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金庸極力推崇沒有權力欲的男人?

問題描述:比如張無忌,令狐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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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棣:

謝邀。
簡單來說就是,金庸認為,權力會導致人的異化,對權力的追逐往往會暴露人性中醜陋的部分。

知道《笑傲江湖》寫作背景與年代,便知作者見識過權力鬥爭的醜惡,並且自己深受其害。金庸書中出現過不少面對權力不顧一切,於是丟失本心,醜態百出的形象,

周芷若當皇後的美夢破滅,成為峨嵋掌門以後,為了武林稱雄,手段日漸毒辣陰狠,形象從清麗溫柔變得懾人可怖。而趙敏果斷放棄郡主權柄,反得畫眉之樂。

李自成為推翻大明的黑暗統治而起義,一度嚴明軍紀,禁止燒殺,然而甫攻入京城,就縱容部屬燒殺擄掠。

乾隆被換入宮後,宮人將陳家原來給乾隆餵奶的奶母廖氏召去,乾隆這才止哭吃奶,而乾隆長大,知悉自己身世,當夜就將廖氏絞死滅口。

福康安僅僅用幾個杯子,就引逗的武林人士像雞犬一樣相鬥。

岳不群一生韜晦,涵養極佳,君子做派,受人敬重,卻終於耐不住誘惑自宮練劍,死前露出種種無恥醜態。

最直接的是任我行這個人物,他嬗變的過程是被直接刻畫出來的,

任我行以前當日月神教教主,與教下部屬兄弟相稱,相見時只是抱拳拱手而已,突見眾人跪下,當即站起,將手一擺,道:「不必……」心下忽想:「無威不足以服眾。當年我教主之位為奸人篡奪,便因待人太過仁善之故。這跪拜之禮既是東方不敗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當下將「多禮」二字縮住了不說,跟著坐了下來。

與惡龍搏鬥的勇士,最終也變成了惡龍。

然而金庸描寫這些政治人物互相傾軋殘殺的筆調,批判之外,幾乎是憐憫的。在他眼裡,他們是可悲的:左冷禪為人作嫁,岳不群妻離子散,洪安通眾叛親離,福康安風聲鶴唳。

那些熱衷於權力的人,受到心中權力欲的驅策,身不由己,去做許許多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其實都是很可憐的。——《笑傲江湖》後記

所以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金庸筆下的正面角色,或者出世如令狐沖,只追求自由與個性的舒展,對權力毫無興趣,或者剛正如郭靖,雖然入世,但只視權力為工具,手中有權,心中無權。

武功在江湖世界裡就是權力的代表。金庸曾說,他寫武俠小說,是想寫人性。在他心中,獨裁者必將被權力腐蝕,這就是人性。這一點,他借任盈盈之口隱約點出了,

(任盈盈)幽幽的道:「只是我覺得,一個人武功越練越高,在武林中名氣越來越大,往往性子會變。他自己並不知道,可是種種事情,總是和從前不同了。東方叔叔是這樣,我擔心爹爹,說不定也會這樣。」

最可怕之處就是,他們都是不自覺的。我們眼睜睜瞧著林平之這樣一個有點正義感的普通青年,一步步變成了出賣妻子,心機深沉,無所不為的政治人物。他的劍如今可以逼得令狐沖冷汗淋漓,何時起再也不會為一個茶館偶遇的陌生姑娘出鞘,他卻早已忘了。在追逐權力的路上,良心和正義都會使得這條路無比沉重,而自宮就是對這一切的放棄,從此出劍快捷無倫——這是書中直接點出的清晰譬喻。未練葵花寶典的任我行等等,其實一樣是揮刀斬卻了原則,仁義甚至清醒的自知,從此萬劫不復。
所以,在金庸心裡,真正「笑傲江湖」的,是能始終保有自己真性情,無需卑躬屈膝,虛言作偽的令狐沖,而不是權傾天下的魔教教主,五嶽盟主。

然而,曾見一問曰,倘若在破廟里,令狐沖終因傷重,只能眼瞧著小師妹被辱,他會不會走上林平之的路?

