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有多可怕?

問題描述:不要再亂改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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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的二師兄:

行一日路備三日糧。貧困的可怕之處在於,你需每天在柴米油鹽里掙扎,即使能看的很遠,也沒辦法計劃的很遠,長此以往,必將短視,繼續掙扎,從而進入惡行循環。


利益傾向:

分享一個我自己在英國留學的經歷,第一次出國那年,家裡十分拮據,父母幾乎算是砸鍋賣鐵東拼西湊供我出了國,出行前給了我一千磅現金和一千磅存款(那個時候相當於幾乎兩萬塊錢),這些就是我一整學年的生活費用。

可能有的人不知道兩千磅花一年是什麼概念,在這里根據個人所知來給大家科普一下: 兩千磅相對其他到英國的留學生的一年花銷而言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只佔了約1/10—1/12。(這些都是我問了很多身邊的人得出的結論,不接受反駁╮(╯▽╰)╭)

出國了以後什麼都需要花錢,第一天去了就必須去買床單,枕頭,被套,衛生紙,和必需的鍋碗瓢盆等一系列生活用品,這些東西一下子就花去了七八十磅(付錢的時候已經在考慮要餓多少頓才能補回來了,,,)

中超里最便宜的電飯鍋也是二十多磅,大米也是大於二十磅,根本不舍的買,所以就去超市買那種做工很粗糙的50p(100p=1磅)一大塊的黑麵包來當做主食(後期不斷的口腔潰瘍和牙齦出血讓我不得不買了它們,,)。

早上為了省錢根本不吃飯的,中午自然就是能不吃就不吃,只有晚上會做西蘭花炒豬肉。(豬肉也是買的那種品質不是很好的一大坨生豬肘,很容易變質,但除非變質到有味道,不然還是會硬著頭皮吃下去)

室友做掛面時都是至尊級的配料,看著就和下廚房上能看到的那些賣相很好的圖片差不多,而我就只能清水拌著醬油配著少量麵條咽下去,因為我的調料只有醬油和鹽,他們戲稱我是醬油哥,我跟著笑了笑,可是沒過過苦日子的他們想不到這個外號在我心裡是怎麼發酵的。講真的,你無法想像我在香油貨架前徘徊很久很久的樣子。

哦對了,因為牛肉在英國貴到飛起,大概四五磅一小盒,所以有時心情特別好的時候還會買一盒牛肉餡(一磅多一點500g)炒來吃,就相當於吃牛肉了(現在想想我都不敢相信我在那種條件下竟然還會有心情特別好的時候)

水果?免談。

喝水只喝最便宜的桶裝蒸餾水(參考大陸冰露),大概40p左右。直到後來我又發現了35p的sainsbury 自產的碳酸檸檬水,於是我就喝了整整一個月的碳酸飲料,就為了省那5p。

當時大概就是這種生活狀況,個人在學校十分努力學習,成績中上。

如果老天當時警告我,如果我繼續這種自殘行為,會影響我的學習成績,並且付出代價,想必那時的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我明明這么努力學習,這么努力不去給家裡添負擔,不獎賞我就算了,憑什麼反倒折磨我?

上帝笑了笑,很快就給我了答案。

大概在當年的十二月初左右,我右手手臂骨折了,原因太丟人了就不描述了,總之當時所有人都驚呆了,因為沒人想得到這么簡單的一個動作也會讓人骨折。

原因當然只有我知道,我的身體已經變得太脆弱了。

醫生告訴我需要六周來恢復,整隻右手腫的像吹足了氣的長筒手套,並且戴上了像中世紀鎧甲一樣的夾板,正值是寒冬,棉襖只能披著,整個樣子看起來十分滑稽。

這種事情自然不會和家裡說,因為他們在大陸幫不上忙,只會擔心,何況當時家裡的狀況已經很嚴峻了,就不打算再去添亂。

人生觀徹底崩塌的我在家裡用很奇怪的姿勢玩了整整一個禮拜的xbox(朋友的),每天玩到早上早上七點,再睡到十二點。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我中間有很認真的考慮要不要自殺,因為當時我相信老天讓我在異國他鄉斷了手是在暗示我自我了斷,說的皮一點就是在勸退我。。

很快到了聖誕節的前一天,我拖著斷手一個人去了超市買吃的,當時基本上所有的中國學生都回家了,超市裡的人要麼是一家三口,要麼是情侶,所有人路過時都會用看怪胎的眼神看我,原本歡樂的面孔都會變成驚愕,因為當時我的樣子真的很狼狽(頭發很長,面色慘白,右手斷掉,左手拉著購物筐,像一個佝著身子的怪老頭),終於發現了一個中國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對情侶正在挑選聖誕節該喝什麼酒,我站在遠處定定的看著他們臉上幸福的笑容,我低下頭,拎著袋子又一次走進了寒風刺骨的黑夜之中,我自認為我是一個特別擅長苦中作樂的人,不過我承認,那是我所經歷的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候。

很自然的,整整兩個月沒有去上課,但是那些報告依然需要按時交,於是我就在家裡自學後又單手打了總計七千多字的報告(這件事我能吹好幾年,因為大部分報告都是一次性通過,雖然有一門只得了18分,,)

康復拆掉夾板的那天我興奮了好久,因為終於不用再跪在水池邊單手洗臉了,終於可以洗澡了。大夫一層一層的解開鎖扣並拿下夾板後,我看到我的右臂已經是萎縮到只有皮包骨,經過長期的汗水浸泡,皮膚變得雪白,並且根本無法伸直我的右臂。之後康復訓練的痛苦我就省略了。。。

第一次這么認真的回答問題,可能我描述的太過啰嗦,不過我的教訓有兩點。

一,貧窮真的很可怕,因為貧窮的代價都是一點一點在你不知情的時候積累起來,然後趁你不注意就直接徹底摧毀你,每次我看到那些混吃等死卻富到流油的學生,我都在想,他們浪費的那些錢能分給我十分之一,我都會用來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所以如果你有很好的資源請一定要充分利用起來,不然的話我也想不負責任的請你把資源讓給那些有潛力或有動力的人,拜託了。

二,良好的生活質量真的很重要,貪圖小便宜往往會付出數倍的代價。因為你選擇的低質量生活所需要的維持成本真的很高。引用《我不過低配的人生》裡面的一句話:”人再窮也要往富人堆里站。”

最後再說一個有趣的插曲,就在回國前幾天時,幾個好朋友在一起最後一聚,碰巧聊到了每個人這一年來的花銷,當我說我只花了不到兩千磅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並且異口同聲的問我:”你他媽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哈哈,回國以後我父母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這個問題我現在也回答不上來。。


慕寒:

女孩一出生就是單親,父親入了獄,因為父親殺了人,她一出生就是殺人犯的女兒。從小,她就被人嘲笑,甚至沒有小孩跟她玩。她沒有一個朋友。後來母親帶她遠走他鄉。

女孩漸漸長大了,母親很勤奮雖然打工賺的錢不多,卻也是衣食無憂。

女孩漸漸發現了母親的不對勁,她時常一個人發呆有時還傻笑。她想。母親應該是戀愛了。

果然,不久母親帶回來一個男人。不高不帥,沒有很多錢,還帶著一個五歲的拖油瓶。女孩一開始並不喜歡這個男人,男人對母親自是極好的,每次來看她也總是帶很多零食給她。還總是偷偷背著母親給她錢。女孩漸漸被男人感動了,她真心祝福母親和男人在一起。也許,有個父親也不錯。這兩年,她真的過得很快樂。

她從來沒想過,她有一天,還會再見她的親生父親。坐在她家的椅子上,母親的臉是慘白的。

“我不會和你離婚的,明月是我的女兒,你是我老婆,當年我進去的時候,我們根本沒離婚,我現在不會同意跟你離婚,將來更不會同意,你想和你的情人在一起,門都沒有,我也不會讓明月再跟你一起受苦”
男人看了一眼她,又繼續說
“明月,我是爸爸啊,還記得我嗎,爸爸當年對不起你,爸爸想彌補你,你能給爸爸這個機會嗎?”女孩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所以她逃開了,她聽到母親在後面叫她,聲音帶著哭腔。她狠了心,不想去理會

直到月亮出來,她才敢回家,她聽到母親嗚嗚的哭聲,像只受傷的小貓。她走過去,抱住母親。”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明月,我原本以為,你父親已經死了,我和你王叔叔本來打算今年結婚······無論如何,我都會和你王叔叔在一起的,哪怕沒有結婚證,只是一個簡單的宴席,我也很滿足了,你,會祝福我們嗎”母親問的小心翼翼。
“媽,我早就把王叔叔當自己爸爸了”女孩看到母親笑了,母親似乎很久沒這樣笑過了

母親和男人的婚宴最終定下來了。很簡單,女孩那天上課,有一個很重要的考試,最終沒去。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女孩一天都在笑。
如果不是警察局的電話,”你好,是李明月嗎,認識王小愛嗎,這邊婚禮發生了命案, 方便過來一下嗎」女孩瘋了一樣沖到婚禮現場,到了混亂的現場上。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母親和男人還有帶著手銬的見過一次的父親,還有在人群中哭著叫著只有五歲的弟弟。她從未有過的絕望。她再次成為殺人犯的女兒,還有一個五歲的弟弟,不同的是,她成了孤兒。那年,她十五歲,剛上高一。

這是一個真實發生的故事,是我的一個國中同學,第二天她就退了學。拿著幾百的學費走出學堂。再次見她,已物是人非,第二年,國家改革,十二年義務教育,再也不用交學費。同學們一片歡呼。我就想到她,如果政策早一點出來,也許,她可以不用退學。然而。也只有惋惜了,大好的人生。毀於一旦。


匿名用戶:

貧窮導致我壓力很大,來自我媽的喋喋不休。上次刷牙牙沫掉在外面,我用衛生紙擦,我媽為此說了我兩天,原因是我紙撕多了,說這是浪費。。。

每天晚上家裡人都在的情況下,我和家裡視訊,家裡的燈全關了。。。為了省電。。。

我媽會把治病欠帳的壓力掛在嘴邊,每天重複,我爸現在在家門口的供暖廠當臨時工,每個月兩千左右。。。然後我媽不掙錢,所以一有花錢的事情就急赤白臉,導致我現在都不想跟他們視訊。。。

我的觀點,錢不是省出來的,是賺出來的,我現在也沒有能力掙那麼多錢還帳。。。我媽不工作,也不會想辦法掙錢,每天發愁的是怎麼省錢,而不是想辦法去掙錢,我真的覺得挺可悲的,不到五十,卻感覺可以看到以後的日子全是這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貧窮,沒法讓我選擇我自己的人生,我要背負家庭的責任,我想,如果不是貧窮,我真的可以沒有壓力的選擇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吧。。。


匿名用戶:

吃飯前一定要拍照算么


匿名用戶:

有次打車回家,我坐前面,我爸坐後面,到達目的地後,我給了司機十塊錢,然後先下車了。

我爸沒看到,準備給錢,司機說給過了,然後我爸下車後劈頭蓋臉對我一頓罵,你是不是傻了,給了錢也不說一下,如果他又收一次錢咋辦?

