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後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

問題描述:原問題: 為什麼後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為什麼一定要得到皇上的寵幸而去底下你爭我斗?不去爭會怎麼樣?猜想應該吃穿沒問題,那為什麼要去捨命趟這渾水? 我都懵逼了,怎麼都是小說,本來只是想聽聽客觀的理智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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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繼位第八年,我入了宮。從此命運被這深深宮牆困囿,一切再也由不得我。

(一)

這本不該是我的生活。

我不知自己的爹娘家室,從記事起,我便是恭親王府上一名再卑微不過的家奴。

先帝諸子中,恭親王行三,皇帝行十一,兩人雖一母同胞,年歲卻實在相差懸殊。

恭親王壯年時相貌俊雅,端和持重,文武俱佳。常有傳聞,他才是當年先帝屬意的儲君人選。只是某年圍獵時,蹊蹺地在一片密林中墜馬,被馬壓斷了雙腿,終身不能再行走,這才在注重弓馬騎射的先帝面前失了皇恩,讓年少的十一弟取而代之。

恭親王膝下僅有一兒一女,年歲皆與皇帝相若。嫡女永昭郡主便是我服侍的主子。小姐是親王府唯一的掌上明珠,盛寵之下性情自然略有潑辣驕矜,但為人單純,甚至還讓我從小跟著一起在先生那裡習字讀書,當然為著這份恩情,我也常給小姐代為捉刀功課。

那時,小姐和弟弟共受一名先生管教。回想起來,也許看到世子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註定要為之羈絆一世。

世子繼承了他父親的豐神俊朗,行事極為溫和妥帖,少年時便顯露出過人才智,早早便被招去,給當時的太子,也就是當朝皇帝做伴讀。

但許是恭親王自己當年因鋒芒太露而落下終身殘疾,擔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故從未認真給世子尋找習武師父。因而世子只是粗通些拳腳功夫,本質還是文文弱弱的一名讀書人。

不通武道這一點,本也不妨礙世子成為王侯世家追逐的香餑餑,多少名門上趕著把要把自家閨女許配過來,但均被世子以各種理由拒之門外。但彷彿只有小姐和我知道,世子對女子毫無興趣。

此事說來也真是因果冤孽使然。恭親王與平陽侯為莫逆之交,平陽侯為人豪爽,善於調兵遣將,馬上戰功赫赫。為著輔佐摯友,平陽侯沒少在先帝面前諫言出力。隨著墜馬一案後恭親王逐漸式微,平陽侯也收斂了昔日光彩,變得謹言慎行起來,但私下裡從未停止追查此事,卻苦於始終不明其中關隘。

因著父輩的這層關系,世子與平陽侯家的小侯爺關系也是極好。兩人皆是不喜武功,溫潤如玉的品性,愛好相近,常常一起吟詩手談,觀山賞月,旁人看著親似兄弟。但我總覺得,世子望向小侯爺的眼神里透著隱隱綽綽的欣賞、溫柔、曖昧…和繾綣…就像…就像我忍不住偷偷瞧他的樣子…

日子久了,我驚訝地在另一個人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情愫,是小姐看小侯爺的時候…

漸漸地,小姐總似有意無意地在世子和小侯爺之間橫插一腳,非得粘在兩人身後,三人同出同進。也常常在話語間試探世子究竟青睞怎樣的女子,發現世子總是狀若無意地扯開話題後,便也蹙著眉輕嘆口氣,適可而止地打住話頭,把情緒生生壓了下去。

這樣尷尬又欲蓋彌彰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先帝在前往南境親征,討伐叛亂的途中突發重疾,驟然崩逝。新帝繼位,因是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尚未能親政,由先帝託付的四位顧命大臣攝政。時叛軍未平,正是用人之際,蟄伏許久的平陽侯被重新啟用,前往南境平叛,小侯爺自然也是隨父前往。

半年後,南境捷報傳來,一同到的還有小侯爺染血的佩劍和他戰死沙場的噩耗。

那一天,我眼看著小姐哭成淚人,終至昏厥。而世子,嘴裡嚅囁著「我早該料到會是如此,我們為什麼不練好武功呢」,握緊了小侯爺留下的那柄劍,腳步虛浮地離開,把自己關進了別院。

自此半年我都沒有見過他,據小廝說,他每日從不出門,閉門買醉,形容凌亂憔悴,唯一的正事就是拜了一位名劍客為師,日日專心習武。旁人只能聽見院子不時傳來酒瓶倒地的碎裂聲,和那柄佩劍似要斬破一切的破空聲。

世子決心習武了么…?那一瞬,我清楚自己大約此生都不會有機會了。

(二)

冬去春來,府邸第一株早櫻初綻時,宮內傳出消息,太後薨了。

按祖宗的規矩,新帝須守孝三年,原本計劃初夏舉辦的冊後大典亦被迫推延。關於這未來的新皇後,只聽說是顧命大臣之一內閣大學士紀國公的嫡女,天資聰穎,溫婉端淑,與新帝自小相識,可說是青梅竹馬。

但其中關竅誰知道呢,少年天子初承大統,國祚不穩,娶了顧命大臣的女兒,大約無非也是為了收攏人心罷了。太後撒手人寰,新帝背後最可信賴的靠山也跟著塌了,此後的路便只余他一人披荊斬棘。

很快,恭親王也一病不起,或許是舊時的沉痾難愈,還沒熬過夏天,便跟著他的母後一起去了。

聽素日伺候在王爺夫婦跟前的春兒說,彌留之間,王爺眼中只剩虛空,唯有嘴裡不停輕聲念著「母後,我從未後悔過…」

再見世子,是在王爺的喪儀上。哦不,這時候他已承襲了爵位,該喚一聲恭親王了。他一襲縞冠素衣,從容穩重地接待訪客,身形清減了不少,仔細看,眼裡竟含了些凌厲、不甘和凄苦。恍惚間,眼前這人是他,也不是他。

怎麼辦,過去那個溫柔灑脫的世子好像再也回不來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王爺的一手操持下,很快府邸回歸了往日的平靜。我如往日一般伺候著小姐,通常只有在家宴的時候才能悄悄看上王爺一眼。很多時候,還得從小姐和其他家僕嘴裡拼湊出他的近況。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個中庸的閑散王爺。除了常規去宮里和皇帝議事、請安,對冗雜的政務並不上心。閑時常在院中自斟自酌,對月舞劍,用的還是小侯爺留下的佩劍,其勢果斷狠辣,劍風颯颯,全然不似過去的書生模樣。

更多時候,他獨自枯坐在棋盤邊,同時手執黑子和白子,自解棋局,一耗就是大半日。只是過去坐在對面一起對弈的人已經不在了。

一晃三年過去。皇上已十九歲,因著中書令和大都督這兩位顧命大臣的擅權,至今未能親政。尤其是大都督手握兵權,饒是有內閣大學士做倚仗,依然不能動其根本。

初秋時節,帝後大婚,嘉禮之奢華隆重,震動天下。一時間天下人都搞不清,究竟新帝是為了給足岳父面子,還是對皇後真的情深義重,愛到想把世間一切好物都搬來贈她。

王爺和郡主參加完大典,隔日回到府中便把我召去,兩人深深盯著我看了許久,似有要緊事,最終卻什麼都沒說,便放我離開,倒是叫我心驚了好一陣。

不久後的一日,雪後初霽。給王爺和郡主賜婚的聖旨也到了,我與一眾家僕跪著,不敢抬頭,不安地聽著兩位主子的命運。

王妃是紀國公胞弟的獨女小紀氏,當今皇後的堂妹,也算是給足了王爺臉面。

而郡主,竟是要送給蒙古察哈爾部汗王和親。

郡主登時淚盈於睫,淚水啪嗒啪嗒滴落在衣衫上。王爺握住胞姐的手緊了緊,平靜地接旨謝恩,面上似古井無波,我卻分明看到,他拿著聖旨的手出奇用力,指節發白,像是滿溢著恨意與酸楚。

新年前夕,新王妃入府,是個活潑伶俐、明媚嬌艷的可人。私下家僕們都在傳,我的長相竟是與她有三分肖似,說不定日後也可以藉此攀上枝頭變鳳凰。

我並不以為然,只盼著王爺夫婦能夫妻和睦,平靜安好。事實上,王爺待王妃也確是舉案齊眉,恭謹有禮。甫一入府,便將府內掌家的權力託付給了王妃,而她也做得很好。

春兒如今作為掌事姑姑貼身伺候王爺夫婦,某次在後廚遇著,我見她眉頭擰著,捧著一疊碎紙正要投進柴火里,覺著奇怪,便湊過去問詢。

她悄悄拉過我,先讓我切不可外傳,才說不知為何,王妃每日似乎憋著一肚子火,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好發泄。剛又噙著淚撕碎了一幅王爺的畫,讓她拿來燒了。

那幾張畫紙很快被灶里的熱氣燎得卷邊,它們徹底被爐火吞沒前,我終於看清了畫上的人物,那是一位跨坐馬上,手持長劍的少年將軍。

(三)

自從郡主和親的旨意傳到,王爺常每夜過來擯退了眾人,與小姐單獨秉燭長談。兩人談話聲壓得極低,我守在門外,聽得不真切,只能聽見裡面不時傳來壓抑的哽咽哭泣,每每教我紅了眼眶。

如此,小姐再無往日說一不二的潑辣勁頭,整日鬱郁寡歡,我常刻意說些爛笑話逗哄,她總是勉力配合著笑,眼裡卻滿是酸澀。

過了新年,就要出發前往察哈爾部。我忙碌著打點行裝,漠北乃野蠻苦寒之地,我吃慣了苦不打緊,小姐一定受不住,到時我得盡全力護著小姐周全。

沒想到,出發前三日,小姐把我喚到身邊,竟說她並不打算帶我走。

「要和親的是我,你只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小丫頭,從小跟在我身邊一起長大,我早把你當成姐妹看待,怎麼忍心教你與我一道去受那蠻人的苦。你放心,我已請王爺這幾年裡給你尋個合適的好人家,你一定會有好歸宿的。」

我淚如雨下,哭喊著要跟小姐同去蒙古,卻只見小姐含著淚,握著我的手,無聲地搖頭拒絕。

三日後,是郡主啟程的日子。我跪在小姐面前,俯身叩首拜別,久久不願起身,「山迢路遠,還望小姐珍重。」

此一別,應是此生不能相見。

此後,我被調去伺候小姐的母親,也就是老太妃。我總介懷自己是一介弱質女流,才不能事事護著小姐,讓小姐在蒙古無依無靠。於是閑時,我開始偷偷纏著護院師父,想學些刀劍拳腳功夫傍身。

師父不願教,被我纏得煩了,直接告到了老太妃和王妃那兒。王妃當然覺得此事不成體統,即使我初衷是好,但我不過是府中奴婢,何來資格舞刀弄劍。

正要把我拖去柴房禁閉時,身後傳來利器落地的清脆響動。一回頭,竟是王爺不知何時來了,隨手抽了門口侍衛的佩劍擲了過來,疏朗道,「阿寧其心可嘉,讓她練吧。」

我登時心跳漏了一拍。昔年陪讀時,小姐沾著筆墨在弟弟的功課上惡作劇畫烏龜,王爺常喊我名字,「阿寧!看好你的主子!」其後多年,我與王爺接觸漸少,相見不多。今日猛地再聽他喚一聲「阿寧」,我竟不覺濕了眼角。

自那以後,我在閑暇時可以名正言順地和護院大人習武,偶爾還能和幾位王爺的陪練喂招。雖然總被一群大男人嫌棄,被打得一身青紫傷痕,時日久了,身法招式卻也漸入佳境,能舞一手有模有樣的劍花,打退三四個小廝。

郡主嫁到察哈爾部後,與年輕的汗王竟也意氣相投,情愛甚篤,不到一年產下一子,更是備受寵愛,穩坐大妃之位。

原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靜好安穩,不曾想,不出三個月,蒙古土謝圖部大汗率大軍夜半偷襲。此部速來與我朝不睦,其汗王性情剽悍,雖已年逾花甲,戎馬一生,卻依然勇猛無匹,以一擋十。

果然,察哈爾部應對不及,汗王夢中遭斬首,郡主遇俘,幼子被砍一臂,毒成聾啞。

一夜之間,與本朝最為親近的察哈爾部被徹底抹去,北境邊疆頓時暴露在浪子野心的其餘蒙古諸部視線中。

很快,朝廷收到土謝圖部大汗來函,竟欲求娶永昭郡主,以換北方邊境停息戰火,兩國安寧。

我極少見到王爺如此震怒,失態至當著傳旨的李公公的面,將書函狠狠砸在地上,一腳碾了過去,回到書房閉門謝客。顯然,王爺不打算同意這次和親。

之後,王爺每日奔波斡旋於皇宮與驃騎將軍府,力促主戰,願意親自派兵清剿,迎回郡主。我甚至想好了,如果要打仗,我一定得跟著一起去。

然而沒多久,消息傳來,皇上允了土謝圖部的要求。

王爺鬱結在心,大病一場,休養了月余才見好轉。沒人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府里小廝們都只道用一個女人就能換來邊境安定,這樣的買賣誰都願意做,只是實在委屈了郡主。

直到很多年後,我在宮里站穩了腳跟,將一杯鴆酒送到婉貴妃面前,這個知道自己將死的雍容美人談起了這段往事,我才知曉了其中的原委。

原來當年正逢南線戰事吃緊,平陽侯死戰不敵最終身故,幼子襲爵但尚不能承擔大任。大都督雖常與少帝不睦,但至少分得清輕重緩急,親自領著精銳大軍前去抗敵。但南方地勢多變,易守難攻,戰線拖延日久,屢攻不下。即使王爺親自請戰,也沒有足夠兵力調往北方前線。

王爺應該也看清了,用郡主再次和親來換北方安定一時,確是當時唯一的選擇,所以他才會如此無力與愧疚吧。

「更何況皇上根本不信任王爺能帶兵。他…他誰也不信,只信自己…」婉貴妃對我輕蔑地笑。是啊,她是該恨毒了皇上。

她的父親中書令大人早年本與皇上關系劍拔弩張,甚至想過另扶幼主上位。但因皇上賜世襲國公,又迎娶其嫡女,直接冊封貴妃,如此抬舉,後來便也漸漸緩和下來,專心輔政。

當年大都督在南境嘔心瀝血終於取勝後,中書令大人奉帝命,以謝師之名去往前線,設下鴻門宴,以通敵叛國之罪名,將大都督連同其親衛軍盡數斬殺,收回中央兵權。

至此,皇帝親政路上最後一顆絆腳石被鏟除。繼位整整六年後,天子終於獨掌朝政。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其後不過一年光景,中書令被安了個貪污之罪,全族抄家流放,婉貴妃唯一的幼女辰安公主被抱養至皇後膝下,她自己則被禁足長春宮,終身無召不得出。

(四)

冬雪剛過,王爺病癒,但從此落下了頭風之疾,每每思慮過重或天氣陰寒時發作起來,則頭痛欲裂,必要人推拿或躺下靜息一時才能好轉。

正是春寒料峭,這一日夜裡更深露重,我剛服侍老太妃睡下,準備回房縫補之前練劍時挑破的衣裳,行至側廊,卻見王爺一人端坐於院中小亭,面前一酒一箏,琴音戚戚低訴,聽來壓抑地繚繞著幾分憂慮、幾分思念。

我一時聽得入迷,緩過神來,趕緊福身請安。王爺聞聲轉頭,見了是我,粲然一笑,突起身折了兩支院中的海棠枝條,將其中一支遞與我,柔聲道,「阿寧,來,讓我看看你練得如何。」

話音剛落,便起手極快地朝我心口刺來。我下意識舉起枝條格擋,才發現王爺到底是顧及了我,喂招的手勢雖迅疾,卻是卸了力的。

和護院師父們不同,王爺的身法極為飄逸,靈動如曲水流觴,手上也不拘於招式所限,猜不到他的下一招會從何處而來。

三十招過後,我只能憑本能堪堪招架,卻始終尋不到機會反守為攻,於是一咬牙,趁著王爺從我身側又一劍直襲右肩時,我沒有向左閃避,硬生生被那枝條抵住了肩膀,同時迅速將手上的海棠枝從右手擲於左手,朝著王爺左邊空出的大片無防備處斜斜刺去。電光火石間,王爺的喉頭亦被抵上了木枝。

王爺的視線鎖著我,先是一愕,隨即兩人不約而同會心一笑。他似是嗔怪,「你這丫頭,對自己夠狠。」

「還是王爺承讓,如果剛才是劍,阿寧早已死了。」我被他贊許的眼光盯得臉頰像有火燒,鼻尖飄過一縷悠悠的海棠香,撩動著我內心的隱秘情愫。

王爺似沒發現我的異樣,坐回亭中,正欲倒酒,卻突然蹙眉,單手撐住了額頭,鬢角青筋微跳,沁出了些許冷汗。

我心裡一沉,應是夜裡寒涼,驟一練劍,吹了風,王爺的頭風又犯了。我實在心疼不過,沒怎麼細想主僕之別,道,「王爺頭疼么?我給您按按吧。」

說罷不容他拒絕,便鬼使神差地站到他身後,輕柔地撫上他的眉間,細細推拿起來。

他的身形似是頓了頓,卻也沒有制止我,隨即閉上眼,由著我動作。

不消一會兒,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依舊閉著眼,啞聲道,「阿寧,你還記得小姐小時候么?」

我鼻頭一酸,忍著不願落淚,一開口卻發現自己變了聲音,「記得,小姐總是想一堆古靈精怪的主意,變著法纏著王爺和小侯爺玩鬧…」

「小侯爺…」王爺打斷了我,似是若有所思。我一驚,驟然提起了王爺的心傷,正想請罪,他又喃喃自語,「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祁若與姐姐……我很想念他們…」

祁若…我已記不清多少年沒有從王爺口裡聽到小侯爺的名字,今一聽見,依然含著深深情意。

王爺握住了我的手,「阿寧,如今只剩我和你了,有時真不捨得把你嫁出去…」

我心中一盪,「阿寧不嫁!我願意一輩子守在王爺身邊。」

「呵,傻丫頭!」王爺轉過身來,竟伸手撫上了我的臉,掌心的薄繭微硬,摩挲著蹭得我心癢癢的。

他的面部線條凌厲舒朗,一雙眼卻像女兒家般好看,如有雙眸剪水般的空濛情態,「有時候,你真像他…若是早幾年認識你,也許…也許…」

他沒有說下去,便起身離去。

「也許」什麼?

這個「他」,是小姐,還是小侯爺?

我怔在原地,全身猶如過電。

(五)

心如鹿撞的那夜之後,我和王爺再無如此超出主奴倫常的逾距。王爺與驃騎將軍武安侯交情頗深,常有往來,在皇上跟前的走動倒是不勤,不過或許因著昔年做太子伴讀的情誼,又或是強迫郡主再嫁的愧疚,對恭親王府的封賞絡繹不絕。

其中有金銀玉石,也有燕瘦環肥的美人,王爺將錢財之物盡數收下,但美人卻一概婉拒,並上書陳言,「此生攜王妃一人之手終老,余願足矣。」

消息流傳至民間,百姓無比艷羨,世人皆言無情最是帝王家,王妃居然遇上了難能可貴的痴情種。

但奇怪的是,成婚數年,王妃始終無所出。

我的日子也漸漸不太平起來,春兒姑姑總是有意無意撮合我與府中適婚的男丁,書童、馬童、護院、侍衛…我左閃右躲能避則避,時日一長,姑姑見我興致缺缺,便也不再勉強。

難道是王爺吩咐的?細究起來應是不會,按他的作風,大約會先細細篩選,擇好一位處處妥帖的人選,讓我無法找借口推拒。

其間,府內掌事多年的嬤嬤告老還鄉,王妃選了桂嬤嬤替代其職。我似乎不怎麼合她的心意,總因一些細碎瑣事莫名沖撞了她。

時而是我頭上的珠花過艷,搶了主子的風采,時而是我的衣裝太樸素,落了王府的氣派,時而又是我午膳吃太多,恐會在伺候老太妃時打瞌睡…

百般刁難,結果無非是我去領罰。罰跪、罰站、挑水、劈柴,我都不甚在乎,就當是額外的修行。

日子就這么磕磕碰碰地熬著。時至晚春,永昭郡主的近況隨著土謝圖部的一封摺子送至朝廷。

勉強算好消息的是小姐已有孕四月,即將再為人母。

不過,後面的話卻教人腦中轟然炸響。大汗月前因年邁過世,長子繼位,按土謝圖部兄終弟及、父死子繼的傳統,上書奏請皇上允准,求娶永昭郡主,為妾。

正逢天子親政不久,南線戰事既平,四海安定,民心日益穩固。照理說,這次有充足的理由拒了土謝圖部,發兵接回郡主。但七日過去,卻始終未聽聞皇帝下令。

這期間,王爺終日奔走斡旋,常常過了子夜亥時才回府。一夜,王爺從宮里回來,匆匆攜王妃獨處房中,不知在商量什麼。

未曾想,不多時,年歲愈長越發端莊溫謹的王妃竟極為罕見地嘶喊痛哭出聲,間或斷續傳出「你從未行軍打仗」…「妾身也能忍耐邊塞之苦」……其聲絕望凄厲,聽得府中上下心驚肉跳。

是夜,我卧在床上如何翻覆也睡不著,回味著這幾日發生的種種,猛然間腦中如過電閃,生出了一個不安的念頭。

也許,令皇上難以決斷的是,以朝廷如今的實力,要滅土謝圖部不難,難的是滅完之後呢?

蒙古諸部皆對本朝漠北的廣袤牧場虎視眈眈,沒了土謝圖部這層屏障,勢必要有精兵強將長期駐守北方邊塞,抵擋日後蒙古外部的侵擾。

如今兵力充足,然自大都督被斬,朝廷將才凋零,經驗豐富者唯有年逾五旬的驃騎將軍武安侯一人,年輕一代中雖亦有佼佼者,但始終未成氣候。

如是要戰,以王爺的性子必會親自領兵,但他從未正經打過仗,皇帝定不會放心,應是會派武安侯同去。

戰事一旦結束,武安侯身負中央護衛一職,必不會在北方久留。如此一來,戍守邊塞不再回京的…便是王爺…?

我茫然地望著房中即將燃盡的燭火,純白的蠟滴熔化凝結,仿若眼淚。我一摸臉頰,竟早已淚流滿面。

第二日,皇上終於在早朝時頒令,戰。以驃騎將軍武安侯為主帥,恭親王為副將佐之,即刻率五萬鐵甲精銳發兵蒙古,接郡主回朝。

王爺似是早有準備,黃昏時便火速部署妥當整裝出京。此行只攜了親衛部隊,未帶一名家眷,任由王妃在身後哭得梨花帶雨,聲嘶力竭,亦沒有回頭,拜別老太妃後,流星大步地出了府門,翻身上馬。

或許,今日一別,日後少有機會重見。

我急急換了身小廝的裝扮,束起長發,理好包袱,只待太陽落山後偷摸出府,混進行軍部隊,跟隨王爺一同北上。

未料到,待我鬼鬼祟祟摸到後院,正欲動身翻牆而出,一塊石子飛來正打在我肩頭,讓我立時酸痛不已,腳下一松翻倒在地。

樹影中走來一人,正是護院師父,「王爺果然料事如神,知你這丫頭護主心切,一定會偷跑出府。」

我心中急切,紅了眼眶,暗啞著聲音哀求,「師父,求您了,王爺現在走得不遠,就讓我跟著去吧。」

師父伸出一臂擋在我身前,道,「王爺有令,命你不可跟隨北上。丫頭,請回。」

我絞著衣角,終是落下淚來,「好,我不跟便是。」師父正要離開,我突想起一事,忙說,「師父稍等,我去去就來。」

片刻後,我去而復返,攜了一個包袱交與師父,誠聲懇求,「看在徒兒跟隨師父習武多年的情分上,阿寧有一事相求。還請師父今夜將此包裹轉交王爺,阿寧不勝感激。」說罷深深一拜。

「好…」師父略有猶豫,但還是接過了包袱,轉身追出城去。

包裹中並無值錢物件,唯有兩樣。

一是我納的一雙男靴,樣式平凡,只在左腳內側暗暗綉了一朵海棠紋。

二是一個樣式樸素的狹長木盒,裡面裝了一株早已乾枯的海棠枝條,正是當日與王爺對劍時,我手執的一枝。

面朝北方,我跪於地上匍匐叩首,不知跪了多久,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一滴一滴砸在我的心裡。

「阿寧…拜別王爺…」

(六)

王爺走後,府中冷清不少,老太妃身體本不硬朗,又掛念著一雙兒女的安危,日日跪於佛堂誦經禮佛,對府中事務皆不過問,大小事宜均由王妃一手操持。

我只需專心伺候著老太妃的日常起居,雖不繁重,卻也要細致入微。桂嬤嬤的一雙眼盯得我越來越緊,動輒便是雞蛋挑骨頭,免不了一頓打罵體罰。任我撓破腦袋,也沒想出究竟是在何時得罪了她。

不出二十日,王爺與武安侯已從京師急行軍至大同府,只待月內大軍翻過陰山,便要與蒙古韃子兵刃相向。

這一日,天光初現,房外突然響起幾人紛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我的房門轟一聲被推開,我睡眼朦朧地睜眼,目光對上了桂嬤嬤。她領著王妃的陪嫁婢女小桃和幾個童僕,尖細的嗓子大喝一聲,像要把平靜的清晨撕裂,「給我搜!」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我徹底從夢中回神,面前已放上了從我妝台夾層抽屜搜出的一對藍田玉釵。

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清醒過來。我竟被人構陷了!

小廝狠狠一腳把我踢得跪在地上,又上來兩人死死摁住我的肩胛,正想解釋時,桂嬤嬤照著我臉頰便是正反手兩記耳光,我的嘴角霎時溢出鮮血。

「你這賤婢好大的膽子,竟敢偷了王妃陪嫁的藍田玉釵!」

物證已在,我知一時難以解釋清楚,但出於本能還是想為自己辯護。桂嬤嬤見我想要開口,二話不說又是狠辣的兩巴掌,打得我眼前泛起模糊。

「王妃素來仁慈,不忍取你性命。來人,把這賤婢拉下去杖責三十,拖去柴房關著,不許給水給飯!」說罷便甩袖離去。

耳邊盡是老太婆聲色俱厲的喊叫,我的腦中飛過無數猜測,究竟是誰要害我?桂嬤嬤?難道是她背後的王妃?究竟為何?

行刑時,只要我想開口解釋,小桃便上來掌嘴封口。家僕亦下了重手,三十杖畢,我已滿身血肉模糊,紅腫著臉頰,大口吐血,無力行走,形同半個廢人。小桃帶著兩個小廝把我拖到柴房扔在地上,沿途一路血痕。

小桃正要離開,我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拉住她的裙角,聲不成調地詰問,「不是我偷的…究竟為何…?」

小桃轉過身,掩著鼻子輕蔑一笑,「呵!看你這幅樣子,定是也活不成了,便告訴你吧。」

她從袖中掏出一長條物,我努力聚焦目光,才看清,竟是一根枯萎的海棠枝。

怎麼會?王爺當日所執的海棠枝條明明被我偷偷撿回,藏在床下箱內的最底層,他們竟搜出來了。更何況…旁人根本應該不知它的意義!

