沒有用到,其實這樣更好,我也覺得幼時的表哥突然變成自己的夫君,要做那些羞臊人的事情,也是有些難堪的。

第二日一大早,我就被芳姑喚醒,穿上規制的宮裝,端坐於未央宮正殿的主座上,等著後宮諸人的拜見。

琦安表哥在潛邸時的舊人不多,統共不過兩三人,但各個都是美人,該嬌俏的嬌俏,該溫婉的溫婉,我端坐著受了大禮,便帶著她們去拜見姑母,哦,不,她現在是太後了。

在長樂宮中,我依著太後的懿旨,分封了兩妃一嬪,並接受了兩位美人後,又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出門,然後各回各宮。那日陽光極好,我眯縫著眼睛,總也記不清她們的真切模樣來。

新婚半月之後,表哥終於再次踏入未央宮,據說初一、十五必須宿在皇後宮中也是規矩。芳姑對這個規矩表示欣喜的很,我表示無奈的很,他不再是兒時那個說笑玩鬧,帶著我掏鳥摸魚的表哥了,他是經歷了太多明槍暗箭,終於站在權利最高位的人。

入宮之後,我算是明白祖父教我的那些都是用來輔助我未來的夫君的,可是我這夫君心思深沉,前朝後宮處事都極為果決。眼瞧著他處置了幾樁事情之後,我就知道,我那點從來沒有拿出來歷練過的手段,根本不夠他瞧的,更何況後宮還有座大佛,太後,太後亦是祖父教導出來的。好吧,在我的夫君和我的婆婆面前,我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盡管我偶爾會有滿腹的計較想要冒頭一下,但很快就會被我自己壓下去。

我深知琦安他是我的夫君,卻不僅僅是我的夫君,太後是我的姑母,也是我的婆婆,卻全然不是我的姑母或者婆婆。還有一點就是,天子與太後並不真正親近,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就知道我這未央宮必須長久的沉寂下去才行。

其實我也不大喜歡琦安來未央宮,每每他來,我便得規矩起來。雖然規矩禮儀已經潛移默化刻在我的骨子裡了,無人時,我最放縱的也不過赤了腳在未央宮的地磚上旋轉兩圈,可只需一瞬,我就能恢復一個皇後該有的儀態。我知道用何種儀態面對天子,卻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我的丈夫,於是大多時候我是端莊而矜持的,藉著琦安的眼,再對照下後宮里那些鶯鶯燕燕,我這個樣子著實也無趣的很。

琦安是需要這樣一個自幼按照宮廷禮儀培養出來的皇後的,第一次走上朝堂面對一眾臣子時便有母儀天下的風范,亦如當日的禮贊「虔恭中饋,溫婉淑德,嫻雅端莊。」可是這樣的枕邊人呢?朝會的大殿太過冷清,到了後宮自然是希望軟玉溫香。我雖做不到,可後宮里那麼多如花似玉的美人,奼紫嫣紅、千姿百態,總有一款入得了他的眼。

芳姑勸我時,我總是笑笑不大回應。我的日子,大約只有幼時進宮,琦安帶著我瘋跑瘋玩的些許時候,我是鮮活的,可現在想來,即便是小兒家的玩鬧,也是帶了姑母的目的,那時貴妃與她所生的皇長子更得先皇寵愛,琦安雖是皇後嫡子,太子之位也非十拿九穩。但大周朝,歷代皇後出於魏家是高祖皇帝與魏家的協定,所以誰能娶了我,便意味著將來這天下的主人是誰。我是入了宮以後無聊的日子多了,發獃想事情的時候多了,才漸漸領悟這些的。於是幼時那些色彩斑斕的記憶就帶了些陰謀論,於是我便不怎麼願意回想了。想來,琦安亦如是。

即便琦安對我亦是客套而冷漠,我這個皇後的位置卻是很穩當的,且不說有魏家的家世在那兒擺著,單是我自幼所受的教養,就足以把這個皇後這個位置坐得穩穩當當,即便連姑母都不大待見我了,我也能在未央宮里安安穩穩熬到她的位置。