這件事對我爸而言他可能早就忘了,但是我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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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很正常的,我就想問問,你確定你們會因為10塊錢,狠狠的罵孩子,而不是以溫和的態度教育孩子下次這種情況要記得說一下。

你們會嗎?

另外,我並不恨我父親,也不覺得他可怕,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情發生在不同的家庭,引起的結果的截然不同,以及當時對我內心造成的沖擊和傷害,真的挺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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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評論里有些人似乎比我還了解我的家庭,比我還懂我爸,我真是服了,呵呵噠。。。


匿名用戶:

貧窮有多可怕?我今年18打算去當兵兩年,出來後有9萬塊錢找個人合夥做點小生意,當然能留隊是最好的

讀個職業中學用了家裡三分之一的存款,當時知道的話寧願不讀了。

媽媽一直想買房,但交了首付我和我弟就讀不起書,而且現在這房價首付的三分一都拿不出來咯。現在18出來打工半年,每天站著上班就是想怎麼發財以及考慮失敗後果哈哈哈…

長得挺帥,有好看的女生追但她們都好有錢啊…同事經常問我長得那麼帥有沒有女朋友?我都習慣性地回答:「有女朋友會很花錢吧?有錢了再說吧。」但誰又知道月薪2500又沒文化沒技能的我什麼時候才能有錢呢


Starry Li:

大學畢業後才吃過肯德基,路過都不敢去裡面坐,工作後才知道裡面可以不花錢坐一整天。


強恆:

這是我從2009年斷斷續續一直寫到到現在的小說,我用近乎自嘲的方式釋放我聯考復讀時的壓力,故事裡的人物和劇情有真實也有虛構。大體上反應了我作為一名在北京學畫的貧窮的考生的境況以及心理。第五節和第六節是考上大學以後寫的,心態會較之前放鬆

第一節

最近,我親歷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若要詳細地敘述,就必須從今年,也就是2010年五月中下旬的時候開始,當時的我因為某些個原因痛苦非常,便經常買些書籍雜志打發時間,其中有一本缺了角泛了黃的叫做《擷趣園》詩歌雜志,被我用九毛錢從書攤淘回,拜讀之後,便有一種被書攤老闆詐騙的感覺,這本好似沒屎硬拉的雅趣之集,實在沒有超得過九分錢的價值。不過,有個叫做哀風的詩人做的一首名為「彌漫在空氣中的欺騙」倒是寫的凄涼,而且還因為略帶憤慨,我便頗覺共感, 原文如下 :

我來之前

她告訴我,去盡享幸福吧,孩子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慈祥美麗的面龐,以及背後舞動的白色翅膀

竟然信了

我真是傻比了

竟會心懷憧憬的

來了

我對我的希望失望了, 我對我的失望絕望了,

我真想回去,回去告訴我的朋友

想不想知道人之間,用什麼交流,用什麼發展,用什麼 生存

用欺騙

這是個謊言構成的世界

人穿上獸的毛皮變成獸,獸披上人的外衣化作人

直到昨晚我才發現,我原來只是一隻獸

加上謊言的偽飾,我亦人亦獸

謊言是食物,是衣著,是工具,是魅力,是愛情,甚至,是真實

我四周的空氣,渾沌如污濁泥淖,我被迫呼吸骯臟,無力與虛假對抗

我真想回去再見天使,對她說,這個世界,很美,真的很美

我並未說謊

哀風

看了看作者介紹,才知道此君剛剛成年,現居北京,自由職業,我明白自由的含義,也只有自由到蛋疼的人才能升華成詩人,當然同時得到升華並且加固的,還有臉皮。我用了兩秒鐘的時間勾勒出了一個留著貞子般的長髮,蓄著拉登的鬍鬚,裹一身動物皮毛,躺在一堆灑滿煙灰的藍色格子床單上看色情小說的形象,為了驗證這個荒誕的推測,我竟鬼使神差地照著地址去了一封信,信的內容當然沒有「崇拜敬仰」之類或與其相似的字詞,原文如下:

哀風小弟:

你好,之所以稱呼您為小弟,實非我的本意,只是出生的年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之事,況且也僅僅是一表面客套,所以希望你不要見怪,你也不必浪費力氣去回憶我是誰,因為我倆從未謀面,今天之所以給你寫這封無聊的信,是因為敝人曾在一本精美華麗的詩歌雜志上偶讀先生的大作,真是字字珠璣。不過,要知道,人總是對美好事物的來由充滿好奇,好比大街上偶遇一名可愛非常的小孩,便會本能地揣測其母親的容顏,所以,讀過你的詩,便想了解詩人,所以,麻煩你,能否寄過來幾張照片,以解我無聊的好奇,當然,你也完全可以將此信隨手扔進紙簍,我也不會怪罪你的。

附:本人的電話151**********

結果,沒有結果。當然當時的我也只是心血來潮,惡搞一番,如果連這種信都回,那詩人也一定是又賤又閑了。

幾個月以後,那封又荒唐又短的信像十月懷胎終有時般得到了回復,當時的心情就像一個一生就出過一次軌的好男人突然發現自己的私生子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跑來跑去一樣。當時的我已在北京,過著一種沒有今天只有未來的生活,好像是九月的一個星期六,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號碼在我摁下接通鍵後被一個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取而代之,以下是對話:

我:「喂,你是~~」

對方:「我是『哀風』,記得嗎?」

「你是什麼?愛~愛~愛什麼?愛瘋?愛抽瘋?」

「 看來你也早已忘記,畢竟我們從未接觸,也從未交流。」

「等等,讓我想想~呃~你是那個詩人吧,好像在一本散文詩的雜志上發表過一篇叫~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四周都是詐騙犯”吧」

「 呃~差不多,是彌漫在~」我當時真是愚蠢到了極點,用近乎咆哮的聲音打斷他吼道: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是彌漫在空氣中的詐騙!」

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對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難得有人欣賞我寫的詩,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不過我卻如若廢人,整日虛度,」

「你是詩人,可以寫詩嘛」

「你不懂,你不明白寫一首牛逼的詩,是多麼的難,你更不明白即使寫出了牛逼的詩,要讓這群愚蠢的大眾認可,難上加難。」

「嗯,嗯,」我只能說「嗯嗯」

「 說實話,我現在很想見你一面。」

「嗯嗯」

「我在北京,你還在保定嗎?」

「啊,不,我也在北京」

「真的,那樣就太好了。我去找你吧,啊~不,不,你來找我吧,我送你一本我的詩集」

「嗯嗯」

「那就說好了,地址是~~~~~~~~~」

「 嗯嗯」

「~~~~~~~~~~~~~」

「嗯嗯」

掛掉之後,我才慢慢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到了約定日期,我抱著壯士一去不復返的信念去了。

我就這樣去了。

第二節

我就這樣去了,沒帶匕首,沒穿避彈衣,只帶著一份對哀風巨大的好奇,坐上了通往其住址的公車,我試圖想到最壞的可能,比方說此人是一個犯罪團伙的爪牙,專門引誘一些傻瓜,自己花錢坐公車去狼穴送人體器官,什麼肝啦,腎啦,脾啦,到時沒準兒真就換了容器。想著想著,便發現目的地已到達,原來這個城市是這樣的小,小到容不下這么個骨瘦如柴的流浪漢多躊躇一會兒,原來我與這個詩人,住的是如此的近,只不過我在郊區,他在三環而已,只不過我住地下室,他住商品房而已,只不過我睡在地上,他睡在床上而已,只不過我們幾個人住一間屋,他一個人住幾間屋,只不過我在冬天最冷的午夜,要重新穿戴整齊,狂奔百米,只為上一次廁所。而他則只穿秋裝,在溫暖的房間里,飲酒吟詩。

看到眼前的豪宅,我實在邁不動逐漸下陷的雙腿,並且越來越感到自己被愚弄,想想他叫我過來,究竟為何,難道只為向我這個廢柴一般的人炫耀資產,還是心血來潮,想做一名慈善家,施捨窮人一些粥食,以示博愛。想著想著,我便愈發的惡心了,我繞著這座漂亮的別墅轉了兩圈,決定返回,這的確,不是我應該來的地方,我在這里,無論從哪一個角度觀察,都是那麼的不和諧。想到哀風對我說他自己如若廢人,嘴裡便不自覺地竄出「裝比」二字。

正當我暗自盤算如何盡快逃離此地時,一位面容和藹的阿姨叫住了我,我以最快的速度推測出此人的身份是保姆,因為她上身純白,下身純黑,當然,我說的是衣服。電影中都是這樣的,我眯了眯眼,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因為我實在懷疑她是否真的在叫我,雖然此人直視著我的臉,雖然四周恰巧就我一人,但我仍然不敢貿然回答,以免發生令我尷尬的誤會。這位和藹可親的阿姨見我一臉疑惑,笑著走過來,問我來此地,是不是與哀風有關,我思考了好久,拿不準說是還是不是。說不是,我的確是應邀來此的,說是的話,我又已決定離開。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在腦中做了決定,「不是」兩個字剛穿過氣管,到達口腔的時候,阿姨卻一把把我拉住,笑道:「行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是你了,」

人總是被自己的主觀經驗所迷惑,當看到客觀事實與自我意識差距過大時,通常產生極端的心理反應,而現在,就在我的眼前,這一條真理得到了又一次驗證,在走進這座房子的某一房間之前,哀風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前文提到的那副模樣。當我真的看到本人之後,才自覺自己是多麼的自以為是,多麼的不尊重大自然,我難掩心中的失落,苦笑地看著眼前這個白白凈凈,斯斯文文的哀風,穿著一件白色的隱約浮現暗格的襯衫,戴著一副白金做框鏡片略顯灰色的近視鏡,坐在一把竹藤椅中,伸著左手修長的手指,撫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

我被請進了另外一把竹藤椅中,與其相視而坐,太陽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粗野地照在我倆之間的圓形小桌上,小桌上平放著一本薄薄的書,我猜到這就是他所說送我的那本詩集。我看了看封面,很簡單,簡單到用一句話就可以概述:一張白紙。我抬頭看看哀風,突然發現其臉上,寫滿了哀怨憂傷。

我迅速躲避了詩人的目光,裝作沒有覺察,並偷偷伸出雙手,在褲子上飛快地蹭蹭,以免讓他發現我來之前忘了洗手,玷污了這本乾淨整齊的詩集,其實說忘了,並非十分恰當,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勤洗手的好習慣,蹭過之後,我猛然想到,這條黑色的休閑褲,也早已五個星期沒有換過了,我一臉尷尬,卻極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可是我本身又沒有一丁點表演天賦,只能弄得自己的臉像電影變相怪傑里的面具,不太純正的青綠色。