想一想,也是不寒而慄。


夜寐太行:

「大俠」是清官和隱士的結合體。清官維護正義,大俠畢竟沒有官方身份,維護正義的同時還要搞隱逸,不然就成獨霸一方、俠以武犯禁的地痞了。

評書里講段子求個爽,武俠小說卻是要構建一個存在很多大俠的社會。金庸喜歡講歷史,他的小說有歷史背景。如果是低武如現實,武功再高也不是百人敵,大俠終究要被官府驅使(碧血劍、書劍),那小說就不好看。如果是高武,大俠縱橫軍隊無用,還要往歷史上硬靠,就會出問題——為什麼大俠不去把皇帝/蠻夷干倒呢?為什麼大俠不自立為王呢?既然「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可看著蠻夷入侵或者苛政猛於虎百姓受苦,大俠卻不挺身而出,沒道理啊。

射鵰三部曲里武功和皇權的沖突已經很明顯,天龍中武功直接把皇權碾在腳底:鳩摩智、段延慶欺壓大理還堅持說是大理段氏崇尚江湖手段,喬幫主萬軍叢中殺契丹皇太叔、李秋水童姥在西夏皇宮縱情玩耍,這樣還要講歷史,沒法圓。

俠客行連城訣嘗試沒官,可讀者看著不爽反響不夠,尤其連城訣透露出一個可怕的信號:沒有官府維持治安,武功高強的邪派人士可以為所欲為。

於是政治小說笑傲里新式反派出現,然而還是不能解決武林盟主為什麼不去當皇帝的千古難題。

寫到鹿鼎記,武功終究要在皇權下屈服,這「俠」就寫不下去了。於是金庸封筆,也就有「金庸寫絕了武俠」的說法。

後來的武俠,古龍直接把官府當NPC,要是堅持扯歷史,就只能學黃易強行黑主角(讀者對梁蕭的詬病和寇仲如出一轍)。到現在,一個個看著「國家是階級統治工具」和「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長大的年輕人寫起網文吹起牛,自然是仙人隨手建國、視皇權如無物了。


陳陽:

一個人的奮斗,不光要看自己的努力,也要看歷史的進程(大意)。

當年的香港是個避風港和中轉站。

香港的外來人群有如下特徵:和國共兩邊都不對付的、做夢都想攢錢買船票到美洲東南亞的。這些人偏偏都還是一時之英傑,自視甚高還有一顆那一夜我夢見千軍萬馬的心。如兵敗倒台當寓公的,如所在團體一潰千里不由自己選的,如相信共黨給麵包不給自由的,還有金庸這樣曾經北上找機會沒有下文的。總之,這是個遺民、失敗者呆的地方。但,權力欲這東西和性慾一樣,是與生俱來的,是個人都有爭權奪利之心。

到金庸寫小說的時候,大陸在政治運動,台灣在白色恐怖,香港當時的經濟蒸蒸日上風景獨好,民族主義抬頭,男兒當自強萬里長城永不倒要有一番作為。這么個讀者市場,你去和他們講金戈鐵馬縱橫捭闔不是不可以,而是說,事到最後還得歸結到香港這個首陽山上。這種情況下,金庸的小說才是真正受市場歡迎的:曾經絢爛,但終歸於沉寂,又自不甘心。

所以英雄們總歸是要歸隱的。

現代武俠開篇於香港,發展脈絡也有意思。梁羽生寫民族主義,金庸也寫,但慢慢不再強調了。語言上差了一大截,轉寫黃暴文的黃易更是一絕:以淝水之戰為背景,虛構了一個在南北兩側各大勢力夾縫中生存的,以一個廢城為基礎的邊荒(《邊荒傳說》)。邊荒因為地理位置重要(南北貿易中轉站)、物質豐富也是各大勢力爭奪的對象,爭奪的過程中,當年史書留名的那些人都有登場。這個充滿了一時之傑的邊荒也在反過來影響南北兩大勢力的形勢,最終參合陂成就了拓跋珪,滅孫恩,起兵平桓玄之亂成就了劉裕。

書中有這么一句話:邊荒最繁盛的一刻,就是它開始滅亡的一刻。

這哪裡說的是邊荒啊,這說的就是香港啊。

當年的失意者歸隱了,失意者的後代們做的事情,就是現在香港正在發生的事情。


Aorqu用戶:
這可能和金庸本人經歷有一點關系。

金庸早年就讀重慶中央大學外交系,後又在東吳大學(今蘇州大學)就讀國際法。金庸出身江南海寧的書香官宦世家,江南士大夫氣息很重,始終有著很強的出世沖動。

孔慶東提到過1949年之前,金庸寫過《從國際法論中國人民在海外的產權》之類的論文,認為香港的鐵路應該歸新政權(共產黨所有),同時他還想積極地通過梅汝璈接觸共產黨。當時那還是49年之前,金庸這連串動作,不得不說有較強的投機性。

後來金庸如願見到喬冠華,表達了自己想參與革命,參與新政權外交工作的願望。但金庸不是黨員,又在國民黨的大學讀過書,又是典型地主階級出身,這番傾訴自然也就被打回去了。