小桃輕輕施力,脆弱的枝條斷成數截,零落在地,「那日夜裡我恰巧路過,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一腳踩上,把幾段枯木碾成齏粉,怒而呵斥,「賤婢!你以為有幸與王妃長得三分相像,就有資格肖想王爺嗎!」

小桃狠狠砸門離去,門闔上的一剎,四周歸於寂靜,黯淡無光。房裡僅有的活物,大約只剩吊著一口氣的我和幾只吱吱叫的老鼠。

原來王妃早已洞悉一切,今日她不過是點醒我…

身為一介家奴,不敢…不能…不配…

我合上眼,終是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朦朧中,背上腿上雖仍刺痛不已,卻伴著陣陣清涼舒緩之感。聚神一瞧周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被人抬回房中,此刻正趴伏在床上,由著春兒姑姑細細地給傷口上藥。

我艱難地側頭,乾裂的嘴唇一闔一動,便似有陣陣血氣翻湧著滾上來,吐不出一個完整的詞。

姑姑見我醒轉,掙扎著要說話,趕忙將手中的葯膏放下,急切地握緊我的手,噙著淚輕聲讓我好好休息。

顧不上許多,我眼皮一重,又陷入了昏迷。

接下來的數日,我間或隔幾個時辰醒來,春兒姑姑一直在身邊妥帖地喂葯照料,我的精神轉好,逐漸從姑姑口中拼湊出了當日重罰後的始末。

原來春兒姑姑早知小桃已與王妃報信,猜測王妃不日必會對我有所動作,但又不敢直言與我,這才反覆拉我與府中各小廝見面,以為只要盡快讓我嫁出去便能絕了王妃的疑心,沒想到我油鹽不進,想著王爺在府中坐鎮,出不了什麼幺蛾子,便也作罷。

未曾想王爺一走,王妃便就按捺不住。

那日我被杖責拖進柴房,春兒姑姑趕緊悄悄奔去佛堂向老太妃求援。她曾伺候老王爺與老太妃多年,一直是個說得上話的,加之這些年來,老太妃對我也十分疼惜,並不信我會做出偷竊這等下作之事。

聽姑姑道清來龍去脈後,老太妃便趕去桂嬤嬤那裡將我的命保下,甚至放下狠話,「王妃成婚多年卻未有所出,如今還犯下善妒之罪。這倒是提醒老身, 是時候給王爺納幾房侍妾,好給府里開枝散葉!」

但明面上,當日玉釵物證已在,又有府內這么多雙眼看著,老太妃身邊我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春兒姑姑為我點明退路,「我給你準備了一點盤纏,等你傷好了,我便送你出府。阿寧,找一處鎮子,平靜地生活下去,再也不要沾染這是非之地了。」

「我不走,哪怕留在府里做最下等的雜役,我也要等小姐和王爺平安回來。」

(七)

姑姑見我堅持,便也不再提起送我出府的打算。因著這一遭,她也徹底在王妃跟前失了寵,被調回去伺候老太妃,也算是因禍得福。

旬余後我的傷已大好,卻還是落下病根,每逢陰雨纏綿時節,兩腿就常覺若有千萬根細針扎入骨縫,酸痛難當,發起病來幾乎難以行走。

有老太妃做倚仗,桂嬤嬤不再為難與我,將我打發去洗刷恭桶。雖是一處污穢清儉之所,比起那藏污納垢的險惡人心,我卻甚是心安。唯一讓我懸心的,便是王爺與小姐如今可否安好。

本以為這場戰事可以速戰速決,終究是低估了土謝圖部彎刀鐵騎的厲害。韃子凶蠻狠辣,縱使兵力總數不及,卻硬是拖著武安侯的五萬鐵甲陷入苦戰拉鋸,甚至一度退守至河套平原。

王爺命人加緊趕制大量戰車與連弩,用兵極為詭譎,常以精銳步兵為前鋒潛行奇襲,終於扭轉頹勢,大破蒙古鐵騎,在仲夏時親自斬下了土謝圖部新大汗的首級,快馬送回了皇帝面前。

待到京師滿城桂花清香縈繞,載著身懷六甲的小姐和小公子的馬車終於入城。

皇帝感念永昭郡主多年來為國付出之艱辛,在離王府幾個街口外的城西特辟了一處郡主府,各色奇珍異寶的賞賜不絕如縷。

算起來,小姐應已有孕八月了。回來當日,老太妃和王妃便匆匆趕去郡主府看望。是夜,我翻牆偷偷溜出府去,走到郡主府門口,裡面尚且燈火通明,教我頓感情怯,不忍打擾小姐闊別故鄉多年後難能可貴的寧靜時分。

第二日,我如往常一般,埋首蹲在堆成小山的恭桶中間與夜香做鬥爭,卻突聽得後院中紛雜的腳步聲漸近,接著便聞一聲帶著哭腔的再熟悉不過的女聲,「阿寧…」

我霎時呆愣在原地,手裡的恭桶砸在地上悶聲一響。淚水本能地奪眶而出,一抬頭,竟看到小姐淚眼婆娑地站在離我十幾步的轉角。

即使挺著滾圓的小腹,小姐依然美得明艷端方,如大漠中綺麗嬌艷的玫瑰。只是風沙孤煙讓她的皮膚不似過去那般白嫩嬌柔,經歷了太多磨難的眼眸里不再單純,含著復雜粗礪的成色。

我顧不得拭淚,趕緊起身快步奔去,只想緊緊抱住小姐,看到自己一雙沾著污穢,又因長期泡水而紅腫發皺的手時,卻如夢初醒地收了回來,訕訕地把手在一身粗布麻衣上反覆擦著,俯身跪下叩首,喉頭哽咽著滾過「小姐受苦了…阿寧該死,這些年竟沒能守在小姐身邊…」

小姐無言地將我扶起,下一刻我便被她緊緊擁住,驚得我趕忙推拒,顫聲哭道,「別…我很臟…」

小姐不理,將我擁得更緊,淚滴砸落在我的肩頭,「阿寧,你是我的妹妹啊…不該被如此對待。走,我帶你回家…」

小姐堅持向王妃把我討走,我便像過去一樣,在小姐跟前貼身伺候。此去經年,卻覺得彷彿從未與小姐分開過那般親近默契。

趕在入冬前,小姐產下一女,皇帝聞信又是封賞不絕,更請高僧前來祝禱祈福。小公子雖幼年不幸,左臂被齊肩砍斷,又被毒成聾啞,卻從不見哭鬧之態,日日笑盈盈地圍在幼妹身邊,極為乖巧懂事。這樣的日子平靜安好,想來已是王爺離開後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土謝圖部戰事平定不久,皇上便把武安侯和一半兵力召回京師,命王爺領著兩萬余名士兵長期駐守河套,作為中原與蒙古諸部間的屏障。

一如我之前猜測的,王爺用自己的自由換回了家姐的平安。

我只願此生不辜負王爺的付出,替他守護好小姐和她的一雙兒女,時時祈盼他在邊塞莫要受苦,安好無虞。

但讓我始料未及的是,不久後,命運朝著失控的一端狂奔而去,我本已安寧無波的人生軌跡亦由此被徹底打亂。

(八)

皇帝登基的第八年並不太平,江南連發大旱,飛蝗蔽天,稻禾無收,災民遍野。兩江總督李賀奉命前往賑災,卻私自暗度陳倉,剋扣糧款,自總督以下,府、州、縣官員齊力貪污賑災銀逾千萬兩,其中以李賀所獲最多。

不久東窗事發,李賀被押解回京,天子震怒,欲將其推出午門處斬。但這李賀是內閣大學士紀國公的得意門生,紀國公在朝堂上力保弟子,兩廂僵持下,最後皇帝妥協,竟只是將李賀貶去做翰林院侍讀了事。

大學士與皇帝之間的關系本就微妙。一面是當年大學士作為顧命大臣,為少帝親政全力支持鋪路,功不可沒。另一面,大學士在朝中根基深厚,勢力盤根錯節,自剪除了中書令與大都督兩派力量,更是黨同伐異,漸露權傾朝野之象。

李賀貪腐一案,將兩人本已積重的矛盾再度撕扯開來展露人前。

朝堂是男子的戰場,我倒是有點兒同情皇後,夾在父親與夫君之間,想必也是極難拿捏好平衡。

果然不久,傳聞紛至而來,謂帝後因大學士一事失和,皇後閉門潛心禮佛,不願踏出翊坤宮半步,由宜貴妃代攝六宮之事。

轉眼郡主已歸京一年有餘,皇帝待她日漸熱絡,常召入宮去噓寒問暖。年幼的小公子雖無法習字讀書,一手丹青已頗具神韻,為著保護咿呀學語的小妹,纏著師父要習武,單手執鞭舞得凌厲生風,據說像極了他逝去了的父王。

王爺未曾回京。也不知他是否吃得好、睡得安,能否挨得慣漠北風沙…若是頭風發作起來,可千萬不能獨自默默忍耐…

每每西望夕陽,我總盼著這溫柔的餘溫也能多多照拂著王爺。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

相隔千里,他只能每月以一封書信傳話。回信時,小姐總命我細細準備好一應日常用品,一併寄回,盼望著能稍稍疏解王爺的思家情切。

每一次,我都會悄悄在包袱最下層放一雙新納的靴子和一罐舒經通絡的葯膏。

北方邊塞,以賽音諾顏部為首,蒙古諸部幾番侵擾邊境,幸好王爺用兵如鬼神,在多線拉鋸的不利態勢下依然連戰連捷。加之軍紀嚴明,愛護百姓,王爺在北方的聲望日漸隆重,民間極為愛戴,不少隱於野的名士良將皆投奔其麾下。

小姐和我都清楚地知道,木秀於林,這並非好消息。朝上已有不少摺子參上來,皆言恭親王恐有功高震主之患。

皇帝本不在意,但架不住三人成虎。直到一次微服出巡時,又一首贊頌恭親王功績的民謠傳入耳朵里,皇帝心中的那根弦霎時崩斷。

很快,王爺身邊幾名得力的副將被抽調回京,換來的新人皆是粗通兵道只會紙上論戰的儒士。不多時,朝廷又以援助鎮西將軍西南戰事為由,從王爺處調走了五千精兵。

小姐日漸顯得愈發憂慮,我們都知道,皇帝性情決絕多疑,他對王爺已起了防範之心,不加遏制的話,他日王府必有無窮後患。只是難的是,如何才能尋到個辦法讓他安心…

(九)

盛夏時,王爺領兵兩萬在烏珠穆沁草原長驅直入,收穫了一場以少勝多的大捷,賽音諾顏部三萬精銳落荒而逃,糧草輜重皆被繳獲,狼狽不堪地逃回燕然山以北,兩三年內再難恢復元氣。

皇帝下旨,召恭親王回京述職。

從小姐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嘴角卻是不由自主地咧到了耳朵邊,這副又哭又笑的蠢樣子想是難看極了,一下便逗笑了小姐,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正色道「阿寧,我知你自小真心愛重王爺,要不這次我來做主,遂了你的心願?」

我登時羞紅了臉,手裡絞著帕子,此時理應拒絕,卻不知為何無法開口,憋了良久才憋出一句「小姐不要取笑我了…王爺…他定是不肯的…」

小姐笑得難以捉摸,擺了擺手「罷了,你好好準備給後日面見宜貴妃的賀禮吧。」

皇後失寵後,協理六宮的宜貴妃正當炙手可熱之時,近日又被診出有孕三月,且是雙胎之象,一時間風頭無兩,前來道賀的賓客簡直要踏破了永和宮的門檻。郡主命我細細打點好一應珠環翡翠,奇珍異寶,也要趕早著去拍一拍如今這後宮第一人的馬屁。

說來也怪,小姐日常雖與我形影不離,但平日進宮面聖卻從不帶我。這次進宮與貴妃閑話家常,才讓我有機會難得踏足皇城一回。紫禁城…真大啊…

一早,宜貴妃便笑意盈盈地迎著小姐進了後殿,我守在殿外,不由暗暗感嘆,的確是個婀娜裊裊、皎若秋月的美人,做皇帝真是艷福無雙。

正如此走著神呢,卻聽得一聲尖嗓把我喊了回來,原是宜貴妃身邊的徐公公,讓我去皇上跟前傳話,趁著郡主也在,請皇上來永和宮用午膳。

養心殿書房內,這是我第一次得見天子,說不緊張也是騙人的。他正伏案揮毫,大半張臉背著日光掩在陰影中,輪廓削瘦而柔和,卻看不真切。我淺淺一福身子,視線盯著地面的御窯青磚,朗聲道「今日永昭郡主入宮,宜貴妃請皇上前去一道用膳。」

「朕知道了。」他的聲線冷峻清朗,頗有威嚴,「等等…聽你聲音,是新來的?」

「奴婢是郡主身邊的丫鬟。」我依舊低著頭,卻感覺一道視線掃到我的身上,定住了,彷彿細細探究著什麼,讓我心裡直發毛。不多時,男人的腳步走來,在我面前停下。

「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更冷了幾分。我尚未反應過來,他竟一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與他對視。

有那麼一瞬,我的心神亂了一拍。

他與王爺到底是同出一脈的叔侄血親,乍一眼,竟像極了那個刻在我心裡的,年少時溫潤如玉的世子殿下。

如今王爺的骨相利落凌厲,卻生著一雙溫暖宜人的眼眸。面前這位他的十一叔長得溫柔多情,一派芝蘭玉樹的模樣,眼中卻寫滿了與周身氣質相悖的肅殺和鋒利。

此時被這樣一雙無情的眼睛緊緊盯著,下巴又被人緊緊掐住,讓我猛地亂了方寸,只好強裝鎮定,用盡量平靜的眼神回視著他。

他明明是第一次見到我,眼中卻有震驚、疑惑和不解,末了我竟還捕捉到了一絲哀傷和愛戀。一時間,我有些恍惚,彷彿他正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擺駕永和宮。」他深深地看著我,良久才移開了視線,揮袖離去,我不敢呆愣在原地,趕緊跟上。

回到宜貴妃宮中,我便聽得徐公公回來傳話,小姐命我跟著永和宮的姑姑一道,去庫房安置咱們送來的贈禮,不必跟著伺候午膳了。

回府的馬車上,小姐已有些午後睏乏,斜倚著羊絨軟緞上閉目假寐,「阿寧…聽說,今天皇上見到你了?」

「聖上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但沒說什麼。」

她悠悠地一聲嘆息,一路再也無言。我突然意識到,似乎有什麼事兒,小姐沒有說與我知道。

風煙俱凈的初秋時節,皇上命自己一手提拔的江蘇巡撫為新任兩江總督,後者以雷霆之勢遏制江南官員貪腐,全力賑災濟民。王爺也終於快馬兼程回到了京城。

我亦與小姐前去王府迎接歸家的旅人,遠遠地,我便看見來人大步如風地走來。在苦寒的漠北吹了整整一年多的風沙,王爺的身形雖像過去一般精瘦頎長,卻添了幾份粗糲和野性,想是一定沒有仔細飲食照料,臉頰又削瘦了一些。

王妃感了風寒,幾日前連下床也困難,卻也堅持來等候久未相見的夫君。

與老太妃和王妃一一見了禮,王爺一把擁住小姐,埋進肩頭不願放開,似是孩子般委屈,「家姐!我好想你…」

小姐頓時喜極而泣,我站在她的身後,抬手一抹面頰,不知何時也已淚流滿面。良久,他從小姐的肩上抬起頭來,與我盈滿了淚水的視線猛地撞在一起。

他朝我微微頷首,那雙如水溫柔的眼睛裡隱忍地噙著淚,眼底卻分明盪漾著沁人的笑意。

王爺,歡迎回家。

(十)

隔日,王爺便說要來郡主府小住兩日,與多年未見的姐姐和一雙小外甥共敘天倫。王妃身子實在不適,便未一同前來。兩個孩子都未曾見過這個舅舅,但許是血緣的親近,對王爺卻一點兒也不生分,鬧嚷著纏他玩了一整天。

晚上用過晚膳,又照顧兩位小主子睡下後,小姐命我將廚房燉的桂花秋梨銀耳羹給王爺送去。

三聲扣門,房裡傳來溫煦的男聲,「進來。」

我說明來意,將羹湯放在桌上,轉身欲退下,卻聽他微微咳嗽一聲,道「阿寧,我的頭風彷彿犯了,替我按按。」

說罷不由分說地執了我的手過去,自己卻坐下,閉上眼,將我的手撫上他的太陽穴。我的手底微微有些僵硬,觸到他的皮膚像被燙了一下,略不自然地按摩起來。

「這些年,你們還好嗎?」

「好…」

「王妃罰你的事…傷還疼嗎?」

「不會疼了…」

「你送的葯膏,我都收到了。」

「嗯…」

「海棠枝與每月一雙的靴子,我也收到了。」

我手下一滯,臉頰漸漸發燙,卻不知如何搭話。

正慌神時,他猛地起身,轉而將我半擁著壓到牆邊,被他身上陌生又濃烈的松竹香包圍著,令我頓時手足無措。

「靴子里的海棠紋綉得越來越精緻。對了,那句詩,我也看到了…」他挑眉,目光鎖著我,眼中帶著溫柔的狡黠。

他竟發現了!

在每雙靴子里,我都綉了一朵海棠紋,但暗裡,每朵繁複的花紋中都嵌著一個字。

十四個月,十四雙靴子,十四個字。合起來,便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從他口裡緩緩吐出,我羞紅了臉,又見他傾身靠過來幾分。

「若我不回來,下個月,你想綉什麼,嗯?」空氣從未如此灼熱,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奴婢知罪,阿寧不該…」不該肖想王爺….

眼淚突然上涌,我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一雙手扶上我的臉,粗糙的指腹抹開淚水,「我在軍中,做過好多夢,夢見了祁若,夢見了姐姐,還有,夢見了你…」

一剎那,我心跳如擂鼓,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只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眼裡彷彿有花火,「也許,他也會想我走出來…述職之後,我就向姐姐討你。守在我身邊,不要走。」

他一手摟過我的腰,緊緊擁住,頭深深地埋在我的發間,「浪費了這么多年,給你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好。」我腦中一片空白,聽見自己毫不猶豫地堅定回答。

他抬起頭,眼裡閃爍著星光,嘴角微動,笑得極溫柔,仿若化開冬日堅冰的溫暖艷陽。

那一瞬,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我捧起他的頭,踮著腳尖,如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極快地在他的嘴角印上一吻,還不等他反應,便推開他,飛也似地逃離那間燥熱暈眩的卧房。

還未走出幾步,身後的人便追上來,長臂一撈將我圈進懷里,灼熱的氣息噴薄在我的頸邊,低聲蠱惑,似笑似嗔「丫頭,莫要輕薄了本王…」

「我沒有…唔…」他將我扭過身來箍緊,毫不猶豫地扣上我的後腦,用一個幾近窒息的綿長深吻打斷了反駁。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開了我,手指卻插在我的發間,撩起一縷纏繞指尖。我的臉頰燒得緋紅,在透不過氣的喘息中,感受他貼近我的耳畔低訴「之後我和姐姐要在城郊逗留幾日,你乖乖在府里等我回來,嗯?」

「嗯…」我羞得不敢直視他的眼,只能環緊了他的腰身,溺在他的懷中,惟願此刻的幸福能長些,再長些。

(十一)

隔日,我才知道王爺所說的城郊之行原是皇上安排的家宴,將王爺和郡主一併請去,意在犒賞恭親王府一脈的功勞。

城西郊外的上林苑是京師最具規模的皇家御苑,其中曠野無垠,林木參天,又點綴著巧奪天工的亭閣宮闕。正值秋日,草長鹿肥,苑中既可當作圍場行獵,又能在園林間逍遙遊賞。

按計劃,此行來去不過七日,但到第四日時卻額外生出了枝節。

皇上派人來報,圍場弋獵時眾人呼嘯縱橫,執弓射鹿,混亂間竟有羽箭勁襲,擦傷了王爺的左臂。

幸好傷勢並非致命,只需加以時日便可復原,王爺正在御苑內卧床休養,皇上已加派禁軍護衛,調查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禍。

老太妃聞言大慟,當年老王爺就是在圍獵時無故墜馬,摔斷了繼承大統的可能,至今仍是一樁懸案。她萬萬不想獨子步了他父親的後塵。

然雖心中急切,但畢竟年事已高,老太妃不便奔波,王妃又纏綿病榻,只好先令春兒姑姑帶著幾名小廝前去伺候著,隨時與王府通信,我趕緊請命一同前去。

一路加緊腳程,到達上林苑時天色已墨。姑姑先行前往王爺所在的顯陽閣照料,讓我先去小姐住下的芙蓉台通稟一聲。

夜已漸深,秋風冷冽。我本不熟悉此處曲折彎繞的庭苑,只知按著姑姑的吩咐,貼著西南角走,繞過天淵樓便可到了。

行至天淵樓迴廊,我正顧自快步而行,猛然被一股大力拉扯,拽到院中假山一側,我定睛一看來人,瞬時大驚失色,趕緊福身「奴婢請皇上安。」

此刻他身著明黃綈袍,腰環錦帶,束髮佩冠,足登羊皮厚靴,雙手執在背後,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緊盯住我,如同看向一隻獵物。

他久久不出聲,我也無法起身,只好保持著請安的姿勢,直跪得膝頭酸軟。

良久,他合掌一拍,突從四周暗處閃出兩名侍衛,在我迷濛之際便一把將我架起,押進了天淵樓的一間廂房。

待我回過神來,正見他信步跟進來,轉身闔上房門。侍衛已無聲無息地隱遁,房中昏暗的燭火幽幽,只剩我與他兩人。這是我從未經歷過的場面,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自處。

他的眼神如同一頭雄獅一般危險,終於開口,帶著某種殘酷又志在必得的傲氣。

「你應該感到榮幸」。

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近我,我瞬時明白他要做什麼,慌亂地向後退卻,直到退無可退地抵上桌角。

眼前之人直逼我而來,情急之下,我只能以指為劍,襲向他的心口。

沒想到他身法極快,在我出招的幾乎同時便起手格擋,一手禁錮我的動作,緊扣住我的腰身,聲音中帶著微微的怒意,「身手不錯,你想行刺么?」

他略一低頭,清冷的唇貼上我的,手中凌亂地撕扯著我的衣裳,氣力如此之大,我無論如何哭喊著竭力掙扎,也動彈不得分毫。

突然的失重感襲來,他抱起我走到床邊,鬆手一放,欺身覆上。床帳散落,我像是一條離水的魚,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房間里的溫度越來越高,一切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墜落而去。

淚水洶涌滾落,跌在他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末了,我的神志早已被折磨得茫然恍惚,一片麻木中,被身上的人突然緊緊箍住,見他的目光穿越過我,噙著迷離的水光,要落不落,喃喃低語,「求你,不要拋下朕…」

——————To be continued


lau鬼娃:

因為現在也不讓寫不受皇帝寵幸的嬪妃吃著皇糧玩百合的故事啊


小羽:

可能是……為了吃?

圍觀了這問題好幾日,一時手癢~

(4.23晚 說明:回答題目的核心意思是,皇宮里不至於缺衣少食,那統治階層也太慘了,但是因為各種客觀原因歷史原因生產力原因,一般的嬪妃過得並不舒坦。爭寵就跟現在努力掙錢一樣,能活得爽一點。人活一世,不就是為了爽嗎?

目前腦海里還有好幾個情節,會慢慢寫出來,等寫完了就隕石遁,反正也沒啥故事哈哈哈哈)


(4.22早)

京中選秀消息傳來那日,晚飯桌上,父親母親都沒動筷子。

老爹長吁短嘆,娘親淚水漣漣,唯獨我吃著那道鴿子湯別有滋味。

老爹年少得意中了舉人,無奈此後屢試不第,終是在我八歲那年吏部遞補,謀了個別人不肯去的南蠻之地的縣丞。雖只八品,但知縣老朽,一地事宜全賴爹爹一力勉強。三年又三年,考評皆為良上,順順利利升了七品。

娘親去年老蚌含珠,我得了個弟弟。全家歡喜無限,正是蒸蒸日上的時節。

我的婚事早在三年前就暗自默契許了爹爹同窗的次子。聽聞那位當時只十二歲就連考了童生秀才,如今只在書院苦讀,只等著胸有成竹之時再下場。娘親從不瞞我,幾年來教我習字管家,女紅廚藝,歲月靜好,國泰民安。

只是爹爹驕矜,一直以我年幼為由未許男方下定,直到今年頭上,先皇竟急疾駕崩。

老皇帝縱橫捭闔、勵精圖治,是位難得的明君,偏偏子女緣上不得幸,大皇子襁褓夭折,二皇子三皇子天花不治,四皇子嫡出卻是從小體弱,苦苦熬到六歲終是去了。好在五皇子有驚無險總算成人,可他以後卻是再沒有皇子出生,宮里只得了幾位公主。

如今老皇帝一病去了,天子以日代年孝期剛滿,朝中肱骨便聯名上書懇請廣選秀充盈後宮——如今的皇上於女色也不熱衷,登基後只封了正妃為後、側妃為淑妃,一位侍妾為貴人,此外再無貴主。最要緊的是,皇上今年二十有二,三位貴主竟無所出。

聽說,大臣們那日朝堂上辯了整整一日,前朝宗室凋零至無人可帶兵的故事翻來覆去講了十七遍,終於獲了皇上一個「允」字。

列侯以下、官員七品以上,未定婚約、非獨生女滿十四歲者,皆入京選秀。

天高皇帝遠,消息亦閉塞,消息傳來那日,我的戶籍資訊已經隨他人一起報入了京。

偏偏老爹才升至七品!

偏偏娘親剛生了兒子!

偏偏我婚事的文定約在了今年後!