我伸出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起小冊子的一角,慢慢翻開,沒有序,首頁便是正文,題目用的仿宋體,詩則採用的楷體。其實我本身並不是一個文學愛好者,對詩歌散文之類的風雅之事物更是外行中的外行,我只是一介粗人,因為國中時沒事干畫過兩張漫畫,碰巧文化課又實在提不起來,便被老師當做了死馬,學了美術,並陰差陽錯的上了一所不怎麼樣的高中,又因為生性懶散,頭腦愚笨,考了四年沒能擺脫高中生的身份,只是伴隨歲月流逝越來越不成人樣,在偉大的首都北京飄來飄去,加上牛頓先生的地心引力,我也逐漸從地上飄到了地下~~

閑話休提,我隨手翻到中間的一頁,看到了這樣一首「詩」

幾點星星般的微光

在我無意抬頭的一瞬間

把我的雙眼點亮

我不知,那是

那是遙遠的霓虹,還是剎那間綻放一生的煙花

寒風迎面襲來,我緊蹙成一團

風的聲音很好聽,只是略顯刻薄

它輕而易舉地一層一層穿透外衣

卻失望地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

當然,除了一顆倔強的心

它認為,黑夜中,遙不可及的燈光

看上去,總是很近

就像地平線,就像海市蜃樓,就像亞當的禁果

看不得,想不得,嘗不得

它飛奔向我開始的地方

大聲喊道:看吶!笨蛋,假如你張開雙臂,把自己做成帆

我將攜著羸弱的你,回到溫暖的床上

並用細草做席,柔雲為被

以鳥兒鳴囀為樂,與珍禽名獸共戲

黑夜依舊,風聲在廣闊天地之間餘音不絕

我閉上雙眼,純粹的黑暗中突然閃過璀燦的焰火

我的沉默,像一根堅利的針

豎直挺立在惱羞成怒的空氣之中

刺穿它的自負,刺破它的虛榮

風,掉頭而去,我抖掉身上的塵沙

啐一口,順口一句:去你媽的

第三節

我裝模作樣地看了五六遍,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又不好意思什麼都不說就翻過,只能一邊點頭,一邊嘟囔著「好,好,挺好,不錯,牛比,深刻,狂野~」其實深刻不深刻,狂野不狂野,牛比不牛比,我一點看不出,我覺得詩人與我之間確實有些個誤會需要講開,便醞釀了醞釀說詞,鼓了一口氣,突然坐直身子,鄭重地說道:「其實我覺得,你對我的認識,與實際情況相比,有些偏差,實在不想讓你失望,只是我的的確確沒有這方面的才能,我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你叫我過來,對你對我,都是一件不怎麼~不怎麼~」我支支吾吾,撓著頭皮,想不出一個合適牛逼又文採的詞來結束這次坦白的陳述,空餘尷尬的沉默,於是漲紅臉,把頭越埋越深,不去看他的眼睛,卻努力猜測著對方的表情,好像我是個騙子,我冒充精通詩文,招搖撞騙,結果被人當眾揭穿,無地自容。

我沒有啊!

這時,我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搭在我的肩頭,哀風說道:「看來誤會的確已經很深了,不過不是我對你的誤解,而是你對我的誤解。我知道你並非擅於詩文,所謂得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叫你來的目的,只是交友聊天而已,如果朋友之間有著主次,分著等級,存在壓力,那哪裡稱得上是朋友呢?只會玷污了這個純潔的詞,只不過是庸俗之人在其嘴臉上做作的粉飾,你覺得我說的,對嗎?我的朋友。」

我身上一陣陣地起雞皮疙瘩,各種味道在心裡攪來攪去,又不知該怎樣回答合適。詩人話題一轉,繼續說道:「你先慢慢聽我講一下自己吧,要知道,我一直苦於無人傾聽,我很小的時候,生活在貧困愚昧的農村,父親農閑時在鄉里干體力活,不過具體幹什麼,我也並不了解,只知道他有的時候很長時間在家,有的時候很長時間不回來,母親則一直在家裡做零工,說真的,在當時的偏遠山村,我家也是掙扎在生死邊緣上的一類,我曾有過四個姐姐,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可是現在···」我看到哀風換了一個坐著的姿勢,扭過頭看著窗外,小區南面是一片綠地,在這秋意初現的九月,幾種顏色的花在和熙的陽光下釋放者最後的生命能量,我看到,一行閃爍的金光,從他的臉上滑下···

我感到處境有些窘迫。心想應該說些安慰的話,可未等開口,對方已經繼續敘說了:「大約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村裡有人不知從哪裡找到了一條發財的捷徑,就是造紙,首創者馬上腰纏萬貫,跟風者趨之若鶩,沒多久,村裡便不再安寧,空氣之中混進了緊張和忙碌,農民們扔掉鋤頭,走進了冒著黑煙排著黑水的工廠,也許你知道,造紙是多麼的污染,可當時沒有一個人在意,污水就肆無忌憚地吞噬著村民賴以存活的農田,我親眼看到曾經的麥田變成了黑灰色泛著臭味的荒原,沒多久,村裡又出現了很多包裝廠,塑料廠,以及數不清的小作坊,男孩女孩扔下書包,成了臨時工,一座座城堡似的廠房好似一夜之間從土地里長出來,肆無忌憚地蹂躪著耕種了幾千年的本應生長糧食的土壤,而那些被大地母親養育大的農民們,卻大多沒有顯露出絲毫的悲憫,可是,又能全怪他們嗎?他們太窮了,他們窮怕了,在貧窮面前,在飢餓面前,誰會在乎一些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後才可能出現的問題?而且,那裡已難以稱之為家園,家,是所有人類在疾痛慘怛時共同嚮往的地方。然而這塊土地,只不過是人們瘋狂吸吮肆意掠奪並急於逃離的骯臟之地。人們被她養大,人們依賴她,人們信奉她,人們敬畏她,人們利用她,人們窺伺她,人們糟踐她,人們毀滅他,人們將她無情拋棄,人們爭先恐後地遠離她,最後,人們只能忘記她。當所有的村民紛紛進行了華麗的變身,逃離了村莊,成了市民後,又有幾人能聽到曾經的所謂的家鄉在傾盆暴雨般的黃沙中的輕輕啜泣。

我心裡想著別的事,裝出略有所思的嚴肅表情,並微微地點點頭,詩人就是詩人,連聊天都這么華麗。我看看窗外,正好看見一隻寶馬X5緩緩的行駛,我不禁脫口而出:「操!X5!」

「 愛瘋」一驚,連忙也望向窗外,可能以為我看到了X戰警或者鋼鐵神兵中的那頭會飛的驢。我趕忙道歉「對,對,對不起,實在實在抱歉,你看我…………」哀風友好地笑笑,擺擺手,說沒事。

兩個素昧平生的人第一次見面就談論這么多沉重悲傷並且在其中一方看來深刻的話題,總是讓我覺得有些別扭,我平時都討論些什麼話題呢?雖然我勉強算是一個畫畫的,可我卻從來沒有與人提起過有關畫畫方面的問題。談女人也是避諱的,因為大家難兄難弟,沒房沒車沒長相,沒才沒戶口沒文憑,甚至於連塊像樣的肱二頭肌都沒有,加上哥幾個又都悶騷外帶強烈自尊心,以至於形成了一種幾個取向正常的光棍兒湊在一起卻不談女人的怪現象。

我們聊汽車,聊房價,聊黑人總統,聊道瓊斯,聊電影,聊核武,聊百達翡麗,聊穿越,總之什麼遙遠聊什麼,什麼跟自己扯不上邊聊什麼。我們也就無論何時何地都有的聊,當然,更多的是,在無限的有的聊中慢慢變的無聊。可就算無聊到透了頂,我們也不願意回過神來聊自己,聊自己身邊的人和事。因為逃避現實早已成為根深蒂固的習慣,我們已經背對真實的世界太久了,聊汽車的時候好像是自己決定要不要購買沃爾沃,我們激動於房價從三萬元一平米降到兩萬九千五百人民幣一平米,卻忘記了我們幾個人所有的錢加起來再乘以十也買不起半個廁所。我們聊黑人總統彷彿自己就是歐巴馬或者歐巴馬他爹,仔細盤算著是否應該繼續向阿富汗增兵。我們啃著昨天的饅頭,圍著塑料袋裡為數不多的鹹菜絲,圍繞Gucci還是LV牛逼這個話題爭的滿紅耳赤………………

第四節

正當我思緒萬千之時,哀風說:「你看了第四首了嗎?」我翻到第四頁,看到一首叫做「窗外」的「小「詩」。原文如下:

窗外

窗外

天是暗的,地是明的

天是靜謐的,地是躁動的

天是簡單的,地是紛繁的

天是柔軟的,地是堅硬的

天是寬容的,地是狹隘的

天是頑皮的,地是嚴肅的

天是博大的,地是渺小的

天是誰的? 地是誰的?

「 天是誰的呢?地是誰的呢?」我問哀風。哀風回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天嘛,那一定是神仙的,至於地,那就是我們人類的家了」

哀風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欣慰出笑容,站起身,問我喝些什麼,我本想說白開水,可到嘴邊我猶豫了,我想像著他們這種人平時都喝些什麼,以便入鄉隨俗,便回答:「可樂吧,這個平時喝的還多些。」

哀風倒來一大杯可樂,說道,「可樂對牙不好,而且喝多了成癮,建議你以後少喝,我平時都是喝白開水的」

我眉毛高高挑起,眼睛大睜,做恍然大悟狀,「是嗎?喝了這么久還一直不知道呢。」

哀風笑著搖搖頭,突然問我:「吸煙嗎?我這里倒是有。」我擺了擺被熏的土黃的手說:「十分感謝,不過我不吸煙。」哀風」哦「了一聲,說道:「既然你不吸煙,那我也就不吸了。」