出仕不成,金庸遂跟隨之前《大公報》的同事陳文統來到香港。

再後來在海寧老家的父親在土改中被槍決,查家成了被新政權鎮壓的對象。熟悉金庸的讀者都知道,金庸有著近乎偏執的家族榮譽感,而他本人也在60年代主辦《明報》時被左翼點名誅殺。這也是為什麼他後期三部作品中非常密集地嘲諷個人崇拜和極權主義。

如果當年金庸求諸政治的願景再強烈一點,或者甘願留在大陸等待上面慧眼識珠願意啟用他,沒有那麼貿然就跑去香港,結果和現在可能就大不相同了。正是由於對政治沒有那麼強烈的訴求,冥冥中救了金庸一命。

金庸在自己的小說中經常讓那些主動尋求武力/權力角色被慾望所吞噬,反而讓那些無欲無求者無意中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東西,或許就和這段經歷有關。包括他為人熟知文學成就,只是當年為賣報紙的無心之舉。

金庸之後也參與了許多政治活動,改革開放前後他的活動範圍橫跨港台和大陸,但始終和任何政治家保持著一定距離。他的領域橫跨政界,商界和教育界,但每個領域他都不會用力過猛,非常有節制。

改開之後金庸多次造訪大陸,在各處高校都掛名了榮譽學者,客座教授,令人唏噓的是居然數十年來再也沒回過海寧查家。


Aorqu用戶:
有人說過,金庸善於塑造反派、配角,短於塑造好人、主角,私深以為然。

要知道,連載版的郭靖一開始可是聰明小孩,連載版的張無忌也是個心機boy,可塑造到後來都夠老實的,於是修訂版的人設實際是連載版後期的人設,為什麼?

郭靖聰明,還要黃蓉幹嘛?
張無忌心機,還要趙敏作甚?

回到題目,金庸喜歡在歷史中塑造武俠,可如果主角充滿權利慾,小說結尾怎麼收場?總不能架空成起點文吧?比如張無忌,按連載版初期的尿性,朱元璋怎麼斗?朱明王朝怕是改成張明王朝了吧?同樣,黃易的大唐雙龍傳,按寇仲的實力,怕是要和李世民南北朝了,但是又不想變成平行世界架空歷史,只能由女主師妃暄一次次說教,強行扭轉主角心理,結果,讀者帶入了寇仲,一致認為師妃暄不是東西,黑了女主,慈航靜齋成了慈航妓寨,這點上金庸高明許多,就是刻畫無權力欲的主角,避免無法收場,但也難免擰巴,比如陳家洛……


Aorqu用戶電影:

我覺得這個和他的家學淵源有關。以他的家世,讀書、出仕是必須的,倘若不改朝換代,高到帝師,下到士紳領袖,都是可以的。
偏偏歷史不給他這個機會,他一度有過屈辱地以身投效的行為,為的也是自己的帝師夢,無奈這夢破滅的太慘。以中國文人的標准性格,這一下,品味丟了,就一定進入自己的世界,孤傲也好,淡泊也好,權力是最深惡痛絕的。
所謂愛得深,恨也深。金庸老先生是接近過權力的,也是愛過權力的。
沒有這份曾經的愛,也沒有投之筆下的恨。
再者說,以香港的氛圍,還有寫作武俠小說那個時代的大陸氣氛(反右、文革),對權力的諷刺和戒備,都是理所當然的。


青銳吳斌:

評論里很多人都已經說過金庸先生本身的經歷,以及寫作的時代背景,我就不再多說了。

但其實,拋開所有背景來看,金庸先生推崇沒有權利慾的男人也是非常正常的

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幾乎所有文娛作品,不僅僅是小說,甚至電影、電視、遊戲,動漫,動畫等,本身就極少推崇權利慾。這裡面有很多因素。

顯性的最大原因在於,權利慾本身在大眾眼中就是有原罪的,因為在於掌握權力的人永遠是非常少數,對大部分普通老百姓來說,一直被權力壓迫,一定對這些人是有敵視的,感覺不公平,羨慕嫉妒恨等等情緒。普通老百姓幾乎和權力沒有任何關系,也沒有辦法有「代入感」去體驗一個整天挖空心思攫取權力的男主。相反,很容易有代入感去體驗一個打破規則,懲惡揚善的」俠「,很容易有代入感去體驗」屌絲崛起「,學到絕世武功,和一群正妹逍遙快活的日子。所以,古今中外的通俗小說幾乎都有這個趨勢,畢竟通俗小說的客群就是老百姓,更何況」武俠小說「本身就是描述」俠「的,整天想著權力怎麼能叫」俠「?其實不僅僅武俠小說,好萊塢電影也是完全一樣的,都是肌肉發達充滿正義感的紅脖子老粗,歷盡艱辛,干趴一個西裝革履梳著油頭的野心權力男的故事。不可能反過來,反過來誰看?不符合大眾的期望啊。