爹爹連嘆了三日,娘親卻只哭了一晚。進京路遠,若不趕緊打點行囊出發,晚了時日是大不敬。

臨行前,爹爹不忍見我,娘親告訴我說,一則萬望我路上小心,入京後便宜行事,切不可學他人爭強出風頭,若落選是最好。二則,如萬一僥幸中選,外地女兒沒有回家的殊榮,叫我切勿思念家人,盡心保重自身、謹小慎微,能在宮里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便是萬幸。

我聽著,只覺得她嘴裡的那個宮中似是吃人的猛獸、駭人的地獄,世上最可怕之所在。努力展顏笑笑,叫她放心。

後來回想,當時娘親看我的眼神,滿滿都是「唉我生了這么個傻姑娘」的不放心。


凈體,驗身,查體。經過苦苦幾日煎熬,終於到了殿選那日。

同住的秀女們果然有預備大展奇才的心,可是殿選讓她們都失望了。不僅沒有什麼傳說中的琴棋書畫女紅展示,事實上,我們連皇上的面也沒見著。

我所在這一隊的秀女都是十四歲,像一群小雞崽似的被宮人領著趨步殿內站定,腳步一停,四周鴉雀無聲,個個低著頭看地上的青石磚。

「抬起頭來我看看」,一個爛漫天真的女聲響起。

我抬頭,就看到上首主位空著,只一位衣著華貴的美人坐在右側,另一側的椅子也是空的。

後來才知道,皇後娘娘連閱看了兩天,直嚷著倦了,叫淑妃撐著。而婉貴人素來體弱,陪了一晌也告罪歇去了。

淑妃娘娘有一雙很美的眼睛,我不小心和她對視了一瞬,感覺面上發熱,又不敢低頭,只能垂下一點眼皮,研究起娘娘的裙擺來。

須臾,領我們進來的宮人又上前來帶我們出去了。

大家心下愕然,又都不敢言語,只是默默地回了居所,各自歇下。天色稍晚,聽著院子里響動大起來,我和同住的另兩位秀女面面相覷,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看看,屋子裡進來一位公公。他略略含了一下腰權當行禮,尖著嗓子說,「王姑娘,夏姑娘,且收拾齊整了,今晚出宮。」

我慌得上前一步,「有勞公公,可知道小女何時可以出宮?」

公公利落地打了個千兒,眼睛眯了起來:「恭喜周小主,明日選秀結束便安排遷宮。」

眼前一黑,旁邊兩位秀女的恭喜之詞我一個字也沒聽清楚。


(4.22下午更)

遷宮第二日,位分就封下來了。我家世淺薄,人小位卑,果然得了個答應。從此,我就是周答應或周小主,再不是那個爹娘寵著的周鈺兒了。

我沒想到,比起中選的驚愕與入住宮里的不安,這會兒我心裡更多的居然是能好好吃飯的歡喜。殿選前為怕秀女形體有異、體味不好,不可多飲水,不可多食咸,不可碰除了雞蛋以外的油葷,更不可沾染一點腥氣,醬醋姜蔥蒜一概不見,恨不得頓頓是水煮雞蛋水煮菜再加白水麵條或是干餑餑。食難下咽還不敢剩菜,簡直吃的人面有菜色。

如今我作為外地秀女,得沐皇恩入住永盛宮西配殿,從一間三人的儲秀宮搬出來,一人倒佔了三間房,比家裡的屋子還寬敞。又得了兩個貼身宮女,另有八個灑掃跑腿的小宮女歸永盛宮里,不是伺候我的。不過因現在只我一個人住進來,平日里言笑晏晏倒還熱鬧。一日三餐由小宮女定點提了食盒到御膳房去取來,依我的份例,每頓有四冷兩熱一湯一主食一點心,總算能痛痛快快吃口飯了。

聽說對面的東配殿也會有位常在,不過她是京中秀女,已回家裡接受教引。宮里尚待教引的還有各位女官以及包括我在內的五個入選的外地秀女,人手不夠,教引嬤嬤不能為了我一個小小答應單獨跑到永盛宮來。所以每日吃過午飯,我就步行穿過半個皇宮,到淑妃娘娘的鳳華宮里,和另一位孟常在以及幾位女官一起聽教。

聽嬤嬤說,這次選秀統共選了九名妃嬪,另增補了二十餘位女官。我想這應該足夠把大臣們的嘴堵上幾年了吧。這批入選的秀女位分都不高,最高的一個封了貴人,也沒給封號,餘下的都是常在和答應。據說侯門貴女將門之後們,沒有一個願意入宮的,都早早跟皇後娘娘打了招呼落選。

總之呢,嬤嬤說,位分尊卑不要緊,重要的是給皇家開枝散葉。她嘴上說著,眼神落到我身上,眼睛裡充滿了嫌棄——顯然,我這種吃得多不長肉前後一般平搓衣板身材的小豆芽菜,是不符合好生養的審美的。你瞧瞧人家孟常在,年十七,鵝蛋臉,胸前鼓鼓囊囊,腰細屁股大,腿又長又結實,一看就是有大福氣的。

唉,所以幹嘛要選中我呢?我也不想啊。


禮儀常識學了一個月,我對嬤嬤講的東西還算興致勃勃,可是菜實在是吃膩了。御膳房每日都要做宮里各位主子的菜,除了皇帝皇後的有單獨灶間,其餘的都是一配一大鍋,再按份例分。春寒料峭,熱菜的食盒底下都藏著熱水蒸著,怕冷了再熱走了味兒,幾乎都是燉菜蒸菜。燉排骨燉羊肉蒸肘子蒸肉糜,也就大燴菜里能見到點白菜和菜青;點心都是各種面點,沒見過煎炸之物;湯品全是甜湯,我又開始想念那碗鴿子湯了。

這天我到早了,不拘束地自顧自邁進孟常在的寢宮,碰上小宮女拎著收拾完的食盒退下。我鼻子靈,一下子聞到了香椿芽炒嫩雞蛋的味道。忍了又忍,坐立不安。孟常在看了出來,問我是怎麼了。我四下望望無人,貼到孟常在的耳朵上問她,怎麼能從御膳房領到鮮炒的蔬菜,是不是要散些銀子,給多少合適。

她笑到俯身,直抬手指著我罵饞嘴貓,笑夠了方撫住心口告訴我,那哪裡是從膳房領的,那是淑妃娘娘的小廚房今日試做出來,賞給她吃的。我睜大眼睛:「還有這樣的好處!」

孟常在介面打趣我說,「就是有這樣的好處啊,等你封嬪封妃開了宮,也可以想什麼吃就做什麼吃」,沒想到我接著的下一句是,「跟著淑妃娘娘住有這樣大的好處,我怎麼才能搬過來?」

她愣了一下,聽懂我什麼意思以後,又笑翻了過去。


(4.22晚更)

第二天,我早上對著白米粥蒸糖餅一臉愁容的時候,宮女松青進來稟報,說鳳華宮傳來淑妃娘娘口諭,叫我今日巳時三刻拜見。

我心下惴惴,是昨天的事東窗事發了?孟常在背後告了我什麼?一個月以來的宮中生活太過安逸,我竟然把娘親囑咐的話忘了個乾淨,該死,該死!出宮門的時候,我腿肚子都在哆嗦。

忐忑步入正殿,我頭也沒敢抬,跪下就拜:「淑妃娘娘萬安!」

我手背墊在額頭下,等來等去,沒聽到一句「平身」。

忽然聽到一聲珠簾相碰的脆響,隨即是那個有點熟悉的動聽聲音,這次聲音里除了天真還帶了一點詫異:「珍嬤嬤,你不是教了一個月嗎,怎麼一個常禮行成這樣?」

我暗叫不好,連忙出聲強辯:「嬤嬤教得用心,只是這些日子只在殿外行禮,第一次進殿拜見,心內鄭重極了,讓娘娘見笑了。」

我惶惶然一口氣說完,心還沒落下,又揪了起來,只聽得「怪我不好,該早點叫你進殿來的。快起來吧!」

我困惑著這是不是在諷刺我,慢慢起身,強按下緊張按嬤嬤說的大大方方正眼看向淑妃,娘娘臉上眼裡,分明滿滿是笑意!

「雲兒,傳孟常在。今日早些擺午膳吧。「

吃了一盞雲霧茶,我正回味著北方炒茶到底是比南方泡的鮮葉子有滋味,側間的午膳已經準備好了。淑妃娘娘一桌,孟常在和我一桌,珍嬤嬤和鳳華宮的宮女們各自站定在四周伺候。

我暗自咋舌,幸虧珍嬤嬤沒去過永盛宮我的殿里,我嫌一個人吃飯沒滋味,硬拉著兩個大宮女一起坐下吃,這要是被人撞見,她們該背多大的罪過。

面前仍是規規矩矩的四冷兩熱一湯,主食是米飯,點心還沒擺。還沒動筷子,又聽到淑妃娘娘的聲音,我趕緊跟著孟常在站起來垂手而立,靜聽訓導。

「這宮里的份例真是油膩膩的,幾個月不吃,我倒是忘了。哎呀,你們坐呀,好好的小姑娘,進了宮都拘束了,坐下咱們說話兒。」

我感覺到孟常在身子往下沉了,連忙跟著同步坐下,正巧看到珍嬤嬤的眼光。她臉上難得的慈祥和放鬆,彷彿在說,淑妃娘娘向來如此,可以當真,不必拘束。

我便稍微放鬆了些,拿起筷子來正準備挾菜,小宮女們靜悄悄魚貫而入,來給我們這桌加菜,放盤子的姿勢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今日小廚房炒了油鹽枸杞芽,你們嘗嘗。還有這道鹵水豆腐,比膳房蒸的那種好多了。這醬是我母家送來的,我自幼最愛吃了,可惜就算自家養的水蘿卜,送到宮里來雕了花,就變了味道似的。」

吃了一個月燴煮燉的我,看著面前金黃的豆腐,翠綠的枸杞芽,水靈靈紅撲撲的蘿卜花配蘸醬,早咽了十口口水了。這豆腐不是直接鹵制的,是切了小塊、六面煎得焦香金黃,再泡了鹽水鹵的,一口咬破韌裡帶脆的表皮,內里嫩嫩的,微甜的汁水四溢,鹵香縈繞口中,真是回味無窮。

「哎呀,我又忘了,我是京里長大的,吃東西粗爽,周答應是南方來的,怕是不適應吧?雲兒,叫小廚房做那道糖醋蝦來。」

我趕緊笨拙道謝感激涕零,孟常在也贊譽良久。珍嬤嬤在一旁笑眯眯的,彷彿從沒說過「食不言寢不語」似的。

正說著話,糖醋蝦來了。竟是剝了蝦衣但沒去蝦頭的。蝦頭炸的焦脆,蝦仁身上一層晶瑩的糖醋醬、還辨識得出蝦肉的紅色紋理,整隻蝦身下面還墊了蝦籽,極鮮。

「魚啊蝦啊,京里人好些吃不慣的,我倒還愛這一口。這蝦吃著怎麼樣,周答應?」淑妃娘娘像個小孩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我差點看痴了被蝦仁噎住,忙忙嚼了兩口咽下去,說道:「宮中御廚的手藝經娘娘調教果真不一般,嬪妾從來沒吃過這么飽滿彈牙又滋味豐富的蝦。南方蠻夷開化晚,魚蝦都只會白煮,隨便蘸些香料吃,很多時候連香料也不要,鹽也不要,我小時候有次就白口吃了一大盆,嚇得娘親看了我一夜,生怕我撐出事……娘娘,娘娘恕罪,嬪妾失言……」

我正說得起勁,孟常在朝我使勁眨眼,我一下子醒悟自己又失態了沒用謙稱,聲音小了下去。

「不妨事不妨事,我就喜歡你現在的樣子,這才像個人樣呀。」淑妃娘娘笑得很開心。

今天御膳房的點心是糖蒸羊奶酥酪,我看了有些犯膩,還是認命地拿起小奶匙。淑妃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事,又來救命了:「哎呀,周答應,快放下那個,天天吃,沒得叫人心煩。我叫人煮了紅豆沙芝麻圓子,你既來了,且嘗一口。」

紅豆沙和芝麻餡,這兩個詞讓我瞬間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爹爹上任以前,我們還住在老家,我嘴饞要吃的,娘親會上街去給我買湯團,一次只許吃兩個,最愛的還是那隱隱蓋過澀澀豆味里的豬油香味。

不過,顯然宮里的御廚比街上的店鋪厲害得多了,那芝麻圓子只有我小指頭肚那麼大,糯米皮近乎透明,裡面的黑芝麻隨著調羹在流動一般。紅豆沙是煮在湯里的,嘗不出甜來,似是沒放糖,卻只有豆香沒有豆味兒。我吃下一口圓子,細細嚼來,滿口生香,似是用芝麻油和的芝麻餡,一點沒有豬油的膩味——老實說,吃上一個月燉肘子東坡肉,豬油的味道在記憶里是美好的、在嘴裡早就不是了。

用完了午膳,淑妃娘娘趕我去和孟常在一道小憩,下午的宮規教學晚些開始。我滾到孟常在懷里,滿口叫著,「天哪撐死我了,天哪跟淑妃娘娘住也太幸福了!」


餘下的兩個月宮訓日子,就好過多了。雖然我畢竟不是淑妃的宮里人,天天蹭飯於禮不合,不過十天半旬的,總能去上一次。娘娘漸漸看出了我愛吃現炒的新鮮葉菜,好在春日漸暖,小廚房換著花樣地做來吃。我又把家鄉的美食和南方的美食一一數來,雖不能完全還原,終是御廚水準高,差不多做出十之七八分。淑妃幼時就和當年的五皇子定了親,從沒出過京城,聽我講見聞極感興趣,我也漸漸放下了拘束。

時間一晃就到了秀女正式入宮的日子。內宮外宮百宴齊開,我終於第一次見到了皇上。

遠遠望著,他身高不是很高,明黃大禮服簡直晃的人睜不開眼。拜了又拜,宣了冊封聖旨,因沒有高位嬪妃,典禮還算簡單。換下禮服重新入座,這是我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見到宮宴。

民間傳說果然不虛,各色瓜果糕點如流水一般上席,然後又是幾十道冷盤幾十道熱盤,再又八道湯品十六樣主食,數也數不清。可惜大多還沒來得及動筷子就被撤走了,勉強吃下的幾口,我動用了全部意志力才咽下去。宮里顯然為這場宴席準備了很久——可能太久了,有些食物看著鮮亮,內里已經有些不好,便再加重重佐料壓味道。到我第三次伸手拿茶杯時,松青藉著幫我布菜的動作略微欠身提醒我:「小主,不可多喝,得等皇上走了才能去更衣呢。」

我驀然驚醒,訕訕笑了笑,終於灰了大朵快頤的心。我的位子太靠後,看不到皇上皇後和淑妃娘娘,極目也只能望到婉貴人。松青學著孟常在身邊的大宮女替我剝了幾個花生,碾碎紅衣吹去,叫我半顆半顆地慢慢吃。

熬過了很久一段時間——也可能很短,但實在難熬,皇上終於起身,還要到外宮宴席上受朝臣恭賀。我們齊齊跪下恭送。

皇上走了,宴席上鬆快起來,我忙去更衣。回來時,茉香告訴我,皇後和淑妃各賞了一碟點心,各位新進的小主都有。我趕緊先原地跪下謝了恩。

松青滿面難色地看著我,我說「來,布給我吃」。三個月宮訓下來,宮宴賜菜要務必食盡、剩一粒都是藐視皇恩的規矩我還是知道的。

我先忍著膩吃凈了一碟黃金蒸糕,等松青把第二碟的點心夾給我,我樂了。水晶冬瓜蝦仁餃,果然是淑妃娘娘的手筆。宮里甚少有咸點,宮宴上也就只有餃子這種傳統食物能做做文章。吃到嘴裡我更驚了,這餡本是放涼了也無妨的,但嘴裡嘗到的這熱乎勁兒,彷彿剛下蒸籠似的,火候恰到好處。吃完一碟,我還意猶未盡,這次是心甘情願地跪下又謝了一回恩。

剛剛起身,一隊太監浩浩蕩蕩進來,個個高高端著托盤:完了,是皇上的賜菜來了。

答應們只各得了一碗羊羹,我忍著苦菜味兒偷偷捏著鼻子灌了。孟常在最受不了苦菜,好在常在還有一碟玫瑰甜紅茶酥就著吃。婉貴人是兩菜一羹一點,我偷偷瞧著,素來體弱少食的她,面不改色地把整隻的鵪鶉細細嚼完。我看得腸子都擰了,天知道她一口接一口吃下去的那道京醬蒸蹄筋有多咸。

再想想皇後娘娘和淑妃娘娘得的賜菜只多不少,忽然覺得自己位分低點兒也有好處。


(4.23晚更)

宮宴結束後,我就知道了「位分低點兒也不錯」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足足過了一旬的苦日子。

宮外的人想像宮里每天花天酒地、金銀泄地般奢侈,吃不完的東西必然都倒了。其實多少錢也遭不住這么造啊。宮宴上那些品相完好沒人動筷子的菜,回爐熱熱,全給了我們這些低位的小主們。還有些品相一般的菜,重新拾掇了,算是皇恩普照給宮人們加餐。熱了吃吃了冷,不聞到餿味兒是不會撤下的。我幾乎就沒動過大肉,每天湯泡飯,雖是甜湯,也顧不得什麼了,就著點冷盤里的素菜略填飽肚子,臉都凹進去了。

東配殿里的薛常在住進來了,永盛宮熱鬧了不少。她帶了一個貼身侍女進宮,因此按例只得了一個宮中的大宮女,另有兩個專門伺候她的小宮女。

薛常在臉圓圓的,眼圓圓的,面上卻從不露笑模樣。她住進來第二天我去拜見她,挖空了心思想話茬,她只是淡淡的,我差點兒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撐住,後面兩天就怯了沒去。想想總歸一個宮里住的,大約吃飯的時候能輕松點,就讓松青去稟了她一起用午膳。

盤子布好,我就看到薛常在和孟常在一樣,比我多兩個熱菜。可這段時日,多兩個還不如不多,都是吃不下的。我不好意思像在自己殿里那麼任性,端出在珍嬤嬤面前受訓的款兒來,每個盤子挾上一口細嚼慢咽。瞧著薛常在也跟我一樣端著呢。

我沒話找話,說起來今天這菜面熟得很。薛常在抿了抿嘴沒接話,倒是她身旁的侍女菊墨快言快語。「周小主說的是呢。還有一樁事說給小主聽個稀罕,我們京里那些掛著御廚名聲的酒樓,多半都做倒賣宮里份例的生意。不好再端來給主子們吃的,流落到外面,就成了御廚之作了。好點的館子略新鮮點,差點的館子也有賣御粥的,進了宮才知道,宮里的粥也就是糧食做的,那些御粥里摻的菜呀,不知道從多少道菜里拆出來的呢。怪不得真正的達官貴人,從不去那些御廚館子呢。」

雖然「我們京里」這詞兒聽著有些別扭,淑妃娘娘世代簪纓也沒流露過瞧不起我從外地進京的意思,不過她言語利落、機靈有趣,我還是很慶幸有她活躍氣氛。


盼著熬著,一旬過去,新人的名冊得皇後娘娘鳳筆圈了,綠頭牌進了敬事房——比起冊封典禮,這算是在後宮里正兒八經承認了我們的身份。雖然這次的名冊里還沒我,年紀尚小身量未足,還排不上,不過一樣得開始晨昏定省了。

頭一天,我們天不亮就站在長春宮院子里候著。請安前不得飲水、不得進食,我餓得癟癟的,心想著,好歹是天氣熱了,若冬天下起雪來,瞧著婉貴人那嬌弱樣子,恐怕撐不住。

一時東牆出紅日,正殿朱門開,出來兩個小宮女挽了綉簾,內司女官走到台階前宣我們進去。此時淑妃娘娘的步攆方至,我們低下頭等著淑妃娘娘進了殿,才一個跟著一個小心翼翼地走進殿。行完禮,我敬陪末座,端起茶杯大口牛飲,覺得肚裡稍緩,再淺啜一口條品出味兒來,正山小種兌了牛乳?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馬答應,她杯蓋下隱隱約約但還能看得清楚,明明是淡綠色。

皇後娘娘看起來極周正,人是,臉也是。縱觀滿屋奼紫嫣紅,能稱得上美艷的,也就是淑妃娘娘、婉貴人和蘇貴人。餘下我們這些蒲柳之質,比如薛常在偏圓潤些,孟常在嫌壯了些,馬答應顴骨高了點,還有像我這樣形容尚小毫無可看的豆芽菜。

熬過了頭一道茶,宮女們上了茶點。一碟四紋六塊點心,我認出了杏仁酥、五福餅、棗泥糕,其他的竟是沒見過——哎,長春宮里的茶好喝,茶點也這么好!

專心吃著點心,就見淑妃娘娘身邊的雲涼呈了碟子給尚食的女官,淑妃娘娘笑著說,昨日母家送來些貯藏的馬蹄,又得了皇上賞的早春圓枝荔枝,想著皇後娘娘逢春日不太開胃,便連夜將馬蹄磨了粉,冷泡了荔枝大紅袍,一早做成了荔紅步步高。

我幾乎沒聽清娘娘後面說的點心名字,滿腦子只是,荔枝啊?荔枝啊!

直到皇後娘娘讓了一遍茶,知道要散了,我滿懷對荔枝的綺思還沒消散。木訥訥走出長春宮,在外面等著的茉香上來給我撐了傘,悄悄說,前面淑妃娘娘走的時候,雲姐姐給她和菊墨傳了話,請永盛宮的兩位小主稍後到鳳華宮拜見。

我登時興奮起來。回宮更衣後就忍不住去東邊拉薛常在過去,薛常在臉上卻難得有了表情,蹙起眉頭,悄聲向我道:「周妹妹,這個時候,正在午膳前,我們這急急忙忙過去?」

我樂得合不攏嘴,理所當然地答:「想來淑妃娘娘要留我們午膳的」。

薛常在眉頭更高,聲音卻更低了:「第一天才拜見了皇後娘娘,就趕著去鳳華宮,皇後娘娘還沒賞過宴,就留在鳳華宮里用膳?妹妹,你進宮里比我早些,可聽說過鳳華宮和中宮算並蒂金蘭嗎?」

娘親啊!

看人家薛姐姐這縝密心思!

我早在拜見皇後娘娘前就不知道吃了淑妃娘娘多少東西了!


(4.24晚更)

無論我們怎麼想,高位妃子宣召,不好不去。

我懷著一半忐忑一半雀躍的心情進了鳳華宮正殿,孟常在已在座了。還沒奉茶,我們每人先得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琉璃盞,裡面盛著兩顆——荔!枝!

淑妃彎起眼睛一笑,讓人如墜汪洋肆意的盛開花海。

「這荔枝再怎麼用冰鎮著,到底不如南方自然熟透的好吃,周答應覺著可還好?」

十天沒聽到淑妃娘娘的聲音,如今聽來,覺著比琉璃輕觸、環佩叮噹的聲音還要悅耳的多。

我剛仔細品了一顆,荔枝清香滑潤的口感還兩頰間氤氳,自自然然地接過話:「南方的荔枝雖多,可多是山野村民零嘴吃的,漫山遍野長的,都是些皮緊酸澀、肉少核大的野荔枝。正經像貢品這樣鮮紅雅緻、凝脂香美的荔枝,怕是在宮里比在南方還要易得。」

淑妃又笑,然後叫人上了荔紅茶來。冰鎮著冷泡了一夜,如今正午時分喝一小盅,正中和了荔枝的性熱。外面宮人進來請擺膳,娘娘嗔道「可別把她們的份例端來了,打量著我不知道她們最近吃的什麼?那回過灶的菜,把我的屋子要熏壞了。今天讓小廚房多露兩手。」

我想到早上在長春宮聽說的茶點,饞蟲從內里勾上來,鼓起勇氣想開口,看看旁邊薛常在平平的眉頭,又泄了下去。

誰知道我這點小動作早被淑妃看在眼裡,她隨意問起,叫我們各點一道菜,不許不說。兩位常在姐姐不過各說了一道常見貢菜名,輪到我時,咬了咬牙,還是說了真心話:「娘娘這里的馬蹄可還有剩?馬蹄碎攪上新鮮肉糜做成肉圓,內里不許擱薑末只需混薑汁,汆七分熟再配上黃瓜片略煮一會兒連湯盛出來,極是利口鮮美的。」

淑妃伸出手指虛空朝我點了一下:「就你花樣多!我今兒原讓小廚房備了一道清燉排骨湯,再加你一個湯也不多,倒要嘗嘗看哪種好吃。」

能喝上正經的、咸口的湯!我激動得差點把茶盅摔了。

御廚舉一反三,小碗的肉圓湯里除了配黃瓜,也有放絲瓜和冬瓜的,都片得極薄,浮在水面上,乍一看近乎透明,細細瞧來一絲一毫的紋路都看得清楚。肉圓的鮮美配上瓜片的清新,入口又有馬蹄碎的爽脆,實在太舒服了。我痛喝了兩碗,又就著排骨湯底吃了一碗龍須面,直接把點心也省了。


(4.25早更)

原想著這一日的晚膳略對付過去就是了,沒想到日頭西斜的時候,長樂宮傳來話,婉貴人請我過去。

有了薛常在的點撥,我滿腹狐疑想了很久這中間有什麼關竅,可實在只是浪費時間。婉貴人只請了我一人,我帶上松青,提了一盞小宮燈,悄悄去了。

進了長樂宮東配殿,只覺得清新的香氣鋪開。婉貴人原本歪在榻上,聽宮人傳我到了,客氣地下地站定跟我見了個平禮,我忙再深深蹲下又拜一次,不敢逾矩。

她很美。比淑妃之美艷不同,婉貴人如江上的晨霧,風流婀娜之姿,出塵絕逸之貌,舉手投足間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怕吹散了這世上的美好。

我小心地在榻邊的寬椅上坐下,還沒想好要如何開口,婉貴人倒是開門見山:「一直聽淑妃姐姐說遇到了一個妙人兒,跟你一處用膳能多進半碗飯。宮宴一見果然有趣,今早近些瞧了,更喜歡了。要不是知道淑妃姐姐午時請你,我早早就請你來坐了。」

我連稱惶恐,又感戴淑妃娘娘厚愛,又謝貴人過譽。她忍俊不禁,看我拘束,使出萬能的法子來:叫小宮女上吃的。

雖沒有荔枝,但宮里第一茬的葡萄卻是在婉貴人這里。茶也是澄凈的果茶,竟是一絲茶葉也沒放的。婉貴人說自己吃不得茶味,請安時皇後娘娘都特特給她泡果茶來喝。

我聽著心裡一動,連忙介面問道,早上請安時,位次固定,每個人的茶可是不一樣的?

婉貴人先是疑惑地轉動眼珠看了我一眼,旋即懂了,笑道:「按說新人還未露喜好,自然是依著老規矩給你們上龍井的。不過皇後娘娘的內司女官最是神通,可是你喝到了別的什麼茶?」

我不好意思起來,囁嚅著小聲交代了。她談起長春宮熟稔不拘,言語又輕快又有些打趣,我漸漸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時辰稍移,該傳晚膳了。長樂宮離御膳房極近,我們便先移至了南側間。誰知婉貴人的那份早早上來,我的食盒卻遲遲未見,我不禁有些尷尬。

婉貴人不以為意,「快把我的份例先給周妹妹擺上。妹妹別嫌棄,我自從宮宴上略累著了,一直有些不大好,左右也是吃不下。這可不是賜菜,你揀著喜歡吃的略吃幾口,下剩的賞給她們小的,也算她們有口福。」

我忙起身道謝,就見桌上各式碗碟排開,菜式都是精心調配過,色香味俱全,並無油膩冷葷,想來御膳房對她自然是不一樣的。

正擺著,松青提了食盒進來。長樂宮的小宮女接過去一道擺放,松青站在我身後悄悄跟我說了幾句,道是原本取了現成的答應的份例就走,誰知裡面出來個小太監問是不是周答應的,她應了,食盒竟被人接走,叫她多等一會兒,說是周小主的那份不在這兒,還沒配好。故而回來晚了。

只見宮女擺出來一盤胭脂鵝脯,一盤酥魚,一碟三色三絲,一碟熗拌豌豆苗,熱菜竟是一道桂花乾貝,還有——現片的明爐烤鴨!主食自是蒸餅。

婉貴人又叫人給我端了一碗茶碗蒸蛋,一碗參雞湯。她笑說長樂宮暫無主位,不好明火烹油,只在茶間多添了幾只茶爐,平日里煮粥煲湯蒸蛋倒還使得,也算請我嘗嘗長樂宮的味道。

我見她只進了一層燕窩粥最上面浮著的粥油,吃了一口蒸蛋,喝了一口參雞湯,便不再動筷匙,只是陪我坐著,心裡大過意不去,她身邊的大宮女也勸她再用些。

她感受到我關心的目光,倒是自嘲起來,說自己身子自己知道,吃多了也克化不動,勉力撐著罷了。「今日你在這里,我倒覺得身上比平時舒爽些了。」

我終究是覺得她親切可人,謹言慎行的信條又被我拋在腦後,忍不住勸道:「老話講脾胃弱要養著,嬪妾記得幼時每逢生病只許進粥,了無食慾,恢復起來總得一兩個月。後來到了南邊,那邊卻是民俗不同,按當地郎中的意思,在病中更要進些豆薯和魚蝦,方算養著,給身上添補氣力。嬪妾想著,人的力氣是越練越大的,弓馬書畫皆是如此,躺著不動一個月,再起來連站也站不穩當。脾胃興許也是一樣,越不試著克化,反倒越虛不受補。」

她聽著饒有興味:「若這么說,我該強著進咽試試?」

我自告奮勇:「貴人不是說嬪妾在這兒感覺倒比平時爽利些?請允嬪妾一試,若願意吃些就最好了。」

我另外凈了手,拿起一張薄薄的蒸餅來,將那三色三絲各挾了些,又撈起雞湯里的腿肉,也撕成細細的絲,一併裹在裡面捲成卷,放在碟子上,淋了些淡味的原漿米醋。再要了一碗開水,將酥魚細細地涮了,舀了一湯匙婉貴人份例里的雲腿薺菜,另拿個碟子拌勻在一起,上面擱兩根嫩嫩的豌豆苗。

婉貴人從善如流地嘗了一口,原本臉上客氣的笑轉而明亮起來,贊道「是開胃許多」,竟是把魚吃完了,卷蒸餅也吃了半個。

長樂宮的宮人們果然都是真心關懷她的,見她願意進食,殿中縈繞著一派鬆快的喜氣。我又進言,婉貴人身邊的大宮女沁柔忙躬身細聽。我叮囑說,今後切莫粥配湯吃,稀稀淡淡撐著腸胃但沒吃進什麼;蒸蛋總要加水,不如直接煮來剝皮,或是磕了做荷包,若吃不下蛋黃,略進些蛋白也好。沁柔見婉貴人今晚吃的開懷,忙不迭地感激應下。

今晚的點心又是糖蒸酥酪。我拿奶匙颳了最上層的酪皮,包起一顆葡萄遞給沁柔。「貴人若還吃得下,不妨一試。奶製品雖然養人,然而味道最容易發膩,貴人脾胃弱,並不宜和糖一起進食。」

歡歡喜喜吃完,婉貴人感慨道,「我就知道淑妃姐姐看重的人,自古以來都必定不會錯的。」又略聊兩句,她便催我回去休息,「今兒陪我用膳乏了吧?明日還要晨起,我是已經向皇後娘娘告了假,你早點回去歇下吧。寬心,最長不過一個月就鬆快了。皇後娘娘是個最不耐煩折騰的性子,對得起祖上的大規矩也就是了。原先我們還住在東宮的時候,每月不過初一十五略早些去坐坐。」

我聽著她用這種口氣在背後談著中宮,心裡卻想起薛常在那張圓臉來。不過一餐的功夫,算不算有些交淺言深?