我連忙答道:「沒事沒事,不用擔心我,我對煙霧不敏感的。「

詩人點著一支「熊貓。」我又翻開詩集,翻到了第七頁。
子時
子時,初入夜的燦爛煙花,早已歸於塵土……
下一個黎明,依然遙遠,我在這靜謐寂寥的時刻醒來
每一個毛孔,都被浸透冰涼
我的雙眼 在這一刻 格外明亮……
看得到 人世間 四分五裂的感情
千瘡百孔的笑容……
在子時四處遊盪的貓
小心翼翼地穿梭在
終於走下帷幕的戲子們的夢里
遠方隱隱傳來臨終者的呻吟
以及不知來自何方的竊竊笑聲
新月繫上用半透明薄雲縫織的裙
略表羞澀地遮住自己纖細的腰肢
我走下冰冷的床,走出潮濕的小屋,走過囚籠似的院子
走進這骯臟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氣,心想,是不是因為有我們這樣的人存在,才使得詩人眼中的本該如康師傅純凈水般純潔的世界變得臟兮兮的呢?於是,我的罪惡感不免又加深了些,可轉念一想,這種自命清高,自認為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人我也不是沒有見過,比方說w。w是我在地下室認識的一位所謂的電影編劇,他住我對面,有著不關門的好習慣。事實上,我剛剛搬進去的時候是對其懷有莫大的敬仰之情的,首先此君從不關門,可見其光明磊落之程度,大有開門揖盜之風范。其次室內成堆成堆盡是書,幾乎看不到床的存在,個人時常猜測w應該以書為席,以書為被。而且,不知為何,w還從來沒有開過電燈,僅靠樓道里常年不滅的微光生存,這不得不讓我聯想到了鑿壁偷光發奮圖強的匡衡,其綠色節儉環保的生活態度更是讓我等俗人難以望其項背。
除此以外,w君閑賦家中時也就罷了,如若出門則必是西裝領帶皮鞋手錶一樣不可或缺,這些基本上是這個不足6平米的小隔間里所有乾淨和稍顯精緻的東西了。再加上其說話時洪亮雄渾的音色,底氣十足的神態,以及總是油光鋥亮一塵不染的飛機頭,足以可以顯示w君為了維護偉大首都的形象而精心製作藝術家派頭的高尚情操了。
但我後來為什麼不是那麼敬仰w君了呢?原因有三:其一,冬日某晚,我從畫室回到地下室時,正碰上他躺在自己屋裡打電話,我本無意偷聽,但w君房門依舊大開,況且人的耳朵沒有進化出眼皮一樣的東西,可以隨時隨地閉上,所以即使我關上門,w君操著標准國語的渾厚男中音仍然能夠清晰的被我聽到。原話較長,難以全面回憶,大致如下:
哎,哎,朱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w一連說了4遍你好,語氣各不相同,音調由前至後依次降低,不是平時w的做派),放心吧,絕對沒有問題,下個月底我一定給你交稿……但是目前來說我遇到了一些麻煩……是,你說的一點沒錯,是,是,是。是,沒問題,絕對沒有問題(w君漸漸找到了平時的的感覺,聲調漸漸提高了起來),我跟美國那邊哥倫比亞電影公司都談好了,差不多一千多萬吧,什……什麼?哦,哦,沒有,不過你放心,這兩天我正在尋找靈感,快有了……快有了 呵呵呵呵……謝謝謝謝,那個……朱總,我現在也遇到一點小麻煩事,其實也沒什麼……是,你說……啊,對, 是,(估計那頭的代號”豬鬃「的人正在高談闊論,以至於我們的w君一直插不上嘴,只得不停地恩啊,恩啊)朱總你就放心吧,我現在就開始寫,我放下電話就寫,我都準備好了,我跟美國那邊都談的差不多了,導演也定下來了,一定沒問題,一定沒問題。我現在狀態特別好,就有一點,朱總,怎麼說呢?嘿嘿……我房租快到期了,你先給我打一千塊錢吧,不用……不用那麼多……你看你,說的這是啥話,咱老同學誰跟誰啊,哈哈……真的,朱哥,你先給我打一千塊錢吧,我上個月房租的還沒給房東呢,整天催我,看見就煩,真的,不騙你,我是那樣的人嗎?我放下電話就寫,一點兒不耽誤。謝謝啊朱哥,等片子上映了我送你一輛世爵。啊哈哈,那就這樣了啊,盡快給我打錢啊!千萬不要多打,嘿嘿……
掛掉電話,一陣寧靜,可是餘音卻像趕不走的蒼蠅那樣撓抓著我的耳朵,倒不是w君的音色有什麼讓人受不了的地方,而是那種低三下四的語氣讓人一時難以接受,須知,某種程度上,他算得上是我們奮斗的方向,精神領袖,青年楷模,藝術家典範,怎麼能為了區區一千塊人民幣而折腰呢?
我決定親自問個究竟,便坐起來,猛地拉開門,卻看到w正在用力將灰塵朝對門的住戶掃去,當然,他對門住的是我。
四目相對,我尷尬的退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看到,他卻叫住我道:「嗨,嗨,嗨,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同學嗎?發了!了不得啦!上學時我從沒正眼瞧過他,現在呢,開了一家電影公司,牛逼不得了,開曼註冊,開曼聽過沒有,一個小島,能去那的都不簡單,前些日子給我來電話,讓我給他寫一個劇本,我哪有時間是不是?當下拒絕了他,你猜怎麼著,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地求我,我煩得不得了,就答應了,他馬上給我打來二十五萬,太看不起人了!簡直是赤裸裸的侮辱,赤裸裸的侮辱是不是!我說收回你的錢,否則什麼都別談,以為現在有錢了就能使喚人了怎麼著?別人或許還行,收買我可沒門。再說,我再怎麼隨便寫寫,也不只那點錢啊,我既然能夠為了體驗苦難而移居地下,就絕不只是隨便寫寫是不是,這個劇本我就不給他寫好………………」
w君越說越激動,甚至於必須手舞足蹈上躥下跳才能充分表現他對那大款同學的憤怒與鄙視,可憐的塑料掃帚被舉過頭頂揮舞,塵土紛紛脫落,像下一場塵雨…………
我對他產生了新的看法,景仰之情不復存在,一股盡快逃離的沖動牽引著我,我咕噥著敷衍了兩句,退回了房內。
沒過幾日,w君的錢可能到手了,因為那幾天晚上,w君的房門十分罕見的緊緊關閉,而且總是時不時的傳出一些摧枯拉朽的老舊木床發出的吱吱嘎嘎的床叫聲……
可憐的床!
又沒過幾日,w君的房間重新開張了,他也依舊若無其事般整日躺在書海之中專心致志的做靈感的獵手,但似乎他這個蹩腳的獵人所能狩獵的區域是一片貧瘠的沙漠,不但珍禽異獸難覓蹤影,而且就連雞鴨貓狗也幾乎找不到,w君也就只能偶爾捕獲幾只蠍子蜘蛛之流來敷衍「朱總」以及在我們這樣的外行人面前誇耀賣弄。
我禮貌地與之保持著不冷不熱的關系,有天晚上我回來,掏出鑰匙,正要開門,被一把拉住,然後他神秘兮兮湊過來,我嚇出一身冷汗,w君從身上不知某處摸出一個已經幾乎完全散掉的本子,舉到我的眼前,邊飛快的翻著,邊督促我欣賞他最近的勞動成果,本子已被他蹂躪的如同草紙,草紙上面到處是用碳素筆用力鉤畫的一道道一團團的痕跡,似乎w君讓我看的不是他寫了什麼,而是他塗抹掉了什麼,即使偶有藏線上團縫隙中未被塗抹掉的文字也忽如同酩酊大醉般東倒西歪;忽如疾風卷草般盡情扭曲猙獰;忽如漢字自家矛盾尖銳不可調和,上下分家千里或左右猶如隔江望洋;忽字大如斗幾近躍出紙緣;忽又小的猶如蟻卵一般密密麻麻難以辨認。 總之,我盯著這樣一坨東西,不但沒有閱讀的慾望,而且連剛才還充斥我全身的食慾也被趕走了。
用一句通俗的話講就是:「我看了那個本子一眼,就他媽飽了。「
w君也沒打算讓我仔細端摩,而是自己念了起來,我一向不喜歡掃他人的興,便假裝認真地聽他自我陶醉其中,這給我的耳朵帶來的痛苦無以名狀……
第五節

w君清清嗓子,使勁地挺了挺胸脯,一手背在後面,一手把本子拿到自己視野前上方45度,學著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主持人的腔調念了起來:
「 名字: 淘金風雲
時間:2009年春天的一個傍晚。地點:王各庄村長張進福家,人物:劉賜鬧、王大選,張狗子,張進福,王正妹。場景:除王正妹外,其他人圍坐在圓桌上喝酒。王正妹不時地進出端菜,上酒。
劉賜鬧像下了赴死的決心,一口乾掉杯里的白酒,劣酒嗆的他大咧著嘴,趕緊拾起筷子,夾了一片西紅柿拌白糖,扔進嘴裡,嘎巴嘎巴大嚼了好一陣,等酒味和甜味都消失了,才慢慢地說:『 什麼也別說咧,既然這礦是我們劉家滴人找著滴,那麼也就屬於我們劉家,其他家的人,不管是誰,就算天王老子來嘍,沒經過我允許,都不能進河。我們就有這個權利。誰說什麼,都不管用!」(劉賜鬧說完,伸長胳膊夾了一大塊肥肉,熟練的扔進了早已張大等待的嘴裡)
張狗子噌地站起來,張進福頭也不抬,大喝一聲:「坐下。」
張狗子氣的滿臉通紅,混身發抖,死死盯住劉賜鬧。極不情願地坐下了。
劉賜鬧好像沒有覺察到一絲的緊張氣氛,依舊慢慢地嚼著嘴裡的肥肉
王大選站起身,給劉賜鬧倒酒,一邊倒酒,一邊說:「是你劉家的娃先找著的礦沒錯,但是找著歸找著,這河終究不是姓劉。,這村兒叫什麼?王各庄!別忘嘍,你劉家在村裡再怎麼說也就那麼幾戶,大部分還都是我王家的人。你要是覺得抱屈,那我們可以商量,獎勵獎勵這個發現者,但是像你說的這樣一家獨享,是不是太過分,咱們在座的大夥都明白。(王大選有點激動,盯著劉賜鬧一頓一頓的說,右手手指一直配合著重點敲擊著桌面。)
劉賜鬧慢慢停止咀嚼的動作,眼神依舊沒放在任何人身上,而是低垂著眼,看著桌子上的一塊油膩,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
張狗子看上去更加激動,不時地斜睨坐在自己旁邊的大哥張進福。
張進福一直沒有做聲,只是靠在椅子背上不停的抽煙,面前的酒杯還是滿滿的。
大家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張進福擠出幾個字來:「賜鬧,你繼續說。」
劉賜鬧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皺了皺眉頭,砸吧砸吧嘴,死死盯住王大選,慢慢說道:「大選,先不說別的,十來年前,我侄兒劉振江那塊地,是怎麼著不明不白的給你們王家那個大無賴王連財佔了不還,你這個說話頂事的人那時候是怎麼給我擺臉的?還記得不?你讓我沒道兒可走了知道不?振江一家子現在還在那三間小破房裡頭擠著,振江那大丫頭都十六七咧還跟倆弟弟擠一間屋子,王連財連個媳婦都沒娶,自己又有房,佔著那塊地十來年不讓人動,找誰說理去?我到現在看見振江我都臊得慌,我這當叔叔的怎麼這么沒出息你說。你們王家是大戶,人多,那就能欺負我們這樣的小姓是不是?現在我家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點東西,你們就坐不住了眼都紅的冒火了是不是?我現在就把話撂在這,這河溝里有那點礦,誰也別想挖一鐵杴,要是覺著我們劉家人都好欺負,那就試試,你們人多咋滴,我們外邊也有的是人!」