隱性的原因在於,權利慾確實不能算是個好東西,古今中外任何做哲學思考的人都能意識到這一點。世界上所有的宗教理念,無論是基督教,伊斯蘭,還是我們熟悉的佛教、道教,從來沒有一家是教唆大家去搞權力的,而非常一致地要求修行要和隱士般的生活結合。權力是一種虛妄,一種幻覺,一種激素驅動,一種讓你迷失的東西,如迷霧般把你籠罩,讓你看不到真正的自己,找不到真正的幸福感,讓你離真正的覺悟越來越遙遠。建功立業後,歸隱山林,與世無爭,永遠是真正牛逼人物的歸宿,所以金庸先生小說寫的東西毫無問題。你說美國國父華盛頓有沒有權利慾?我覺得沒有,主動退位歸隱農場砍柴去了。這比那些掙扎著非得在權力位置上佔到死,或者佔到被人拉下馬的貨,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鄙視那些被權利慾完全掌控的傢伙,是人類共有的價值觀,是普世價值觀。

我本人6歲看古龍金庸,受「俠」的價值觀影響還是挺大的,金庸小說里我喜歡令狐沖。我沒有多少權利慾。我想,上Aorqu看我這些文字的人,也不會有多少權利慾,有權利慾的人哪裡會上Aorqu


實初哥哥:

你們都搞錯了。
不是金庸推崇沒有權利慾的男人。是看書的人接受不了權利慾的主角。金庸只是順應大眾的口味罷了。
俠是什麼?俠是老百姓被官僚惡霸欺壓後無力反抗而產生的幻想。
你是個平頭百姓,什麼本事也沒有。你被人欺負了,房產被搶占,老婆被人調戲。請他喝酒,然後跟他訴苦。他一拍桌子:「這還了得!」飛檐走壁莫奇怪,去去就來。一會功夫就把一個包袱扔在你面前的桌上,打開一看,是仇家血淋淋的腦袋。你戰戰兢兢,問他官府追查起來如何是好。他哈哈大笑:「灑家早就看那狗官不順眼了,正想會一會他。」差役來了,乖乖束手就擒。公堂之上雙手輕輕一掙,手銬腳拷全掉。縣太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他哈哈大笑,昂首挺胸出了衙門,從此不知去向。
是的,讀者要的就是這種意淫。一開始俠都只是些風塵異人,殺豬的,當乞丐的,老和尚等等。後來意淫升級,窮人家孩子可以被異人們收為徒弟。有了門派等等。
俠的出身最好要低,讀者能代入。俠必須視金錢如糞土,那樣才瀟灑。俠不能掌握或者參與權力,那樣是對底層的背叛,是與敵人同流合污。

現在的讀者接受度高多了,或者說發現了既然都是做夢那就乾脆做大點。於是主角富可敵國,權傾天下,後宮三千,還不過癮,乾脆統治七界,跟創世神一起喝酒聊天,不開心了再把神仙揍一頓。
但是在那會,底層階級連做夢都小心翼翼,不敢越界。因為他們其實都知道一個樸素的道理,好人是不可能在權力鬥爭中有好下場的。他們的感情里都有一條底線,不能當壞人。


城市獵人:

大家在看政治史大人物的事跡的時候,往往自動聚焦於他偉光正的時刻,主動或被動忽視了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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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庸碌無能無上進心但是又很清高的小職員,如果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24小時跟拍他的生活細節,你會看到如下場景:

上班、吃喝拉撒睡、跟女友或老婆做愛、看看書、打遊戲。。。。

這個人的一生沒有任何讓你激動的點,但是也沒有讓你覺得太惡心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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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一個權力欲極強的人不知情的前提下24小時跟拍他。你會看到如下場景:

殘害無辜的人、對無辜人的苦難很冷漠(至少在特定時間很冷漠)、諂上欺下、見風使舵、兩面三刀。。。

這個人的一生可能會讓觀看者有一些很激動的點(譬如說他利用拿到手的權力大破大立做些有進步意義的事),但是也會有一些讓你惡心到不行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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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觀看這些24小時跟拍錄像帶的人是那種天真爛漫型的人或者道德感強的人,看完錄像他就會對追逐權力的人覺得很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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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高但是不成功的男人VS不清高但是成功的男人,女生(尤其是中學女生)在兩類男性中選哪一類,男士們知道么?