回到永盛宮,茉香湊上來替我更衣,順便給我更新了宮里的新消息。聽說御膳房今天下午發落了一個二等御廚出宮,又有五六個配菜的小太監各領了十杖,不知被攆到何處去了。我想起晚上的烤鴨,又想起淑妃娘娘今日中午那句「打量我不知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茉香的指甲碰到我身上,忙跪下謝罪。

原先看宮人們動不動謝罪我只覺得好笑,如今聽了這消息再看,才覺出等級森嚴、生殺予奪的一絲恐懼。我連忙扶起她,佯裝嗔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不要總是如此。」

茉香替我換好中衣,又想起什麼,臉上有些發紅:「還有一樁,皇上今日翻牌子了,是蘇貴人。」

也在意料之中。論姿容論品級,我們這撥里,自然該是蘇貴人佔先。


出乎大多數人意料的是,接下來一個月,皇上除了前半月按位次召幸了幾個新人、大日子宿在長春宮以外,後面半個月,竟是孟常在一枝獨秀,獨占春色。

這日早上在長春宮里,皇後娘娘正說著從明日起不必天天一早來請安,只初一十五正式拜見即可,皇上身邊的首領太監來傳口諭,晉孟常在為貴人,賜號平,請皇後擇日訓導。

皇後娘娘先望向淑妃,「多虧得淑妃姐姐調教」,然後方對孟常在,不,平貴人道喜。孟姐姐面上飛起兩團紅暈,拜倒在地謝了恩,眾人歡歡喜喜上前道賀。

比起尚無封號的蘇貴人,平貴人可謂後來居上了。

正熱鬧著,皇上的另一道聖旨也到了,這次似乎更令人驚詫:長樂宮婉貴人沅氏侍奉多年,柔能自勉,善行仁德,晉為嬪,改封號為宛,居長樂宮主位,擇日冊封。

此消息一到,平日里嚼過舌根說婉貴人因體弱失寵,妄想越而上位的幾個常在答應,臉都白了。

(4.26晚更)

從長春宮出來,我奔回永盛宮,想選兩件賀禮去祝賀宛嬪與平貴人。左挑右選,覺得自己的東西都拿不出手,索性帶著松青茉香一道去御苗圃折花。

御苗圃在宮中最大的御花園的南側,宮中各處的盆栽與擺瓶都來自這里,而不是宮外戲說里常出現的御花園。御花園里的花草樹木皆有定數,搭配巧具匠心、盆景精心修育,並不是宮嬪們能隨意放任之地。

待要穿過御花園,遠遠看到蘇貴人和馬答應。兩個人衣裝未換,顯然是還未回去過。正要上前行禮相見,松青扶著我的手臂略緊了一緊,我不由得停下腳步要轉頭去看她,卻見蘇貴人身邊的大宮女突然上前掌摑了馬答應,馬答應即刻跪下。她膝下是細鵝卵石路,想來極疼的。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站住了腳,蘇貴人嬌美的面龐上露出一副兇狠的表情,低聲對馬答應呵斥了幾句,隨後扶著宮女從另一邊離開了。

松青悄聲問我可還要穿過去,我猶豫了一下,遣了口齒更伶俐的茉香去長春宮稟告,自己先原路返回了永盛宮。

用過午膳,就聽到了茉香帶回的新消息。茉香稟告後不久,淑妃娘娘到御花園八角亭賞春,詫異問起為何馬答應跪在這里。馬答應泣稱自己出言不慎沖撞了蘇貴人,被罰跪在這里一個時辰。淑妃便命人扶起馬答應,另傳了蘇貴人。

蘇貴人到時便要辯白,但淑妃娘娘並沒有聽,只問清楚了一句話,是不是她罰馬答應跪的。待蘇貴人應了,便直斥她「犯上」,罰她在剛才馬答應下跪之處跪滿兩個時辰,此後禁足三月。

聽完茉香的轉述,我問她,淑妃娘娘並沒有在意馬答應被掌摑嗎?

茉香想了想,肯定地說,當時因在御花園處置,粗使灑掃宮人也有聽到的,全程並無遺漏,淑妃娘娘沒有問、馬答應也沒有稟。

是了,掌摑與否並不重要,關鍵是蘇貴人並無訓誡宮嬪之權,所以算是以下犯上。

而事出的理由,宮中都傳是蘇貴人心胸狹窄,記恨平貴人晉升,拿同居一宮的馬答應出氣。

晚膳前,皇後娘娘懿旨曉諭後宮——永福宮貴人蘇氏,言行無狀,品德有虧,著降為常在,遷居靜雪軒,禁足三月。

唉,人家犯錯降了位,還是比自己高一級,起碼一頓還能吃四個熱菜。我胸悶悶的,晚膳都沒用好。


(4.28早更)

第二日雖不用起早,我還是如一個月以來一般早早起來,打著清早御苗圃清凈省事的主意,帶了松青茉香,另兩個捧瓶的永盛宮小宮女,早早去了御苗圃。拿瓶子時,松青勸我那對瓶子是初入宮時皇後娘娘賞的,殿里擺得出陳設本就不多,不如另挑別的。我笑笑沒聽。

春末夏初,百花齊放,目不暇接。正折得盡興,松青悄悄拽了我的袖子,也不敢出聲,只用指尖指了指草木深處的一處歇腳石凳。我定睛細看,方在灌木掩映下認出一角正黃,慌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硬著頭皮上前跪拜:

「永盛宮答應周氏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行的宮人一道跪在我身後,一個個不敢出大氣。不僅是我,這也是她們第一次見聖上吧。

「平身。」

他聲音舒緩,平靜無波,和想像中威嚴霸氣的皇帝完全不一樣。

茉香連忙趨前扶我站起來,我只是低頭,不敢直視他。

「折來賞玩?」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興味。

我猶豫了一瞬,腦子快要爆炸了。想照實解釋,又覺得句子太多怕多說多錯;直接答應吧,不盡不實,算不算欺君?

想來,「折來供宛嬪娘娘(平貴人)賞玩」,也算是「折來賞玩」吧?就低聲應了是。

他不再言語,起身便走。我忙又跪送。

見了皇帝這么一遭,辰光略耽擱了。昨晚本已分別去稟過長樂宮和鳳華宮,我想了想,就讓松青並一個小宮女先捧了給平貴人的瓶子回去,我帶著茉香直接往長樂宮去了。

進了長樂宮,宮人接過插瓶,我叮囑她先放在殿外迴廊下,待宛嬪遠觀過,若覺得還妥當且又喜歡,再移至殿內外間。進殿見禮,說了幾句真心的恭喜,晉了位的宛嬪還是照舊溫柔親切,瞧著我的手往上腹略撫了一下,笑道:「看那插瓶的枝葉上還帶著露珠,想來是今早新折的。你又來得這樣早,可用過早膳了?」

我連連說無事,「一個月來已習慣了」就在嘴邊,又驚醒過來——這不是暗暗在怨懟長春宮拜見耽誤早膳的意思嗎?幸而咽了下去。

「正好我今早也沒進什麼,這會子倒有些腹飢,且當陪我吧」。便示意沁柔,沁柔出去布置了一番,食盒來的極快。雖然左不過是些常食用的米粥醬菜並一些甜點心,但我實在是餓了,吃得極香,宛嬪也用了小半碗薏米粥。

碗碟還沒撤,就聽著外面傳來女官呼告的聲音:「淑妃娘娘駕到!」

我忙撇下筷子,跟在宛嬪身後去迎。


(5.2早更,大家久等~)

「哎呀,我這是來得不巧了,周答應有心。」淑妃娘娘未語先笑,瞧見側間桌上的膳品,打趣我們。

我一時窘迫,宛嬪卻極尋常地接應過話頭,一面寒暄一面迎了淑妃在上首坐下,自己陪坐一旁。

淑妃向宛嬪道:「宛嬪大喜!我呀,給你帶了個人來,想著你晨起一向吃不下什麼,還讓她做了些試手的帶來嘗嘗。瞧著周答應在這兒,想來你方才已進了些?這會兒可還想吃?」

宛嬪忙離座謝了淑妃好意,一副期待而欣欣然的樣子。淑妃親自上前扶起她:「你如今已位列嬪位,正經一宮主位,不必總向我行這么大的禮,再這樣可是要和我生分的意思?」

宛嬪莞爾,柔柔地說:「姐姐又拿我開玩笑,我不依的。等姐姐走了,我要拿姐姐的人來撒氣了。」

淑妃俏皮地笑起來:「你瞧瞧,這話可不對。送你了便是你的人,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和我又有什麼相干?」

「姐姐貫會作弄人!快喝口茶饒了我們吧!」宛嬪端起茶盞往淑妃手裡塞,兩個人一個笑起來如朝日穿雲,一個笑起來如彎月吊柳,看得人心境舒曠。

說話間,雲涼帶著小宮女們捧了食盤,我也有一份。我定睛瞧著,一塊立起來顫顫巍巍的翠玉豆糕,嫩綠細膩、清甜芳香;一盅冰糖枸杞紅棗血燕;一碟五色炙肉;又一丸熘肉圓,嘗到嘴裡,細細品來應是野鴨肉。

方才進食時被打斷,如今餓意重襲,分量不大,竟是一口氣吃完了。豆糕入口即化、滿嘴生香;野鴨肉丸火候恰到好處、咸甜適口;唯一有些遺憾的是炙肉,嘗得出外酥里嫩,想來也是一早新鮮出爐的,只是路上略冷了一些,不如剛剛離火的那樣邊緣會透出一縷焦香。

宛嬪每樣只嘗了一點。我跟她差不多同時停箸,低頭看了一下,碗碟里竟是乾乾凈凈,連點心也沒留下一點兒渣,內心裡彷彿有個人狂奔起來,直後悔自己怎麼一點兒也不矜持。淑妃像是又被我逗樂了,大概看出我有些無措,倒是沒再笑我,轉頭又對宛嬪叮囑道:

「當初定了進宮的日子,皇上為著這兒諸事便宜,命人早早修葺了長樂宮,特給你設了三間小灶間。你只是拘著禮不肯用。如今名正言順了,可不能再苛待自己。」

說完,雲涼又帶了那名女廚子進來謝恩。她身材頎長,臉倒圓潤,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手腳極為利落,叫人看了便覺親切。宛嬪問了她姓錢,隨了沁柔一輩的大宮女,賜名沁香。

主僕相見完,淑妃便說宛嬪這一早定已乏了,讓宛嬪好好休息,「我們便不久留了」。

我聽著她話里的「我們」二字,忙反應過來,也起來行禮告退。出殿門時,淑妃攜起宛嬪的手,又叮嚀要她善自保養,封嬪典禮的日子禮部這二日會定下來,千萬不可因為喜事又累病了自己。

到得院內,淑妃瞧見我帶來的插瓶,贊了一聲,問起怎麼不放到房裡。旁邊宮人忙跪下稟道:「這插瓶是周小主今早帶來,周小主囑咐奴婢們,定要等宛嬪娘娘遠觀過無礙了,再供娘娘近處觀賞。奴婢們遵了周小主的話行事的。」

我聽著她口裡一句一個「周小主」,頭有點漲。淑妃聽了回話笑了笑,轉頭看看我,聲音難得地略低沉下來對我說:

「你,很好。」

回到永盛宮,我吩咐松青替我更衣,用過午膳後到鳳華宮賀平貴人。

松青面帶驚惶,手腳愣在原地沒動。我問她怎麼了,她撲通一聲跪下來:「奴婢萬死!方才回宮路上遇到永寧宮孫常在,她瞧著插瓶可愛,硬是要走了。奴婢爭執不過,未能保住……小主,您罰奴婢吧!」

想來,她一個下等宮人,對上妃嬪,哪有一絲說話的餘地呢。我忙笑著說:「不妨事。她喜歡也是因為我們做的好。你全須全尾地回來,也是多虧孫常在脾氣好。以後再遇到這種事,萬萬不可再與人相爭了。」

雖然寬慰了松青,可我今日去鳳華宮送什麼給平貴人呢?想來想去,也寬慰自己,一位封嬪,一位升貴人,送同一種禮本就未必妥當。我和平貴人一起進宮、一起受宮訓,她定能體會我的心意。挑了一隻自己最近才綉完的鴛鴦戲水的荷包,放了一對凝脂玉的貔貅進去。松青悶悶的沒多話,倒是茉香快言快語地說「若再有貴人,小主這樣送下去,自己的好東西都不剩什麼了。」我看她一眼,她自知失言,福了一福,出門傳膳去了。


那日賀了平貴人回來,便聽說禮部定了宛嬪冊封的正日子,為著上上大吉,要等一個月後了。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薛常在體貌微豐,最是怯熱,一天要擦四五遍身。永盛宮的小宮女們畏懼提水辛苦,偶有幾句怨言。饒是如此,薛常在居然還堅持每天早上到長春宮請安,聽說有時院內站站皇後娘娘便叫回了,有時能被請進去喝一盞茶。

松青私下偷偷問我,別的宮也罷了,我和薛常在同在一宮,可要早起一起去請安。我只是搖頭,心內想著,一則,皇後娘娘明示只初一十五拜見,自行日日請安,究竟算恭敬還是頑固,這還兩說;二則,記得宛嬪當日曾說過,皇後娘娘最不耐煩折騰,每日宮事本就煩擾,一早還要應對低位嬪妃,豈不是累心勞力。恭敬不恭敬的,也不在這些虛禮上吧——當然,主要還是因為,我實在起不來。

反正無事,我知會茉香常去東配殿拜訪,若有幫得上手的,也替著做些。

前面幾日,菊墨還很客氣,次次只是奉茶陪坐。熟稔起來,兩個人都是愛說愛笑的性子,很談得來。

菊墨雖名字里有墨,並不大識字,倒是一手針線極好。茉香便按著我的提示,虛心請教她針法綉法,也幫著做一些縫補。薛常在更衣頻繁,然而依著宮規,常服也有定數,總有磨損之處,針線活計比我這里重多了。

私下裡的交情比明面上的應酬,能聊的東西多多了。我漸漸知道了些宮訓里不會提及、無傷大雅的皇宮八卦。原本,像松青茉香這樣近兩年才挑進來的宮女,在宮外時家境貧寒、地位低微,貴人們的事宜沒有能沾耳目的。平貴人雖和我交好,但她和我地位彷彿,且也是外地進京,聊不到這些。像薛常在這樣,家中有幾位不大不小的京官,母親偶爾能應邀參加大的宮宴,方便得知些外圍的消息。

原來,當年五皇子從未封府,幼時養在內宮,後來搬至外宮東側昭和宮。人人心知他是當之無愧的天祚,只是未料到先皇故去如此突然。

淑妃竇氏,六年前以側妃之儀先入東宮,又過兩年,年十七的名門顧氏之女才封了皇子妃。算起來,竇氏比皇上還大兩歲,比顧氏大三歲。東宮原也有十數個侍女,絕大多數都隨著新皇登基大赦,和內宮的宮人們一併得了恩放出了宮,只留下沅氏封了貴人,如今已經是嬪了。京里有傳言,皇子妃容貌遜於側妃,所以抬舉了當年東宮幕僚之女侍奉分寵,又一力保其入了內宮。

我暗笑,若按傳言這樣發展下去,婉貴人能得封嬪位,也是皇後入主內宮後,運籌帷幄的結果?

我這里聽了舊時傳言,卻不料宮里的新傳言已經起來了。傳言說,永盛宮答應周氏年紀尚小、多計多思,一面哄得淑妃喜歡,與內宮新貴平貴人極為交好,一面又討好皇後和宛嬪,在長春宮和鳳華宮間左右逢源。

第一次聽茉香說起這傳言,還繪聲繪色描述了菊墨誇贊她運氣好、跟對了主子的艷羨神情,我目瞪口呆,實在不知道這個傳言里那個姓周的到底是誰。後來在宮里偶遇常在答應們,有些恭喜中夾雜著暗諷,有些以眼神打量我意味深長,我慢慢也適應了。

天知道,我只是個陪吃的啊!

噢,關於這一點,茉香知道,松青也知道。還好,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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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在這個問題下一群「小說家」都在打著「不爭」的名號暗自比拼誰寫的好,誰的文筆和劇情不錯,誰的點贊高。

隔著熒幕尚且如此,何況人生呢?


Dulu:

我以為這是一個嚴肅的話題,姐兒們都會認真探討

結果都在練筆

沒關系,我看不到正兒八經的分析沒關系我不氣

我只要卑微的線上求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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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婉柔入宮的時候十七歲,身份是才人。
那天天氣晴朗,她步入這宮牆,從此只有四方天。陪伴她的宮女給她介紹宮里情況,她有點心不在焉:「離家的時候,黃媽蒸了荷葉糕,我還沒來得及吃。」
婉柔有點惆悵。來的第一天她就想家了。
第二天,請安見皇後,見貴妃。皇後氣質高貴,出手大方,同批入宮八個人,個個都有賞賜。
貴妃容顏嬌麗,難怪得寵。
御膳房送了甜奶酥,說是貴妃賞的,嘿,滋味不錯,貴妃是個好人。
第三天,請安,和同宮的李貴人做女紅。中午喝了紅棗桂花蜜盞。
第四天,請安,繼續和李貴人做女紅,吃了醋鮮蝦,五味蒸雞,蘆筍煎黃菜,小米粥。
第五天,請安,和皇後嘮嗑,吃了椒末羊肉,川西肉豆腐,銀杏芋泥,三鮮湯。
第六天,請安,吃了龍眼燒甜白,炒鮮肫肝,百合魚片,銀耳湯。晚上李貴人被召幸了。
第七天,皇帝賞賜了李貴人一枝簪子和四盒糕餅,李貴人又是嬌羞又是喜悅。那簪子上了她的頭從此屹立不倒。趙婉柔眼巴巴地看著那四盒糕點,想吃。
第八天,請安,吃了炒蛤喇,奶湯蒲菜,金陵片皮鴨,金絲肚羹。
……
生活一天天過去。兩個月後貴妃懷孕了。
又過了九個多月,貴妃生了一個小公主。
小孩子的皮膚很白,臉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別人逗她她就格格地笑。
趙婉柔很羨慕,但是貴妃沒有那麼高興,畢竟她想生兒子。
一年了,趙才人十八歲了。掌事姑姑親自給她做了一碗壽面,皇後貴妃都有一些禮物贈她。
趙婉柔做了年終總結,這一年裡,沒見過皇上的面,也沒有升職。但是陪著皇後貴妃嘮嗑,陪著庄嬪打麻將,陪著李貴人做女紅,積累了良好的人緣,為下一步工作開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這一年裡,趙婉柔學會了新技能:雙面綉花初階,古箏入門。
這一年裡,趙婉柔種植月季花兩棵,一黃一紅,定期監督宮女澆水施肥,開的很好;養殖金魚六條,全部死光;令太監扎鞦韆一個並邀請各宮嬪妃前來玩耍,哄騙糕點數不勝數。
這一年裡,品嘗了:乳炊羊、鵝鴨排蒸荔枝腰子、蓮花鴨簽、酒炙肚胘,入爐羊頭簽、炒兔、蔥潑兔、石肚羹、煎鵪子、炒蛤蜊、炒蟹、干脯、肉脯、鱔魚包子、凍魚頭、批切羊頭、辣腳子、姜辣蘿卜、麻飲細粉、素簽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兒、生淹水木瓜、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廣芥瓜兒、醎菜、杏片、梅子姜、萵苣筍、香糖果子、間道糖荔枝、越梅、金絲黨梅、冬月盤兔、野鴨肉、滴酥水晶鱠、煎夾子、須腦子肉、鵪子羹、蝦蕈羹、鵝鴨簽、姜蝦、酒蟹等等美食。
這一年裡大概胖了好幾斤,去年的衣服穿不上了。
過年了,像趙婉柔這樣的低等嬪妃,宮宴的座位離皇帝遠遠的。她不敢伸頭去看,只能瞧見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冠冕遮住了皇帝的樣貌。什麼也看不真切。
她有點惆悵。她還想要升職加薪多吃點好吃的呢。皇帝可是最大的領導,領導壓根不知道有她這么一號人,怎麼才能追求進步呢?
宮宴上,歌舞昇平,觥籌交錯,卻也十分拘束。她想家了,想念家裡的父母兄長。可她見不著他們。
她有點想他。他和哥哥是同科進士,關系甚好,只不過他是探花,哥哥不知道是二甲多少名。閨中之時見過他兩次,眉眼溫柔,禮數周到。
少女的那一根情絲,不知不覺就飄了出去。
要是能嫁給他就好了,以後我寧可再也不吃荷葉糕。不,不止荷葉糕,核桃糕桂花糕杏仁片豌豆黃玫瑰松子糖梨肉條糖葫蘆我都不吃了。趙婉柔下了極大的決心。想著以後和這些零食再見,她心痛。
可惜現實沒給她再心痛的機會,她等來了入宮的聖旨。
當天下午她上街買了好幾斤零食果子,慢慢吃。
糖葫蘆真酸。
老爹讓她好好伺候皇上最好能生個皇子。
老娘讓她好好奉承皇後千萬別和其它女人撕逼。
哥哥讓她保重好自己,別老吃甜食,會胖。
她謹遵老娘的話,老爹和哥哥的囑咐都拋諸腦後。
其實皇宮也沒啥不好,除了規矩多,不自由,見不到父母親人。她吃得好穿的好,還有人伺候,自己還不用伺候老公。民間夫妻老公打老婆的多著呢,好歹皇帝雖不寵愛她,也是好吃好喝的養著她,也不來煩她,挺好的。
第二年了。
大概是和貴妃處的好,貴妃向皇帝舉薦了她。在入宮一年兩個月零六天,皇帝召幸了她。
見了皇帝,趙婉柔明白為啥宮里不愛爭寵了,因為皇帝長的不帥,人也很無趣。
皇帝二十五,已經當了十年皇帝,成天和一群比他大二三四十歲的中臣老臣鬥智斗勇,難免老氣橫秋高深莫測。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笑。樣貌是細眉小眼高鼻樑,唯一的優點大概是白凈。
宮里人都說皇帝雖然不笑,總是心事重重的,但是是個仁君,是個勤勉的君王。
趙婉柔侍寢完,照例得了一枝簪子和四盒糕餅。那是去年李貴人得了讓她眼饞的。嘗了那糕餅,趙婉柔嘆了口氣,對皇帝報以同情。皇帝自己要勤儉,糕餅也捨不得放太多油糖,故而味道並不驚艷,比貴妃娘娘的小廚房差遠了。
入宮第二年,全年她被召幸了四次,皇帝跟她說過不到二十句話,光問她的名字問了三次。
李貴人懷孕了,生了一個皇子,這是皇帝第一個兒子。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很高興,立刻封李貴人為靜妃,大赦天下,賞賜六宮。
趙婉柔也挺高興,畢竟她和靜妃同住一宮,得到的賞賜不少。
貴妃不太高興。去年她生小公主的時候並沒有這么好的待遇。
哥哥捎來的家信,順便提了一嘴:探花娶妻了,娶的是工部侍郎的千金。她第一次對朝廷人物感到好奇,但又不敢瞎問。
太監小鄭子說,工部侍郎是個五十歲的小老頭,為官清正,嚴肅古板。
其實她想問:「工部侍郎長得帥嗎?」如果侍郎帥,女兒像父親也好看。只有美人才配得上他。
可惜小鄭子也沒見過侍郎。
他成家了,有人照顧他了,真好啊。
趙婉柔想吃糖葫蘆,宮里沒有。
小皇子百日宴,趙婉柔送上雙面刺繡小衣服一套,玉環一對為賀禮。靜妃很得意,她生了皇長子,指不定以後會做貴妃,皇後,皇太後,如今她是六宮最風光的女人。
貴妃生病,病中還不忘把趙婉柔叫過去罵了一頓,大概是老娘舉薦你伺候皇上,啥玩意也沒有,叫那個狐媚子靜妃佔盡便宜。你倒是一天到晚傻呵呵的吃啊吃,豬一樣!狐媚子生了兒子你到巴巴地去送禮,牆頭草,忘恩負義的東西!
趙婉柔很無奈,皇帝這個大領導最近這么看重皇長子和靜妃,她一個小小才人敢怠慢嗎!況且你貴妃惱歸惱,不也是送了一大份禮!
貴妃病中不減悍勇,罰趙婉柔這個吃貨跪了倆時辰。趙婉柔也不生氣,她知道,貴妃心裡比她苦的多。本來最得寵的人是她,第一個生孩子的也是她,但現在,最炙手可熱的,成了靜妃。
看在剛入宮時那碗甜奶酥的面子上,只要貴妃能消消氣,跪就跪吧!
晚上回宮的時候,貴妃打發人送來了葯膏和吃食。趙婉柔想笑,你看,貴妃這個人,面上這么狠,實際心又軟了。
貴妃大概是很愛皇帝的。皇後對皇帝不過客氣,其它嬪妃對皇帝有些畏懼,只有貴妃,看皇帝的時候,眼睛裡總是汪著笑意。
趙婉柔很困惑,皇帝有什麼可去愛的呢?最最無味的一個人。他所受的帝王教育,註定了他不會對任何人的愛有所回應。你愛他,只會傷心。
靜妃不愛皇帝,她愛的是皇帝給她帶來的權勢地位。就像你的領導看重你提拔你,你感謝他。可誰這么重口味,去愛領導呢?
第二年過去了,趙婉柔完成全年任務:
官升一級,成為貴人。
學會雙面刺繡。
古箏進階。
和太監宮女一起種了十幾盆茶花,挑兩盆最好的送給皇後,剩下送給各宮嬪妃。
她十九歲了。
西北打仗了,皇帝愁的睡不著覺,也不太來後宮。一群女人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打麻將逗孩子。別人渾渾噩噩的,皇後比較清醒,縮減了後宮的開支。宮里的伙食沒以前好了,趙婉柔也瘦了兩斤。
趙婉柔雖然讀書不行,大道理還是懂的。打起仗來絕沒有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的道理。要是現在不省點錢給軍費,到時候打到京師來,大家一起完蛋。
哥哥又帶了家信,說家裡一切都好,自己在翰林院當一個小小的編修,至於探花,則投筆從戎,前往鎮西侯的西北大營歷練去了。
趙婉柔在宮里兩眼一黑。她從沒好好學過什麼詩詞歌賦,但什麼「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里人」之類的句子像雨後春筍一樣一茬一茬地從腦子里冒出來。
趙婉柔開始信神信佛,沒關係往佛堂跑,天天祈求戰事順遂大軍早日凱旋。這天突然被去禮佛的皇帝看見了。皇帝以為趙婉柔心繫國家深明大義,大為感動,當晚就召幸了趙婉柔,且升了她的官,趙貴人變成了趙婕妤。
趙婕妤並沒有很開心,皇帝每次來睡她,她就像迎接檢查一樣小心翼翼。況且沒有哪個女人,去和自己不喜歡的男的睡覺會開心。
趙婕妤想:要是他能平平安安活著,我願意一直是個小小的貴人,老死宮中。
或許她的祈禱感動了上天,五個月後,鎮西侯的西北軍隊勝利了。
皇帝很是高興,決定開宮宴慶祝。
這是正連著皇長子周歲、大軍凱旋這雙喜臨門的時候,貴妃的病更重了。
誰叫鎮西候是靜妃的爹呢。
當女兒的肚子爭氣生得了兒子,當父親的腦子爭氣打得了勝仗。皇帝這雙喜,全是李家帶來的。
皇帝這些日子怠慢了貴妃。貴妃失了寵,不再是那個明艷嬌媚的女人,而成了一個有氣無力的病人。她是心病,沒人醫得了她,她也沒本事救自己。
靜妃風光也好,貴妃失意也罷,對於趙婕妤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宮宴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能見他一面。
我只要見他一面就好了,不用說話。
趙婉柔默默祈禱。
不用一面,我看著他的背影就好。
如果見不到背影……唉,也沒關系,他來了,這宮里,就留著他的氣味。
趙婉柔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慶幸因為打仗減少了零食開支,所以瘦了點。穿上宮裝,帶上首飾,細細塗抹胭脂水粉。
皇後見了她,微笑道:「婕妤今日打扮得很是美麗。」
趙婉柔露出適宜的笑容,及時拍起馬屁:「承蒙陛下和娘娘福澤深厚,鎮西侯用兵如神,戰事才如此順利,嬪妾心中實在歡喜,故而如此打扮。」
皇後笑意更深。趙婉柔無暇顧及皇後笑容中的深意。她心裡想:我兩年沒見他了,還有十七歲時候好看嗎?他還記得我嗎?
宮宴上一派祥和之氣,什麼「天佑我朝廷」「陛下天縱英才」歌功頌德之聲不絕於耳。
趙婉柔不由腹誹,皇帝有啥天縱英才的?打仗還不是靠將軍調度指揮,士兵奮不顧身?至於皇帝,雖然愁的在千里之外的深宮里長吁短嘆,但是具體怎麼打仗和他沒什麼大關系——皇帝是個文人皇帝,排兵布陣,不是他的強項。
至於天佑——趙婕妤是不太信,又不敢不信,老天爺讓探花活著回來了,那她還是信一信吧。
論功行賞,自然有探花那一份。老天是願意再幫幫她的,她瞧見了探花。他好像黑了一些,也瘦了一點。他行禮受賞,一舉一動謹守法度,自然不會抬頭去看皇帝的嬪妃。所以那個打扮漂亮,神色緊張的婕妤,也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毫無用處。
後宮八卦王莊嬪輕輕撥動著扇子上的流蘇:「妹妹,這是探花,以前只聽說過文章做的極好,沒想到打仗也是個人才。」
靜妃嬌笑道:「是呢,半年前主動請纓去了我父親的西北大營,也是轟動朝廷。他運道好,跟著鎮西軍打了勝仗,如今不是比那些朝廷里的書獃子強上許多。」
靜妃如今身價最高,三句話不離她父親,滿是驕傲的語氣。庄嬪不願理她,跟著貶低探花:「這探花瞧著也平平無奇。那一年的狀元才是風華無雙,譽滿京城,太後差點要將公主許過去呢。」
趙婉柔心想,他或許不是最英俊的,但那謙遜平和的氣度,誰也比不上。
趙婉柔既滿足又不滿足。她是見了他,卻只有長長的惆悵。
就像你滿心歡喜期待地做完了一件事,等這件事真正結束了,只剩下了失落,彷彿以後的日子都沒了期盼。
入冬了,天氣寒冷。貴妃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趙婉柔去看她,她的氣色不好了,整個人像寒風中一隻脆弱的蝴蝶。
不僅僅是靜妃上位給她的打擊,也有貴妃的父親在前朝「犯了事」的因素。皇帝顧及貴妃的面子並未深究,但貴妃不能不害怕。
貴妃握著趙婉柔的手,流下淚:「妹妹,難為你還來看我。」
趙婉柔心裡難受,只能安慰她幾句。可這幾句話,是多麼蒼白無力。
貴妃終究沒能熬過冬天。她走的時候才二十四,留下了一個不到兩歲的公主。趙婉柔看到的皇帝有些頹喪,心想:他也是個人,也會為了女人傷心。
但也只是一點頹喪,皇帝該上朝上朝,該理事理事。
趙婉柔有點佩服,又有點鄙夷:果然成大事者,不能為了小事一蹶不振,皇帝是要做名垂青史的明君,自然不能為了女人要死要活的,那樣的是昏君。當皇帝果然是沒有心的,聽說貴妃和他還是青梅竹馬呢。如果探花死了,我是要哭死的。呸呸呸,不吉利,我怎麼能想他死了?
不過我要是做皇帝,肯定是個昏君。
趙婉柔看著貴妃宮里的一片白色,有些恍惚。那個賞她甜奶酥的人,明明曾經離她那麼近,怎麼會說沒就沒了?
宮里的女人,往往兔死狐悲。今日貴妃死了,我尚能為她一哭,等我死的時候,哭我的又是誰呢?
所以,要努力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貴妃過了頭七,皇帝召了趙婉柔。
「聽說阿秀生前,和你很好。」阿秀是貴妃的小名兒。
趙婉柔低著頭,打著官腔:「娘娘對嬪妾很照顧。嬪妾初入宮廷時,許多規矩不懂,承蒙娘娘不嫌棄嬪妾粗笨,願意教導嬪妾。」
皇帝的語氣帶了三分傷感:「阿秀善解人意,奈何不能陪朕到老。」
皇帝嘆了口氣:「朕追封她為皇貴妃,想必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貴妃最喜歡的紅珊瑚串,以前常帶的東西,你吩咐人收拾出來,陪葬進去。」
趙婉柔看著窗紙,心想,貴妃從不喜歡紅珊瑚串,她喜歡翡翠。紅珊瑚串是皇帝在貴妃初入宮時候賞的,皇帝喜歡紅色。
一個女人,錯愛了一個男人,失了寵,便這樣鬱郁而終。貴妃總覺得皇帝待自己與眾不同,其實沒什麼與眾不同的。貴妃美麗一些,皇帝就多賞賜她一些,跟偏愛一隻小貓小狗一樣。至於貴妃本身是個怎樣的人,她是否快樂,皇帝根本不在乎的。
貴妃多半是不稀罕什麼皇貴妃的,她也許更希望皇帝多來看看她。
或許是皇帝念著貴妃的舊情,或許是趙婉柔的古箏技藝進益了不少,自貴妃過世,皇帝倒是對趙婉柔更親近了些。每個月必有兩三日,召趙婉柔去彈古箏。
趙婉柔如臨大敵,整日苦練古箏技藝。本來她彈古箏一是為自娛自樂,二是為了有一技之長在後宮嬪妃中不至於顯得太沒本事。但皇帝讓她彈,這事兒就變了味兒——她可不想彈不好,落下一個輕慢皇帝的罪名。
於是乎,本來音樂里行雲流水的快樂,變成了「出色完成任務」的指標。趙婉柔每次彈完琴,回宮都覺得累的要死。不光手累,心更累。
不過每次彈完,總有一些小賞賜——一盤點心,一匹綢緞,或者一些小玩意兒。這是皇帝的慣常做法,無論是誰,陪著皇帝下棋,作畫,彈琴,都能得些小東西——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給的體面。趙婕妤也靠著皇帝給的體面,在宮里正正常常地生活著——沒人欺負她,她也不欺負別人。
第三年,趙婉柔二十歲了。日子是無聊的,只剩下練琴、綉花、吃喝、陪宮妃說話。
練琴雖然累,但比起挖空心思和皇帝說話,還是舒服多得多。皇帝是個寡言的人。有一次,皇帝加入了後宮的拉家常,本來嘰嘰喳喳的皇後宮里落針可聞。眾嬪妃想說又不敢說,絞盡腦汁地找話題說,這尷尬的場景,趙婉柔真不想經歷第二次。
趙婉柔也不太會說話,好在彈琴是不用說話的。她總是行個禮,看皇帝的意思,開始彈,一邊彈一邊瞧著皇帝的神色,彈到皇帝有些倦了,再行個禮:「嬪妾告退。」皇帝一揮手:「賞。」太監就把點心或者銀髁子給她的宮女。趙婉柔出宮上轎,就像剛剛結束了一場大考,身心十分愉快。
轉機發生在一次小宴上,樂工也在彈箏,這樂工不知為何,彈錯了許多,一向沉穩的皇後都有些變色,皇帝卻無動於衷——趙婉柔恍然大明白,其實皇帝是個音痴,並不懂音律。
發現了這一秘密的趙婉柔大喜,原來一直以來都是對牛彈琴。她也懈怠了許多,就像你的改卷子老師不知道答案,也看不懂你的答案,那就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自由發揮。
皇帝不懂音律,也不寵愛趙婉柔,只不過政事讓他疲憊,聽個箏,放鬆一下,僅此而已。
所有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皇帝也保持著後宮的平衡。庄嬪來彈琵琶,皇後陪著下棋,德嬪擅長畫畫,王美人刺繡最佳,靜妃沒什麼特長,但最大的王牌就是抱著皇長子來請安。
每個人都是給皇帝解悶的一環,每個人都相安無事。
生活波瀾不驚,日子久了,趙婉柔也不那麼怕皇帝了。皇帝冷心冷情,卻也不壞,對於女人,他不屑去愛,也不屑計較的;對於後宮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不屑理會。
琴棋書畫搞得好,賞;孝敬伺候好太後太妃,賞;資歷上來了沒有功勞有苦勞,賞;生個孩子,賞上加賞。
但也僅僅是賞點東西,娘家人想跟著雞犬升天,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像靜妃的爹鎮西侯那樣自己有本事。皇帝對前朝後宮一向拎得清,想在皇帝跟前吹枕邊風興風作浪,那離冷宮終老也不遠了。
對這么一個只給個人加薪卻不能帶飛全家的單位、一個善於平衡又不管事、長的一般也沒啥其它魅力的領導,難怪大家都在混吃等死熬資歷。升職是有的,但依舊在中低層晃來晃去,想一躍成為總經理(皇後),哪怕是立下生兒子的汗馬功勞,皇帝也不可能答應的。
這一年,庄嬪和王美人也懷孕了,庄嬪生了一個女孩兒,王美人生了一個男孩兒。庄嬪自己吃的白白胖胖,公主也十分健康。王美人卻生產時難產,玉殞香消。
生孩子就是女人的鬼門關。
王美人是不幸的,因為生孩子,失去了生命。但她又是「幸運」的,皇帝給予了她很高的死後哀榮。
趙婉柔覺得難過。值得嗎?有什麼哀榮能換來一個鮮活的生命。不值嗎?她懷孕了,總是要生的……尋常人家難產而死的婦人也比比皆是。這是全天下女人的悲哀啊,她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她的兒子,由皇後撫養,她的家人,得到了幾輩子花不完的賞賜……
皇帝二十八歲了,有兩個女兒,兩個兒子。靜妃生了皇長子;貴妃生的公主,王美人生的皇次子都由皇後養著;庄嬪養著自己的小棉襖。
皇後真像個開孤兒院的,沒有親娘的孩子,都交給了她。掌事姑姑悄悄告訴趙婉柔,皇後原來生的長公主,玉雪可愛,聰明伶俐,皇後千嬌萬寵,可惜公主四歲的時候,一場風寒就沒了。
趙婉柔輕輕的嘆息,世上好物終難全,琉璃易碎彩雲散。皇後失去了愛女,在宮中縱然地位尊崇,卻也再無快樂。
家書又至,這次是母親寫的。隱隱地問她,為什麼三年多,都不曾給皇帝添上個一兒半女的?
趙婉柔心想我怎麼知道,我又不算得寵。況且……況且我也不想生啊,現在日子過的還不錯,誰知道生孩子又是個什麼光景,懷了也不一定能生出來,生出來也不一定養的活,養的活又能怎樣……我只想好吃好喝,一直混到七八老十。像宮里的老太妃,天天念經寫字養金魚的,過得也清閑自在。
她這邊沒動靜,嫂子倒是生了個兒子,老趙家後繼有人——趙婉柔感到欣慰,老媽忙著哄孫子,估計也沒功夫催她生兒子。哥哥信里寫著玩笑話,他有了兒子,探花的夫人待產,等生下來,男孩就結義兄弟,女孩就定個娃娃親。
趙婉柔放下信,淡淡的惆悵。他也有孩子了,如果是個男孩子,定然也像他。可他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呢?我沒有見過。


綾瀨川夏江:

嘗試一下『徹底不爭寵』模式吧……

(一)

深夜。

京城下了大雨。

我就著一碟梅子一壺茶,靠在榻上看書。

侍女春蟬拎著一小包細軟衣物,跑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眼前晃。

「小姐,小姐,您別看書了,明天殿選,趕緊睡覺吧,要不然熬出黑眼圈啦。」

「別打岔,再看不完《楚辭》我就不去了。」我象徵性揮開她的手,又翻開一頁。

啊,屈原,您脫口成章。

——好長。

然而,春蟬的話頭,永遠比屈子的筆頭走得更遠——

「小姐,您三年前也是這么說的……」

「……」

「別家小姐都十三四,您都十七了誒……」

「……」

「老爺夫人都不在了,皇上看在老爺生前一片忠心,才特許您……」

——天啊。耳朵要炸啦。

「停,又來了。」我把書反扣在身旁墊子上,抬眼瞪她,「什麼時候輪到你搬老爺夫人教訓我了?你自己趕緊去睡,別真矮得沒人要是個正經!」

「是……」春蟬弱弱地嘆口氣,像是預料到我即將獨身一人死在書堆一般,稚嫩的臉上滿是絕望。「奴婢告退。」

桌上有一面鏡子,是父親生前託人從兩廣的洋行買的,是我的十二歲生日禮物。

漂亮的鍍金鏡框上,雕著我不認識的西洋男人,他抬著一邊手臂,腳下有兩個身披翅膀的小孩。

我偏頭,看到自己頰側的疤痕。

——從小到大十幾年來,這道疤已經很淡了,於我其實也談不上破相,最多不過耳畔多留一對鬢角的事。

——但它總是在的。

——算了。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繼續看書。

(二)

夜不白熬。

從二更讀到四更,我總算把手頭一本斷續讀了三年的《楚辭》吃完,也不枉曠了一次選秀。

收拾了桌子,我起身去了茅房。

雨停了,庭院里盡是水跡,好幾次我差點滑倒,氣得想罵人。

……不過據說宮里連個茅廁都沒有。

在自己屋裡……,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回來的路上,我路過下人們的屋子。

隨便看了幾眼。

一個個都趴在被窩里,睡得正香。

春蟬畢竟年幼,我決定先不叫她,讓她多睡會兒,要不然以後沒個長高,嫁人費勁。

選秀的衣服,是我事先挑了布料,畫了圖樣,叫制衣師傅做好的:

青白色的緞子,用墨綠色的軟絲線綉了成片的高山,間以銀絲勾邊點綴。紐扣是白玉做的,在晨光里閃著比其質地更為柔軟的白光。

比著銅鏡,一點點扣到最後一顆扣子。

我不禁感嘆:

這裙子不錯,好歹給我顯出個人樣來,比上次那條彩蝶粉裙強多了……

春蟬還沒睡醒。

我從鏡中看了看自己被綰成螺髻的長髮。

算了,不梳頭了,反正看了一晚上書,也沒散架,就這樣得了……

隨手找出個雕花銀篦,頭上一插,還成。

銀篦旁邊碰巧放了一對包銀圈的碎玉鐲子,戴上,還成。

耳朵……小銀環大概也算首飾。

好的,就這樣吧。

我拿起桌上錢袋,徑直出門,走回下人們的房間,敲了敲門環,「都醒醒。」

無人應答。

一推門,居然還在睡。

伙房和馬房倆小夥子甚至摟在了一個被窩。

——大概該給他們安排個單間?

琢磨著回來就安排春蟬換屋,我無奈地加大音量,「五更都過了,雇的車馬上來咱府上接人,我這個待選的小姐已經穿戴完畢了,敢問各位打算幾點起來?!」

……三秒後,一群人刷地從被窩里跳出來。

我臉上無波,內心絕倒。

天啊。

(三)

春蟬扶我下車,踏上神武門外的石磚時,我面前已有成群的待選佳人,個個披橙著粉,帶著侍女,三兩聚堆等著太監叫名字排隊。

春蟬明顯很興奮,四下看了一圈,晃著我的胳膊,雀躍道:「小姐,她們都穿得好嬌嫩,頭發梳得好可愛!只有您一身青白山水,螺髻朝天。」

「……」

「啊對,她們十三您十七,您是該沉靜點。」

「閉嘴,你十三你怎麼不去?」面對吐槽,我極力控制著不當眾做出什麼失禮的舉動。

「我我……我不是小姐哇……我也不想去哇。」

「不去就安靜點,現在我管家,再說我就立地封你當個二小姐,塞進去插個隊。」

「……是。」

帶著春蟬一步步走入人群。

似乎沒人認識我,一個個都大睜著眼睛盯著我看,從裙擺到發頂無不入其視野。尤其是我的側臉,螺髻忘了留鬢角,幾個侍女已經發現了那道疤,正跟她們各自的小姐嘀嘀咕咕。

——看什麼看。

——你們要是有個帶閨女上戰場的爹,這種勛章肯定比我還多。

腹誹著走到宮門邊,站在負責名牌抄錄的小太監面前,「先兵部尚書夏其楨之女,夏文旌,年十七。」

太監張口結舌。

我想了想。

啊,他不會寫。

索性提筆蘸墨,親自寫了給他。

換來了一串道謝和一溜小跑。

呼。

「秀女夏文旌。」

剛喘口氣,還沒反應過來,我就被點名了。

——???幹嘛第一個???找麻煩嗎?

「春蟬,站這等著,誰說什麼都不要回嘴。」

叮囑過春蟬別亂說話,我在心裡罵了三圈,深吸一口氣,獨自隨引領太監走入神武門。

(四)

台階上放了一堆椅子,坐了一排人。

台階下……跪著我一個人。

天啊。

「太後娘娘萬福金安,皇上萬福金安,皇後娘娘萬福金安,皇貴妃娘娘,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憑著對徵召帖子的記憶,我棒讀了一大串萬福金安,心裡只想說:

爹,您這功立大了。

女兒臉劃了都躲不過選秀啊……還獨選。

「起來。」

一個平靜的男聲在我頭頂響起,是皇帝。

「謝皇上。」我繼續棒讀。

「夏文旌,這名不多見,哪幾個字?何人所取?」他問。

廢話。

這名是爹娘翻了小半月書起的,哪能多見?

——不行,他是皇帝,不能吐槽。好煩。

「回皇上,夏季的夏,文章的文,旌旗的旌。為家父夏其楨攜家母尹氏所取。」

「好名,不愧是夏卿和他夫人的手筆。」

「……謝陛下誇獎。」

「抬頭,朕看看。」

我抬起頭。

皇帝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發色烏黑,皮膚白皙,劍眉星目,高鼻薄唇。

——比我白。好煩。

我暗暗觀察了皇帝。

看得出來,皇帝也在觀察我。

不過,他的觀察頗為直觀——

「容色不俗,衣著別致,很好。多大來著?」

「回皇上,年十七,兩個月後十八。」

「上次選秀你為何不到?」

「回皇上,熬夜讀書,感染風寒,昏倒了。」

「讀什麼書?」

「《楚辭》,後皇嘉樹,橘徠服兮。」

「不錯,雖有不尊天子之嫌,但好歹誠懇。」

「不敢欺瞞。」

「留牌子,封常在,三日後入宮。」

「……謝皇上隆恩。」

直到被引領太監滿臉堆笑地從大殿另一邊帶出來,我才發現事情不對,趕忙給太監塞了銀子,招呼春蟬回家收拾東西。

(五)

初選結束了。

當天,我收拾了自己為數不多的衣裙飾品,和足足裝了十二箱的書籍古玩。

古玩太多,我想了想,索性差不多都賣了。

——銀子多出了不少。

第二天,我帶著春蟬去了山上,拜訪了父母祖輩的墳墓。

自四年前致父母雙亡的意外起,家裡經歷了數次內斗,如今已只剩我一個人了。

……以後大概沒機會再來這里見他們了。

第三天,我遣散了除春蟬以外的所有下人,也賣掉了宅邸。

順便給小夥子們一筆錢買田置地,不娶妻總得有個產業吧。

那天下午,宮里派了馬車來。

數次復選之後,我被封為夏常在,與同時的五位秀女一起,正式成為了後妃的一員。

(六)

無父無母無親戚,不愛打扮年紀大。

——還毀容了。

或許是覺得我缺點太多難得聖寵,負責宮室分配的皇貴妃乾脆把我單獨安排到了涵月樓——儲秀宮附近的一個小地方,離乾清宮遠得離譜。(不過倒是靠近御花園)

「小姐,這地方好小。」

春蟬看著狹小的卧室,愁眉苦臉。

我嘆氣,「收拾書,別抱怨。」

「皇上要是一直不來怎麼辦啊?」

「他愛來不來,咱們不太缺錢,日子能過。」

「……好嘞。」

入夜。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很快就睡著了。

(七)

兩個月間,與我同期入宮的五位秀女先後蒙受召幸,各自封了常在貴人之類的位分,在我不知道的遠處斗得不亦樂乎。

——而我每天讀讀書,綉綉枕墊,隨便吃點送過來的點心,隔三差五去給皇後請個安。

一片沉寂里,我十八了。

「小姐,今天您生日,您說皇上會不會來?」

我背對門坐著綉花,「誰知道,他的事。」

「您怎麼不急啊?別人都封貴人了誒!據說禮部侍郎的千金要封嬪了誒!」

「春蟬,你到底怎麼回事,三天出一次門,還能聽來這么多八卦?皇上封誰是他的事,你少插嘴。」

「……」

「皇上今天來不來我都十八,他在哪於我能如何?她們搶得歡,且讓她們爭搶去。一個個拿一國之君當個果子,誰都想來一口,真不知都怎麼想的。」

沉默。

那天御膳房送來的晚飯多了一整隻燒雞。

我十八了。

(八)

端午節。

宮里開了家宴,我忝列末席。

——冰葡萄碗很好吃。

我看著遠處的歌舞,看著幾個嬪妃掐著嗓子爭相獻媚,搖搖頭,只顧吃自己的。

「夏常在?」

剛打算把最後一粒葡萄吃掉,皇後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今日也是皇帝生日,你可有準備禮物?」

我愣。

——為什麼要在端午節過生日???

放下冰葡萄,起身離席,跪。

「回皇後娘娘話,臣妾不知皇上喜歡什麼,唯恐唐突,故未準備,還請皇上,皇後娘娘恕罪。」

「你不知朕喜歡什麼?」皇帝的聲音有種莫名的意思,說不出是笑還是生氣。

「回皇上話,是。」

「你退下吧。」

「臣妾罪該萬死,臣妾告退。」

入夜。

我正準備更衣睡覺,門口突然多出個太監。

「請夏小主盡快更衣,皇上翻了您的牌子。」

春蟬眼明手快地塞了銀子過去,「恭喜小姐!」

我愣。

——什麼事啊這是???

一個時辰後,我被洗乾淨,剝掉所有衣服,裹在被子里,抬進了皇帝的寢宮。

我看著他。

他已經脫得差不多了,勾勾手示意我從被子里鑽到他懷里。

我想了想,掀開被子上床。

「你好大膽子。」

「……」

「算了。」他解下褻衣,翻身壓在我身上,「你會知道我喜歡什麼的。」

(九)

事後,我趴在床上喘息著。

皇帝從我背上翻下來,輕輕捋著我頭上被他弄亂的發髻,「喜歡嗎?」

「……」我下意識點了個頭。

「這么冷淡嗎?」他挑眉。

「……喜歡。」

——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

「你獨居涵月樓,住得還習慣嗎?」

「回皇上,臣妾一切安好。」

聽了我的回答,他愣了好幾秒鐘,說實話神色頗為精彩。

我用眼神表達了疑惑。

「朕登基已四年有餘,發妻尚在,秀女已擇十數位……說自己獨居得『一切安好』的不多。」他伸手把我撈到懷里,「這么直率,就不想順勢求朕賜個新住處嗎?」

「入宮即為妃,偏安又何妨。」我笑。

「好。有意思。」

說完,他想了想,又一次吻了過來。

次日凌晨,我被包在被子里送了回去。

侍寢禮物是一套十二支白玉扁簪,長度雖各異,但皆是潤白剔透,別無雕飾。

——好看。價值定是不菲。

(數日後我才知道,闔宮上下不知打哪聽說了我沒鑽被窩還待到天亮,都以為送一套白玉是在懲罰我。……果然不玩金玉不知多貴。)

(十)

回宮後我直接癱到床上,「春蟬,關門,任何人來不要叫我,讓我睡會兒。」

「小主您還好嗎?」

「我不好,四次,累死了。」

「小主冷靜,這是喜事。」

「喜事都這樣那還是別來了。還有,你人後繼續叫我小姐就好,不用拘禮。」

「是。小姐休息著,奴婢告退。」

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我隱約聽到屋子裡有男人在說話。

嚇得睜開眼。

本以為是哪個太監來送賞賜,或者哪個侍衛看上春蟬來私會。

然而我一眼看到,皇帝坐在我身邊,正拿著我綉了一半的山水把玩。

「您小心扎手,針還在那上面。」

「說晚了,已經挨扎了。」他舉起左手,食指上有個血點。

我黑線。

「朕下朝來看看你,誰知還沒進門就聽說你閉門不出,呼呼大睡。」他放下綉綳,似笑非笑,「怎麼回事?」

「……臣妾疲憊。」

「昨夜太過辛勞?」

「是的。」

他瞪我,「朕尚且未稱自己辛勞。」

「您龍精虎猛,總不至於倒頭就睡。」

沉默。

——總覺得他很想翻白眼。

「算了,朕陪你睡一會兒。」

還沒來得及推辭,他已經脫了外衣,鑽到我的被窩里。

半個時辰後,他睡著了,我起來了。

兩個時辰後……

我開始考慮要不要叫他起來。

——還是叫一下吧,午飯總是要吃。

「皇上,午膳差不多好了。」

「……喔……」他翻身朝向我,發現我拿著綉綳坐他對面凳子上,大驚,「你怎麼起來了?」

「臣妾醒了,躺不住。」

「朕為什麼還……」

「您睡熟了,臣妾想著這兒也沒外人,您能放心歇息,就沒特地叫您起來。」

「好吧,傳午膳,朕跟你一起吃。」

好巧不巧,御膳房今天沒送好菜,全是清炒青菜,清燉豆腐什麼的,肉腥最多的是盤火腿,還又肥又膩的。

菜一道道傳上來,我眼看著皇帝臉色越來越不好。

……真的是巧合啊。

「你平時就吃這些???」

「平時好點。」

「那今天怎麼回事?」

「飯不是臣妾做的,臣妾不知。」

他氣到爆炸,耳朵居然一動一動的。

——天啊,為什麼堂堂一國之君像個貓咪。

「皇上息怒,這午膳不合您口味,臣妾給您做一頓。」

他轉頭看著我,滿臉『你還會做飯?』

我點頭,「請皇上稍坐片刻。春蟬,幫我把菜都撤了,拿到後廚去。」

(十一)

春蟬看著六個盤子發懵。

「怎麼了?」

「小姐,咱小廚房沒開過火,沒別的菜啊。」

「你看看有火沒。」

「有。」

「火石,木柴,扇火的扇子?」

「都有。」

「油鹽醬醋?」

「都有。」

我點頭,「夠用了,你拿那邊小剪子,把火腿收拾一下,肥瘦分開,別剪太丑。」

「那小姐呢?」

我看著豆皮和干辣椒,嘆氣。

半個時辰後,皇帝看著春蟬端上辣炒豆皮,火腿渣炒青菜,豆腐燉火腿,棗泥山藥,更驚訝了。

「味道不錯。」

「您喜歡就好。」

——天啊,真是越看越像個貓了。

從那往後,他每隔兩個星期,就叫我侍寢一次,第二天他再來補覺,蹭一頓我之餘,還能再蹭一頓午飯。

……當然,我開始派春蟬去御膳房取菜:

國之大喵,不能總吃二次製作啊。

(十二)

進宮近一年了。

我位分老樣子,生活起居老樣子,侍寢頻率非常固定。

闔宮上下姐妹,聊得最好的居然是皇後。

我還沒見過太後。

不是我不遵禮數,她實在病得厲害,幾乎不見客。

直到某個冬夜,她突然病死了。

……我去看了她的遺體。

國喪期開始了。

前朝追封,後宮抄經,百姓哀悼。

入宮前我有過抄經的習慣,留下的兩大箱子底稿被我當成書冊帶到了涵月樓。

——便被我拿來湊這次的數。

——否則實在寫不動了,手疼。

抄錄之餘,我安分睡覺,醒來就歪在窗前刺繡。御花園的花草始終有人打理,比著刺繡也不難。

別人似乎沒這么安分。

喪期滿一年的時候,宮里死了兩個貴人,聽說是互相投毒致死。

快二十七個月時,皇貴妃失足落水。

……我住得遠,知道這些人命八卦時,喪期已經結束了,我已經二十一歲了。

(十三)

國喪結束已有三四個月,皇帝意在大封六宮,順便選一輪新秀女。

貴妃白氏是戶部尚書的女兒,入宮數年,育有一子,已經由帝後內定升為皇貴妃,整天到晚喜氣洋洋,帶著兩個可能會封嬪的貴人四處折騰,力求讓其所到之處的每塊磚都知其大喜。

——我力求遠離這些人,為此特地向皇後告了病假,連請安都不去了。

白搭。

在一個天氣還不錯的傍晚,我被她們堵在了御花園。

「妾身恭祝榮貴妃娘娘萬福金安,李貴人,陸貴人萬福金安。」

「起來吧。」貴妃隨意揮揮手,神色頗有幾分不耐煩,「夏常在真是好興致。」

「妾身人微,哪有什麼興致,不過飯畢賞花罷了。娘娘這是要往哪去呢?」

「皇上宣本宮今夜侍寢,本宮回去更衣。」

「恭喜娘娘。」

「過幾日大封六宮的旨意就會下來,你也準備著吧。」

「是。」

榮貴妃帶著貴人們走進雕花長廊。

慢慢靠近荷花池時,又一個個從鄰水的地方挪到長廊外的磚地上。

我看得有些愣。

「小姐?」春蟬見我獃獃的,伸手在我眼前晃。

「春蟬,先皇貴妃娘娘是什麼時候落水的?」

「去年二月吧。」

「……我知道了。」

(十四)

幾日後,皇帝宣我侍寢。

他仍會問我喜不喜歡。

——說實話,喜歡的東西每一次都吃太多,也不喜歡了;而我又一直琢磨著幾天前在御花園里的所見,態度似乎是太過冷淡了。

「你想什麼呢?」他攬過我,用力進入,「我不好嗎?值得你如此分神?」

「……您很好。」

不知是不是因我分神而生氣,他這一次格外久,力度驚人。

我咬著唇,盡量不讓自己叫出來。

但忍到最後,還是一如既往地投降了。

——天啊。

「我要封六宮了,給你什麼位分呢?」他輕輕撫摸著我的小腹,似乎是在問我什麼時候才能有孩子。

我在心裡嘆氣。

「都聽您的。」

「嬪?」

「……您會有些煩擾吧?」

「不會。」

腦海里隱約想到了什麼,我微微思索,盡量團起自己,蹭到皇帝懷里。他似乎對我的親近頗為驚訝和喜歡,把我摟到了胸口,下巴抵著我的發頂。

「荷花池枯了小兩年了。」

「你想綉荷花了?內務府那邊會派人修繕。夏天就開新荷花了。」

「您說,荷花有冬天開的品種嗎?」

「哪有,京城冬天冷,水都結冰了。」

好了。

我可以不用說話了。

他大概能聽懂。

沉默了好一會,我感覺他身上的氣場變了,從一個會讓女人在床上不那麼難受的年輕男人,變成了一個讓人全身發冷顫抖的存在。

抬臉看他,他的黑眼睛裡是冰冷的光。

——看來是想通了。

次日回宮,我繼續睡。

但那天他沒有來。

又過了一天,我隨其他妃嬪去向皇後請安。

榮貴妃和李貴人也沒有來。

陸貴人來了,卻是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

——那日,我從皇後口中得知,皇帝查出榮貴妃和李貴人一起謀害先皇貴妃,龍顏震怒,將二人打入冷宮了。

本該如此。

(十五)

午後,我正歪在榻上小睡,春蟬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刷刷刷地沖進來,「小姐~~~」

「……?幹嘛?」

「我被顏侍衛長告白了!!!」

——??????