王大選剛要說話,張狗子先搶白:「劉叔,話咱們不能這么說,您這么大年紀了,肯定知道什麼叫做一碼事歸一碼事,你剛說的那事跟現在我們說的這個根本就不是一個性質,再說都過去多少年了,老念叨有意思嗎?還有劉振江自己不也沒說什麼嗎?自己慫才被王連財搶了地。要怨就只能怨他自己好欺負,這王各庄又不是只有王家和劉家,還有好多其他好多姓呢,就算王家人對不起過你,但是和其他人又有個毛關系?你總不能公報私仇吧,頂多不讓王家的人挖,但是像我們張家,李家,趙家的,又沒得罪過你們姓劉的……」
劉賜鬧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摔,斬斷了張狗子的陳述,玻璃杯里所剩不多的茶水混著茶葉濺了出來,劉賜鬧喘著粗氣,瞪了一眼張狗子,王正妹從隔壁屋探出頭來,把整間屋子掃瞄了一遍,確認沒找到損壞的東西後,拉下臉對著丈夫說道:「進福,少喝點,別折騰!」王大選一臉笑容的對王正妹說;”放心吧,正妹,沒事,那個你再弄點涼菜什麼的吧,清清口。」
王正妹瞟了一眼沒有一點反映,死人一般的張進福,沒好氣的回了王大選一句:「沒了。」就退了回去。
王大選也狠狠瞪了張狗子一眼, 然後繼續對劉賜鬧說:「賜鬧,咱倆是一輩兒人,從認識到現在都五十多年了,說不好聽的,也都是黃土埋到腰的人了,啥事也都看的透了,也都知道現在的人活著就為爭那口氣,狗子年輕,不懂事,你也別跟他一般見識,十年前振江的事是我不對,但是你也知道,雖然我當時在王家是說上話的,但連財那個東西連他爸都敢打,我又哪能說動,他誰的話都不聽,說重了不行,輕了不管用,我當時也是提議,把振江這塊地估個價,大家都出點,把這地錢給人家振江,咳,誰知道沒人願意掏,我……」
劉賜鬧咣當一拳砸到桌子上,桌子上的酒杯、盤子都激靈了一下,有的酒杯倒了,酒灑了出來,在桌子上淌開,又順著桌沿往下流,形成一條細細的水柱,張進福看在眼裡,卻不為所動。
「你少給我說這個!大選,我還不知道你!?」劉賜鬧微有醉意。
………………………………
我打斷w君:「這個是劇本還是小說?還有,你打算寫一個什麼題材的到底?」
w君越過我的第一個問題,說:「毫無疑問,科幻。」
我笑出聲來,「科幻?」
「對,科幻題材,你知道,既然是商業大製作,科幻題材無疑是首先要考慮的。」
「可是,從你剛才給我讀的這幾段看來,絲毫沒有現代科幻的感覺。」
「是,我理解你的想法,你這么想,是因為目前你所聽到的,只是其中的一小段。」
「那其他部分在哪裡,能不能找一段科幻的部分讓我看看?」
「其他部分我還沒寫,不過一旦我來了靈感,基本上一天半天的就能搞定。」
「那……好吧……希望你盡快寫完,更希望片子盡快上映。到時候我一定會去看的。」
w君很開心,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放心吧,我寫的,他們不敢指指點點,對了,差點忘了一件事,那個,你現在手上有錢沒?」
我看著他,皺皺眉頭,心想鋪墊這么久,終於繞道正題了,我摸出家裡剛給我打來交學費的錢,告訴他:「這是明天交學費的,給了你就被畫室趕走了。我什麼情況,你也清楚,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不吝嗇,只是這次真的不能借給你。」
我說的千真萬確,生活窘迫,可以說是這里的人的通病,大家同病相憐,但卻缺乏互助的能力,看到他人的日子難以為繼,直到連饅頭都成問題的時候,每個人都盡量選擇避而不見,彷彿苦難會傳染一樣。因為他們知道這樣的情況隨時會降落到自己的頭上,他們不想看到那種未來的哪天可能會在自己臉上出現的無助和絕望的表情,也正是由於大家都明白這一點,所以地下室的這些人之間很少相互求助。
w君馬上變得嚴肅起來:「你是不是以為我不還你了?你要這么想就太多慮了,片子一上映,我至少能分個幾十萬上百萬的……」
雖然很殘忍,但我最後還是拒絕了他,因為我的確沒有多餘的錢來施助,而且就算有,我也絕對不會借給他,因為w君一旦拿到錢,便會立即用來滿足自己的原始慾望,我偶爾碰到w君帶回濃妝艷抹,穿著暴露的發廊妹過夜。也見過幾次w君把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同時給我們這些鄰居炫耀自己那花費上千元量身製作的發型。
總之,從那時開始,我算是得罪了w君,但如果認為得罪了w君的結果便是與之不相往來互無瓜葛的話,那就大錯特錯甚至理想主義了。因為對幾乎所有的人來說,遠離w君都未必是一件壞事,或者應該說,那簡直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大喜事。所以w君並不會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樣離自己遠去,嚴格上來說,得罪w君甚至會使他變得無處不在,就像趕不走的蚊蠅,所以當時我看到他因我拒絕借錢而變得惡狠狠地眼神時,就馬上意識到——真正的麻煩來了。
對w君的敘述我寫的有點多了,他後來的行為我以後會適時講一些。現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叫做哀風的詩人,我不想知道他的筆名與那款時髦的蘋果手機有什麼必要的聯系,也不想弄明白他叫我來的真正目的,我只是覺得在這樣一個夏末秋初的晴朗午後,坐在一個安全的,毫不擁擠的,舒適的,讓人心情放鬆和身體慵懶的窗前,飲茶、讀詩,是一件很爽的事,但這種美妙的爽的感覺並不能使我陶醉其中,頂多會產生一陣醉酒般的恍惚,我雖不聰慧,但也並非傻子,知道今天的奇怪經歷在我之前和之後的很長的一段生命長河之中只能算是特例,而非典型。這就像做了一個夢,夢里的我在雲端遊走了一番,醒來後卻發現自己依舊躺在荒涼的黃土地上,而那個雲端遊走的夢很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即使真的再一次夢到了,雲也肯定不是之前的那片了。所以無論真實多麼的殘酷,人也不能試圖幻想逃進夢里,或者是虛幻的世界裡,更何況夢有很多種,虛幻的世界也有無數次元。
我討厭虛幻的東西,所以這種短暫的,稍縱即逝的舒適使我感覺到異常煩躁,我極力壓抑住自己的不耐煩,心不在焉地一篇又一篇地瀏覽著這些所謂的詩,想趕緊看完後告辭回家,回到我那雖然擁擠、陰暗但卻真實的地下室去。
在我假裝認真讀詩的同時,哀風站起身來,踱步到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房間內忽然變得安靜,但這種安靜沒多久便被保姆打破了,保姆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人,哀風轉過頭,對來人笑著說:「終於來了。看來你改變不了遲到的毛病了。我都以為你今天來不了了呢。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吳一,剛認識的朋友……」
我一聽到自己的名字,便抬起頭來,正好與來者四目而對,哀風繼續介紹著:「這是目前大陸很火的小說家,編劇,許威廉,一般人可能不了解,可在圈裡可算得上是個明日新星……」我完全沒有聽到哀風後來的介紹語,我覺得那沒有必要,因為相對w君來說,我很有信心,比他要了解。
沒錯,來人正是w君。
第六節
我倆幾乎同時避開對方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著哀風,哀風看著我,面帶微笑,說:「吳一是一個十分真誠和愛好文學的人,是個難得的好朋友,雖然認識沒多久,但我們已經聊了很多,也在很多看法上達成了共識。」
w君睜大雙眼,做出很驚訝的表情,並伸出右手,做出要握手的動作。我見狀也伸過右手,但w君彷彿被我的袖口閃到了雙眼,眉頭緊皺了一下,手也縮了回去,我知道他這是故意的 ,我的袖子上沾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和黑乎乎的鉛炭粉,他的舉動意在提醒我這些,彷彿怕我忘掉了。
我自我解嘲地笑笑,又被哀風請入座了,w君半躺在一把保姆剛剛搬來的竹藤椅中,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景色,問道:「畢業了嗎?」
我回答:「沒有。」
「大幾了?」
我沒回答 。
「許威廉」在椅子中挪騰了半天,好不容易調整到了一個斜仰卧的姿勢,兩腿疊起來,筆直伸向前方,身子拚命後仰,好像要奮力掙脫萬千枷鎖的人,屁股斜壓在椅面外側,重心放在藤椅兩只後腿上,可憐的椅子不時地發出一陣陣抗議的叫聲。
我站起來,對哀風說:「我必須走了,詩很牛逼,我回去會好好研讀的,說完便往門口走去,這一舉動好像大大出於哀風和w君的意料之外,哀風連忙站起身追過來。w君看來是不想破壞自己費了好大勁才整好的卧姿,只是艱難的地向後扭著頭,客套地挽留兩句。
我一邊暗自咒罵著自己的極品霉運,一邊感慨著這個渺小的世界,一邊回味著冤家路窄這句極好的名言,這次會面浪費了我一整天的時間,雖然現在還只是午後,但當我回到家時,必定已是黃昏。在這一周里僅有的一天休息之中我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緩解緩解緊張過度的神經,把每天少睡的那一個小時補償回來,或者到大街上公園里散散步,或者打打乒乓球,看看電影,甚至去網咖上一會網……總之,我可以做的事有很多很多,可我卻選擇了來這么遠的地方見一個陌生人。所我有點後悔,看到w君後甚至有些氣急敗壞。但我卻這次會面對哀風來說,是十分的成功的,通過我這次的來訪,他從我身上獲得了足夠的優越感,也許他在某些方面受到了挫折,也許他有自己的一些煩惱,但通過對比,一切不順心就都會變得不值一提,談詩說文都是次要的,安慰才是主要的。
哀風一把拉住我,露出責備的表情,說飯菜馬上備好,不能放我走,我看了看坐在藤椅中打起瞌睡的w君的背影,執意下樓,哀風一急,說特意準備了兩瓶88年的法國紅酒招待我,而且鮑魚也快好了,我這么走了,實在可惜。
我猶豫了一下,憑空聞了聞,折了回去…………
我必須馬上給自己剛才的行為找幾個理由,來確信自己並不是因為美酒和佳餚才留下的,還好,我算得上是半個找借口專家,很快就說服了剛才還在糾結鬥爭的內心,毫無羞慚地重新坐下。理由1——假如我能留下吃飯,哀風一定非常開心,看他的樣子完全是發自內心的挽留,他是真心希望我能接受他的好意。拒絕他人的好意,不是一個君子所應該做的,我雖然稱不上君子,但也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理由2——我今天來這里已經浪費了這么久的時間,同時花費了很多本來就不充足的精力,以此來滿足清閑的詩人陰暗的優越感,本來的計劃被打亂,稱得上是損失慘重,再加上遇到了避之不及的w君,可謂是諸事不順,如果就這樣回去,那麼今天便過的毫無意義,可如果晚上能嘗到陳釀鮑魚的話,那對於今天的霉運和缺乏意義來說,不失為一種有力的補償。理由3——w君雖惹人厭惡,但我卻絲毫不害怕碰到他,今天他一露面,我便離開,w君定會以為他對我有極強的威懾力,以後必會愈加飛揚跋扈,目中無人,所以,我不能離開,不能增長他的囂張氣焰,而且,我不但不走,還要迎敵而上………………
哀風看上去很開心,兩道光芒隔著眼鏡散發出來,看著我坐定後又關上門才慢慢坐下,彷彿時刻提防著我突然跳起來沖出去逃走似的。「許威廉”頭歪在椅背上,斜睨著坐在對面的我,嘴角微微露出一絲蔑視的微笑,這個表情是一些偶像明星的招牌表情,其中一個代表就是愛好攝影的陳老師,這個扮酷的動作加上這個表情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女少男。但再酷再美的東西,經w君生搬硬套後,都有十足的東施效顰的感覺.
沒坐多久,我們便來來到餐廳就餐,w君對保姆呼來喝去,一回兒指責做菜太慢,一會兒埋怨紅酒不夠冰,好似他是這里的主人,大家剛坐定後,w君便急里慌忙地倒了滿滿一大杯紅酒,甚至由於太滿,他不得不放低頭部,撅起嘴來吮吸一陣才能保證不灑出來。哀風給我、保姆和自己各倒了一些,然後放下瓶子,剛要說話,w君便大聲的將其打斷:哎……那個,吳一,我很好奇!真的!你復讀了這么多年,究竟是什麼信念在支撐著你呢?是什麼讓你一直沒有放棄呢?「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熟悉的就如一日三餐,我笑笑,說:「你想聽哪個版本的?」
「啊?莫非還有不同的版本嗎?怎麼個說法?」
「是這樣,針對不同的人物,比如說:男的,女的,老人,小孩,牛逼的人,傻逼的人,好人,壞人;不同層次的關系:父母,朋友,近親,遠親,國小同學,國中同學,高中同學,復讀時候的同學,畫室的同學,長得不錯的女同學,等等,都得有不同的答案才行,要審時度勢,力圖讓每個人都滿意。」
保姆笑了出來:「怎麼還這么講究?」
我苦笑了一下。
w君看上去十分感興趣,用力把椅子向我身邊挪了挪,彷彿有什麼秘密情報要交接似的,一臉凝重地問道:「那麼,到底哪個版本才是真實的呢?」
我就著剛才的笑容告訴他:「事實上,哪個版本都不是真實的。」
「我猜也是,那麼……」w君誇張的向後仰去,用帶著審問的口氣說道:「能否告訴我真實的版本呢?”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說到: 」有很多人,表面看上去,關心他人,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看到落難的人,做出一副感同身受並且關心的樣子,但事實上,這裡面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態和自我滿足感去關心別人的,你的災難是他們快樂的源泉,你讓他們找到了優越感,他們甚至很願意與你為伍,而一旦你擺脫困境,則必將會使他們坐立難安,因為優越感漸漸消失了,這樣的人在你我身邊,比比皆是,你的同學,朋友,甚至親戚,都有可能是戴著偽善面具的下三濫,對於這種傻逼,你說,我能讓他們笑到最後嗎?我能讓他們在我身上無限制地榨取優越感嗎?當然不能對吧,所以我必須反抗,必須讓這些人對我產生自卑感,必須讓這些只會說風涼話的人閉嘴,就憑這一點,我就得一年一年地堅持,任誰也阻擋不了我,這就是我的真實動力,明白了吧。「
三人目瞪口呆,我舉起酒杯,說,威廉,來,敬那些傻逼們終身不舉……干!」
「干!」
「干!」
「干」w君輕聲喊道。
四隻高腳杯撞到一起,w君的臉泛起了點紅暈。
我幹了,差點沒止住要流下來的眼淚,剛才說的當然不是真心話,沒有人是能夠靠仇恨走很遠的。包括我,事實上,真正的動力很簡單,就是愛,對家人和自己的愛,還有遠方的那個我暗戀的女孩。
w君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了一疊被蹂躪過無數次的草紙,我知道他又要念劇本了,果不其然,w君站起身來,對哀風說道:「還記得我給你提起的那個戲嗎?」
哀風一臉困惑
「哎呀!就是那個密室逃脫的戲!你忘了嗎?就就就那個被綁架的那個!」
哀風恍然大悟,「你說的是「牢籠里的翅膀」嗎?」
「對對對!」
「 這部戲怎麼了?出什麼問題了嗎?」
「 通過啦!已經在拍啦!」
哀風突然又迷惑了「不是半年前都通過了,並開拍了嗎?而且同樣這個消息你已經給我正式宣布了16次了,每次我都以為這部戲出什麼問題了呢。」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有問題,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不禁興奮了一下而已,要知道,看著自己的作品上映,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那種感覺……咳……」
「 我覺得也不太可能有問題,幾分鐘的微電影也不能老是改來改去的呀,再改就都面目全非了。」哀風說道。
我本來還想問什麼時候上映呢,聽完哀風的話,我也就明白自己想多了。
w君似乎沒有得到預期的贊揚或者景仰,有些失望,繼而有些煩躁,吃了幾口菜以後,說道:「那個我說小哀啊,你說的要送我的那本詩集呢?怎麼也沒見你拿出來啊?」
哀風又拿過來一本,交到w君手上,w君隨手翻開一頁就念:喝!…… 「雙方的詩」,好名字!
一個喪魂落魄的人
在一個大雨磅礴的黃昏
失去了信仰
疲憊的靈魂渴望逃脫這具仍在行走的軀體
地球彷彿突然沒有了重心
一切都在左右搖擺
星辰在頭頂翻滾
竟泛起浪花
人們打扮成各種動物的樣子
站立在道路兩旁
一動不動