如果是看理想型藝文作品,一大半女性傾向前者。因為理想型藝文作品會細致刻畫後者蠅營狗苟的醜陋細節,女觀眾看了會覺得後一種男性真惡心。

如果是現實中擇偶,一大半女性傾向後者。因為後者的惡心的那些瞬間被掩蓋了,你看不到。前者沒錢的窘迫就顯得很不男人、很醜,後者支付鈔票的瀟灑就顯得很帥。(當然,人類社會也有大把不壞的成功男士,也有大把又壞又失敗的男人,我暫且不去討論這兩類人。)


輕雲流風:

金庸前期的小說推崇沒有權力欲的男人,創作後期的小說直接是推崇沒有慾望的男人。
《天龍八部》有情皆孽,無人不冤。
因為慾望,本為天皇貴胄的段譽歷盡千難萬險,苦追王語嫣而不可得。
因為慾望,本是四大皆空的虛竹對夢姑念茲在茲、無時或忘。
因為慾望,本來譽滿天下的少林方丈一日身敗名裂。
《笑傲江湖》的任我行,本是一代梟雄。因為被權力欲腐蝕,竟奴役天下群豪,最後暴斃而亡。左冷禪也是智計絕倫,但野心太大,人心不足蛇吞象,最後慘死洞穴之中。
《鹿鼎記》里的百勝刀王胡逸之。愛上絕代佳人陳圓圓,從此甘為差役二十載。

有慾望的人都不開心,包括主角。郭靖就是典型。想著報仇苦了十八年,差點又為了報仇老婆孩子熱炕頭都沒了。
金庸親口說過他最喜歡的主角是令狐沖。令狐沖無欲無求,偏偏美眷在側,名動天下。林平之渴望復仇,只能含淚自宮。

金庸的小說的價值觀一直都是——無欲無求,知足者常樂。

其實金庸的無欲則足觀在《射鵰》中已經初現端倪。
黃裳在深山老林苦練武功四十年,出世才發現他的仇敵除了個奄奄一息的老嫗,其他全老死了。周伯通說他其實根本不必練武復仇,只需要跟他們比壽命長就好。
滅門之仇尚可不報,其他的任何事又算得了什麼?
再看看金老有多喜歡莊子的《逍遙遊》。逍遙派、北冥神功、三十六路逍遙遊掌法……

老莊《逍遙遊》說的就是絕對自由。
在莊子眼裡,大如鯤鵬都是不自由的,因為它若要飛翔還要等風來。只有真正啥也不想要、啥也不用依附的狀態才是真正的絕對自由。

莊子認為權力、美色、財富皆是過眼雲煙。他胸懷安天下之才,卻一輩子甘為漆園吏。梁國宰相惠子防他搶位子,他說自己是非梧桐不止的鵷鶵,你惠子不過鴟得腐鼠,根本不值一哂。
反觀金庸的逍遙派,說是逍遙真不逍遙。蘇星河苦守珍瓏棋局,無崖子苦等有緣人,李秋水苦心復仇,童姥苦戀無果。
金庸應該是反諷世人嘴上說著渴望逍遙,卻物慾纏身,是在葉公好龍。

金庸小說里最快樂的人是誰?
張無忌?令狐沖?韋小寶?
都不是。
《射鵰》是周伯通。
《笑傲》桃谷六仙。
他們少時不想成家,中年不用養子,老來不求長壽。自己開心還帶著別人一起樂呵。反正自己孑然一身,活著很開心,死了無所謂。活一天就開心一天。

這才是真正的逍遙遊!


Aorqu用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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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俠的世界。站自由與無欲無求是政治正確。

這不是金庸的個人選擇。而是一種表達選擇。權力對於俠就是一個反派。當權力足夠正義時,俠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權力必須是惡的。


沈三:

其實不僅金庸,所有武俠小說都如此,這是由武俠小說的基本性質決定的。

易中天曾這么描述老百姓的幻想:
首先,期待有好皇帝,好皇帝能帶來好日子,這是「明君夢」。
如果沒有好皇帝,則期望地方父母官是個清官,對百姓好點,這是「清官夢」。
清官也沒有,沒辦法,只能寄希望於有個俠客把壞人都幹掉,這是「俠客夢」。
武俠小說,就是為了滿足最後的這個俠客夢。如果俠客變清官,變明君,就變味了。