「他問我現在想不想跟他在一起,出宮後想不想跟他結婚!」

「……」

我看著春蟬。

她已經十七歲,如願以償地長高了,容貌身材在侍女里都相當不錯,不怪侍衛長顏華會看上她。

「小姐你說句話嘛~~~」

「……」

小崽子,你打算讓我說啥???

「小姐小姐~~您跟皇上都……」

「……你別膩歪了。過幾天我幫你問問皇上,能不能特批你提前結婚。」

「謝謝小姐!!!」

「這幾天給我老實在屋裡獃著,那邊馬上封六宮,別生出事來。」

春蟬跪地磕頭謝過我,蹦跳著走了。

我突然一陣頭痛。

天啊,這都什麼事啊。

——爹爹啊,您下輩子要是還想培桃育李,千萬問清楚對方是誰家的什麼背景啊,要不然事情不好辦啊……您親閨女干閨女都上賊船啦(╯‵□′)╯︵┴─┴

(十六)

離皇帝下次宣召還有一星期。

離下旨大封六宮還有三天,離正式封賞儀式還有一個月。

我安排了春蟬的嫁妝,把自己綉的不少東西分了她,她超開心。

——然而人一開心過度就容易出事。

至少,在我叫了三次春蟬都沒人理,出門就看到皇後派來的太監站在門口的時候,我意識到——

我又一次低估了春蟬的話頭的長度。

——天啊。這熊孩子。

禮服只有一件,就是我選秀那天穿的青白山水,我平時穿它去見皇後。

但今天我看著它,總覺得凶多吉少。

——然而還是穿上了。

沒辦法,缺衣服。

一進長春宮大殿,皇後即命我跪。

「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夏常在,你可知罪?」

「妾身不知。」

「你自己看!」

已近中年,據說比皇帝還年長兩歲的皇後,一改往日對我的平順體恤,氣呼呼地甩給我一個東西。

我撿起來看。

——是我送給春蟬的香袋。

丹紅的底色上綉著純白的茉莉,是我送她的嫁妝的一部分。

「這是你的針線?」

「是。」

「我的宮人昨日出門,無意間撞到顏華侍衛長,從他袖子里掉出了這個東西。」

「……娘娘。」

「侍衛手裡拿著後宮小主的東西,你可知這是何意?」

我沉默。

從來沒見任何女孩小姐給男人送過什麼禮物,我還是第一次知道,真有人拿香袋送男人,而且最近的一個就在我自己的宮里,還拿我綉的去給人。

——上賊船也就算了,還瞎折騰……

我迅速琢磨著怎麼應付,身邊的幾位常在貴人已經開始捂嘴笑了。

「夏常在?」

「回皇後娘娘,妾身不知為何會有此事。」

「你不知?」皇後盛怒之下重拍了桌子,手上玉鐲子磕得碎成兩片。

「妾身不知!」我硬抗。

——出這么大事,我也只能指望皇帝今天貓耳朵轉對了方向,趕過來。

室內沉默良久。

宮規嚴禁侍衛接觸宮妃,但一旦有事,也不能在認罪之前開始法辦。

膝蓋有點疼,頭也開始暈。

我回想著之前偶爾見到顏華的幾次,判斷著他是否是會屈打成招的人。

——似乎不是?

——但誰知道會打成什麼樣呢。

門外有腳步聲。

「都在這做什麼呢?」

——今天貓耳朵比較靈光。真棒。

(十七)

皇帝大踏步走進大殿,坐到皇後身邊。

眾妃嬪離位跪下行禮,又重新坐回去。

「夏常在怎麼跪在這里?」他問皇後。

「回皇上,夏常在和侍衛長顏華私通,被我宮里的明珠和翡翠抓了證據。」

「什麼證據啊?」

「香囊一個,夏常在已經承認是自己綉的。」

他視線掃過屋裡眾人,而後直接盯著我。

眾人嚇得一聲都不敢出。

我臉上神情平靜,「皇上,臣妾沒有。」

許久後,他開口:「喔,知道了,起來吧。」

我看到皇後臉上掩蓋不住的驚訝。

不用想也知道,其他人如果不怕失禮,臉上也是一樣的表情。

「朕與夏常在,多年前就已相識。選秀封她為常在,臨幸至今,已四年有餘。」

「她自幼體質不諧,沾香料即起疹子,先皇還曾感念其父夏其楨對朕的教導之情,派太醫親去為夏常在調養,朕對此早已知悉。」

「夏常在幾乎從不接觸香囊,又何談送與他人?」

「而且朕看這布料顏色,紅白鮮艷,也不是夏常在一貫用的東西。」

「辛苦皇後管理後宮,但此事必另有隱情,朕會查,皇後安歇,各位妃嬪回宮吧。」

話畢,他起身離開。

(十八)

從皇後宮里出來,我頭暈體癢,身體不適,最後還是在自己的宮門口暈倒了。

再醒來時,太醫已經在熬治療紅疹的葯物,皇帝在一旁榻上坐著,翻著我看到一半的《文選》。

「皇上。」

「都下去吧,朕和常在單獨呆會兒。」

我躺在床上,看他一步步走到我身邊,在床沿坐下。

「皇上。」

「怎麼回事。」

「……」

「沒別人了,說吧。」

我看著他的臉。

他看起來很累,有點生氣,像一隻沒吃飽肉還被拎著玩的大貓咪。

「臣妾的婢女春蟬,近日告訴臣妾,侍衛長顏華大人對她有意,急於求娶。但她年方十七,未滿出宮年齡。臣妾原本有意向皇上求情,暗地裡放了春蟬盡快出宮,故為其備了一些簡單的嫁妝,包括那個香囊。但近些日子臣妾未能見到皇上,春蟬卻把香囊贈給顏大人,因此生出今日之事。」

他嘆氣。

我也想嘆氣,然而只能在心裡吐槽。

「怎麼不告訴朕?」

「宣召的日子沒到。」

「……那你倒是來乾清宮啊。」

「……」

位份太低,不能去找您好伐。

「算了,女大不中留,放出去得了,」他脫了外衣鑽進被子,「以後會讓你能隨時來找我的。」

「……謝謝皇上。」

(十九)

在某個不需要我早起請安的清晨,大封六宮的旨意下來了。

「小——姐——」

「恭——喜——小——姐——」

似乎生怕別人覺得我最近出的事還不夠多不夠大,春蟬的喊聲分外洪亮。

「別喊了!」我從被窩里爬起來,套上宮裝,怒開軒窗,「有事你進屋說!」

春蟬三步兩步蹦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太監,後者一見到我就端出奏摺,用太監特有的聲線念,「涵月樓主位夏常在接旨——」

「臣妾接旨。」我跪地棒讀。

「奉 天承運,皇帝詔曰,涵月樓夏常在夏氏,德美才秀,徽柔懿然,兼侍上多年,著加封為妃,賜號『文』。」

「臣妾叩謝皇上。」

「下個月行冊封大禮,文妃娘娘準備好吧~」

「有勞公公。」

——說好的嬪呢?!?!?!

(二十)

封妃是件大事。

……至少,大到讓我從被窩爬起來,好好梳了個頭,坐轎子去乾清宮書房求見了皇帝。

「宣文妃娘娘入內覲見。」

我進屋時,皇帝穿著明黃的中衣,坐在書案邊看摺子,手裡拿著蘸了朱墨的細毛筆,不時做些批示。

「皇上萬福金安。」

「起來,坐。你第一次來這里吧?」

「是。」我坐到他桌子對面,「謝皇上恩典。」

「很意外?」

「是。」

他放下筆,抬頭看著我,「封你為妃,你不高興?」

「臣妾……驚訝。」

「突然封妃的確不容易,你習慣就好。」

「是。」

「封你為妃,原因無他。一,現在高位妃嬪凋零無幾,上次選秀選了六個去了三個,實在缺人;二是,……既然我已經決定給你提個好位分,與其一節節提拔浪費時間,不如乾脆一次兌現給你的承諾。」

「……」

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TBC


青年晚報帆主編:

繼「我在b站看京劇」之後又迎來了「我在Aorqu追後宮連載小說」……我可真skr人才


爾咚:

《花間辭》(已完結! HE向 )

終究是,她用擒太深,他用情太深。

[一]

我被廢了貴妃之位的那一日,長空一碧。

似乎是個端茶襯酒閑賞落花的大好日子。

在玉蘭樹下擺上一壺酒,正飲著,倒等來了薛靜瑣——爹娘疼緊了的我那表妹。人道顧氏心慈,破落親族亦待之如己出。我甚以為然,顧氏親天下人,只不過冷落我這一人罷了。

事隔經年,恩恩怨怨作了昔日花黃,我終於能平和向她笑上一笑:「顧氏勾結衍懷王造反,闔族連坐,闌妃倒安然無恙了。」

她蹙了眉,似怨似嘆:「表姐這一向不也未受牽連。」

我對著酒,靜瑣對著玉蘭滿梢,各自想心底不明白的事,沒再說話。冗長的寂靜里她終於道:「皇上決意廢你時我才明白,過了這么些年,終究是你得到了他。」

酒喝得上頭便覺得她言語可笑,我更是滿宮里最大的笑柄。

貴妃顧氏擅寵多年,囂張一世,如今接二連三的變故,落了個貶為庶人禁足毓鳳宮的下場。想必不日後便有諭旨當頭賞下,白綾了此殘生——這當口上,竟有人說是我得到了他。

誰是我的? 此身尚且非我所有,那君心更不是。

靜瑣不願再久留,諷然道:「我是尚有子嗣才得以苟活。」垂花門下停住腳,側影黯淡,「許多事情我倒希望你永遠也不明白。」

漫天花影里我向她輕輕一笑:「尚在禁足中,不送了。」

晌午時璟妃同歡嬪才來探望我不久,便被方上職的羽林衛請了出去,說是皇帝諭旨,無聖諭不許踏進此地,亂哄哄一陣子,又只剩個冷冷清清殿下花前。

只是到底也沒能等來皇帝。

迷迷糊糊躺在藤椅里睡去 ,醒來便喝酒,夢中也還是酒里那梅花香氣。

恍惚是多少年前寒歲,小姐偕同她的郎,皇城外的街巷熙熙攘攘。一時興起,取了梅枝上的水露回宮,兌一味秋菊釀成酒。他親自取的名字,玉面禽華。自此只來我宮中喝酒。

那一年與君偷閑溜出宮闈,扮上男裝,化名顧恆。自此是他口中的恆娘。

那一年是我初入宮中。名為沐皇恩與諸位天家子孫共學在堂,實為先帝牽制顧氏的一著妙棋。

夢里也笑,原來我從一開始便因一個算計入宮,這一世也活該工於心計,到頭來步步皆錯,步步皆輸。

可憐先帝不知,爹娘肯接了聖旨送我入宮,只是因為他們不在乎罷了。有我如何,無我如何,終究還不是反的毫無顧忌。

醉生夢死了半月有餘,我到底等來了皇帝。

[二]

皇帝來的時候,夕陽剛要落下山去。

我正躺在藤椅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碧羅錦服,紈扇掩面擋住日光。

驀的有人抽走小扇。

我睜開眼,「宋眉抒。」

還是習慣直呼其名。其實心底也知道時移世易,就算一同長大的情分到如今也算不得什麼。

———————5.1更新————————

他袖手立在我眼前,應了一聲:「嗯。」皺起眉來,竟是一句:「朕聽人說,你日日在這里酗酒。」

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當日了無情面廢了我,今時一顧一言掛懷我。

四月前皇後因誤食荇子草誕下了三皇子紹威便血崩而死,臨了握了皇帝的手眼波剜我面容。中宮大宮女春沉叩首三拜於御前口口聲聲求一個公道。

公道是什麼?可笑這宮中竟有人將那捏造的公道信以為真。

一夕之間我成眾矢之的,皇後那隻有我同春沉知曉的隱秘曉之於合宮。千頭萬緒,鐵證壓前,辯無可辯。

事情尚在查證中,一月前顧氏舉而反之,待禁軍盪平叛賊,一紙紙諫書橫壘御案,本本參我心腸惡毒,數我每每跋扈。天子之怒,降下罪來。

此後日月非我時,不知晨夕,不識世事,酒中生平醉里回顧,一夢這些時日。

我斂袖站起來,行禮如儀,復立得端直,凝目在他那一雙雋秀的眼。扶我起身的手僵在半空,紈扇上的海棠嫣紅刺目。

我知道這四月以來他一直在等我低頭服軟,可惜一如他想也一如我想,跪於養心殿中,肯說的只剩一句:「先皇後之死與臣妾無關,顧氏之反臣妾不曉,既然皇上與天下人只求個結果,那麼為平君心為撫臣心為得民心,臣妾此身隨便皇上發落。」

硃批的御筆滯在手中,硃砂淚落宣紙側。

他沒有抬頭,「恆娘,你便總是這副世事無謂的模樣。」逸來一聲笑,「可什麼也都算計到你那裡了。」

又道:「你要朕怎麼做呢?天下人滿意了,朕便滿意了么?」

殿中字句,歷歷在耳。

其實思來糊塗,入宮這六年又何其糊塗。計較恩寵顏面,撥算君心何似。自以為瓮中真情乃是君心,卻原來皇帝眼中自始至終不過一個狼子野心的顧家罷了。

誰又無非誰的棋局。

我道:「罪婦惶恐,如今不知以何身份又該以何顏面面見皇上。」

宮中唯獨剩下婢女秋筠,轉過廊角望見是皇帝,面色未敢露出驚異,忙不迭上了茶來,迎我二人入內殿,乖覺十分,掩門退下。

她走了又如何,相對無言。我早已不是彼時逢迎之妾,他又怎肯再予一絲溫存。

他端起茶,未品便先皺了眉。一把置在桌沿,似乎有些生氣。緩神片刻,才道:「也是,朕都不理你了,還指望你能喝上什麼好茶呢。」

我道:「皇上若要品茶,柳淑妃處御賞的歲貢也許合口味。」

他罔若未聞,「皇後一事接連顧氏一事,」我別過臉去,屏風上的雕花落的灰,偏殿里曾時時彈來的六弦琴,妝台翡翠珠玉,都在眼底,不在眼裡。

他深吸一口氣,「也罷。」打住不說了。

半晌才道,「你從前並不是這般性子。」

一室寂然。

冷茶氣里一聲笑,起身轉身,並不看我:「這才是你罷。從前那些欲拒還迎,情深意長才是假的。」語氣更淡,「所謂『思君不見』?」

我挑起唇角,「自十二歲入宮,我何曾是我過,生生世世我也不過是顧家的權勢罷了。」抬眼看他,隔了半扇屏風,「慚愧心機算盡,這么些年還是未能算來皇上的半分真心。」

推門的手頓住,腳步頓住,湖色長衫晚照里影影綽綽。東風來惹一聲嘆,「顧湄,你真是好手段。朕如今,步步走在你的算計中。」

顧湄。這么些年不聞這個名字,還以為不是我。

拂袖也罷了,去留也罷了。

一個人靜靜等秋筠收了茶,等夕照黯去,等明月掛梢頭,沒有等來。

雨打了我一樹玉蘭花,沒奈何。

想起他方才那一句「思君不見」,原是有個典故在的。

還是早些年,辰和二年初封了貴妃,與皇帝在曳鯉池泛舟賞月吃酒。他不過少年我亦年少,醉中爭執起來,說兒時哪位太傅當的起大儒一名。他推沈氏,曰:「年邁固才濟。」,我舉季氏。他問為何,我微抿唇,眼波流轉他面頰,不說話。耐不住他再三問詢,促狹十分含了笑:「季郎粲者,少博學而貌何郎。」

自此同我置了氣再不見我,三宮六院常走動,還非要繞了遠路自我殿前過上一過,遣了長喜吊上一嗓——擺駕何宮雲雲,何位娘娘乃粲者雲雲——當我不知道。

待下朝攜一眾大臣回養心殿議事,御案正當中擺一隻紙鳶,做工不忍看,畫工不能看。問及此,長喜答:「貴妃說,信手塗鴉之物,嫌之醜惡,擺在毓鳳宮中礙眼,遂扔來養心殿。」皇帝微窘,臣子垂目。

皇帝自然仍不肯理我,只遣了長喜來問何意。我擬信一封,裝在篋中,鴛鴦花紋,撒之紅豆。

宮中自此轉回了風向,我那玉面禽華一釀再釀,讓人摸不著頭腦。

酒斟了又滿上,夜月連綴著星子。皇帝攬我在懷,低低一笑:「朕堂堂天子,竟也有朝一日屈服於一小女子之語。」貼近我耳畔,「朕記你一輩子。」

信上寫: 思君不見,心如此鳶,丑之嫌之,飄墜無人戀。春光又瀉,誰手可堪執?宋郎依奴願。

那些兩情相依的日子,真真假假。

所謂「思君不見」,可往事終究不堪羨。

也難為他真的替我記了這樣久。

————————5.6更新————————

[三]

我數著日子,皇帝已一月未至。

從前春光靡麗冬雪清艷的毓鳳宮,原也是這樣經不起冷清。

常聽夜裡車輪轆轆,長巷中紅顏妙音,隱約歌在耳——朝花恩愛遲,晚艷正當時。一眼黃昏落,應抱暮雲憐。

長夜如此。

秋筠偶有嘆息,「娘娘這樣置之不理,實非奴婢所意料。」

我對著棋盤又落一子,「從前事事爭個高低對錯,是有恃無恐。」頓一頓,又道:「如今即便冤了我又怎樣?」

「悔不該起初答應了皇後替三皇子裁衣裳,這才撞破了皇後的隱秘。」她嘆氣。

我沉吟半刻,「皇後體寒,忌荇子草一事春沉一早知道。可是依我所見,她孕中常腹痛的體兆倒不似才一次兩次那樣簡單。」

取一子敲落,我道:「若果真依我所想,春沉並沒有早先警醒著,倒不合情理。」

秋筠眼波銳起,「當日娘娘隨同春沉到尚葯司取葯,未發覺有何不妥之處么?」

「當日春沉同那鄭太醫似有些齟齬,」我捻著白子輕笑一聲,「做給我看的表面如何能信?後來暗裡查證,發現撫州織造府的蘇二小姐同鄭太醫倒有些微妙。」

秋筠道:「娘娘是說蘇月拾?皇後胞弟的正妻?」

當日皇後殿前一番對質,鄭啟額頭抵著地面,「荇子草性寒,宮中從未存過此物,有檔案載錄,皇上一查便知,臣俱無虛言。」

何其道貌岸然,何其坦蕩心胸。

把柄被人玩弄在鼓掌,自然也只得委做他人刀,刀刀見血。

更何況春沉是皇後拚死也要保住的人,又生生受了行正司三日的酷刑,血肉模糊仍大呼冤枉,如今正清清白白在房中養傷。

我笑道:「春沉拿捏著鄭啟與蘇月拾私通一事未稟報皇後,高明得很。」

信手亂了黑白子,撥入簍中,「可惜那鄭啟四處風流,不過一個會過三次面的美人,便鴛鴦交頸糾纏不清了。那美人回稟我時,獻上了鄭啟房中的一隻香囊。」

秋筠有些遲疑,「撫州蘇家的確以綉工聞名,可這卻不足以證明他二人有私情。」

我似笑非笑,「觀香囊針法綉畫,唯蘇二小姐擅長反刺繡法,也唯蘇二小姐表字盈采。」

月影盈來,枝條交錯遍地。

我緩步入內殿,淡淡道:「並非我無法自證。眼下顧氏已倒,皇上如何肯許我放手去查?若查來查去仍不過一個春沉,揪不出背後那人,也無趣得緊。」

————————5.7更新————————

秋筠猶自站在院落,悵然望著我。

我知道顧氏於她有恩,也知道她仍希冀我在皇帝面前為顧家求情。

可我不願聽,也再不提及顧家。

兒時母親的奚落疏冷,父親的漠不關心。偌大的顧府除了秋筠,哪個把我當做嫡女看待?

倒是薛靜瑣,時時處處都是被偏心的那一個。

我對鏡解釵,罷了。

禁足在宮中,倒討來一段容易歲月。不過一人對棋一人成飲,閑時光陰,一不留神秋月渺來。宮門前的羽林衛仍把守著,不動搖。

像是皇帝忘了我,一個原本該賜死的庶人。

這一夜門前鬧起來,我披衣探看,宮外儀仗顯赫,入殿被阻的柳淑妃擰著絹子氣紅了臉,「如今顧氏之事料理乾淨,你憑何攔我?」

羽林衛只有一句:「皇令當前,只好冒犯娘娘。還望娘娘贖罪。」

這樣桃花似的美人,久違。

柳微蘭見了我,怒容換作嬌美笑臉,卻不言語。

如今該我反過來向她行禮,「罪婦給淑妃請安。」

她聽著受用,明眸裡帶了笑,「貴妃不曾想過有這樣一日罷。」又側了頭,環佩玎璫,眉目間滿是憐惜的神采,柔聲一嘆,「本宮卻已然想過多次了。」

我仍舊蹲身在地上,聽她道:「當年你如何仗著顧家的權勢在宮中跋扈橫行的,到如今一句話也不為顧家辯解,有女如此,本宮真是為顧家心寒。」

我仰面一笑,「淑妃在此處對一介逆臣的家事堂而皇之品頭論足,無奈罪婦身在其中不便與淑妃高談闊論了。」

柳微蘭聞言變色,一旁她的婢女忙婉聲道:「娘娘,皇上今夜傳了娘娘伴駕。莫要為無用之人耽擱了要緊之事。」

柳微蘭方才緩和神色,十分怡悅。轉身要走時,又向我揚-臉,「你便在這里跪上一夜罷,本宮有責肅正宮中的不孝之風。」

儀仗前擁後簇地迤邐遠去,十數盞燈籠在眼底遊走。

我跪在宮門前,看夜幕沉沉。

黑暗裡轉出一個人影,雲靴踏月,絳紫長衫。

一眾羽林衛悶聲跪下。

那人道:「看來你是只敢給朕臉色看。」

———5.7日晚補課歸來抽空更新〃∀〃——

皇帝便扶我起身,秋筠歡歡喜喜見了一禮忙不迭告退下去。

內殿中他捧了一冊書卷,在燭火下皺眉讀著,許久,未翻一頁。

燈花幾將落盡的時候,終於我開口:「聽聞今夜皇上載柳淑妃侍寢,眼下柳淑妃想必已等急了。」

皇帝從書里抬眼看我,「長喜是你調教出來的人,不會不知道早去請淑妃安枕。」

我被他一語截住。

從前盛寵在的時候,長喜和毓鳳宮最為熟絡。皇帝的飲食起居一言一行均由長喜傳到我耳中來,這叫結黨營私,可那時候皇帝只由著我去。

我還是同他道:「皇上來此處……於禮不合。」

他挑起眉,「朕礙你的眼了?」又嗤笑一聲,「那日露出了真面目來,從此便不屑於見到朕了罷。」

他翻書半晌又扣轉,只問我:「恆娘,你真的,沒有對朕動過一絲情意?」

我笑了笑,「彼此彼此。」

七年來自學堂同窗的朝夕至共枕眠的歲月,不過是各取所需。他拿我制衡前朝後宮,我須他予我榮華權勢。

如今倒了戲台,唱戲的人撕破了扮相,何必再演。

他望著我,道:「很好。」

我無心同他廢口舌,欠身道:「既然如此,皇上請自便,容罪婦告退。」自去殿中換了寢衣,鋪了衾被歇下了。

夢中知是故人來,父親仍如當年威嚴。

我跪在地上拽著他生平第一次泣不成聲,問究竟虧欠了他什麼,何以發了高熱神志不清時連一口熱粥都得不到,何以舞步踏錯針腳微亂便遭一頓毒打。

我問他,薛靜瑣奪走了我的爹娘,為什麼又輕而易舉得了皇帝的恩寵?

我機關算盡得來的一切,憑何偏她無心插柳柳成蔭?