嗯,現在看來,我大約只能熬成個嫡母皇太後了。

我與琦安是成婚大半月後才圓房的,第二日一大早琦安便親端了一碗養身湯葯給我喝,那時我還不大曉事,紅著臉,藉著琦安的手喝下那碗湯葯。芳姑知道後紅了眼圈,讓我納罕了好久。後來,按祖制,初一、十五,琦安是要來未央宮的,可他前朝事忙,進後宮的次數本就不多,錯開了初一、十五也是常事,即便是來了,大多也是和衣入眠,偶爾那麼幾次,隔日就有湯葯端來。我也不笨,那湯葯我喝得從來都很痛快,芳姑眼圈總是發紅,我還得費心思去玩笑著開導於她。

我魏家勢大,姑母太後又與皇帝不和,這當口我要有個孩子……嘖嘖嘖,我都不敢想啊。

索性,皇帝對皇後的尊重還是有的,後宮一概事宜交給我處置,妃嬪們每日問安也是必須的,倒是我自己煩了,免了日常問安,只叫她們每三日來一趟就行,剩下的兩日我可以多睡一個時辰有餘。其實我還能睡更長時間,只是芳姑不許,她不許皇後日上三竿時分還披頭散髮未曾梳洗,也不許早膳端到西涼亭上去吃。其實我是愛那處的一叢紫藤花,藉著那花香我都能多喝一碗粳米粥的。但是芳姑不許,這宮里難得還有人能管束著我一些,我也怕自己真心沒人管時會變成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模樣,所以總也敬著她一些。

不僅僅是貪睡,其實我也是厭煩極了每日的請安,鶯鶯燕燕一群年少姑娘家,最大的是潛邸時就在皇帝身邊的黛妃,也不過比我長了三歲而已,剛剛二十齣頭,剩下那些大的不過十七八歲,小的也就十三四歲。是的,我入宮約莫三個月後就舉行了大選,太後和皇帝親自面選,足足選了十二個佳麗,此外還有各大世家送進來的女子,將各位太妃遷出去後的宮殿填滿了大半。每到請安的日子我總是頭痛,一來認不全人,二來滿室各種味道的胭脂香粉味道著實刺鼻的很,為了保持皇後的威儀,我只能忍著噴嚏,也不大願意說話,日子久了,宮中便傳言皇後不好親近。

就這么一群家中嬌生慣養的小姑娘,說起話來語鋒機敏,我必須得打足了精神一個字都不能漏過,才能在那些欲說還休、欲揚還抑的寸勁里猜測出她們的真意;從張淑儀瞟向李美人的眼神里猜到婉妃的話語有幾分可信;從秦美人耳邊那對祖母綠的耳墜子上猜到她大約是投靠了徐妃。

別怪我這么費心思去猜,新立的朝堂,後宮如果不穩當,前朝也會亂起來,我雖與琦安並不那麼親近,但心思必須是一致的,他是我的主君,我必須忠心於他,他是我的夫君,我也必須扶持於他,無論如何,我與他拴在一條線上。

問安時我甚少說話,聽她們說就夠累的了,這才是剛剛入宮,就有多少口舌官司要打。芳姑總要我拿出皇後的威儀來,該訓斥訓斥、該責罰責罰什麼的,新建的後宮也要立威才是。其實她並不大知道,太多時候,我不說話就是立威,只需眼風一掃就足以讓人住了口,那才是威儀。至於斷是非,宮里還有個更有權力的太後在,我本不必那麼費心挑戰她的權威。那些雞毛蒜皮的零碎事情,我不屑管,連芳姑我都很少讓她出面,沒得落了下乘。那些殺人謀權的大事自然有太後和皇帝出面,我倒不是躲清閑,我只是很清楚地知道,我現在的位置多少有些尷尬,掌握好度才是重要的。