何況我們讀武俠,除了意淫其中武功外,更重要的,是欣賞俠客們快意恩仇,率性真實,重義輕生,明辨是非。
而抱歉的很,上面這幾個詞,簡直就和搞政治不共戴天。
如果郭靖想獲得權力,他就要想辦法幹掉呂文煥自己取而代之,然後和上級虛與委蛇。
如果楊過想獲得權力,他就得想辦法秘密陰死郭靖黃蓉,然後自己跟郭靖的關系,江湖的地位接過郭靖的權勢。
如果令狐沖想獲得權力,前期需要韜光養晦,好好輔助岳不群,坐等接收華山掌門。後期則應該果斷加入日月神教,等著任我行去世。
如果韋小寶想(進一步)的獲得權力,應該主動把師父天地會全賣了。這樣了話,全天下除了皇室成員數他最大。

你喜歡看這樣的金庸嗎?就算喜歡,你覺得這樣的金庸作品還是武俠小說么?

所以,僅僅根據武俠小說的基本屬性,就註定了俠客與權力的矛盾。
如果再考慮金庸的價值觀,就更是如此了。
前期倒是簡單,民族主義壓倒一切。可是到後期,最好國與國之間都永遠別打仗,按《天龍八部》中的說法,恨不得所有統治者全都去信佛,最好世間永無爭斗,大家相忘於江湖。而權力的獲得與變化,勢必永遠與鬥爭,殺戮相關。

我個人認為,就算讓金庸寫一本非武俠的小說,他也一定不會給爭權奪利這種行為好臉看。


灼眼蕾:

嗯,感覺金庸不是推崇沒有權力欲,或者說沒有慾望的人,而是推崇能知道自己真正願望的人。

很多時候有些人追求權力顯得扭曲,可能更多的是因為他們追求的只是自己永無止境的幻覺。主角之所以幸福,可能是他們最後都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所以不會被無休止的幻覺所累。


Aorqu用戶:
金庸確實推崇沒有權力欲的主角,但權力會自己跑到主角手裡,武功本身就是最大的資本。看得多了,不免有種「不是我要當教主,是人民選我當教主」的尷尬。


Aorqu用戶:
這是一個多月前的回答,不知道為什麼昨天突然多了這么多贊和評論。
現在回頭看看我當初的言論,發現有些偏題,而且尖刻。尖刻不是問題,但空洞的尖刻只會顯露自己的淺薄,那就再補充一下。
首先,作者筆下人物的道德並不等同於作者的道德。寫惡棍主角的作者未必道德敗壞,寫隱士的作者未必自己也嚮往隱士。還有可能是借隱士的道德觀表達某些觀點。
金庸是隱士么?不是。恰恰相反,金庸熱衷於政治,49年在北京求職外交部未果才去的香港,在明報連載小說期間,同樣發表了大量的社論,對新中國的政治態勢發表意見。金庸並不是隱士,而是在野之民,處江湖之遠。那他寫隱士主角,就不是嚮往隱士,而是表達某些政治觀點了。
那麼,金庸要表達的是什麼觀點呢?
金庸在《倚天屠龍記》後記里寫明了:

作者也不知道,既然他的個性已寫成了這樣子,一切發展全得憑他的性格而定,作者也無法干預了。像張無忌這樣的人,任他武功再高,終究是不能做政治上的大領袖。當然,他自己根本不想做,就算勉強做了,最後也必定失敗。中國三千年的政治史,早就將結論明確地擺在那裡。中國成功的政治領袖,第一個條件是「忍」,包括剋制自己之忍、容人之忍、以及對付政敵的殘忍。第二個條件是「決斷明快」。第三是極強的權力欲。張無忌半個條件也沒有。周芷若和趙敏卻都有政治才能,因此這兩個姑娘雖然美麗,卻不可愛。我自己心中,最愛小昭。只可惜不能讓她跟張無忌在一起,想起來常常有些惆悵。