父親俯身,拉開我的手,「你自以為當的起我的女兒? 顧湄,你活著不過只活在入宮那一日罷了。」

父親推開我,推我入深淵。

不知是汗是淚掛了滿臉,深淵裡我喊:「阿爹!」

一隻手輕撫我面龐,似嘆息,「夢到那賊子了么?」

半夢半醒中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要!阿爹!」

那人替我掖了掖被角,彷彿悵坐許久,才苦笑道:「一切都查清了,卻不知是讓你知道好,還是不知道的好。」

昏昏沉沉自依稀大夢里初醒,遠天掛了朝陽。

秋筠道,皇帝寅時便走了。

晌午在院中閑行,聽見幾個羽林衛咬耳朵,說是一向盛寵優渥的柳淑妃落了好大的笑柄,長喜早回稟過皇帝政務繁忙請娘娘早些安歇,她偏就在養心殿偏殿里坐到天明。

他們幾個從門縫里窺見我,言語聲戛然而止。

—5.8沒有更文但想寫東西的碎碎念òᆺó—

今天有幸讀到了汪老先生《小說筆談》的一番話——「語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聽就記住。語言的唯一標准,是準確。」「唯悠閑才能精細。不要著急。」
很傾慕那種乾淨利落遊刃有餘的筆力,前有大風刮過,她的風骨胸襟筆力實在是喜歡得不得了,如今又添了一位汪曾祺。
回家的路上聽了幾首好歌,《Canon in D major》《我的宣言》《飛雲之下》《For him》《Until you》《Beautiful in white》當然還有《A thousand years》
很適合在婚禮上做前調!有木有!òᆺó
於是為了十年後能在很有情調的草坪上踩著鮮花,放著這些音樂捎帶把婚結一結
我去學習了!(๑‾ ꇴ ‾๑) ୧( ⁼̴̶̤̀ω⁼̴̶̤́ )૭
(非常清楚明白,我才不是逃避更文碼字蛤蛤蛤\\ ( ᐛ ) //)

—————5.9忙裡偷閑更新——————

[四]

一連幾日皇帝夜深時都來我宮中坐坐,時常是批閱奏章,也不說話,擰著眉在燭火下看上許久。我夜裡睡不踏實,好幾次披衣到前殿,看見皇帝靠在椅子上,闔眼睡著了。桌子上摺子堆得滿是,毛筆靠在桃式洗上,水墨乾涸在筆尖。他總不愛收拾紙筆真是個不好的毛病。也有的時候,寅時還不到前殿便早已不見他的身影。

這些時日里我與他,淡止如水,誰又無非誰的客。

金風更濃,摧了人間愁腸,作枯黃。

我的身子也一時不爽利起來,似乎染了些許風寒,有一陣沒一陣地咳。

璟妃同歡嬪終於被放進來探望我。

璟妃早些年是先太後身邊的宮女,當年太後為皇帝與她親賜御酒,自此賜下荒誕珠胎。皇帝自然一向不待見她。而歡嬪三年前入宮,也曾花開一支鬧盡春色,如今卻也不過花中角落。

這二人曾得我提攜,還算知恩,待我不錯。

幾月未見,一入殿內絮語良久,梨花雨里陳清宮中事。

說是鄭啟與春沉被押入大理寺又待審問。皇後母家在朝堂上為求公道涕淚俱下。

說是顧氏舉族誅盡,衍懷王府天翻地覆。

說是天下大抵又不太平,政事屢屢繁重,皇帝已不大踏入後宮。

一頓安慰終了,已近正午,羽林衛來催,她二人似欲言又止卻也不好再留,行過正殿欲回宮去。璟妃卻在桌案前駐腳,貞靜一笑:「你在宮中清凈,臨些字帖再好不過。」

皇帝昨夜的紙墨忘了收,字跡依稀。

我心下一緊,幸而案台上非硃砂墨,好在璟妃不曾識得皇帝字跡。

一旁的歡嬪紅著眼睛只顧為我傷心,我鬆口氣恍若無事道:「正是這個理。」

送到宮門前,璟妃拉住我的手,「我會親自送來些治風寒的葯,妹妹服下了能早日安好我才放心。」

璟妃的臉容在午陽下深邃有致,有幾分西域美。想起來薛靜瑣的眼眉也含胡人之風,當年不過同皇帝相逢一面,便哭著鬧著要入宮。聽聞爹娘關了她半年也依舊不改此志,只好遂她心願。入宮後在瀲月亭中同皇帝重逢,高鼻深目,歌舞娉婷,何等萬種風情。

我止住思緒,含笑多謝她。落魄中的情誼難得。

回殿中收拾桌案,秋筠便沒有來幫手。

宣紙有些發皺,筆體橫逸,他寫——水草之交。

一張一張,寫了滿心滿眼。

次日璟妃的葯便送來毓鳳宮。秋筠正欲去小廚房中煎藥,被我攔下來。

「無論是誰送來的,一切須謹慎。」我道。

秋筠會意,微微一笑,「總算是見到娘娘從前的影子了。」

難得晨起的時候皇帝還在,他坐在我榻邊,手掌放在我的額頭上,「幾時染的風寒?」

不待我答,他又道:「聽聞璟妃送了葯來,給朕瞧瞧。」

只覺得額頭滾燙,身上乏力得很,我咳嗽幾聲,道:「一連煎了半月,怕是所剩無幾了。」

皇帝瞟我一眼,「少誆朕。你哪裡是等閑能對付的。」

待秋筠取了葯來,皇帝見桑皮紙尚未拆開,諷然一笑,「若你是個好對付的,朕也不在這里了。」這樣多的話也不知他攢了幾日。

皇帝又將秋筠叫出殿外,吩咐了些什麼。他正欲轉身入殿,長喜上前來弓著身子又是一連串的通稟。

後來皇帝遠遠又看了我幾眼,轉身跨下玉階。身影在朱牆瓦檐下一閃,宮門掩了斜陽,收起一地斑駁。

他的天下總有無盡的瑣碎事情。

渾渾噩噩又睡去,一枕無夢。

連日來秋筠都煎了長喜送的葯喂與我喝,才覺得身子好了些,便有一太醫被暗中請來為我診脈。

奇怪竟是個面容秀美的少年,隔著紗帳,恭恭謹謹自我腕上移開手,跪著沖我一揖,道:「稟娘娘,娘娘滑脈之象漸消,高熱將退。脈象虛浮而有力,邪不侵正,觀之不日便可大好了。」

我鬢發未整,自帳中慵懶一笑:「多謝太醫。」又囑咐一旁的秋筠下去看茶。

殿門吱呀開合,殿中寂靜。少年太醫仍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我笑了笑,「尚且不知太醫如何稱呼,本宮見太醫年紀輕輕卻有作為,今後還要多多勞駕。」

我含笑看著帳外少年清瘦長身站立起來,竟伸手揚了帳簾,一張白皙到病態的臉向我湊近,忽的挑唇一笑:「娘娘要知道臣的名字么?」

他猛的一頭扎向我,毫無章法伸手便要扯開我的衣服,卻堪堪只差兩寸,獰目訝然定在我面前。

一柄匕首舔上他的脖子。

慢慢坐直身子,我的眸光直入他眼底,「誰派你來的?」病中氣虛,我勉力握穩匕首。

他微微喘息,欲奪我的匕首,卻聽有人推開殿門,前殿秋筠的聲音遙遙傳入耳中:「淑妃與怡貴人來了。」

我向外道:「秋筠,別進來,也別聲張。你出去告訴她們我身子不適,為了不失禮數只能改日再面見。」

秋筠的腳步頓了頓,卻肯相信我,再沒出聲,合上殿門退下了。

我饒有興致地與眼前的少年周旋,「羽林衛等這一日等了許久,只是未曾想竟是這樣卑劣的手段。不過毋論如何,現在只要我一句話,你便即刻死於亂劍。」

他盯著我的匕首,沒說話。

我道:「你即便殺了我,也逃不出這毓鳳宮。」

良久,他垂了眼眸,輕聲道:「娘娘是怎麼知道的?」

我暗自鬆了口氣,「派你來那人心思萬般縝密,卻半點也未同你說過,我戴罪之身忝居宮中,萬萬擔不起你這一聲『娘娘』。」

他道:「臣是新上任的,腳跟未穩,只能乖乖做他人刀刃……」

我笑,「是了,其他人都避諱我。皇上請太醫看我,誰知是醫死還是醫活,這差事落在你身上也算順理成章。」

他的腦袋更低下去,聽聲音像有些委屈,「可……又不一定就是璟妃娘娘……」

我哭笑不得,咳了幾聲,同他道:「皇上說,璟妃的葯中沒動過手腳,可葯材委實是太名貴了些。」

他倏忽間抬目看我。我嘆道:「她在宮中多年無寵,那樣的葯尚葯司是不肯給她的。」

「何況,她若真心要為我醫病,方入殿聞我咳聲時為何不提?何故在看到皇上的字跡後又這樣好心?」

他怔怔望著我,傻在當場。半晌只吐出一句:「娘……娘娘雷霆手段!」

這話倒受用,「葯中有蹊蹺,當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卻沒想到她竟編排了這樣一齣戲來報答我,還請了柳淑妃與怡貴人來看戲,擺明了要置我於死地。只可惜——」

耳朵警醒著,聽見殿門又響了一聲,我向外喊秋筠:「有刺客行刺,請羽林衛進來,告訴他們要抓活口。」

待那少年怔忡著被羽林衛拖下去的時候,我蔑然看他,續上未盡之言,「唱戲的人是這么個有勇無謀的。」

我有點喜歡這個小太醫是怎麼肥四蛤蛤蛤

————5.9有空有靈感趕緊更新òᆺó——

要哭了為什麼剛打好的鎖了下屏就給消失了˚‧º·(˚ ˃̣̣̥⌓˂̣̣̥ )‧º·˚
話癆寫手有話說:
上次[4]中黃桑寫的那個「水草之交」,是「湄」的意思,就是wuli女主的名字啦
雖然很寡還是要說蛤蛤蛤〃∀〃

[五]

這五個多月以來,皇帝頭一次天沒黑得完全便來了。

他看見我便道:「還好你沒事。」

他橫抱起我,入內殿。

重重紗帳,綉的是花葉交融,水天糾纏。

他吻上來的時候我在想,此生是否就是這樣了。

隱秘在宮中一角,躲他人擲來的刀。

無名無分,空有個戴罪之身。

如今和他,又算是什麼?

他聲音沙啞:「朕哪裡是在禁足你,這宮中哪一處沒有你?」

他抱住我,只是說:「七八年過去,朕一直以為朕對你只是利用,直到許久不見你。」

「喝酒時想的是你那玉面禽華,寫詩想著那句『思君不見』,抬眼清風月白,你便在玉蘭樹下輕輕一笑——你便這樣算計朕。」

「你算計得朕一顆心一點不剩,全給了你。」又低笑一聲,「恆娘,我們兩個彼此利用到如今,總該有些什麼是真的。」

我聽在耳中,甚覺荒唐。不知帝王的情分,是真是假,又得幾時好?

望著帳影擺動,我輕聲道:「宋眉抒,皇後那一事,其實你根本不信是我所為。只是你早探知不日後顧家要反,趁那大好機會把我這個礙眼的鏟除了,是不是?」

他一雙眼睛將我望著,沒說話。

許久,他道:「宮中的事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各不相干,實則盤根錯節。你今後會明白的。」

我笑起來,「我們兩個之間,虛情的是你,假意的是我。確然,我沒法怪你什麼。」

他道:「你夜裡給朕披衣裳,天不亮又躡手躡腳把衣裳取走 ,當朕不知道?」

我靜默半晌,聽他道:「這半年來的所有事情,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次日,那少年太醫被提去御前,不到午時便下了大獄。聽聞璟妃由皇帝密審了半日,被廢去位分,押入牢中。滿宮人心惶惶又不知其原委,連羽林衛論起來也覺得甚稀奇,嬪妃犯了事為何不廢入永巷,而要關押在牢中,豈非是牽扯到了前朝之事。

下起初雪的時候,皇帝在闊水雲榭設家宴。

小透明寫手碎碎念時間←_←:
本文好像走向奇怪的地方去了〃∀〃
別……別打我!!!我也會還手的òᆺó嘿嘿
其實[5]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但是好怕瑪麗蘇,所以我要斟酌斟酌

—————5.10休息啦試著寫寫——————

晨起,皇帝躺在我身側,似乎睡得沉,終於沒有皺眉頭。做皇帝真是辛苦,我極輕極輕地嘆了一聲。

他卻睜開眼,聲音發啞,「怎麼嘆起氣來?」

我搖搖頭,「下雪了。」

他打了個呵欠,笑得親狎,「難得初雪天,且陪朕一日罷。」

我們兩個穿著常服路過宮門時,羽林衛垂下眼簾行了禮,當然沒有阻攔我。

我同他道,尚在禁足中,成何體統。

皇帝道,今日聖上身子不適,在養心殿昏睡一日,如何顧得上管你?

我到底沒忍住,低頭莞爾。

他嘆氣,咱們兩個成日偷偷摸摸,倒像你是朕的私藏,捨不得別人見似的。

我興致好,隨他今日怎麼說。

玉濱園新放梅色點點,落雪澆花,漸落漸無窮。

此處偏僻,少有人來,於是疏花對雪,他撐傘我折花,正應景緻。

去歲御駕至南驪園避暑,皇帝與我遇上急雨,他彼時也撐著傘,扣緊我手掌,道:「若不想被雨淋到,就離朕近一點。」

我竟覺得有些慶幸,繼而欣喜。

世人但求年年歲歲人花兩相似,我如今趕上皇帝一時興起,算得了這個便宜。卻不知來日要如何。

皇帝收了傘,任雪花落滿頭。

天地一色,梅花一懷。

一路沿著宮巷到撼春亭去,幾個小太監愁眉苦臉議論過來,「聖上怎麼好端端生了病,還不教侍疾,淑妃娘娘又沒給咱們好臉色看。」見到我們忙住了嘴。傘檐遮住我二人面容,他們只當是哪家王爺王妃入宮,禮數倒周全。

我笑,「淑妃娘娘生了氣也是可人的,皇上該去安慰一番。要看風景也不急於這一日。何況我並非知情識趣之人。」

皇帝瞥我一眼,哼了一聲。

撼春亭是在春日裡最適宜閑坐,此時臨池望去,只剩雪光霧色浩浩一方。皇帝握著一壺酒,面帶微笑,似有體悟。

他只肯給我斟上半杯便將我打發了。我也難得沒和他計較,彷彿這一日,只是我與他之前那些學堂光陰中的平淡一日。

我舉杯祝風雪,一嘆:「烈酒解憂!」

皇帝把杯看我,「朕亦可解憂。」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心中的憂愁豈是他能解的,近來的事情一環扣一環,讓人想不明白。

漸漸日影西斜,大抵快到了闊水雲榭大擺家宴的時辰。似乎遠遠傳來長喜的叫喚聲——「皇上,您該回來啦!淑妃娘娘再找不見人,怕是要把養心殿鑿開啦!」他小心翼翼地拿捏著分寸,怕被別人聽見。

皇帝不做聲。只聽見長喜又跑去別處尋皇帝,臨走前還老氣橫秋地嘆,「哎呦,這位萬歲爺!」

皇帝又拉著我到闊水雲榭外的合漢亭里隱蔽著,一路上躲了不少來來往往的護衛隊。我笑,冠冕堂皇的皇帝也有這樣鬼鬼祟祟的一日。

闊水雲榭光影通明,宮人來去如儀。舞之蹈之,樂之禮之,宮宴業已開場。

裡面的人互相警惕,三分笑影七分勉強。我同皇帝躲清靜,一壺酒見了底,興致更甚。

宴會將畢的時候,以淑妃為首的眾人出了水榭,擁在岸上一片綠萼梅處賞評。

淑妃一向把什麼都料理得井井有條。

我忍不住嘆氣,「禁足多日,今日才曉得了,原來有我怎樣,無我又怎樣,兒時到現在都不曾改變過。皇帝的後宮永遠是此花傷盡彼花開。」

皇帝微有醉意帶了笑,他就是這個樣子,明明喝不得酒,總牽強,「彼此彼此。你看今日少了朕,不也沒兩樣。」

我道:「皇上想誇淑妃治下有方便直說罷。」

皇帝哼了一聲,湊近些許,「不及你那時半分風采,你想朕怎麼誇?」

我不以為意,「皇上在淑妃那裡也說我的不是罷。」

皇帝笑了一聲,半晌,同我道:「你回到朕身邊來罷。」

心裡陡然因這話晃晃悠悠,沒個著落。我沒答話,只聽皇帝道:「皇後一事是朕對不住你。」

我終究道:「皇上似乎一直不明白,我沒有理由再回到皇上身邊了。」

皇帝只說:「顧家一事不怪你。」

此宴中煙花最絢爛的一剎那,我同皇帝已到城樓上觀望。

滿城燈火,天上人間俱璀璨。

和皇帝並肩立在天幕下,心中安穩。

八年,心不承認的感覺身體承認。

皇帝微笑,「你這人清心寡慾得很,獎賞什麼都入不得你的眼,今日便讓天下人沾你的光賞賞煙花罷。」

我笑,「皇上一早知道的,我可是天底下最庸俗的女子,只貪戀榮華富貴,權位名利。」

他想了想,認真道:「朕允給你。」

天空中又炸開一朵煙花,他後面的話聽得隱約,彷彿說:「從今後朕做你一人的夫君。」

一日光陰飛過,我同皇帝分別在毓鳳宮前。我和他終究殊途各路,他仍舊做他佳麗三千的皇帝,剩我一個人,熬到地老天荒。

這樣也好。

皇帝在月下漸行漸遠。

我叫住他,「你為什麼不殺我?」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沉看著我。

————5.10放假非常有靈感!!!——————

[六]

毓鳳宮似乎有些年頭了,一夜風雪,游廊的一角竟遭破損。羽林衛近日愈來愈知道巴結我,午時不到便暗中找來內務司的人修繕。我便頭一次光明正大地被請出宮門。

立在甬道中百無聊賴,遠遠望見皇帝同淑妃偕行而來。偌大個宮殿非要從此處走,不知是哪位主的意思。

淑妃見了我分外歡欣,我行著禮便被她扶起來,一連聲的噓寒問暖,我只好滿口的惶恐謝恩。

皇帝板著臉同我道:「你在禁足中,怎的倒出來了?是置朕的旨意於不顧么?」

淑妃訕笑著環住皇帝的胳膊,「皇上,姐姐好歹也是從前服侍您的人。何況禁足了這樣久也十分安分,想必今日是事出有因。」

我欠身道:「回稟皇上,內務司的人在修繕游廊。」

皇帝淡淡應了一聲「喔」,淑妃歡歡喜喜打了圓場,又趕忙妙語連珠哄皇上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我搖了搖頭,卻聽見身旁羽林衛一聲笑。

他看見我看他,即刻躬身道:「臣……臣失儀,請娘娘責罰。」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當不起這一聲『娘娘』。皇上如何行事你們看過便爛在肚子里,如此輕率表露,日後必定出差錯。」

他低聲道:「臣曉得了,多謝……姑娘提點。」其餘人等亦應了我這話。

待亂哄哄修繕完畢,我與秋筠入宮中,宮門深閉。

用過了晚膳,我正在院中吃茶,秋筠在我耳邊道:「您命奴婢每次有外人進來後都查點一遍宮中物什,果然此番有些不對。」

我悠然啜茶,道一聲:「哦?」

她道:「寢殿的牆角下埋了幾塊硝石。」

我放下茶杯,冷笑道:「怎麼?此番登堂入室來討我的命了?」

方才那些個小太監的面容我心中大抵有數,想起他們走之前來回稟我,說是後院涼亭的藤桌亦有破損,不日後須再來修繕。

三日後是一個晴天。

來修藤桌的小太監入殿內向我回稟時,驟然眸光中凜氣一閃,自袖中扯出一條白綾,白晃晃繞上我脖頸死命向後拉扯。另有兩個太監鉗制住沖門外嘶吼的秋筠,手掌摳住她口鼻,半晌她便沒了聲息昏厥過去。又幾人跑出殿外,我合上眼之前,火光已躥了滿牆……

聽聞我被羽林衛救出毓鳳宮時,濃煙撲口鼻,早已不省人事。毓鳳宮算是一處廢所了,皇帝命人半月內重整出麗元殿來。

兩日後我在養心殿偏殿醒來,仍覺得頭腦昏沉,咽喉火燒一般。

床榻邊侍立的是養心殿的宮女清瑤,見我醒來竟含了淚光:「您終於醒來了!」

她依我要求緩緩扶我起身走到銅鏡前,只見我幾綹頭發受了火燎,幸而面容無損,只是脖頸處的勒痕仍舊觸目驚心。

她道,皇帝守在榻邊,苦熬兩夜。這兩日又須照常去早朝,前朝的大臣們此刻又在正殿議事。她說到此處已經帶了哭腔:「一個個道貌岸然口口聲聲家國天下,當皇上不需要休憩么?」

我冷靜片刻,道:「秋筠如何了?」

清瑤道:「秋筠姑娘被安頓在偏房裡,大抵還未醒來。不過您且放心,皇上恩典,醫她的葯同您的並無差別。」

我點點頭,道:「清瑤,我想見見皇上。」

我想見見他。

立在養心殿正殿的屏風之後,聽皇帝對著那些個大臣發了好大的火。

靜靜聽著他的聲音,即便那聲音是憤怒而令人膽寒的,我還是覺得心下安穩。

生死之間遊走一場,我彷彿不像自以為的那麼看的開。

那些老臣哪裡來這樣多的話,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滿口的「今皇上欲立賤人為後,怕後世議論效仿,亂後世之德心,損皇室清譽!」

三五個人附議:「臣等一片肺腑之言,皆因安社稷之公心,望皇上請三思!」

皇帝似乎摔了奏摺,拋下一句「這等話別讓朕再聽見第二遍!」

甩袖起身,轉過屏風,他一眼看到我。

腳步晃了晃。

他拉我入懷中,千言萬語不過一句嘆息:「朕不該自以為是,若早放你出來,又何至於此。」

我微笑起來,環抱住他,「我見到你了。」

我念他的名字:「宋眉抒。」

他傾身下來,吻住我的唇。

我火光里一心渴求的,我步步算計卻出乎意料的,此刻,近在眼前了。

[七]

他拉我回偏殿,顧不得疲累,剛坐下便問我:「你那日……是要自戕么?」

我不解:「緣何這樣問?」

他鬆了一口氣,「大理寺審過那些個太監,他們一口咬定是你要用一條白綾自戕,慌忙上前攔你,秋筠卻跑出殿外,於是大火竄了滿牆。」

我怒極反笑,「此番的手段倒比上次高明得多。戴罪自戕,我可擔不起這樣大的罪名。」

皇帝打了個呵欠,道:「此番還是幾個硬骨頭,審不出什麼來。」

我思慮片刻,覺得此事突然,但必有可糾察之處,半晌同皇帝道:「我須見一見那幾個太監。」

他道:「朕派侍衛隨你同去。」

我道:「不必,倒也不急在這幾日。有些事情我還得想想。」

皇帝嘆氣,「經此一事,有些事情耽擱不得了。」

我疑惑看他,他道:「恆娘,若朕今後有行事不妥傷害你之處……」

我看著他,輕聲笑了笑:「皇上,今後有什麼事情都放心去做。我在鬼門關前繞了一繞,而今覺得,過往與來日且放輕過,只有眼下才是真的。」

終於破200贊了,老淚縱橫!( •̣̣̣̣̣̥́௰•̣̣̣̣̣̥̀ )
今天非常想寫故事~
沒有繼續更新是因為我也破案無能了蛤蛤蛤蛤蛤蛤
我和女主一樣對火災迷茫

——————5.11試著寫寫————————

我思忖半日,絲毫沒個頭緒。在迴廊中踱步良久,聽見正殿里隱約是淑妃在同皇帝言語。

「此事鬧得合宮人心惶惶,臣妾既有代理六宮之責,近來有些話便不得不放在心上,好時時輔佐皇上。」

皇帝的聲音沒有什麼情緒,「淑妃聽到了什麼言語?」

柳微蘭微有遲疑,「宮中流言四起……說是,縱火一事那些個太監們眾口一詞,顯然是她戴罪自戕未遂,真相早已大白。還說……天子糊塗,偏袒賊子……」

皇帝靜默一陣,道:「朕曉得了。」

淑妃似乎怔住,「皇上,臣妾以為若此事仍沒有一個交代,後宮中人難免忿忿不平,前朝亦有所怨言……」

皇帝卻道:「朕自會給眾人一個公道。」

又過了半晌,皇帝自前殿里轉出來,見我立在迴廊上,便道:「你身子才好些,立在這里當心著涼。」

我向他笑了笑,卻道:「天寒思緒清楚,想明白了一些事。」

只問他:「那日內務司的人來我宮中修繕游廊,皇上與淑妃緣何路過?」

皇帝道:「淑妃母家給朕進獻了個戲班子,那日在照璧台排演,淑妃拉朕去觀戲。」

淑妃母家痴戲,此事我倒有所耳聞。何況到照璧台去的確須經過我宮門。

我笑,「不過排演罷了,還需皇上在場?」

皇帝看著我,「你疑心淑妃?」

我輕輕搖頭,又問:「唱的什麼曲兒?」

他道:「那日排演了《捉放曹》與《打金枝》兩出,朕都不喜歡。不過聽聞昨日唱的只有一出《打金枝》。」

皇帝想了想又道:「昨日朕看顧你,又忙於前朝之事,戲開台並不在場。那些個妃嬪命婦想必都看了。」

我笑意吟吟,「既是給皇上進獻的戲,正主不在,憑何開台呢?」

皇帝若有所思,我只道:「皇上可否暗中遣人探查那幾個小太監在宮外的親屬,看看是否已遭毒手。」

日落一抹昏黃,長喜進殿來稟報,說是那幾個小太監在宮外的親屬早已人去樓空。同鄰里問詢一番,才知他們不約而同消失在我昏睡第一日的夜裡。一夕之間蹤影全無,只留在屋中一封手書,說是回鄉省親。

又過幾日依舊查不出那幾處人家的下落,近來也無後宮前朝的書信往來。

難道此事終究落成死局,解無可解了么。

日暮時分喚來秋筠,她一路扶襯我至殿外,皇帝安排的車轎早已等候多時,載著我二人一路走宮中的暗道悄無聲息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左少卿親自迎我一人入牢中,牢內境況步步森寒,發了霉的味道直衝鼻腔,昏昏光線中我穩步下階,三轉四轉停在一處牢門前。

我道一聲多謝,少卿哈腰退下。

牢中六個小太監見了我,受盡極刑的身子微微發抖。

我撫一撫披肩,緩緩開口:「諸位受苦了。」

他們把頭低的更低,屏住鼻息,不敢看我。

既然要做豪賭,我不戀戰,直截了當道:「你們替人賣命,受此苦楚,不知爹娘見到了又該如何感觸。」

我一聲嘆息似有若無,引得他們雙肩微顫,黑暗中啪嗒一聲。

我笑容清淺,「現下傷心又有何用,你們的家人早已被淑妃了結了個乾淨。本宮遣人去看,說是早已身首異處,慘不忍睹。」

六人一震。我知道我賭對了。

當中一人猛的抬頭,「怎……怎麼會?淑妃娘娘她……她答應了將我爹娘妥善安置的……」是那個大火中不幸廢了一條胳膊的小太監。

我唏噓:「你們替她做成了事,她當然得想著為自己善後。」

我又道:「怪就怪你們自己擇錯了主子,當日她命你們引火,顯然是要將你們也一併燒死在毓鳳宮,一了百了。可憐你們忠心耿耿,卻為人螻蟻,如今舉家皆亡。」

他們幾人聞我此言,伏在地上埋住臉,喉嚨嗚咽,含含糊糊顛來倒去不過一句「爹娘」。

我再下一錘:「眼下淑妃一口咬定無關她的事,皇上雷霆之怒,想必即刻便有聖旨定你們死罪。可憐可嘆,害你們舉族殞命那人,仍舊寵眷不衰,更使君王憐惜啊。」

哭聲越凄厲,回蕩在獄中,調轉無數張麻木的臉。

一人勉強抬起臉來,袖子胡亂抹把淚,「淑妃娘娘只給了幾塊硝石……奴才……奴才未曾想到火勢會竄得那樣大……幸虧您早有準備,火燒起來的時候讓奴才推倒殿里藏著的水缸……」