太後那裡,按說我也該每日去永樂宮問安的,還得帶著高位的嬪妃,太後卻叫我每十日去問安一次便可,我由己及她地考慮了一下,真真極好。

去長樂宮問安,大多數時候,行了禮,例行問幾句身體安泰,我便不用說話了,坐在太後身側,用一柄羅扇掩了嘴角看各宮妃嬪的表現,可比戲檯子上演的好多了。

皇後是個冷心冷麵又木訥的,且瞧上去也不大受寵,左右不了皇帝的意志,那麼太後這棵大樹看上去更好乘涼。據聞除了每十日的問安,那些能在太後面前說上幾句話的妃嬪們平日里也是不少往永樂宮跑的,什麼新鮮蔬果、小廚房的點心、各色綉品,努著勁兒想在太後面前留點印象,據聞,有個美人竟然用指尖血寫了一本《金剛經》顫巍巍地遞到了太後面前,太後雖收了經文,但給美人的賞賜並不厚重,也並未多看重她一些,所以後來效仿這個美人的做法的人並不多。我深以為太後做得對,也甚慶幸我還不到對外宣稱我善心向佛的年紀。

太後不大見我,並不代表太後對宮中的事務的掌控不足,就如同我自己也不大願意見嬪妃們,不見得我也不知曉她們私下的那些舉動。

爭寵之類,比如路上偶遇下皇帝啊,在皇帝必經的路上唱個曲、跳個舞啊,或者犯個病將皇帝從別的嬪妃那裡叫走啊什麼的,由得她們去吧。但往某個嬪妃的飲食里添些不該添的東西啊,或者紅玉髓的珠串里穿上兩顆麝香珠,甚至皇帝臨幸時屋子裡燃上催情的香料之類的事情總還是得管上一管的。別問我為什麼知道這些,有太多人想做我的耳報神了。但有些事情是皇帝告訴我的,你信不信?由不得,我就得去擺一擺我皇後的譜才是。

其實我不喜歡管這些事情,可是日子實在太過無聊了些,有這種事情發生時,我竟然會竊竊地欣喜一小會兒,這總比隔三差五聽內務府匯報宮中賬目之類的事情要有趣味一點的。

初入宮時,內務府曾抬了兩箱子賬目來,什麼前朝數十年的款項進出啊,先帝大喪的花費啊,後宮諸太妃遷宮的支出啊,零零總總一大堆。那日我剛好飲了幾杯梨花白,這酒入口清淡,後勁卻大,內務府總管絮叨得我越發犯困,可自幼的教養提溜著我不好堂而皇之的打瞌睡,於是快刀斬亂麻地叫內務府銷了以往所有的賬目,只著人領著內務府的人清點內庫,並宮中各處的物件,然後一應份例都遵照了舊制,不過十餘日就完成了當年太後花費近三年的時間才完成的事情。聽聞太後是想要斥責我的憊懶的,但又是聽聞皇帝也如我這般快刀斬亂麻地處置了前朝留下的一攤子爛事,並被諸多士大夫盛讚了皇帝的英明,然後內庭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事後,倒是我自己感慨了許久,早知道後來的日子會變得這么無聊,我真該留著那些賬目細瞧瞧才是。少時在家時,祖父教我看過家中賬目,其實看帳是件極有趣的事情,家中那些賬目中我都能看出後院的勾心鬥角,親戚朋友間的親疏遠近,朝堂上的人事更替……更不用說存了幾十年的宮廷賬目,怕是能從中看出半朝史書來。其實我更為遺憾的是前朝許多秘事也就這么被掩住了。人多少是有些窺人私隱的好奇心的,更何況是宮廷這樣的地方,又是關乎先帝與其近百位妃嬪的。當日的三杯梨花白讓我失了長居後宮以來的難得的且又是被皇帝、太後准許的樂趣,後來我便不大願意飲酒了。飲酒誤事,雖然大多時候我無事可誤。

恩,現在的賬目冊子不算,賬目冊子終究不如眼皮子底下親見的事情來得生動。

我入宮的第七年,後宮里終於有了第一個孩子,還是個公主,生母是個低位份的美人,皇帝和太後商議要把這個孩子放到我的名下,我想了想,拒絕了,提了那個美人到嬪位,賜了個宮殿離著太後的長樂宮近一些。