我醉了嗎
大雨可以證明
我的信仰
那張模糊了的面龐
帶著哭腔
把記憶散落在城市的角落
毫不疼惜
一首歌響了起來
是我的鄰居最愛的那首
一個男的哭喪著臉
對不可能的愛情的哀怨
w君念完後緊鎖眉頭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大叫一聲:「啊哈……」你什麼時候有愛情了 ?招了吧,從哪裡搞到的妞?哈哈……
不得不說,這首詩我聽的有點亂,費了好大勁也沒弄懂什麼意思,感覺作者其實就是在自說自話,想到什麼說什麼,完全不考慮讀者的感受,有些「詩人」就是這樣,故意把詩寫的雲里霧里,好像越是讓人看不懂的越是高端的樣子,這絕對是一種「皇帝新衣似的欺騙」。由此我不禁想到了當代藝術,和這種東西何其相似!隨便整一堆垃圾,隨便拍幾段讓人不知所雲的影像,隨便在自己身上或者某種動物身上文上稀奇古怪的圖案,隨便做一些挑戰人類底線的行為,經過西方勢力的炒作,成了裝置藝術、跨媒體藝術、行為藝術……而作者也搖身一變就成了世界知名藝術家……可這些藝術家甚至連基本的人體結構都不一定明白……
我盡量不說話,自顧自地多吃多喝。
第七節
宴畢,我踉踉蹌蹌地出了門,來到了公車站,紅酒的後勁一陣一陣湧上來,天空與大地在我的視野里混淆在一起,因為之前沒有品嘗過這么高端的飲品,以後也難再有機會,所以我秉承著不喝白不喝的理念,就多了一點。雖然價值不菲的紅酒在我品嘗起來苦澀難咽,味同飲蠟,但既然賣這么貴,一定有她貴的道理,所以我充分調動起自己全部的注意力,用來記住這種味道。為了將來的某一天,當我的生活和賞鑒水準達到一定高度,同時我的味蕾變得敏感以後,我能夠有能力去理解並懷念今天的這種美好。
但是,我也必將付出一點點的代價,首先路人一定能輕易看出我是一個醉漢,比方說迎面走來的挽著妻子的年輕媽媽,大老遠就繞開了,那個遛狗的盲人看到我的重心不穩,生怕一個趔趄砸到他的身上,也一臉厭惡地從我身邊快速跑過。一位衣著時尚的青年,笑著和他的女友對我指指點點,他的女友趴在地上,一臉怒氣,忍不住汪汪叫起來……
其次,醉酒使我的行事效率變得低下,一段百十米的路程,我扶著牆,走了好久好久,胃裡的食物與酒精一定歡快地開著party,伴隨著心跳的節拍濫交,心跳的頻率至少快於平時三分之二,我的雙手雙腳也不由得被帶動著顫抖。
不過這都沒什麼,偌大的北京城,沒有幾個人認識我,我完全不必在乎別人對我的厭惡和蔑視, 在這個幾乎全是陌生人的地方活著,就和在一個沒有一個人的地方活著的感覺差不多,十分的自由,十分的孤獨。就像單機RPG,遊戲世界裡密密麻麻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和動物,但統統都是NPC,沒有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即使天天與他們對話,接觸,交易,學習,他們也不會在我生命中起什麼作用,充其量只是工具而已,畫室的老師是我學習的工具,畫材店的老闆是我畫具的提供者,畫室的同學是我用來衡量自身水準的標尺,樓下的早餐店老闆和食堂打飯大媽是我用以維持生命的工具,公車司機扮演了一個載我到處瞎逛的工具,都是工具,包括我,我拿著父母的錢來四處消費,成了這些人養家戶口或發家致富的工具。沒有人在乎工具的感受和想法,躲避我的人躲避我的真正原因是恐懼,因為在他們心裡,我是一個因醉酒而失控的並可能對他們造成傷害的工具,絕非一個和他們一樣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當然,在我看來,他們也一樣,只是一群沒用的,只會礙眼的工具而已。所以,我也根本不用去考慮工具的感受和想法。
生理上的不適可能要持續一段時間,但以我多年的醉酒經驗來看,睡一覺便定無大礙。