金庸是想表明,想取代政治上的成功,只有道德水準低下的人才能做到。取得政治成功的人,都是道德水準低下的。那麼,金庸就採用了反證法:道德水準高尚的張無忌,無法取得政治成功。
且不說這個證明存在的邏輯問題,金庸對張無忌政治失敗的描寫,失敗了。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最早的連載版,那裡面的的張無忌,並不是我們所熟悉的老好人,而是具有金庸所說的政治才能的人。然後在整理出版的時候,金庸修改成了為人所熟知的三聯版的老好人形象。
然而在三聯版,作為一個讀者,看到的是張無忌先整合明教,確立革命綱領,然後發動起義。又救出六大派,建立了廣泛的抗元統一戰線。然後又迎回謝遜,與波斯明教表明了獨立的立場,穩固了自己的地位。誠然濠州逃婚事件有一定的負面影響,但很快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張無忌反而在屠獅大會上取得了更高的聲望,可謂是眾望所歸。再加上對蒙古人的不斷勝利,就差眾人擁戴黃袍加身了。沒有一個人擁有可以與張無忌相媲美的聲望,沒有一個人擁有可以與張無忌相匹敵的實力,這里我們看不到一點張無忌要政治失敗的可能。
於是金庸不得不親自下場,搞出了一個可笑的陰謀論來,強奸人物和讀者的智商。蒙汗藥就能讓百毒不侵的張無忌暈倒,玩弄文字遊戲就能讓張無忌心灰意冷,旁邊還有一個趙敏,是金庸承認具有政治才能的。
金庸其實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只好打補丁,說趙敏的蒙古郡主身份影響反元大業,張無忌只能江山美人選一個。然而這再次強奸了讀者和人物的智商。歷史上王保保的妹妹嫁給了朱元璋的兒子,怎麼不影響反元大業呢?當皇後也許不行,但收前朝貴女為皇妃是常見的事。
可笑的是金庸還說什麼:

作者也不知道,既然他的個性已寫成了這樣子,一切發展全得憑他的性格而定,作者也無法干預了。

還有金庸說不喜歡有政治才能的趙敏、周芷若,最喜歡小昭,可是小昭是個小小年紀就能當間諜的人,她沒有政治才能?金庸所說的成功政治人物的三點,能忍和決斷明快,小昭都具備。

接下來是《笑傲江湖》。
其實在這里,金庸有機會論述自己的觀點:道德水準高尚的令狐沖,無法取得政治成功。
然而很遺憾的是,金庸再次失敗了。
《笑傲江湖》是政治諷刺小說,諷刺的就是文革。在這里權力化為武功,任由高手們拼殺。意識形態嚴重對立。金庸先是來一場華麗的血祭,讓兩個具有高級藝術品味的知己死於意識形態的對抗。然後讓主角令狐沖遊走於正邪之間,和雙方各派都交朋友。正道華山派出身的令狐沖結交的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強奸、搶劫、殺人不過是小節。正道大多是偽君子,行事惡毒。這其中令狐沖與岳不群、令狐沖與任我行的關系的關系是兩個矛盾核心。
岳不群的表面形象是令狐沖的偶像,具有高尚的道德水準。令狐沖嚮往的這種道德與他追求自由的天性之間有著激烈的沖突。但是,金庸失敗的寫了一個偽君子的暴露,而不是真君子的墮落。岳不群是偽君子大大弱化了矛盾的劇烈性。因為令狐沖嚮往的高尚道德偶像居然是假的,那道德的高尚程度也不得不大打折扣。
其實岳不群的墮落本來是一個極好的題材:道德高尚者無法成功,只有墮落才行。可惜金庸寫成偽君子了,遺憾遺憾。
任我行可謂是令狐沖的反面,具備金庸所說的政治才能而且極為突出。換言之,如果令狐沖墮落,那就會變成任我行。主角墮落不可行,那麼如果令狐沖死於任我行之手,道德低下戰勝了道德高尚,《笑傲江湖》就成為了悲劇,這書的意義將得到升華,成為偉大的政治諷刺小說。
然而金庸到頭來仍然不敢和讀者做對,親自下場幹掉了任我行。顯然任我行不會犯幼稚的錯誤,那隻好讓他死了!最終我們看到的是道德低下的左冷禪、余滄海、岳不群、任我行先後失敗。高尚的令狐沖笑到最後。金庸止步於此,到頭來只能算是個優秀的小說家而不是偉大的作家,托爾斯泰敢讓安娜去死,金庸只敢寫大團圓結局。

總之,金庸試圖用張無忌、令狐沖這種道德高尚的隱士形象描寫高尚者政治失敗,成功的只會是道德低下、骯臟的政治高手們。攻擊的就是太祖等人。可惜筆力不夠,寫成了反例。

以下是原來的內容:

舊文人的三觀落後罷了。本質上是渴望權力又得不到權力的意淫。
舊文人有一種矯情的矛盾感,即渴望權力,又表現的無視權力。他們即想處廟堂之高,又嚮往江湖之遠。最好是享受過權力之後,攜美退隱,如同范蠡。那些把持權力戀戰不去的,就成了貪戀權力的丑角反派了。
他們把權力想像成鴉片,即迷戀權力的滋味,又怕上癮,成為他們心目中的反派。
所以,最好的情況便是:沒有權力的歸屬權,但掌握權力的使用權。他們心中最理想的樣子,就是小說里的姜子牙、諸葛亮。他們最渴望的場景,就是渭水垂釣、三顧茅廬。
在他們的文中,主公,例如三國演義的劉備、封神演義的武王、隋唐系列的李世民,全都是拒絕權力到了虛偽透頂的地步。十足的無能廢物加偽君子。
主公要有正統的名義,無論是世襲的還是所謂天授的。一定要名正言順。主公不廢物是不行的,要不然主公會自己行使權力,還要這些舊文人幹什麼?主公貪戀權力是不行的,主公要大膽放心的把權力託付給舊文人。所以主公只能成為無能偽君子。
而且,舊文人意淫中,他們是主公奪取天下的最大功勞。這樣,他們就獲得了一種類似於加冕權的東西。主公雖然是天命,但是是通過舊文人獲得了天命。主公權力的合法性是由舊文人保障的。主公獲得了法統,而舊文人獲得了道統。
沒錯,兩千年來文人士大夫們就是這么意淫的。剝奪文人道統的統治者,通通被文人打成暴君獨夫民賊。
東方不敗、任我行、洪安通影射誰,我們都一清二楚。在金庸、倪匡這些舊文人看來,即不與他們分享權力,還剝奪他們的道統,最後把舊文人從思想到身體統統打倒在地的太祖,就是如此的形象。這一點都不奇怪。


魁星:

總不能寫霸道總裁吧……


駱非語:

因為金庸本人是有權力欲的,「淡泊名利查良鏞」並不是一句空穴來風,具體細節就不說了,感興趣的可以百度。

有權力欲其實毫不可恥,古往今來青史留名之人又有幾個沒有權力欲呢?然而金庸早年官運不暢,欲做官而不得,必然時常經受這種慾望的折磨。

文學作品就像作家的孩子一樣,往往會把美好希望寄託在上面,也是一種彌補缺憾的方式。於是金庸筆下的主角們個個沒有權力欲但人生極為精彩,那是金庸對自己的一個理想化定位。

但理想畢竟是理想,現實是現實,現實中的金庸永遠做不到張無忌、令狐沖那樣的淡泊名利。步入中年後或許看淡了不少,於是才有了《鹿鼎記》下那個有血有肉,更接近普通人的主角韋小寶。


姜源:

因為金庸對於政治的理解是非常平面化的,當然也有可能是金庸為了寫小說刻意做了平面化的處理。

之前唐棣的答案已經提到了,金庸認為「權力會導致人的異化,對權力的追逐往往會暴露人性中醜陋的部分」。這個分析我是完全同意的,但問題也在於此:對權力的追逐一定會導致人的異化,並且暴露出人性中醜陋的部分嗎?答案毫無疑問是否定的。

任何熟悉歷史的人都會發現,歷史上那些追逐權力、擁有權力的人並不能用一個套路描述,而是極度豐富多彩的。諸葛亮擁有權力、曹操擁有權力、孫權也擁有權力,顯然不可能有人會把這三位搞混。這其中諸葛亮的形象可能略有些偉光正,而曹操和孫權的形象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金庸最認真寫的政治人物可能是《笑傲江湖》中嶽不群、左冷禪等人,但這些形象是非常雷同的,比起真實歷史中的劉邦、曹操或者伯利克里、阿西比德實在差太多。

我個人揣測金庸寫《笑傲江湖》的時候,為了抒發自己的政治觀點,對政治鬥爭刻意做了平面化、誇張化的處理。但金庸從沒有寫出過任何一個比較豐滿的政治人物形象,我個人大不敬的揣測是他老人家真的不擅長或者沒興趣仔細寫這個。


胖噠:

因為金庸知道自己的份量,他本人極有權力欲和佔有欲,但聰明如金庸知道自己的氣量與能力極限,所以最大的願望就是在功成名就之後在哪個世外桃源來享受自己的財富。所以會理財、會經營的金庸可以選擇封筆;現在也躲在大陸遠離HK的各種是非。

金庸最偉大的小說可能就是笑傲江湖,因為金庸本人曾經就想在「朝陽神教」有一番作為,所以他在裡面腦補一下自己成為教中骨幹後的情景。但金庸完全明白自己的能力,就是令狐沖練了獨孤九劍,也打不過任我行,這也證明他知道自己如果入教,最多會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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