之前的幾年裡不是沒有人懷孕,說不好是事後那碗湯葯對有些人不管用,還是那些個七巧玲瓏心的美人用了伎倆。可是那個時候,琦安不能讓後宮有孩子出生。那些事情都是琦安親自動手去做,他不是沒有暗示過我,只是我也是有底線的,知道什麼可以為,什麼不能為,琦安見我不作為,倒也不勉強我。

後來後宮的孩子就接二連三的來了,我這才開始上心,一應懷孕的嬪妃都小心照料起來,提防著後宮里那些明的暗的伎倆,也下狠手處置過幾個心黑不安分的人。太後見我時一臉冷冰冰的笑意:都說皇後是個泥人兒性子,我卻總覺得父親一手調教出來的人怎會是庸才,素來是我小瞧了你了。我打著哈哈,逗弄著團容般的長公主,太後到底也沒有為難我。

皇長子出生於次年,生母齊妃是個性情溫和,卻個性開朗的女子,母家是書香門第,祖父曾是琦安的太傅,我提了她做貴妃,許皇長子養在她的膝下,琦安很滿意,破天荒地在我宮里多坐了半日,倒憋屈得我挺直了腰板陪他干坐了半日。

時間長了,兩個人之間竟然有一種很不和諧的默契,我在後宮里做著性情寡淡的皇後,替他維持著後宮的平和,進而一點一點削弱太後與諸多外戚對前朝後宮的影響。琦安雖不與我親近,但人前人後也給足了我皇後的面子,我覺得這樣挺好。

祖父對我是不滿的,魏家在我的不作為以及琦安的作為下漸漸勢弱。偶爾母親進宮來看我時,會說一些外面的事情,其實她不說我多少也是知道的,幾個庶妹嫁的都是門庭一般的人家,這當中大多數是我的旨意,太後雖有不滿,但也不好太多干涉作為嫡母的母親。幾個弟弟雖入仕,但多是翰林編修,禮部侍郎之類無關緊要的差事,這多是琦安的安排,唯一一個做了武將的庶弟,被琦安派到邊關戍守了三年,歸來後一身寒疾,據聞現下走路都有些困難。

母親絮叨完祖父的埋怨,便會笑著說幾個妹妹夫妻和睦倒是很感念我這個大姐的安排,弟弟們也都安分的很。母親總是拉著我的手說,這樣很好,若是我能再有個一男半女那便更好。母親曾推薦了幾位名醫來替我診治,我笑著說,這天下最好的都在皇城了,醫者也不例外。太醫院的院首每隔幾日便要來請脈,從來都說我身安體健,那便足矣。

母親來時琦安偶爾會過來閑聊幾句,我不大耐煩聽,便端著一張假笑的臉端坐著聽他與母親打言語機鋒,心裡暗暗贊一下兩個玻璃心肝的人。其實母親是很聰明的,曾聽入宮的命婦們閑聊起來,母親少時那是名冠盛京的才女加正妹,祖父攜父親幾度登門提親,最後還是求了先皇賜婚,才把母親抬進魏家。我深以為然,我身上一直有母親的影子,只是深宮里磨礪得我比母親更少了份生氣罷了。

永和十年,祖父病逝,父親呈請丁憂。得到消息後我在未央宮中呆坐了大半日,琦安竟然來了,他陪我坐了許久,到晚間才被芳姑勸走。

那夜我赤著腳在未央宮光潔的地板上坐了大半夜,第二日便合情合理的病了。我一向體健,難得自己作踐自己一次,也不過一場小風寒罷了。我自己有些憊懶,免了各宮妃嬪的侍疾,倒是琦安連著幾日都過來探我,甚至有一夜宿在了西暖閣里。據芳姑說琦安數次招太醫詢問我的病情,可惜我實在病得不夠嚴重,借病賴床也沒賴了幾日。