我一定是睡著了,而且時間不短,因為在我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半躺半靠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天已經黑了,眼前的馬路上車流滾滾,確切點說,應該是燈流滾滾,刺眼的汽車大燈一茬一茬地從左側飛奔過來,又嗖的一聲變成右側一疊一疊的紅色尾燈,不遠處和遠處的大廈燈火通明,隱隱約約能夠看到一些在窗戶旁邊走來走去的人影,各種巨大的霓虹燈以自身的節奏閃爍著變化著,前方不遠處的巨大熒幕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汽車或者首飾的廣告,光鮮亮麗的明星模特或穿著灰色西裝坐在駕駛室,在海邊的寬闊大道上兜風,或穿著黑色紅色的晚禮服,擺著溫婉柔美的姿勢,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和肩膀,與項鏈的金黃相益得彰。馬路對面二樓的餐廳里,一對情侶面對面吃著洋快餐,男孩應該不停地講著俏皮話,逗得女友一邊吃還要一邊防止噴出來。
等車的人不約而同地遠離著我,見我醒來,幾個人甚至更遠了,他們應該會認為我是一個走失的智障,或者是火車站的乞討者,或者晚上睡高架橋下的流浪漢等等,當然,這些都不重要。
我頭疼的厲害,也許剛才著涼了,也可能是酒精作祟,也可能二者兼具。我忽然找不到了今天存在的意義,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突然好像變得十分荒誕,十分扯淡,我貌似經歷了很多,但似乎莫名其妙。今天雖然在豪宅里坐了一天,並被主人當做貴賓接待,談論了一些陽春白雪的詩文,劇本,哲學,藝術。但這一切,如夢一般,突然醒來,我躺在街頭,喪魂落魄。看來短暫體會不適合自己生產力水準高度的生活方式不但不會讓自己變得高大上,反而因為意識到了差距,僅有的一點自信和自尊也變得更加脆弱。
不由的,我想起了小尹,小尹是我曾經的畫室女同學,來自一個並不富裕的農村的並不富裕的家庭,但考前班畫室緊張的學習生活沒有掩蓋小尹的天生麗質和安靜的氣質,她就那樣一直安靜地美著。同時在專業上安靜地領先著我們,我們都認為屬於她的路一定是輕易地考上中央美院,然後畢業,然後簽約畫廊成為一個女藝術家,然後嫁給一個學識淵博,出身顯貴,溫柔體貼的行業精英,然後在北京買房生子,成為人生贏家……這必須是她應該走的路,其他的人生道路配不上這個人。
但是,小尹卻嫁給了一個來給畫室當模特的當地人,因為要趕在拆遷款核算之前結婚,小尹放棄了聯考,安靜地做了新娘。
人群開始攢動起來,應該是末班車到了,我伸進口袋摸錢包,空空如也,就像摸黑下樓梯,一腳踩空,我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莫不是在睡覺的時候,被小偷順了?」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緊接著,大汗從全身的毛孔湧出來,我翻遍全身的口袋,依舊空無一物,錢包里可有我父母打給我的接下來幾個月的學費和生活費啊!
最後一個乘客終於擠進了公車,車門艱難的關上了,被擠得變形的乘客們一臉輕松地看著窗外孤零零一臉茫然與無措的我,毫不掩飾他們能有的一點點優越感。
明顯超載的車吃力地開動了,我這才發現車側印著一個正妹半身像,挽著發髻,穿著端莊的旗袍,手持一枚青花瓷瓷瓶,她笑的從容並且看上去很真實,給人一種善意的錯覺。但是,她也隨著公車一併離開了,我不舍地盯著從我的視野里移開的末班車和笑容,好像它帶走了我的一切。


李海一:

12年6月的時候,我被前公司派遣到奈及利亞。

在奈及利亞待了6個星期,無論是心理上、還是視覺上的沖擊,是我在之前的職業生涯或者說整個人生經歷里都沒有過的。

在去奈及利亞之前,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即將面對的是什麼樣的環境。知道蚊子是傳播瘧疾的主要途徑,我太太也給我準備了蚊帳,我甚至從踏上去奈及利亞的飛機之前一直穿著長袖,小心翼翼保證不出意外。

在奈及利亞的短短6個星期,我算得上是看盡了生、死、人性。停著好幾輛路虎的豪宅高牆外,一馬路之隔,就是一個大著肚子躺在路上、滿身是蒼蠅的小孩。從開始來到這片土地上的震驚也好、驚慌也罷,到後面的司空見慣,真的就是短短的幾天內的轉變。

在結束了6個星期的差旅之後,我拒絕了前上司2倍薪資的邀約,堅定地想回國。除了車接車送,在公司、食堂和住宅三點一線地生活本身讓我感覺乏力,還有無時無刻都需要防備的蚊蟲。在奈及利亞,再熱都是長褲長衫,把自己裹得嚴實,夜裡睡覺,需要開非常低的空調,將溫度調低到蚊子行動不便的狀態下,才能躲在蚊帳里,裹緊被子安心入眠。有一次睡醒發現自己腿上有一個小紅點,不確定是不是被蚊子叮咬留下的,我整個人都處在一個驚慌的狀態,像是等待命運下判決書,但好在最後虛驚一場。

當然我也很怕在這樣的環境待久了,對生命漠然。

而我的同事卻選擇留在了奈及利亞。我舉個例子,就應屆畢業生而言,如果能夠接受外派,到奈及利亞,每天光艱苦補助就有50美元,一年下來加上補貼得有個差不多50萬的年薪,更何況是我同事所處的職位。

對於一個從貧困家庭一路奮斗過來的人,誘惑太大了,大到足夠讓人在危機和死亡面前心存僥幸。

後來我的同事不幸染上了瘧疾,在奈及利亞簡陋的醫院里去世。當然他去世的時候,我已經回國了,不勝唏噓。甚至很恍惚,一起工作的人,怎麼就那麼容易沒了呢?

所謂吃苦、奮斗、狼性精神,在目睹生命一點一點從你眼前凋謝的時候,都很難是一種褒獎。但在貧窮面前,生命又好像接受被當作換取經濟提升和階級上升的價碼。


Aorqu用戶:

我出生在東部的一個村子裡,所在的小縣城是全國百強縣前五十,一直都是新農村建設的前沿陣地。雖然談不上優越和發達,但至少讓我十八歲之前的生活里不知貧困為何物,不知道買不起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滋味。

現在在雅安做助學,雖然這里還遠遠算不上「最貧困」的地方,但是我在這里看到的故事,還是帶給我很強的沖擊。

要講的這個小姑娘今年初二,從小患有癲癇。在交談中我能感到她的聰慧、懂事、成熟。在她八個月的時候,她的親生母親就因為家裡太窮離家出走,自此基本不再管她。

因為她曾經在一次我們的集體活動中發病,所以我們盡量避免讓她參加我們的集體活動,讀書會等活動都沒有通知她。然而有一次我在校園里遇到她,她跟我說「我也要參加你們的活動」「你們別不要我」,讓人無法拒絕。正好是放學時間,想到之前家訪的時候獨獨沒有去過她家,我就跟她一路聊著天一邊回家去。

盡管第一次見面,她卻似乎對我沒有一點戒備心理。一路上幾乎不停歇地跟我講了好多話。她說,她之前成績很好,是「好班」的學生,但是去治病回來之後就有些跟不上了;而且她現在不能很用力的學習,不然會更頻繁的發病。住院治病的時候,一天花費就要上萬,家裡實在拿不出錢,是她堅決的跟爸爸和阿么說自己不治了,要回家。

因為家裡窮,小時候上學不能在學校吃飯,只能帶幾個饃饃去學校。而有錢的孩子就會把他們的饃饃扔到地上,踩幾腳,然後逼他們吃下去。

盡管懂事、成績好,但是因為得了這種會隨時隨地發作的病,小姑娘在班裡受盡了冷眼和嘲笑,被不理解的同學們稱作「瘋狗」。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維護她脆弱的同學關系。

從小就得了這個治不好的病,她的成長過程伴隨著絕望。很小的時候被親生媽媽遺棄,是阿么把她救回來,拼了命的撫養長大。她曾經兩次試圖自殺,有一次喝下農葯後被阿么發現,阿么跪在地上抱著她嚎啕大哭。她又覺得自己是傷害了阿么的罪人,自殺是對阿么的不孝,要好好活著,孝敬阿么。她說,阿么是個偉大的人。

而到最後,小姑娘還向我講了一件令我無比震驚的事情——她曾經被人「欺負」過。對,她用「欺負」這個詞,我一開始甚至沒有搞懂是什麼意思,直到她說「不過我現在還是一個好女孩」,我才恍然大悟,然後內心又一陣陣抽痛。接下來,小姑娘用非常平靜的語氣向我講述了前後兩次、兩個男人如何欺騙她、然後欺負她未遂的事情。一次,父親知道後握著拳頭沖出去將那個男人暴打一頓然後送入了公安局;而另一次,那個男人是她新媽媽的弟弟,所以父親讓他給錢了事。「他欺負了我,給了三千塊錢就完了;我就只值三千塊嗎?」「我是有點潔癖的,這樣之後,我不知道以後我還怎麼嫁人。」而這之後,關於小姑娘的流言蜚語就更多了,連她的親生母親都說她「勾引人家」。

小姑娘說,以前講這些故事的時候,自己總是會哭;而現在,自己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小姑娘說,知道自己的病是治不好的,而且每次發病之前都毫無預兆,不分場合,因而充滿了各種意外的危險,她能活到現在真是命大,但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不知道出路在哪裡。小姑娘說,她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黑暗和不公,但是她還是會好好活下去,不會自殺了。

我默默地摟著小姑娘的肩膀,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安慰她,任何言語在這時都顯得蒼白無力。這些我從前只能從書上看到的故事,我以為是只能發生在上個世紀的故事,或者是被文學誇張過的故事,如今從我面前這個柔弱又倔強的小姑娘的口中說出,真真切切地發生在她自己的身上。我感到難以置信,卻又沒法不相信。在我們之前,沒有家人以外的人關心過他們;而我們,明年也要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只留下小姑娘一家人,面對未來似乎沒有盡頭的苦楚。


Aorqu用戶:

病了,沒錢醫治,躺在炕上等死。

我自小在西北農村長大。

小縣城雖處關中平原,但即使2000年前後,鄉下的大多數人家還是一窮二白。

我們那地兒不會遭洪災。而且,1990年代開始,地頭多了不少機井。所以,吃飯一般都不是什麼問題。

但是,即使手上有幾個閑錢,也抗不過一場大病。

家境好點的,可以撐一撐,即使借債,也好借一點,可能就扛過去了。

家境不好的,自己撐不了多久,借債也不好借。要麼是別人不願意借給你,要麼是你自己的親朋好友都不寬裕。

所以,但凡得了大病,特別是癌症之類的,就只能熬日子了,熬一天是一天,直到離世。

這幾年,農村的普遍經濟條件越來越好,並且農村合作醫療也能幫上不少。


匿名用戶:

我老家在蘇北農村,我家又是貧困地區中的貧困家庭。

就說幾個自身經歷:
1. 小時候不敢得病,有病了不敢告訴父母。怕被責罵。
2. 初升高,入學費要4500,家裡在讓我上學和不讓我上學之間動搖很久。
3. 初升高入學費4000多,借了阿么家4000多元(因家中存的定期也就差幾天,為了一點利息,故先準備挪用下),當天晚上阿公、阿么追到我家討要這4000多元。
4. 沒有零花錢的概念。比如國小時,同學玩彈弓,那牛皮筋一分錢一個,做個彈弓也就2、3毛錢,但對我來說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5. 我爸和我二叔兩人,過年聚一起,經常就為贍養阿么一年幾百元爭吵。
6. 各種節日,別人家殺雞買肉,我家跟平常一樣。比如中秋連月餅都沒有。
7. 聯考志願填寫失誤,再加上聯考有點失利,沒有上到一本(分數高一本分數線30多分),比我後來上的二本學校高100多分,根本無再上高四的想法。
8. 我二外公身體一向很好,有次參加親戚婚禮,高興了多喝了點酒,回來路上摔了一跤,骨頭摔斷了,躺床上。家裡兒子、媳婦,不許任何人照顧他,我外公偷偷去看他,給送點吃點,被罵一頓。
9. 我大姑姑騎電動車摔倒,掛斷了腳脖子上筋。本來花幾千元就能治好,但沒治,現在落下殘疾,那條腿就跛了。

貧窮會導致人之間感情淡薄、膽量欠缺、缺乏冒險性、為人拘謹、不合群、脾氣暴躁、自尊心強、敏感等等。


二大王:

貧窮可以讓人活在地獄中。


胡澈德:

看了很多人的答案,有的人很可憐,有的人很可恨。

對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貧窮的可怕並不是讓人吃不飽穿不暖明天可能會餓死的生存危機,也不是那些從未見識過世面的悲哀,貧窮最可怕的一件事,是讓窮人失去了改變未來的勇氣以及失去了對美好明天的期許。

印度的等級制度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中國是自己把自己分成了三六九等。

窮人的貧窮,最根本的在於精神和思維上的,窮人喊不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一點,才是最可怕的。


朋友再見:

「窮」則變啊!