我微微蹙眉:「公公不是一口咬定我蓄意自戕么?怎麼又說我早準備了水缸救火?」唇畔帶了三分笑色,「看來真相是黑是白橫豎全憑公公一張利嘴。」

他們幾人瑟縮著砰砰向我叩頭,涕淚糊了滿臉,「奴才等輕信他人污衊娘娘清譽,奴才等罪該萬死!」

我冷了眼眉,向隔間里道:「左少卿,請出來罷。」

方才退下去那人手中握了紙筆,橫眉豎目跨步出來,聲音威嚴:「你們所招認的本官已記錄在案,另有毓鳳宮涼亭處暗置的一個寫有聖上生辰八字的偶人,可也是淑妃令你們藏的?」

他們互覷幾眼,似乎茫然,抬眼看到我,一咬牙,叩首道:「皆是淑妃逼迫奴才等藏下的,說是皇上迫於舊情偏袒賊子,只好用這個法子安個巫蠱惑主的罪名讓皇上不得不懲處賊子。」

左少卿疾筆記下,卻聽腳步聲由遠及近,秋筠到跟前來,稟道:「找到了!找到了!」

她緩了緩喘息,才恭聲道:「幾個太監的家眷皆困於城外山野一茅屋中,原來大理寺早便介入搜尋這些人,眼下暫且安好。」

我眼風掃過愣在原地的那些個太監,「找到了便好生安頓罷,宮中污穢之事原也與他們無關。」

幾個太監徹悟過來,痛哭流涕謝我大恩。

左少卿送我們出去,途徑一處牢門,裡面一人靜靜佇立,望著我,沉默。

我挑眉看清她面目,一笑:「春沉,今時今日不如我們順帶清一清那點陳年舊賬罷。」

我轉頭向左少卿道:「大人,我有一隻香囊要遞上。權當當年皇後一事的物證罷。順著往下查,總能等到水落石出那一日。」

沒有看見璟妃。也罷,千頭萬緒慢條斯理地上手,不急在這一時。

重新站在朗朗青天下,心中澄明。

左少卿微笑徐然:「娘娘果決至此,臣亦欽服。不知娘娘料理起後宮中事,又當如何風采。」

我不過一笑,「大人謬譽,我尚且戴罪,萬不敢認這一句『娘娘』。」

左少卿深深一笑:「先皇後一事本便經不起推敲,聖上心中早已有定論。至於顧氏一事——」話說了一半止住,含笑一揖:「臣只等娘娘風清花又明的那一日。」

左少卿所言之事我心下明白,若非皇帝袒護默許,我禁足之身戴罪之人如何能逍遙這些時日。他說過會給我一個交代,我等。

我含笑,「承大人吉言。」

回宮的路上秋筠同我道,莫要擔心朝中人非議今日供詞乃太監們的片面之言不可確信。大理寺搜查太監家人時,順藤摸瓜揪出了看守茅屋的幾位,原是淑妃母家的侍衛,辯無可辯。

如此一來,罪名落了個實底。我心稍安。

大理寺行事倒快,次日朝堂上直陳冤情,朝野一片唏噓。皇帝連降幾道聖旨,結黨營私之罪、巫蠱構陷之罪連同縱火污衊之罪數罪並罰。

淑妃母家一朝敗落,三子流放通州,門庭冷清。後宮中光景亦然,淑妃被貶作貴人,幽禁在她的披香殿中,宮人驅盡,剩她獨自一人落花委地涼。

皇帝到底還是念了一絲舊情。

[八]

梅花開到深處時,我踏入披香殿。

柳微蘭素衣銀簪坐在梅花樹底下喝酒,看見我來,笑了笑,嗔道:「真不明白這酒有什麼可喝的? 你同皇上的情致果然我不配有。」

她瞥我一眼,嗤笑一聲,「有些事我真是不想你知道。」

醉倒在桌上,一對桃花色的臉頰,因笑起來,「先皇後接連顧家一事,皇上廢了你的位分禁你的足,那日他夜裡喝得爛醉,紅著眼睛只問我:『淑妃,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

她無所謂地咯咯笑著,長長一聲嘆:「他知道我愛他,我愛他入骨,他一早知道。」眸光一彎,「卻拿我的心衡量他對你的情誼。」

眼前的人逐漸匯成一個陌生的影子,一個終於肯在我面前意志消沉的柳微蘭。

隆寵多年的淑妃娘娘,是宮牆中多少女子的傷疤,又是宮牆外多少女子的綺夢。

眼淚滑落兩腮,「他究竟是,不知道我有多愛他還是明白我有多愛他,才說這樣的話來傷我的心呢?」

她灌著酒,拚命灑脫:「我一向覺得,皇上他自始至終對宮中所有人都不過是利用罷了。直到他問我那樣的話。」

她抬眼看我,「我自那時起便知道,我柳微蘭此生是無論如何也鬥不過你了。」又道:「說到底,你究竟是如何疑心到我頭上的?」

我抿了一口她推過來的酒,梨花白性烈。

沉吟片刻,我道:「你拉著皇上路過我宮門,是因為你想探一探他待我的態度罷。當然,你得事先知道我那時一定會出現在宮門前。」

柳微蘭不屑,「就這樣?」

我微微一笑,「我昏睡第一日,那六個太監入了大理寺,夜裡其家眷便了無蹤跡。我昏睡第二日,你母家進獻給皇帝的戲開了台,既然皇帝不在,戲無主賓,又唱哪門子的戲?」

把著酒杯,我觀滿目盛時梅花,悠然道:「除非,這戲的主賓根本就是你。」

她晃著酒杯的手一頓。

我繼續說道:「明明排演了兩台戲目,真到了演時又只唱了一出《打金枝》。戲煞卻,你便安定了心神,到養心殿借流言建議皇帝了結我。」

我笑意漸深,「這哪裡是戲,分明唱的是私相勾結,互遞消息。我猜,若宮外那幾個太監的親人未成功抓獲,宮內戲檯子上唱的,便應當是那一出《捉放曹》了罷。」

柳微蘭怔了片刻,倒也不甚意外,只道:「千算萬算自以為高明,卻忘了算計的人是你。」

我頷首:「我不過是個好賭之徒罷了。很多時候都只是碰巧走了運下對了注,煩請承讓。」

我與她將酒飲盡,幾年爭斗光陰吞入磊落腸,一揚首,一吐氣,又什麼不是虛無。

針鋒相對便罷了,還多的是惺惺相惜。

不是只有好的感情才值得記住,我與柳微蘭,本應當是這樣的,對酒臨花,坦坦蕩盪兩心清明。

我道:「其實這世上本無對錯輸贏,各人走各人的路,把路走到頭,也便是了。」

走盡花影迎上沉重的宮門,我回頭向她道:「其實《打金枝》與《捉放曹》,皇上他一台也不喜歡。」

柳微蘭在花下晃著酒壺笑得人比花嬌。

很多東西這些年來沒兩樣。

我笑起來:「改日還找你喝酒。」

她也笑:「一定。」

出了披香殿,我到御花園繞了一繞,一路自曳鯉池閑步到照璧台,停住腳。

無數宮人看到我,恭恭謹謹一聲聲「娘娘萬安」。我沒有應,應了又怎樣。

世人何其糊塗。是不是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以為的。

養心殿的霞彩揉了半邊天。

又落了雪。

皇帝在院落里揮毫,宣紙落上雪花,一兩點。

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到哪裡去了?」

我從背後擁住他,他身子一僵,但任由我抱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多久了,我說:「我不該算計你,以後不會了。」

他笑起來,責怪的語氣:「朕看了那寫著朕生辰八字的偶人,你仿柳貴人的筆體尚有三分不像。」

我乖乖任憑他數落。

他似乎皺了眉,筆也放在一邊,「你下次若再敢私自順著牆角倒火油,憑那火勢多大,朕都不會再叫人救你。」

我聲音漸低:「皇上總是這樣英明。」

皇帝悠悠道:「彼此彼此。被你算計多了當然有些心得。」

又同我說:「恆娘,朕會站在你這一邊。從今後,你不需要費盡心機。」

我看著他,「今日是這樣落井下石,若我日後更傷天害理呢?」

他板起臉來,「朕必得糾一糾你這歹毒的小心思。」

後來我再也沒去披香殿找柳微蘭喝酒。

梅花如雲的時候宮中歡歡喜喜凈是新年意味,誰顧得上唏噓梅花樹上吊著的綢子是哪家的傷心魂呢。

我破案了\\ ( ᐛ ) //
喜大普奔
蛤蛤蛤腦洞無限清奇的我
各位看官請輕噴!!!
我好害怕你們罵我下章瑪麗蘇嗷嗷嗷

破破破400了,雖然和各位珠玉在前的大神比較還是萬年小透明
但仍舊有何德何能的感覺((*゜Д゜)ゞ」
慢慢越來越發現自己文筆、故事和人物塑造上的不足……
要好好沉澱幾年,增長一些閱歷
把這個故事寫完就停筆一陣子啦哈哈

———————半夜更新————————

[九]

除夕那一日宮中照例布置了家宴。

此宴盛大非常,故往往設在鴻影驚來殿。

天子臨堂,王公與女眷同席。

開席前我披了裘衣一路自麗元殿行至皇帝的養心殿。

皇帝在同朝臣議事,新年裡依舊忙個沒完。我正要迴避下去,卻聽見那臣子道:「皇上,此女同麗元殿那位足有五分相似。」

便有女子柔婉的聲音入耳:「民女給皇上請安。」又哪裡像我了。

我轉身抬眸,屏風擋盡前朝事,只見一堵蒼翠山河。

皇帝淡淡道:「是有那麼幾分罷。」

沒了下文。

臣子厚顏繼續道:「臣等皆以為,麗元殿那位牽連兩大禍事,況行事狠辣,德行有失。而今又是庶人之身,實在不宜服侍聖上。」

皇帝擱下筆,「沈愛卿。」

臣子倚老賣老,不怕皇帝,「臣等斗膽,向皇上進獻此女。而麗元殿中那位禍患,宜早日處置。」

良久。

皇帝道:「抬起臉來。」

我心頭晃了晃,皇帝若真收了這個女子。我又有何理由再留在宮中?

「真是越看越得其神韻。」他竟還綽有餘暇地品評起來。

接著一聲笑,「不過愛卿們當真以為,朕留她在身邊只是為了皮相?」

愛卿繼續大言不慚,「臣斗膽,」他又斗膽,「萬花皆不同,可終究只是花。可見惜花之人貪戀的,不過是花之妍態,而非因是花而愛花。所謂各花入各眼即是此道理。」

皇帝今兒倒和氣,「若因類牡丹而愛芍藥,因貌若而愛一人,又得幾時蒙蔽?」

皇帝輕輕一笑:「有幾分的相似也不會是她,朕可挑剔得很。」

皇帝出了正殿的時候我正坐在院落里賞雪。

我見了他,酸道:「皇上的辯說愈發精進了。」

皇帝笑起來,「你家郎君潔身自好,實在當賞。」

我挑起眼梢:「賞你今夜與那美人共度春宵。」

他笑眯了眼,「朕怕某個人今年除夕會得過不大好。」

一路說說笑笑,論起去年前年或是前年之前的除夕夜,我們在宮中是如何度過的。

從前日子也無聊,無非是我看著他在家宴上又逞能喝多了酒,醉得厲害了也有皇後照料。

到了鴻影驚來殿,我讓他先進去,兩人分開入殿,少些議論。

———5.12假期最後一天更新哈哈————

立在冰封的池子邊數時辰的時候,兩個女子的聲音打假山後邊飄過來。

「聽聞今日那個顧氏亦會赴宴。」

另一人輕巧一笑,「不過是個庶人罷了,也真是抬舉。」

「是了。聽聞咱們未入宮時她還禁著足,皇上理都不理她。那一場大火真真算是她因禍得福了。」

鼻腔里逸出一聲冷笑,「若換做是我呀,還有什麼顏面日日巴著皇上。獻媚了這些時日,皇上不還是半個位分也沒給她?」

「她怎能跟姐姐比?姐姐才由母家舉薦入宮便封了婉儀,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她二人笑得舒心,笑聲刮過我耳畔,自隨它去。

聽聞前幾日京兆尹張氏與鴻臚寺卿安氏各進獻其女入宮。想來便是這二人。

她們一前一後繞過假山,我蹲身行禮:「張婉儀、安美人萬安。」

那兩人罔若未聞,只顧著向殿里去。

秋筠扶我起身,同我相視一笑。

待入殿中,我穩步走至御前行禮如儀,交首接耳低聲私語的頃刻沒了音,只剩下無數雙互覷的眼睛。

皇帝道:「起來賜座罷。」

皇帝身旁的位子空著,下首位上的胡賢妃向我微笑:「有些日子沒見到妹妹了。」

我謝了皇帝的恩,又同賢妃寒暄幾句,才走到末位坐下。途徑張婉儀桌前,聽她半驚詫半鄙夷地哼了一聲。

宴席開場。

不過哪個妃嬪欲說還休地站起身來給皇帝祝酒,哪個王爺同皇帝講起兒時的頑笑,又哪個舞女腰肢璇得漂亮,哪個妙人一曲清歌銷斷愁腸。

想起從前那個下首的位置上坐的是我,往年這個時候也舉了酒杯弱柳扶風地站起來,口中說著吉祥如意的話,醉態半真半假,和柳微蘭暗裡交鋒,就為了討皇帝笑上一笑。

從前怎樣了,而今又怎樣。

多得是博君一笑的年輕女子,花容換盞又推杯。

我坐得遠遠的,甚至也看不清皇帝的臉。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逞能灌多了酒。

醉酣宴半。

對面紅著臉打嗝的定安王迷迷瞪瞪將我一指,笑得肉顫,「聽聞你這小妮子最擅作舞,跳來給本王看看!」

殿中驟然寂靜無聲。似乎一眾環翠珠釵里薛靜瑣抬眼將我看了看。

我頷首道:「王爺失儀了。」

他仍滿口胡言,豎目道:「少廢話! 你們一家子攛掇我三王兄遭了反,而今你也不過一個庶人罷了,竟也敢掃本王的興!」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只怕皇帝動了怒降下罪來。

胡賢妃趕忙對定安王左右道:「王爺醉了,快扶下去醒酒!」

一眾太監這才回了神,手忙腳亂欲扶定安王起身。

卻聽皇帝道:「六弟,她並不會作舞。」

薛靜瑣抬起頭看著皇帝。

定安王發起酒瘋來當真不要命,涎皮賴臉嘿嘿一笑:「皇兄,臣弟府上有最好的舞妓,不若將她交給臣弟好生調教調教!」

眾人聞此言更是大氣也不敢出,面子上事不關己的從容也再掛不住,紛紛抬著袖子默默擦額頭上戰戰兢兢的汗。更有人對我的境況幸災樂禍。

定安王一向恃軍功胡作非為,皇帝此時必定為難。

我端起酒杯欲站起身來,倒遙遙聽見皇帝的聲音:「今日若是個庶人也便罷了,朕隨六弟怎麼調教。」

他道:「顧氏如今,已是朕的皇後。」

我分明聽見這一霎時死寂的大殿內有幾聲酒杯墜地的脆響。咕轆轆滾出好遠,沒有人拾。

而後一眾人跪著喊「失儀」又是賀喜。

一夜顛三倒四雞飛狗跳的除夕。

宴畢,一路沿著殿前的階緩步向下走,途中遇到無數張向我綻開的或真心或諂媚的笑顏。一聲聲賀喜聲中,只有張婉儀祝得最甜。

我停在一張淺淡的臉容前,道:「多謝表妹。」

薛靜瑣笑吟吟道:「什麼?」

我笑道:「我自入宮沒有再跳過一支舞。」

她斂起笑容。

我道:「滿宮里除了皇上,還有誰知道我擅舞?」

她低下眼眉,眼中迂出森然的光,輕輕笑了,「我這便叫做——弄巧成拙罷。」

獨自上了城樓,倚在矮牆上吹風。

上都也太過繁華了。

街市的燈燭,秉燭同游的夫婦,除夕夜是吵鬧的寧靜。

萬物在眼底成空,我在萬物里路過。

皇帝一身咎子花的青衣向我走來,停在身側,「怎麼立在此處?」

我笑影里嘆了一聲:「吹著風好清醒地想想此夜是夢是幻。」

皇帝笑道:「朕不會拿後位當兒戲。」

他披了件裘衣在我身上,而後擁住我,促狹道:「你親口說最貪戀榮華富貴,權位名利,怎麼到如今反而不高興了。」

他許給我的,是煙花之夜掩於煙花的那句話——「從今後,朕做你一人的夫君。」

夜風涼,我往他懷里靠了靠,「若因愛立後,日後豈非因愛廢後?」

皇帝只道:「朕不會。」

我道:「我戴罪之身,無顯赫家世,於子嗣無功。若忝居後位,怕是為天下人所不容。」

他道:「子嗣總是會有的。況且你從前協理六宮時,那些個朝臣可是贊不絕口。」

夜風習習,有一陣沒一陣的梅花香氣。

他輕輕嘆息,「恆娘,其實你,並不是那賊子的女兒。」

這章好雷好雷天雷滾滾別揍我!!!₍˄·͈༝·͈˄₎◞
不管了我要信馬由韁!蛤蛤蛤
PS: 僅這一章罵我我不會還口(´-ωก`) ~
大概[10]or[11]就大結局了吧
今天是激動的小透明!!!
謝謝各位大大把時間交給我~

———想想還是假期更完算了哈哈————

[十]

大抵是三十年前的舊聞了。

先帝為統邊陲、開盛世,曾派遣使臣入夷地說和,以正風俗普教化。

起初邊陲六國聞此事皆向天子表示其心拳拳。可施天子之恩的使臣隊伍在日夜兼程趕往夷地的途中,被埋伏在大漠里無名無號的騎兵隊伍一舉殲滅。

斬殺了一名將領的護衛拚死逃回上都,將那將領的六國信符奉於御前,龍顏震怒。

可彼時六國一口咬定乃是盜匪所為。先帝派兵南下。廝殺起來刀劍無眼,邊陲六國慘敗,更有北巋一國遭滅族之禍。

經此一役,其餘五國皆臣服。先帝以為邊陲撫順,卻沒想到北巋世子府逃過一劫,以方及冠的世子與世子妃為首,抹姓名易服飾混入上都。

北巋人性聰穎,世子以十年寒窗換取一朝功名,又十年,從步軍副尉做到大都統。

世子多年來結黨營私,暗養死士,去歲挑了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反了。

我原本該同這件舊事一無瓜葛的。

我原本活到今日還應該在某個市井中過衣不蔽體的日子。

夢里父親推我入深淵。其實他說的對。

我活著只是活在入宮那一日。

當年是世子入官場第一年,世子妃為他添了一女。

同年先帝駕崩,年方七歲的太子登基。

依律,官家小姐及適齡,必先經採選方可再自主婚配。

世子憂其女長成後被充入後宮嫁給漢人皇帝,只好自市井中買來一女嬰,又暗中將其女寄養在下人家中,對外稱遠親薛氏女。

我便是當年故事中那個無關緊要的女嬰。

我靜靜站在宣政殿的內殿里,暖爐烘得人無所適從。

屋外飄著雪,紛紛揚揚。

皇帝的聲音在正殿朝臣面前不容有疑:「朕同皇後,自知遇起八載已過。愛卿們大言不慚說今朕立後使賤人暴貴,又口口聲聲要朕愛民如子。」

頓一頓,又道:「今諸事已明示天下,皇後非北巋餘孽之後,乃朕之萬民之一,又何來貴賤之別? 何有不封之由?」

百官沉默。

當中一人耿然稟道:「稟皇上,關於顧氏,尚有先皇後一案未查清。」

似乎是大理寺左少卿的聲音:「臣有本參奏!」

皇帝道:「何事?」

「稟皇上,臣月前曾得一以反刺針法綉成的、綉有『盈采』二字的香囊,以作先皇後之死的物證。臣為求公道,親自帶人到鄭啟府中搜查,又得鄭啟同通正司參議之妻蘇氏的私通書信十封。」

卻聽先皇後之弟撲通跪下,「稟皇上,臣……臣不知拙荊此事!」

左少卿道:「臣又嚴審鄭啟春沉二人,才知先皇後葯中手腳乃先時璟妃與闌妃同此二人所謀,以加害顧氏。臣深知此事利害,立即追查四人身家,才知春沉璟妃同闌妃乃北巋舊人。臣大為震驚,此事非臣所能決斷,還望聖裁!」

皇帝似有詫異,很快沉聲道:「鄭啟同北巋餘孽皆斬。」又道,「闌妃褫奪封號貶為才人,幽禁珮月宮。」

PS:闌妃為薛靜瑣~

開春的時候宮中降下兩道聖旨,一道送往珮月宮,一道送來麗元殿。

一處傷春一處春景猶濃。

臨刑前去看過璟妃,當年那樣貞靜一人剝落了偽裝,只剩下國仇家恨未報的不甘與凄楚。

故景同故人,是見一眼少似一眼。

從前想不明白為何爹娘同薛靜瑣的容貌都偏向胡人,偏我是漢人容顏,而今明白了。

除了薛靜瑣的二皇子交由賢妃撫養,珮月宮仍像往昔那樣。

她見到我來,行了大禮。

入宮這些年她的性子沉靜了不少,不似兒時那般愛針鋒相對,爭不過我便向爹娘撒嬌。

我道:「有一事本宮始終想不明白。既然當年……父親為了不讓你入宮大費周章至此,你為何一意孤行?」

薛靜瑣水玉似的一張臉柔柔一笑:「看啊,你們就是不信我是真的愛皇上。連皇上也不信。」

我沒說話。

她仍像兒時那樣甜甜地笑:「表姐你該感謝靜瑣罷。若沒有我,你同皇上此生根本不會遇上。」

我笑道:「本宮自小在深宮,什麼都是處心積慮機關算盡才得來的。倒很羨慕你,有爹娘疼愛,入宮後又得榮寵。即便想害個什麼人,也有璟妃在先替你擋著血腥味。」

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又問我:「看來表姐去看過璟妃了?」

「她怕造反後本宮發覺自己的身世從而對你不利,於是借先皇後之死嫁禍給本宮,還想給本宮安個私通太醫的罪名。這樣的忠僕,本宮當然得去送送。」

她笑得有了淚意,「你這樣聰明。可笑我那爹娘用你來保我,大抵今日黃泉下才知,你本應該是那殺我的刀!」

心中困惑已解,我不願再多留,起身欲走卻又被她叫住。

斜陽割在她的臉上,她笑得慘淡:「你恨我么?」

我思忖片刻,付之一笑:「本宮有今日,全仰仗表妹,怎麼會恨?」

薛靜瑣聞言大笑:「可我恨你 ! 恨你!」

待走到院落里,猶聽得她哭聲凄厲:「我滿心滿眼都是他,為何反而得不到他!」

她是自小被保護得太好了,什麼家國仇恨到她這里也都淡了。

世人總輕看一生活在情愛里的人。可但凡這樣的人,總是得到了最多的偏心,才能無憂無慮地一心只看到所愛之人。

碌碌世間一痴心人矣。

[十一 . 尾聲]

好不容易到了秋日,皇帝下了朝興沖沖便跑來找我。

他拉著我到翠微苑裡採菊花,說是和去歲摘來的梅花一起釀玉面禽華。

回宮路上筐里的菊花掉了幾盞,皇帝俯身拾起來,胡亂插在我頭上,背過臉偷笑了半天。

後來麗元殿接連兩日將聖駕拒之門外。

冬天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偷偷溜出宮去,還像兒時那樣在街市上湮於凡俗,似乎哪家新婚燕爾的小夫婦。

路過吆喝的小販,我央皇帝買來冰糖葫蘆給我吃。

我們兩個舉著糖葫蘆拐到茶館里給說書人捧場,他最愛聽的是誇贊當今聖上治國有方,偶爾也願多扔兩個子兒要說書人順帶誇誇皇後。他每次聽都非要坐到傍晚才肯走。

果然回宮又被他那沈愛卿委婉勸諫,皇帝便又是那副樑上君子模樣,故作高深啜口茶,道:「是朕體察民情一時耽誤了時辰,無關皇後的事。」

我笑他越老越幼稚,他道彼此彼此。

又一年大舉採選。

夜裡皇帝執了一根毛筆在燭火下看秀女的冊子,眉頭皺得緊。

我道:「我看今日大殿上你倒十分合意,怎麼眼下又躊躇了?」

皇帝道:「朕在忖度這些人日後有哪個能是你的對手。」

我挑了眉,「有人容貌尚可卻是草包,有人貌若無鹽卻聰慧過人。哪裡能和我這才貌兼具的比?」

皇帝盯著冊子沉思一陣:「此言甚有道理。」

他擱過冊子便攬了我躺下,道:「罷了罷了,細究無用,朕還是做昏君罷。」

我笑,「明君如何?昏君又如何?」

他低低一笑,「明君心懷天下人,昏君只擇一人。」

我揶揄他:「哪一人?」

他吻上來:「眼前人。」

風雪日,中宮產子。

皇帝早取好了名字,叫紹珩。

我們兩個都不喜歡這位四殿下。

從今後為人爹娘,油然滄桑感,哪還好意思老著臉溜出宮去頑。

夜裡被一陣刺耳的哭聲吵醒,看見皇帝穿著深衣抱著不知在哭什麼的四殿下打床前轉來轉去。

次日皇帝眼下兩框青黑。

下朝回來他打著呵欠和我抱怨:「從前不覺得養皇子這樣折磨人。」

紹珩長得大些的時候更折磨人,一連串稀奇古怪的問題把太傅們逼問得老淚縱橫。

他每每從學堂回來還擰著眉,兩只小拳頭背在身後,氣鼓鼓又可憐巴巴地請求他父皇換一個更博學的太傅來。

於是雙方擰起各自的眉,對眼兒望。

日子這樣過去。

皇帝今日怎樣了,明日又怎樣。

都是些瑣碎的小事,湊出一段旁人求不來日子。

還記得有一次我和皇帝坐在玉蘭樹下喝酒,皇帝酒氣里含了笑:「想來若沒有北巋那一檔子禍國殃民的事,朕還真討不來你。」

我嘆了一聲,「從前以為過不去的劫,而今明白了,卻是我的福分。」

皇帝握著杯子彎了眼眉:「不,是朕的福分。」

[完]

終於完結啦激動激動激動!!!
又很不舍啊( •̣̣̣̣̣̥́௰•̣̣̣̣̣̥̀ )
不知不覺陪伴wuli雙眉CP走了好多年的歲月
雖然貌似好像確實很瑪麗蘇
(一咬牙承認了)
但是總覺得深宮中一定一定會有相知相愛的單純的感情的
(balabala強行解釋一堆試圖挽回顏面)
最後祝各位看官大大萬事如意(≖‿≖)✧

評論區都是些什麼絕世小可愛~!!!!〃∀〃
好的我知道了我超棒蛤蛤蛤蛤蛤蛤
我滴夢想是成為大風刮過那樣的作家
piapiapia地敲桌子開始向你們安利——
實在是喜歡她喜歡的不得了了
遣詞精妙,節點恰當,字裡行間無一處拖泥帶水,無一處無事悲秋
筆下人物練達通透,各有風骨
文則典俚合爐,帶笑帶罵
使人讀來訝笑中掩抑不住的贊嘆
果然大風刮過三山色
暢快! 欽服!
雖然是耽美作家但是把我一個平時不看耽美的人感動的眼淚叭叭地掉啊~
好的彩虹屁結束!୧( ⁼̴̶̤̀ω⁼̴̶̤́ )૭
總之我會一往無前繼續努力的!謝謝你們的鼓勵!
不管怎麼樣,給予我所能給予的,讓讀者取得他所能取得的,就是我的初衷〃∀〃

…………以下無關主題部分哈哈……………

在文不對題之中又文不對題地貼些大風刮過《又一春》里我最最喜歡的段落~〃∀〃

這里真是寥寥幾句便把離別寫盡了

全段無一「死」字,道盡生離死別人事悲涼

這首好詩是大風刮過原創的喲!

轉載請告知我並標明出處!謝謝合作!(雖然我這寡文也沒人轉載哈哈哈)


變先生:

諾大皇城,紅牆金瓦。

護城河隔了紅塵,

看花人須登高塔。

窗邊紅燭猶有尺,

玉盤疊疊盛茄瓜。

嬌女十四入宮門,

不敢一日不妝花。

不是小女好嬌顏,

只因那皇城上下,

只有一個人有吉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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