祖父葬禮結束後,母親入宮陪了我半日,說了好些子話,還說琦安特意安排了禮部的官員協助操辦葬禮,並親書了輓聯,給足了皇後母家面子,我把腹誹之語按在舌底,陪著母親去探望了病重的太後,看著母親陪著太後痛哭,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也是濕了幾分的。

永和十二年,我膝下也有了一個公主,生母是林美人,一向身子孱弱,有孕時便是各種不適,我遣了太醫小心照料,可孩子還是早產了,連帶著林美人也沒熬過產褥期,七公主熙和被抱到未央宮時真如一隻小貓般大小,哭聲氣兒也是微弱的很,我瞧著芳姑抱著那個孩子的樣子,一時心軟,就留下了她。那時夏荷、冬梅等人都已經放出宮婚嫁了,只有芳姑一直陪著我,好吧,我便隨了她的心意,把熙和留了下來。

其實祖父去世後的一段時間,琦安來未央宮勤了許多,入夜他也曾抱著我說不如我們生個孩子吧。我攏了攏散在肩頭的長髮,笑著道:臣妾已經年近三十,過了適宜生育的年齡了,只是眼下宮中確實冷清,三年一次的選秀也該到了,不如我們多多遴選些美人進來,好為皇上添子添福。琦安冷冰冰看了我許久,轉身離開。

於是未央宮恢復了舊日的冷清,我也依舊時不時赤著腳在大殿里量著步子,芳姑早就不再勸我了,新近她迷上了制茶,將未央宮後面一片宣羅草去了,植了幾顆江南貢來的茶樹。我笑她橘生江南為橘,生江北為枳,這茶樹移了地方未見得如何呢?芳姑竟然紅了眼圈,突然對我說:姑娘,若是你沒有嫁與帝王家,那會是怎樣呢?她許久不叫我姑娘了,那是我還在閨閣時她對我的稱呼,入了宮,她是第一個喚我娘娘的,我曾不適了許久,如今,一聲「姑娘」讓我失神了好一會兒。我告訴她,沒有如果,從我生在魏家,就沒有了如果。

後來我聽到芳姑與新來的小宮女閑聊,說,哪有什麼如果,若總想著如果如何,那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嗯,孺子可教也。

隔年的春天,我嘗到了自己宮殿里出的新茶,味道雖普通,到底也是個新意。不免還得規規矩矩給皇帝和太後那裡送過去一份,我這里剩下的也就不足兩泡了,芳姑興致勃勃說來年要扦更多的苗,制更多的茶,我忙不迭地把西配殿前的那塊空地指給了她,免得她把主意打到後殿那片雲英草上去,芳姑早就看那些草不順眼了,她不明白為什麼我宮殿前後內外都是些不入流的雜草,我告訴她為了給年過半百的老花匠省些力氣而已。

第二年的春天,茶樹還沒發新芽,熙和就來了,芳姑一門心思的照顧孩子去了,我不得不遣了兩個小太監幫著花匠照看茶樹去。

熙和六歲的時候,太後重病,我親自侍疾,也不知是不是年長病重了人心就變軟了,太後不再那麼不待見我了,偶爾也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的跟我說一些舊年的事情。當年我未能從宮廷賬目中窺探來的前朝秘辛,在太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講述中慢慢有了模樣。長樂宮里檀香味道濃郁,因著太後病重,屋子裡很早就燒上了火龍,明明極暖的屋子,可我聽著那些故事,後背總發冷的。

太後沒有熬過那個冬天去,那夜許是迴光返照,太後清醒地跟我:你這樣,很好。而後她撒開了我的手,將至天明時,太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去了。

琦安趕來時,我已經將停靈舉喪等諸多事宜安排好。琦安問我太後的遺言,第一次,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回他說,太後說,我這樣很好。

琦安沒有迴避我的眼神,隔好一會兒才回答:是啊,你這樣,很好。

天空突然降雪,是那種小小的雪粒,落在我白色的孝衣上一點兒都看不出模樣來,可漸漸地,天地間的一切都變白了。

長樂·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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