誰知道自己會被「窮」逼的變成什麼樣啊!

太可怕了!


匿名用戶:

想起了我的阿么,阿么4個兒子一個女兒,我爸爸排行老三,大伯母遠嫁海南,好幾年回來一次。我爸爸在我3歲的時候去世了,當時,四叔30未娶。阿么說我媽媽會改嫁的,我爸下葬第二天端著米和鍋去跟四叔過日子了。從此,本是一家5口的人變成一家3口,也是因為早年喪父的緣由,哥哥的性格特別敏感。
媽媽說,爸爸死之前,因為醫葯費借了許多錢,爸爸去世了,很多人覺得媽媽扛不住會離開,因此不會給媽媽借任何錢財。
於是,外婆家是我和哥哥的童年的回憶,媽媽會去挑水泥,會去幫別人收甘蔗,會去做各種各樣的辛苦的工作,為的是能有本錢來買豬種地。上學,會被村裡的人說著各種各樣的酸話,例如:那麼窮讀書是為什麼?兩個兄妹都讀書,沒有人幫助他們怎麼可能會可以讀書?聽著就好了,就因為這些,我現在內心很強大,哈哈哈,感謝當年的詆毀。讀國小,國中,高中一直都是別人眼中的孩子,因為小時候的貧窮,我到現在都沒有借過別人的錢,身上也不敢沒有錢,因為害怕自己會突然生病。感謝生活,寶寶要大學畢業,村裡唯一的一個大學生真的熬過來,未來一定會好的。我愛我媽媽,她真的很偉大!


netsys:

今天,你是否相信20多年前會有人過著這樣的生活: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床上,床對面拴著山羊;90歲的老人一個冬天都睡在床上,因為沒有衣服穿;病在床上的人,飯後不讓洗碗,為的是餓極時能聞一聞碗里的香味。這是真的,這是一個記者1978年在沂蒙山一個普通村莊的見聞。

1978年,全國受災,農民生活更為困難。這一年農村人口為8.032億,全國農民人均年度純收入僅有133元,其中90%以上為實物,貨幣收入不足10%。

1978年,全國有4000萬戶農民的糧食只能吃半年,還有幾百萬戶農家,地凈場光就是斷糧之時,從冬到春全靠政府救濟,靠借糧或外出討飯度日。同是這一年,約有2億人每天掙的現金不超過2角,有2.716億人每天掙1.64角,有1.9億人每天掙約0.14角,有1.2億人每人每天掙0.11角,山西省平魯縣每人每天大約掙6分錢。

每天1角錢的收入,是包括糧食、柴草、棉花等等全部收入折算出來的。實際上,不少社隊農民除了口糧外,再沒有1分錢現金分配。如果社員有點家庭副業、自留地收入,還可以補充虧空,但在那個年代,連門前屋後的樹都入了公,農民沒有其他任何收入,僅有那1角錢的分配,窮困窘迫之況當不難想像。

統計數字是有說服力的,但生活中的事實更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一個春節,我從農歷臘月二十二到正月初二在一個村住了整整10天,親眼看到在貧困中掙扎的農民生活的悲愴。在這10天里,目睹那凄慘場面,心靈在一次次巨大的沖擊中顫抖。盡管報紙一時還不能刊登這些,但我還是一次次按動快門,記下那些使人看了心酸的場面。

正月初一,走進一個姓鮑的現役軍人的家。這間大概有十二三平方的小屋,四壁空空,屋角支著一張鍋,因為煙熏火燎,牆壁黑得發亮。靠牆是石頭壘起來的床,一家3口人擠在這張慶上,床對面拴著山羊。實在因為太窮了,只好人畜同居。我一進屋就明顯聞到家裡一股羊糞的膻臭味。做父親的不無慶幸地說,老大到西安參軍去了,比過去住得寬敞些了。

來到「老支前」王大爺家,是正月初一上午10點。這是一座斜依在半山坡上的低矮草房,牆是碎石片堆起來的,裡面用泥巴糊著。老人在過年前兩天沒面吃了,嫁到山下的女兒送來一碗用豆腐白菜包的水餃。老伴90歲了,已病了很久,癱在床上,聽說閨女送水餃來了,嘴裡直嚷嚷「水餃、水餃」,要起來吃。王大爺掀開被子,老伴竟一絲不掛,原來老人沒有衣服穿,成天躺在這破被子里。只見大娘灰暗的皮包著骨頭,肋骨清晰可辨,兩條腿像是鐵杴把一樣細瘦。裹在她身上的棉被也已40多年了,硬邦邦的。帶我來的幹部說:「沒衣服穿,躺在床上兩年了,也沒好吃的,可老媽媽命硬,今年90歲,就是不肯走。」

屋裡有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臭味,幹部趕快把我拉到門外。幹部向王大爺介紹我是新華社記者,北京來的。老人伸出雙臂抱住我,雙眼緊瞅住,連聲喊「領導,領導」。我打量一下,大爺臉上已布滿老年斑,鼻涕流到鬍鬚上也不擦,一根麻繩扎著黑棉襖,裡面沒有襯衣。鄉幹部一把把他拉開,說把領導衣服弄髒了。大爺很不好意思,忙伸出手想替我撣,可又不敢,抬起手順便擦了一下自己的鼻涕。

幹部說,領導來看你日子過得咋樣?大爺說:「好啊,有吃有穿,托共產黨的福。」明明已經斷糧,連過年也不能吃上一頓飽飯,老伴衣服也沒有,還在掩飾貧窮生活。大爺聽幹部介紹我是北京的記者,大著膽問:「劉司令還好吧」我感到詫異。老人說,他與兒子一起參加過打孟良崮,打雙堆集,又打過長江。兒子當兵,他是支前的民工。到南京他就回來了,兒子為劉伯承司令站崗,當了警衛員。辭行時,還與劉司令一起拍了照片。後來獨生兒因沒有文化,老是頭疼,便主動要求回家。

聽了大爺的訴說,剎那間我有一種負疚感湧上心頭,感到眼角發熱。為了中國革命,沂蒙老區人民做出多大的犧牲和奉獻啊!沒有他們,哪有新中國,哪有社會主義政權。可是,他們的日子過得還是這么艱難!

沿著「老支前」家門前的路下山,到了抗日戰爭中老婦救會員王正英的家。老婦救會員病倒了,臉色蠟黃,呻吟不止,躺在一張床上,見來客了,想撐著起來,可欠欠身又倒下了,沒有力氣。掀開她家的鍋,從沒洗的鍋底能看得出來,煮過玉米糊糊,還有野菜。揭開麵缸蓋,大約有三四斤玉米面,地上籃子里是野菜,這家人因為缺糧食,一天只吃一頓飯,要到下午3點才做飯。老婦救會員約60歲,頭發蓬亂,倒在沒有墊被的席子上。胃病發起來了,又沒錢到醫院去,就在家熬著。問她
1947年帶村裡婦女去孟良崮支前的事,她兩隻眼看著我,獃獃地,不講話。男人替她回答:頭暈,記不清過去的事。枕邊有3個碗,碗底還有沒有吃盡的野菜糊糊,老婦救會員不讓洗,餓了就用舌頭舔一舔,說能聞到玉米糊糊的香味。

接著,我們又找到支部書記老張的家,這個58歲的乾瘦老頭已當了21年幹部。問民眾為什麼這么窮,他說「人懶」;問有沒有辦法,他說「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個村處在半山腰,土地荒薄,小麥產量只有50公斤,人均口糧39公斤,老百姓靠借錢買返銷糧。全村人均年收入只有29元,每天平均收入只有七分九厘錢,而且這還是實物折算出來的。也就是說,全年沒有一分錢現金收入。家產在30元以下的有13戶,這就意味著除去一張木床、一張破席、一床爛被和鍋碗筷便一無所有了。村裡有30多個光棍漢,有的娶過媳婦,可媳婦跟人家跑了。他家算混得好的,有一堆地瓜干,從地上堆滿東邊半個山牆,還有三四個「山東白乾」酒瓶。

與別人家不同的,他家有一扇門,很簡陋的門,木條釘的。他說,村子就是有一條好的,從沒出過賊,因為沒有可偷的東西,所以也用不著關門。他的50多歲的老伴一直在旁邊,手插袖筒里,聽我們拉呱。出了他家,幹部在路上介紹,這支部書記還是新郎官,剛成親才3個月。他當了20多年幹部,可也當了30多年光棍。

不久前,看這女人的老伴過世了,才把她接過來,這女人在人家那邊已當阿么了。幹部還介紹,聽說這支書年輕時就愛上過這女人,因為他家太窮了,就跟了別人。

沒想到30多年村裡一直窮,老張也說不上媳婦。有人說是老張有真情,在一直等候她。也有人說是女人看上老張家堆半牆的地瓜干,能吃幾年。不管咋說,最後,老張還是得到了這女人,現在日子過得還是蠻和睦的。鄉幹部說,城裡文化人知道了這事,說不定能編出個梁山伯祝英台一樣的戲文哩。聽了這曲折又令人心酸的故事,我特地又轉身回去,為他們在地瓜干堆前拍了一張「結婚照」,拍照時他們都笑不起來,臉上流露出憂愁。臨出門時,這對夫婦直把我們送出來,連聲囑咐「領導,好走」。

一個當了20多年幹部的人到50多歲才娶上媳婦,這個村有那麼多光棍漢,過不了多少年,這個村子不就會自生自滅么?


vincent:

會讓人覺得人生一輩子就是來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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